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大结局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但是他的后勤压力又有谁懂?
山海关如今没有那么多粮食,要粮食只能经海路从南明那边买。
但是如今渤海上的战船,那可都是满清的,万一遇到点什么差池,海路被断了怎么办?
到时候山海关把粮食挤出来供给前线,那山海关岂不是要闹粮荒?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沉声道:
“父亲,不是儿子目光短浅。山海关的粮草就这么多,增加五成已经是极限了。八成,儿子做不到。”
吴三桂猛地一拍桌子:
“做不到?我把后勤交给你,不是听你说做不到的!”
他这一拍,牵动了旧伤,剧烈地咳嗽起来。
吴应熊吓了一跳,正要上前搀扶,
郭壮图已经抢先一步,一手扶着吴三桂的背,一手给他顺气,嘴里还劝着:
“岳父息怒,大夫说了不能动怒。大公子年轻,慢慢来就是了。”
吴三桂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
他看了吴应熊一眼,那眼神里尽是失望之色。
“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让吴应熊觉得如坠冰窟。
他恨极了郭壮图那副惺惺作态的嘴脸。可他不能发作。
他可是吴三桂的亲儿子,郭壮图是女婿,可父亲明显更信任对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信使跑进来,单膝跪地:
“侯爷,马宝将军急报!”
吴三桂接过信,展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郭壮图凑过去,也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朱成功率水师回山海关了?”
吴三桂的声音有些沉,
“太子调兵,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吴应熊听到这话,心里忽然一动。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父亲,朱成功回来,未必是坏事。”
吴三桂看着他。
吴应熊道:
“如今满清接收了郑芝龙的战船,渤海上的商路被他们卡着。咱们要买粮,船都出不去。朱成功的水师是海上精锐,
若是能让他去对付满清的水师,不管胜败,对咱们都有好处。赢了,海路就通了;输了,损失的也不是咱们的兵。”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
他顿了顿,对信使道,
“告诉马宝,让朱成功自行其是。打不打,他自己定。”
信使领命而去。
吴应熊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完,方光琛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笑眯眯地:
“侯爷,阿珂姑娘的嫁妆都准备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吴应熊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阿珂。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就要嫁给别人了。
吴三桂摆摆手,兴致缺缺:
“不去了。壮图,你和应熊一起去看看。替我盯着点,别出差错。”
郭壮图连忙起身,拱手道:
“岳父放心,末将一定办妥。”
他大步往外走,经过吴应熊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应熊站在那里,简直想冲上去给对方一脚。
方光琛又开口了:
“侯爷,还有一事。史可法调集大军,正准备进攻武昌。”
吴三桂漫不经心地问:“左良玉呢?”
方光琛道:“左良玉撇下大军,跑了。不知去向。”
吴三桂嗤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一个败军之将,成不了气候。不必管他。”
方光琛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吴应熊站在堂下,看着郭壮图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父亲淡漠的脸,心里更是闷得慌。
究竟是为什么,自己明明刚刚回来的时候,还是很受宠的。
结果现在被自己的姐夫给比下去了,这都算个什么事?
他慢慢退出去,走到门口,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自己的值房走去。
桌上那摞文书还堆着。他坐下来,翻开第一份,是催粮的。
他看了几行,把文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自己的压力这么大,父亲却全然看不见,还让自己去帮那个狗太子迎接阿珂。
靠,这操蛋的社会。
……
太子行辕里,花开得正好。
王旭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怎么喝。
宁婉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发髻上斜插着一支玉簪,衬得整个人温温柔柔的。
两人隔着石桌,不远不近,好似一对神仙眷侣。
外人都说太子和太子妃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恩爱是做给别人看的。
可该做的样子,还是得做。
“殿下,”宁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您在想什么?”
王旭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
他自然不能说,他对宁婉尚有疑虑。
但是宁婉此人也算是耐得住性子的,在一起这么多天了,竟然没有丝毫不妥。
难道真如对方所说?她在山海关孤苦无依,所以想找一个依靠?
但是这事也太扯了吧?
要不是王旭自己是个穿越者,前世被各种漂亮女人PUA,说不定还真信了这事。
宁婉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追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茶,看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闲话。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石桌上,斑斑驳驳的。
忽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文焕大步走进来,抱拳道:
“殿下,末将方才路过密谍司,看见那边张灯结彩的,好像在准备嫁妆。”
王旭眼睛一亮。
阿珂。
他要娶阿珂了。
虽然这门亲事是吴三桂塞给他的,可一想到阿珂那张清清冷冷的脸,那窈窕的身段,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期待起来。
这个阿珂虽然不是《鹿鼎记》里面的阿珂,但是这颜值、这身段,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怪不得吴应熊那小子急得跳脚,那样的美人,谁不想要?
宁婉放下茶盏,悠悠地叹了口气:
“新妻要上门了,我是不是该准备准备,给人家端茶送水?”
孙文焕站在一旁,嘿嘿傻笑,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王旭则是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吃醋了?”
