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怨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那些蝴蝶还在不断地飞过,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仰着头,目光追着一只正在飞远的蝴蝶,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某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神明低声询问:"到底……哪个是真的?是那个救人的人是真的,还是这个……抢走一切的人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她,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她散乱的发梢。她怀里的孩子安静地睡着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亚洲,龙京特管局总部。赵老坐在轮椅上,身体靠在椅背里,目光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些正在不断飞过的白蝶。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微弱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他年纪太大了,原本就没剩多少了,但此刻连最后那一点也在消失,像是一截蜡烛烧到了尽头。他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是安静地感受着那股流失的过程。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和孙老的一次对话,那时候孙老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平淡但笃定地说了一句话:"我看重的那个年轻人,一定能结束这个时代。"
赵老那时候还在想"这个时代"指的是什么,现在他明白了。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已经彻底失去了灵力感应的手上,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是一口气从鼻子里轻轻叹出来的。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老孙,你挑人的眼光……倒是真的不错。"
与此同时,全世界各地的天空都在发生着同样的事——白蝶覆盖全球,吞噬所有灵力、异族、异能。
那支蝴蝶大军从海洋到陆地,从城市到荒野,从高山到深海,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所有依靠灵气运转的东西都在被掠夺,灵矿脉在干涸,灵药田在枯萎,异族残存的士兵在倒下,觉醒者们在失去力量后跪倒在地。
天空中乌云开始聚拢,越来越厚,越来越低,带着暗紫色的雷光在云层之间缓慢地流动。
那些雷光不是普通的雷电,它们瞄准的是那些正在飞舞的白蝶。
一道道雷霆从云层中劈落下来,精准地击中那些蝴蝶密集的区域,每一次落雷都炸开一片白色的碎光,像是用整片天空的力量在对抗那层正在覆盖大地的苍白之幕。
但那些被打散的蝴蝶并没有彻底消失,它们散成更小的光点,又重新凝聚成新的蝴蝶,继续往下飞。
乌云在咆哮,雷霆在持续不断地劈落,像是天地的脉搏在剧烈跳动,要把那层正在吞噬一切的白幕撕碎,可那层白幕依然在扩张,像潮水一样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漫过了最后一片空地。
这是世界意识对白蝶的惩戒,因为白蝶逆大势所为,要强行结束这个时代!
世界史记载,那是后来各国残余史官坐在一起,反复核对过数遍才写下的句子。
他们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把那些"也许""或许""可能"全都去掉了,最后留下的是一段干净到近乎无情的文字——"异族入侵第一年,龙国白蝶,晋级法则境,斩杀异族法则境十人。随即为一己之私,掠夺全人类超凡者所属异能与全蓝星灵气。后不知所踪。其行堪称古往今来第一罪人,凡后世修史者,当记此贼之名为天下戒。"
那份记载被印成了薄薄的册子,分发到残存的人类聚居区。有人读完沉默不语,有人读完摔了册子怒骂不止,有人读完之后蹲在地上,用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间的缝隙里渗出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蓝星之上,那些曾经被白蝶治愈过的人、那些曾经看着他杀穿异族大军的人、那些曾经把他当作救世主的人,此刻都在骂他。
那些骂声从每一个角落升起来,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巨大的暗流,旋转着、翻涌着,融入了天空中那些正在飞舞的蝴蝶之中。
白蝶的意识悬浮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怨恨之上,感受着那些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噬掉的憎恶和咒骂,像站在一口正在沸腾的井口向下看,底下全是滚烫的、不断翻涌的黑暗。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的蝴蝶还在飞,还在吞噬,还在继续铺展。
天空中的雷霆还在不断劈落,那些白蝶被劈碎一片又重新凝聚一片,像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片天空下覆盖出一层无论如何都不会褪色的苍白。
乌云之下,雷光之中,那只巨大的、由无数白蝶汇聚而成的影子依然在缓慢地移动着,像一个人正背着整片天空的重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没有人看到他的脸,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成形。
白蝶的意识在快要被那片黑暗彻底淹没的最后一刻,轻轻地、像是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情之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整片天空对某个已经不在的人说的:"快了。马上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