宋禾的人生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他把手放下来了。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回去之后他跟自己说,下次再来。但那个"下次",始终没有来。
沐家没有认过他这个女婿。他也从来没有去过第二次。
蓝星开始重建的第二年,新的危机出现了。最先出事的是龙国中部的一座矿场。
工人在深层开采时挖穿了一道岩层,从裂缝中涌出了大量深色的、带着腐蚀性的液体,涌出的同时伴随着剧烈的灵力波动和低沉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苏醒过来。
第一批下去探查的勘探队全部失踪了,第二批带着灵能武器的安保队也只传回了一条断断续续的通讯,其中最后一次通话里有人在喊"他们不是人——他们——"然后通讯就断了。
消息上报到特管局之后,宋禾在当天下午就做出了决定——他亲自带队。
他调了一支由精锐组成的特战队,配备了最新型号的灵能武器和地下探测设备。
下到地底的那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趟凶险。他们沿着那条被打穿的矿道向下行进,空气越来越潮湿,温度越来越高,灵能灯的照明范围被压缩到了极窄的距离。
然后他们遭遇了那些生物——宋禾后来在报告中称之为"地心种族"。
它们有些近似人形,但肢体比例失调,行动敏捷,能调动地脉中的灵力。
有些则是扭曲的兽形,全身覆着厚实的鳞甲,速度快得像贴地飞行的影子。
它们从黑暗的岩缝中成群涌出,像是被惊扰了太久的蚁群终于找到了入侵者。
战斗持续了数日,远比预估的要残酷。特战队在狭窄的地下空间中被迫与那些生物进行近距离绞杀,每一次接战都有人倒下。
宋禾在最前方。他在第二日傍晚追击一支正在撤退的地心种族队伍时,遭遇了一头体型远超普通个体的巨兽突袭,他被拖入了地底缝隙之中,身旁的岩壁在巨兽的冲击下塌陷了部分。
他失去了左臂,右腿膝盖以下也整个断裂了。在极端痛苦中,他依然完成了反杀,并指令下属封堵了塌陷的矿道。
等到他被战友从碎石中拉出来时,身上的血已经把作战服浸透了。但那条通道被暂时封住了,地心种族的大规模涌出被遏制。
他躺在担架上被抬出矿道口的时候,天刚刚亮。晨光照在他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把他断裂的左臂断面和血肉模糊的右腿残肢照得清清楚楚。
旁边有人低声哭了起来,他没有转头去看是谁。他只觉得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水泡透了的纸,正在慢慢地失去形状。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以前,花阴站在特管局走廊里,语气平静地对他说过一句话:"我在未来的窥探里,看到了你会断臂断腿。"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很久以后的事。现在它来了。
他在医院躺了将近两个月。伤口愈合之后,他装上了一条金属义肢,左臂和右小腿都换上了定制的灵能驱动假体。
他重新开始走路的那一天,比医生预计的早了整整三周。他用那只新的机械手掌扶着走廊墙壁,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整条走廊,没有让任何人扶。
他走完之后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正在缓慢变亮的天空,站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回到了赵老以前住过的那座小院。
正式退居幕后。
那座院子不大,在特管局总部的后侧,有一棵老槐树,树荫覆盖了大半个院子。
院墙是灰砖砌的,墙角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雨后泛着细碎的水光。他搬进去的那天什么都没带,只提了一只旧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几本旧笔记。
他坐在院中那把老旧的藤椅上,试着用机械左手的义肢去碰触自己的额头,似乎想要确认什么。
风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穿过去,带着一种安静的、像是等待了很久的声响。
蓝星之上,宋禾这个名字依然被所有人知晓和畏惧。
但在那座小院的灰砖院墙之内,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胆小鬼。
他怕推开沐家的那扇门,怕在废墟中找到任何关于沐清风的残骸,怕在风吹来的方向看到一只蝴蝶的轮廓——怕那轮廓只是一阵风,什么都不会有。
他什么都不怕,但他怕的是世间万物,都在向着他记忆的背面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