宁婉脸一红,低下头,声若蚊蝇:
“哪有……我只是想提醒夫君,不要太劳累了。这世上,还是有很多人关心你的。”
王旭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忽然有些软。
但是他却时刻提醒自己,自己的魅力没有那么高。
宁婉这么对自己投怀送抱,难道仅仅是想找个依靠吗?
他轻声问:“那你呢?”
宁婉的头更低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自然是关心殿下的。”
王旭又问:
“你说阿珂是我妻子,那在你心里,你算什么?”
宁婉抬起头,眼珠一转,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那我……就当太子的情人好了。”
王旭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为什么是情人?”
情人这个词,不管在古代还是在现代,总有一种见不得光的感觉。
“我毕竟是朱慈烺的妻子,你也不可能对我倾心,那我只好牺牲一下,做你的情人喽。”
宁婉幽幽一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大胆,这种话平时她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但是她此刻竟然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那个人的任务,还是真被眼前这个男子所吸引了。
宁婉想到此处也笑了,两人对视着,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孙文焕刚走到院门口,又折返回来,脸色郑重:
“殿下,朱成功将军到了。”
王旭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他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
宁婉坐在石桌旁,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可她觉得,刚刚好。
第128章 自己要到手的妻子,竟然被人给牛了
郭壮图从府衙出来,正好碰见吴应熊站在台阶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方光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们出来,拱了拱手:
“二位,走吧。”
三人沿着长街往密谍司走。
吴应熊走在最后面,步子沉重,耷拉着个脑袋,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郭壮图倒是步履轻快,脸上还带着笑。
方光琛走在最前面,面无表情。
密谍司门口已经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台阶,两排大红灯笼高高挑起,喜气洋洋。
门口的街道扫得干干净净,洒了水,连尘土都看不见。
仪仗队已经列好了,旗幡招展,鼓乐手站在两侧,等着时辰一到就吹打起来。
毕竟是太子娶妻,排场不能寒碜。
民间娶妻,是丈夫去接媳妇。
可太子不一样,是娘家人把媳妇送上门。
吴三桂算是阿珂的娘家人,这送亲的事,自然落在吴三桂的头上。
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看见一个长长的车队从密谍司里缓缓驶出。
前面是开道的仪仗,后面是嫁妆,一抬一抬,数都数不过来。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面相普通,敦敦实实的,穿着一身簇新的袍子,看起来像个管家。
他走到方光琛面前,微微行了一礼:
“方先生,嫁妆都准备好了,一样不缺。就等良辰吉日出发了。”
方光琛问:
“良辰是什么时候?”
中年男人道:
“三刻钟以后。”
方光琛点了点头,转身去看嫁妆。
他一件一件地看,看得很仔细。
他虽然对太子不喜,可阿珂出嫁,代表的是吴侯爷的脸面。
该尽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嫁妆都是上好的东西,绸缎、首饰、瓷器、字画,还有几箱银子。
方光琛看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刻钟的功夫,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方光琛看了看天色,走到马车旁,微微提高声音:
“阿珂姑娘,可都安好?”
马车里传来一个软糯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春风拂过湖面:
“谢先生关心,一切都好。随时可以入宫面见太子。”
吴应熊站在后面,听到这个声音,骨头都酥了半截。
他觉得阿珂今天的声音格外好听,比平时软,比平时糯,像含着一颗蜜糖。
可这声音,不是对他说的。
她要嫁的人,不是他。
方光琛转过身,对郭壮图和吴应熊拱了拱手:
“我这就带阿珂姑娘去太子行辕。烦请二位再检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疏漏。”
郭壮图点头:
“先生放心。”
方光琛上了马,领着车队缓缓往太子行辕的方向驶去。
围观的百姓纷纷让开一条路,有的踮着脚尖看,有的交头接耳地议论。
马车从郭壮图和吴应熊身边经过。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来,卷起了车帘的一角。
只一瞬,可那一瞬就够了。
阿珂坐在车里,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眉目如画。
平日里她总是劲装束发,清清冷冷,虽然也漂亮,但总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感觉。
可今天,她换了红装,眉梢眼角都柔和了下来,端庄大方,美得不可方物。
郭壮图看呆了。
吴应熊也看呆了。
两人站在那里,仿佛时间在一时间停滞了,直到马车走远了,还没有回过神来。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痴呆的模样,面露疑惑。
他等了一会儿,见两人还没动静,忍不住开口:
“二位公子,要不要再检查一下仪仗?”
郭壮图这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太子真是好福分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酸溜溜的。
一个提线木偶,凭什么娶这样的绝色?
吴应熊没有说话。
他的脸涨得通红,满心的委屈和不甘。
自己要到手的妻子,竟然被人给牛了,还要老子去接亲。
这天下哪有这般不公平的事!
亏自己还是吴三桂嫡长子!
这特么怕不是一个假的嫡子吧。
“都是你造的孽!”
