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的人生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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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接手特管局的那一天,龙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水沿着特管局总部大楼的檐角往下淌,汇成一道道细长的水帘,落在门前台阶两侧的排水沟里。

  他站在大门内侧,雨水在他背后形成一层灰白色的幕布,模糊了远处街道的轮廓。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桌两侧全是特管局的中高层。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转着笔,有人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目光落在宋禾身上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审视和不信任。

  他看着那些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桌首的位置坐下。椅子拉开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温和派残存的几位老人之一。

  他的语气带着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的质疑:"小宋,你今年还不到三十岁,我们这些老家伙干了这么多年,总有些经验是你——"宋禾没有等他说完。

  他偏过头看着那位老人,语气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子钉进木板里:"先生有何教我?我接管特管局,是奉命行事,更何况,如今的时代,一些老的经验又有何用?宋禾自认为,能将这副担子挑起来,也自认为,论功论资历,论经历,论经验,也该到我来挑这副担子,白蝶不在,我总该替他守好家才是。"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位老人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宋禾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再多看那个人一眼,像是刚才那些话只是做完了例行公事,不需要再补充什么。

  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始一项一项地过问各部门的工作。

  他问得很细,细到从经费数字到人员编制再到各省分局的轮换安排,每一条都不放过。

  那场会议之后,关于宋禾"太年轻"的议论就再也没人提了。

  人们开始习惯这个年轻人坐在桌首的样子,习惯他说话时不带多余情绪的语气,习惯他下达命令时那种近乎冷硬的笃定。

  他开始整顿整个特管局的架构,把军队里的铁血作风引入了这个曾经更多依靠个人威望和宗门关系运行的机构。

  他废除了若干冗杂的层级,把特管局的触角从龙国内部延伸出去——延伸到其他正在重建的盟国,延伸到需要"协助治安"的合作地区。

  他说的最著名的一句话,是在一次公开会议上,当着各国残存代表的面,语气平淡地说出来的。

  "凡我特管局所到之处,有不服者,杀。有与我特管局为敌者,杀。有试图颠覆我特管局法律秩序者,杀。"

  那三个"杀"字被他用同样的声调说出来,没有重读任何一个人,像是三枚重量完全一致的砝码被依次放在了天平上。

  台下没有人敢接话,也没有人质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手里有武圣和兵主的支持,有龙国大军的军心,有孙老赵老留下的全部人脉资源,还有他亲自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惊世骇俗的军功。

  特管局在他手上以一种令人侧目的速度膨胀了。从龙京到边境,从边境到海外,从海外到整片蓝星每一个还有人类聚居的角落,特管局的身影无处不在。

  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成为了这片土地上实际权力最大的那个人。

  他没有给自己配更高级别的警卫,也没有给自己换更大的办公室,他依然住在特管局总部后面那排老旧的宿舍楼里,走路快,吃饭快,说话快,像是背后始终有一根无形的鞭子在赶着。

  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也有睡不着觉的夜晚。那些夜晚通常是凌晨两三点,窗帘外面一片漆黑。

  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墙,手里不拿任何东西,只是坐着。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壁上,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却和墙壁毫无关系。

  从跟沐清风分别前最后看他那一眼。黄绾绾的笑声。陈铮在指挥部里站起来说"我总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时那截没有点着的烟斗。

  几十万人同时被那道刀光吞没的瞬间。还有沐素雪坐在马扎上,脸色苍白,对他说"我已经失去一个了,不能再失去了"。

  他每天晚上都会想一遍这些人,每想一遍都会从头到尾地过一遍。

  然后他会想到花阴,想到那道消失在天际线处的苍白光点,想到他说"当春暖花开之际,蝴蝶翩翩起舞之时"。

  如今春天已经来了,蝴蝶也翩翩起舞,但是他却再也没见到他。

  有一段日子,他特意抽出了一天时间,换了一辆不起眼的车,没带随从,没穿制服,一个人去了龙京沐家。

  沐家的老宅还在,门前的石狮子被战火蹭掉了半只耳朵。院墙上爬着一层新绿,藤蔓从墙角向上蔓延,覆盖了大半面墙壁。

  他站在门外,隔着那扇已经重新漆过的木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和做饭的动静。

  他抬手想敲门。手抬起来,悬在门板前方大约一拳的距离。他的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又伸直了,然后又蜷了一下。

  他站了很久,久到门内传来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久到阳光从他身后移到了另一侧,久到他的手臂开始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