吴应熊猛地一推郭壮图,而后一把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郭壮图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看着吴应熊远去的背影,不但不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幸灾乐祸。
他心想,谁让你要跟老子争权?这是你应得的。
中年男人看着吴应熊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郭壮图,小心翼翼地问:
“郭公子,那咱们……”
郭壮图心情大好,一挥手,笑道:
“走,再领我去看看仪仗。”
……
山海关,港口。
港口的海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王旭站在码头上,身后跟着刘玄初和孙文焕。
朱成功的船队已经靠岸,桅杆如林,帆布收得整整齐齐。
水师将士们列队在甲板上,甲胄鲜明,精神抖擞。
朱成功从跳板上走下来,大步走到王旭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朱成功,参见太子殿下。”
王旭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
“将军一路辛苦。”
朱成功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愧疚:“殿下,末将未能完成讨伐多尔衮的任务,反而半途撤军,请殿下责罚。”
王旭摇摇头,笑道:
“将军何罪之有?是孤让你回来的。满清得了郑芝龙的战船,渤海上的商路被他们卡着,山海关的粮草撑不了多久。将军回来,是解孤的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看着朱成功的眼睛,认真道:
“孤相信将军。将军也莫要辜负孤的信任。”
朱成功心头一热,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王旭点点头,又问道:
“满清那边,有两三百艘战船,将军可有把握?”
朱成功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自信:
“满清不习水战,那些船到了他们手里,不过是漂浮的木桩。末将麾下将士,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风里浪里滚出来的。两三百艘船,末将还没放在眼里。”
王旭闻言,心中大定。
他知道朱成功不是夸口,历史上郑成功以劣势水师多次击败清军,靠的就是将士的精锐和对海战的精通。
“还有一事,”王旭压低声音,“将军此去,若能得胜,顺便去一趟皮岛。”
朱成功一愣:“皮岛?”
王旭点头:
“皮岛上有一间密室,是当年毛文龙建的。里面藏着一份证据,能证明袁崇焕通敌卖国。还有一份图纸,是朝鲜李舜臣的龟甲船设计图。这两样东西,对孤很重要。将军若能找到,便是大功一件。”
找到袁崇焕通敌的证据,为毛文龙洗刷冤屈。这不仅仅是为了给阿珂证明,更是为了让王旭有办法接收毛文龙的旧部。
虽然投靠满清的三顺王是肯定不能用了,但是毛文龙的旧部里面,能打的可不仅仅只有三顺王。
朱成功闻言,心中一震。
袁崇焕通敌?这话若是别人说,他未必信。可太子说的,他信。
他抱拳道:“末将记下了。若能得手,定将这两样东西带回山海关。”
王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从孙文焕手里接过一碗酒,端着碗走到码头边,面对水师将士,高高举起。
“孤祝水师弟兄们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将士们齐声高喊:
“谢殿下!万岁!万岁!”
声浪震天,海鸥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王旭端着酒碗,一饮而尽。
将士们也纷纷举起酒碗,咕咕地喝了下去。
有的喝得太急,酒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们也顾不上擦,只是咧着嘴笑。
王旭又倒了一碗酒,走到朱成功面前,双手递过去:
“将军,孤敬你。”
朱成功接过酒碗,双手捧着,看着王旭的眼睛道:
“末将定不负太子所望。”
他仰起头,咕咕地把酒喝了下去,一滴不剩。
王旭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孤在山海关,等将军凯旋。”
朱成功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上跳板。
他站在船头,挥了挥手,号角声响起,船队缓缓驶离码头。
帆布升起,海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只展翅的大鸟。
王旭站在码头上,望着船队渐渐远去,默默地挥了挥手。
刘玄初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殿下,风大了,回去吧。”
王旭摇摇头,没有动。
他看着海面上那些越来越小的船影,轻声道:
“这个季节,渤海的风浪还算平静。可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打一场恶仗了。”
刘玄初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望着海面。
远处的船影终于消失在天际线上。
王旭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浪花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打着礁石。
就在这时,忽然有亲卫过来禀报道:
“殿下,阿珂姑娘的车队,快要到行辕了。”
第129章 合卺礼成,封阿珂良娣
王旭回到行辕的时候,脚步还没迈进门,
一个亲卫就跑上来禀报:
“殿下,方先生已经把阿珂姑娘带来了,正在正堂等候。”
王旭一愣,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整了整衣襟,点头道:“宣。”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传命。
王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若是在北京,此刻该有个太监站在这里,拖长了声音喊“宣阿珂姑娘进见”。
可山海关到底不是北京,没有太监。
朱成功打下北京之后,吴三桂也没想着从宫里弄几个太监来。
一来他觉得明朝的宦官祸害过朝政,二来他觉得太子身边没必要放太多“自己人”。
一个提线木偶,要那么多贴心人做什么?
亲卫跑出去不久,正堂的门口就走进来两个人。
方光琛走在前面,步履从容,面无表情。
阿珂跟在他身后,一身凤冠霞帔,大红的嫁衣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目如画。
王旭站在堂中,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来。饶是他穿越前在网上见过无数美女,
此刻也不得不承认,阿珂是真的美。
平日里她总是劲装束发,清清冷冷的。
可今日换了红装,凤冠上的珠串垂在额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端庄,大气,美得如画中仙子一般。
“民女阿珂,叩见殿下。”
阿珂走到堂中,对着王旭深施一礼,声音清清爽爽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旭回过神来,微微抬手:“平身。”
阿珂站起来,垂着眼,不再说话。
她跟王旭已经很熟了,可此刻方光琛站在一旁,她不好多说。
王旭看着她,虽然她表现得很镇定,可他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
也是,头一次嫁人,谁不紧张?
他忽然想起阿珂之前跟他说过的话,要替父亲毛文龙翻案,要找出袁崇焕通敌的罪证。
可她明知道他是假的,为什么不找吴三桂?
吴三桂是袁崇焕的旧部,手里有权有兵,办这种事不是更容易?
难道是因为吴三桂不会做对不起袁崇焕的事?
可吴三桂那种人,为了拉拢毛文龙旧部,什么事做不出来?
王旭盯着阿珂,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
阿珂虽然低着头,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不由得抿了抿嘴,身子微微有些僵硬。
“殿下,”方光琛轻咳一声,“该册封了。”
王旭回过神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明代太子正妻称太子妃,侧室有不同等级,良娣、孺子、选侍。
其中良娣是侧室中品级最高的,相当于皇帝的贵妃。
他想了想,自己虽然是个假太子,可阿珂嫁过来,总不能亏待了她。
况且,他啥都没有,能给的也就是个名号了。
“封阿珂为良娣。”他说。
方光琛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刘玄初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卷黄帛,展开,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太子令旨。咨尔阿珂,乃故平辽将军毛文龙之女。毓秀名门,温恭淑慎。今特册封尔为东宫良娣,位在妃次。尔其恪守妇道,佐理内政,以副孤之厚望。钦哉。”
阿珂跪在地上,双手接过诏书,额头触地,声音清亮:“臣妾谢殿下恩典。”
她抬起头,目光与王旭对视了一瞬。
王旭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方光琛又开口了:“殿下,吉时已到,该行合卺礼了。”
王旭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阿珂。
阿珂垂下眼,耳根悄悄红了。
合卺之礼设在正堂。
方光琛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注视着。
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用红绳系在一起的酒杯,还有几碟果品。
阿珂已经被领了回来,坐在王旭对面,低着头,凤冠上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王旭端起一只酒杯,阿珂也端起另一只。
两人的手伸到中间,交臂而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是甜的,加了蜂蜜,可王旭喝下去,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阿珂在想什么,就像他不知道宁婉在想什么一样。
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心思深。
他坐在那里,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方光琛看着两人饮完合卺酒,微微点头:“礼成。”
王旭站起身,对阿珂道:
“你先下去休息吧。”
阿珂站起身来,行了一礼,低着头退了出去。
方光琛还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王旭心里骂了一句,这老东西,难道还想看我入洞房不成?
他轻咳一声,道:
“方卿若是没什么事,不如先下去歇着吧。孤也要去找新妇聊聊天了。”
方光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似笑非笑。
他心想,这少年郎果然是急色,嘴上却道:“臣告退。”
说完,转身出了大堂。
王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暗暗松了口气。
一个亲卫凑上来,低声道:
“殿下,要不要让司菡姑娘去通知阿珂良娣,准备侍寝?”
王旭面色一僵,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孤身体不适,晚些再说。”
他刚才在方光琛面前只是装装样子,不至于饥渴到这种地步。
他心里清楚,阿珂和宁婉一样,都藏着一肚子心思。
这心结不解开,总觉得膈应得慌。
再说,他穿越前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碰过,如今莫名其妙多了一个老婆又多了个妾,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怎么跟她们相处。
他一边想着,脚步已经不自觉地走出了大堂。
院子里堆着十几口大箱子,孙文焕正指挥着人往下搬。
王旭随口问了一句:“这些是什么?”
孙文焕见太子来了,连忙回禀:
“殿下,这些都是阿珂良娣的嫁妆。”
王旭走过去,打开一口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绸缎,织金绣凤,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他又打开另一口,是瓷器,青花白瓷,胎薄如纸。
再打开一口,是金锭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一箱一箱地看过去,心里暗暗吃惊。
他在山海关住了这么久,身边伺候的只有司菡一个人,吃穿用度也没见多好。
吴三桂不可能突然大方起来,给阿珂备这么厚的嫁妆。
那这些东西,只能是毛文龙旧部准备的。
毛文龙久在皮岛,哪来这么多钱?
难道真如阿珂所说,是截下了袁崇焕和后金做买卖的货物?
王旭关上箱子,心里多了几分思量。
阿珂跟着司菡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侧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显然刚浇过水。
司菡停下脚步,侧身道:
“贵人先休息,奴婢下去了。”
她对阿珂有些好奇,但毕竟不熟,况且尊卑有别,不好多说什么。
阿珂叫住她:“姑娘留步。”
司菡转过身:“贵人有何吩咐?”
阿珂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我带来的那些侍女,能不能让她们进来?她们从小跟着我,用惯了……”
司菡想了想,觉得这也是正常之事。更何况,如今行辕里多了一个太子妃和太子侧妃,自己一个人也照顾不来啊。
想到此处,她便点头道:
“奴婢去向殿下禀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她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阿珂站在门口,看着司菡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
屋子是陌生的,窗外的院子也是陌生的,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陌生的气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大红嫁衣,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父亲死后,她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一个人活在世上,像一片漂在水上的叶子,不知会被浪头打到哪里。
如今她有了一个丈夫。虽然她知道,那个太子身份是假的,可名义上,他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只是不知道,这份亲近里有几分真情,几分算计。
她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
折腾了一整天,实在太累了。
她靠在床边,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凤冠歪在一边,嫁衣皱巴巴的,她也没在意。
睡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皮岛,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父亲站在码头上,朝她招手。
她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到。
……
王旭在行辕里逛了一圈,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
新婚当夜,若是不去新妇房里坐坐,明天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他这太子有什么毛病。
他叹了口气,脚步不自觉地往阿珂的住处走。
院子很静,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昏黄黄的,照着石板路。
王旭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光线很暗。
阿珂歪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烛火照映在阿珂的脸上,显得格外明媚动人。
王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平日里清清冷冷、生人勿进的密探头目,睡着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小姑娘。
他走过去,从床尾拉过一床被子,轻手轻脚地往她身上盖。
被子刚碰到阿珂的肩膀,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谁?!”
她到底是做密探出身,身体警觉得很,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能立刻惊醒过来。
王旭还没反应过来,阿珂的手已经伸到枕头下面,抽出一把短刃,寒光一闪,朝他猛刺过来。
第130章 第一次洞房?
“谁?!”
阿珂豁然回头,一双美眸锐利无比,而她手中的短刃更是快得离谱。
“是我是我!”
王旭连忙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还好自己只是想给对方盖个被子,又没干嘛,这反应咋这么大?
阿珂连忙收手,短刃在王旭胸前一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不过锐利的刀锋还是划破了王旭的衣服。
她连忙扔了刀,翻身下床,跪在地上:
“殿下恕罪!臣妾该死!”
王旭也是脸色惨白,显然是吓得不轻。
要是在这里阴沟里翻船,这说出去岂不是死得太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被刺破了一个小口子,再往前一寸,怕是就要见血了。
这小妮子反应也忒大了一点,总不会是得了PTSD吧?
阿珂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她心里清楚,进入太子行辕是不能带武器的。
可吴三桂不把太子当回事,太子也没那么多讲究,压根没人搜她的身。
若是按规矩,侍妾入宫前都要仔细检查,哪能让她把刀带进来?
如今她差点伤了太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太子真要追究,她就是死罪。
“行了,”王旭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发虚,“起来吧。”
阿珂抬起头,看见王旭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拍着袍子上的灰。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
“殿下,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
王旭摆摆手:
“我知道。你是密探出身,警觉性高,正常。”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天色将晚,夜里寒冷,我看你没盖被子容易着凉,所以想着过来给你盖一下被子。”
阿珂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确实摊在身下,并没有盖。想来刚才也是太累了,没有顾得上这些。
她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殿下深夜来自己房中,只是为了给自己盖上一床被子?
“殿下……”
她抬起头,看着王旭,眼神有些复杂。
王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要走。
阿珂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殿下深夜来臣妾房中,莫非是……要臣妾侍寝?”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大胆,这种话平时她是万万说不出口的。可她就是问了。
她嫁给太子,本是为了替父亲翻案,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发现殿下比自己想的要好的多。
尽管他有可能是假的,但是他站在壕沟前不退一步,他面对吴三桂的试探面不改色,他对司菡、对孙文焕、对朱成功,都有一种真心实意的关切。
那不是装出来的。
所以,即便她嫁给他是存着利用的心思,她对他也是有几分好感的。
王旭转过身,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红红的,分不清是烛光还是羞色。
他心里忽然有些乱。
他总感觉阿柯的心思有些不纯,像是在隐瞒些什么。
可他也知道,她愿意嫁给自己,未必全是利用。
可他能信吗?
来到这个乱世,他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如果因为一个女人动了感情,被她牵着鼻子走,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在弄清楚她的真实目的之前,他觉得还是有必要等等。
“你累了,”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早些歇着吧。”
“是,殿下。”
阿珂也是松了一口气。
两人之间再也没有别的话题,现场气氛很快变得有些微妙。
明明当初在阿珂的闺房里聊的还是很开心的,怎么现在结了婚,反倒有些束手束脚了?
王旭见状,赶紧开口道:“孤先走了,你早些休息。”
阿珂也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恭送殿下。”
说完,王旭便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阿珂跪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她的俏脸上还是红空空的,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下一刻,她直接把头蒙在了被子里,头顶似乎也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
“我刚才都是在说些什么啊?真是羞死人了。”
可是她又想到,自己都说出这种话了,可是太子竟然拒绝了。
是自己魅力不够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嫁衣还没脱,身段该有的都有,容貌也不差。
可是刚才太子看自己的眼神,虽然态度平和,但是她还能感受到对方面对自己时的戒备和疏离。
她忽然有些泄气。
她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殿下刚才说自己累了,实际上是在给我台阶下。
可是她知道,当年太子在通州刚遇到自己时,也不曾有如今的疏离。
所以,到底问题出在了哪里?
阿珂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他刚才脸色煞白的样子,忽然又忍不住笑了。
这个太子,胆子大起来能在战场上杀敌,胆子小起来能被一个女人吓趴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
旅顺口,秋高气爽。
万里无云的天空下,北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
渤海的浪一波一波地涌上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又在阳光下碎成细雾。
海面上烟波缥缈,远处的船影若隐若现,像浮在水面上的巨兽。
施琅策马立在岸边,望着海面上的船队,久久没有动。
他今年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束着玉带,脚蹬皂靴,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
他的身后跟着几名部将,都骑着马,落后他半个马身,不敢与他并行。
施琅望着海面,嘴角微微翘起。
大清接收了郑芝龙的水师,多尔衮一道旨意,任命他为水师统帅。
他在底层蹉跎了这么多年,从一个福建沿海的小军官,辗转投了明,又投了清,如今终于熬出头了。
多尔衮赏识他,把大清所有的水师都交给他。
这份信任,他不能辜负。
海面上传来鼓声,咚、咚、咚,节奏沉稳。
紧接着,军乐声起,嘹亮激昂。
水师的战船正在操练,一艘艘大船排成阵型,帆布张开,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浪痕。
远远望去,几艘最大的战船像游龙戏凤,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穿梭。
一个部将凑上来,满脸堆笑:
“摄政王欲授施大帅百万水师,大帅必叱咤海面,弹指间叫明军灰飞烟灭。”
施琅“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没有怪罪手下溜须拍马。当了这么大的官,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百万水师是夸张了,可号称最强水师,也不为过。
郑芝龙的战船不是盖的,虽然损失惨重,十不存一,可剩下的这两三百艘,对付周边的朝鲜,甚至日本,都绰绰有余。
不管怎么样,他施琅如今算是如愿以偿了。
单独执掌水师兵权,这是他从军以来梦寐以求的事。
只要他把山海关那支水师吃掉,整个天下就再没有人能挑战他的地位。
即便最后多尔衮败了,换上来的豪格也不得不拉拢他。
手里有兵,就有说话的资格。
他的对手,是郑芝龙的长子,朱成功。
从前线传来的情报,朱成功已经连夜返回山海关,重新执掌水师,似乎要来和清军决战。
施琅对这个对手太熟悉了。
他在福建的时候,没少跟朱成功打交道。
那时候他们是并肩作战的自己人,可朱成功看不上他。郑家的嫡长子,眼高于顶,对他这个出身低微的部将,从来都是淡淡的。
如今,终于到了分高下的时候。
朱成功手里有多少船?
施琅心里清楚。不过一百余艘战船,水军两千余人。
而自己这边有两三百艘战船,力量是朱成功的两倍乃至三倍。
朱成功善战,他不否认。
可兵力悬殊两倍以上,他觉得自己的胜算非常大。
到了旅顺之后,施琅渐渐摸清了水师的情况。
此前的大清水师,就是一盘散沙,毫无战斗力。战船有模有样,可将领水平太次,水手水平也太次。
但如今不一样了。他施琅来了。
那些水手,大部分是郑芝龙的旧部,都是熟练的水手,在海上讨生活的人,风里浪里滚出来的。
可他也没法完全信任他们。
他们曾经是郑芝龙的部下,朱成功是郑芝龙的嫡长子。
这些人面对朱成功的时候,会不会手下留情?
会不会临阵倒戈?
他心里没底。
可再培养新的水手,来不及了。
只能赶鸭子上架,边走边看。
就在这时,北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施琅转过头。几名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马蹄扬起滚滚烟尘。
当前一骑冲进百步之内,勒住马,翻身而下,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信函,声音洪亮:
“小的奉摄政王之命,前来送奏报!”
施琅接过信函,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渐渐松开。
“传令,”他把信函收入袖中,声音沉稳,“各营整备,三日后出海。”
部将一愣:“大帅,去哪儿?”
施琅望着海面,目光深邃:“去会会老朋友。”
第131章 袁崇焕的罪证?
旅顺口,施琅站在帅帐前,手里捏着那份奏报,眉头微微皱起。
信是细作从山海关送来的,说朱成功的船队已经出海,目标直指皮岛。
皮岛。
施琅把奏报又看了一遍,放下来,在帐内踱了几步。
皮岛自毛文龙死后就没落了,朝鲜已经投靠大清,皮岛夹在大清和朝鲜之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打下来有什么用?
粮草没处补,援兵没处来,守得住吗?
他停下脚步,忽然笑了。
朱成功不是傻子,他打皮岛,必有缘故。
可那又怎样?
皮岛孤悬海外,易攻难守。
他若是缩在山海关,仗着岸炮掩护,自己还真不好下手。
如今他主动送上门来,天赐良机。
海上决战,他有三百艘船,朱成功只有一百多艘,兵力占优。
况且,朱成功登岛之后分兵把守,船队必然分散。
那时候再动手,胜算更大。
“传令,”
施琅转身对部将道,
“各营整备,出海后,让前锋营先走,沿途不要跟朱成功硬碰,引他往皮岛去。主力在皮岛以东海域集结,等他一登岛,就封住出海口。”
部将领命而去。
施琅走到海边,望着茫茫海面。
秋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朱成功。
朱成功的船队在海上走了三天。
头一天遇上一小队清军巡逻船,甘辉带人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
第二天又碰上几艘散船,火炮一轰,跑的跑,沉的沉。
第三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浪花和飞鸟。
“将军,”洪旭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清军水师也不过如此。就这水平,还敢跟咱们打?”
朱成功没有说话。他站在船头,望着北方。
他这两天已经通过清军的俘虏,了解到如今的清军水师主帅是施琅。
施琅这个人,他还是有点印象的,原来是他父亲的部下,为人木讷,不善言辞。
但是此人又很认死理,自己在福建的时候,就跟他很是不对付。
没有想到,此人现在竟然跟着自己的父亲投靠了清廷,还受到了重用。
此人的海战水平怎么样?
朱成功没有了解过,但是肯定比清军的那些将领要高,所以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就在此时,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道黑线,那是陆地。
皮岛快到了。
甘辉也凑过来,咧嘴笑道:
“将军,施琅那厮怕是不敢出来了。咱们干脆一鼓作气,打到旅顺去,把他的老巢端了!”
朱成功摇摇头:“施琅不是胆小的人。他不出战,必有缘故。”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既然他不敢来,咱们先办正事。”
他想起太子临行前的嘱托,皮岛上有毛文龙的密室,里面有袁崇焕通敌的罪证和龟甲船的图纸。
这两样东西,太子很看重。他本来打算先跟清军决战,再去皮岛。
可清军缩着不出来,那就先去皮岛。等拿了东西,再回头收拾施琅也不迟。
“传令,”他转身对传令兵道,“全速驶向皮岛。”
船队转向东北,帆布吃满了风,劈开浪花,朝皮岛驶去。
皮岛不大,岛上驻着一小队清军,百来号人,连艘像样的战船都没有。
朱成功的船队一到,火炮轰了几轮,岛上就竖起了白旗。
甘辉带人登岛,把清军俘虏赶到一边,搜了一遍,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将军,岛上就这么点人,连个管事的都没有。”
甘辉回来禀报,一脸不屑,
“施琅那厮把这儿当弃子了。”
朱成功没有理他,站在船头,望着岛上的山崖。
太子说密室在东崖,洞口隐蔽,外人找不到。
他带着几个亲兵,亲自登岛。
东崖面朝大海,崖壁陡峭,长满了灌木和杂草。
朱成功拨开草丛,沿着崖壁摸索,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一个隐蔽的石洞。
洞口很小,只容一人侧身进入。他点起火把,弯腰钻了进去。
这间密室不是很大,但因为长久没有人住,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石壁上凿了几个壁龛,放着几只铁箱和木匣。
朱成功打开一只铁箱,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和账册。
他随手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信是袁崇焕和后金高层往来的密信,约定互不侵犯,秘密通商。
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货物数量、交易日期、分成比例,笔迹工整,不像伪造。
难道袁崇焕真的勾结了后金?
但是他勾结了后金,为何又会炮轰努尔哈赤?
想不明白,还是回回去之后交由太子决断吧。
他又打开另一只箱子,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图纸,画着船的构造,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说明。
龟甲船。
朱成功把图纸小心收好,又翻了翻那些书信,挑了几封最重要的揣进怀里。
剩下的,他让人装箱搬上船。
回到船上,天已经快黑了。
洪旭迎上来,低声道:
“将军,派出去的哨船回来了。北面发现清军船队,数量很多,正朝这边来。”
朱成功心头一紧,快步走到船头,举起单筒望远镜往北望去。
海天交接的地方,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移动。
不是几十艘,是几百艘。
帆布遮住了半边天,桅杆如林,有如黑云压城一般,扑面而来。
“将军!”
甘辉脸色也变了,
“施琅那厮不是不敢来,他是等着咱们上岛!”
朱成功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他明白了。
施琅早就知道他要去皮岛,故意让出岛,等他登岛分兵之后,再合围过来。
岛上那一小队清军,不过是诱饵。
“传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所有船只,立即起锚。火炮上膛,准备迎战。”
洪旭迟疑了一下:“将军,咱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朱成功打断他,指着北面那片乌云,
“他们就是冲着咱们来的。现在走,船队拉散,被他们追上更被动。不如列阵迎敌,打他个措手不及。”
号角声响起,船队迅速变换阵型,战船在前,运输船在后,火炮对准北面。
海面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朱成功站在船头,手按佩剑,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
施琅,你我终究要在海上见个分晓。
……
左良玉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艘商船,心里五味杂陈。
从武昌跑出来的时候,他还带着几十艘船,可一路上遇到风暴,遇到清军巡逻船,七零八落,如今就剩这么多了。
船上的弟兄们个个面黄肌瘦,士气低落,可总算活着到了这里。
过了这片海,就是旅顺。
到了旅顺,投了清,就安全了。
“将军,”一个亲兵凑上来,指着北面,“那边好像有船队。”
左良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海天交接的地方,黑压压的一片,桅杆如林,帆布遮天。
不是几十艘,是几百艘。
左良玉脸色一变,连忙下令:“绕过去,别惹他们。”
船队转向东南,想从战场边缘溜过去。
可没走多远,几艘清军巡逻船就拦在了前面。
船头上站着一个满清将领,操着生硬的汉话喊道:
“停船!奉施大帅之命,所有船只一律接受检查!”
左良玉心里暗骂,脸上却挤出笑容,拱了拱手:
“军爷,我们是商船,从南边来的,去旅顺做买卖。行个方便……”
“少废话!”
那将领一挥手,几个清兵跳上船,四处翻找。
左良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船上虽然没有武器,可那些弟兄们个个身强力壮,一看就不是做买卖的料。
果然,清兵搜了一圈,回来禀报,那将领盯着左良玉上下打量,冷笑一声:
“商船?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带走!”
左良玉被带上一艘大船,船舱里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面容冷峻,穿着石青色的袍子,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
他抬起头,看了左良玉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左将军,久仰大名。”
左良玉一愣:“你认识我?”
那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拱了拱手:
“施琅。大清水师提督。”
左良玉心里咯噔一下。施琅,他当然听说过。
郑芝龙的旧部,如今投了清,被多尔衮委以重任。
他连忙堆起笑脸:
“原来是施大帅,久仰久仰。在下左良玉,原是武昌……”
他顿了顿,
“如今走投无路,特来投奔摄政王。还望施大帅引荐。”
施琅看着他,似笑非笑:“左将军千里迢迢来投,可有带什么见面礼?”
左良玉脸色一僵。见面礼?
他连自己的兵都丢得差不多了,哪还有什么见面礼?
他支吾道:“这……在下匆匆赶来,未曾准备……”
施琅摆摆手,打断他:
“左将军莫急。没有见面礼,可以现立一功。”
他走到船舷边,指着远处海面上正在列阵的明军船队,
“看见了吗?那是郑芝龙的儿子,朱成功。摄政王对他恨之入骨。左将军若是能助我一臂之力,拿下朱成功,这份功劳,足够你在摄政王面前说话了。”
左良玉望着那片船队,脸色发白。
让他去打朱成功?
他手里那十几艘商船,连火炮都没有,怎么打?
“施大帅,”
他咽了口唾沫,
“在下这些船,都是商船,没有火炮。贸然冲上去,只怕……”
施琅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左将军不必担心。朱成功号称大明官军,最要面子。你挂商船旗,他不会对你开炮。你只管带着船队往他的旗舰冲,谎称司南坏了,迷失了方向。等靠近了,船上的弟兄们跳帮夺船。朱成功一死,他的水师不战自溃。”
左良玉张了张嘴,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千里迢迢跑到这里,若是空着手去见多尔衮,人家凭什么赏他一口饭吃?
他咬了咬牙,点头道:“好。在下听施大帅的。”
施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左将军放心,事成之后,我一定在摄政王面前保举你。”
第132章 渤海海战
第二天,海面上,战鼓如雷。
施琅站在旗舰船头,手按佩剑,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远处朱成功的船队。
他身后,三百艘战船排成雁行阵,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渔船,像一群等待扑食的狼。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传令,战船压上,火炮齐射。先以链弹破坏他们的帆装,再换霰弹压制甲板!”
这是他海战惯用的手段,自己这边船多,火炮又是朱成功的几倍,几遍清军将领不习水战,但是凭借这种压倒性的优势,他有足够多的容错率。
号角声起,清军战船缓缓前移。炮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明军船队。
炮手们将链弹填入炮膛。
两枚铁球用铁链相连,专门用来撕扯帆布,打断桅杆。
施琅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手:“放!”
刹那间,硝烟弥漫,火光冲天。
上百门火炮同时轰鸣,链弹呼啸着旋转飞出,如一把把飞旋的镰刀。
明军船队中,帆布被撕开巨大的口子,绳索断裂,桅杆吱呀作响。
几艘战船的主桅被链弹击中,轰然倒塌,帆布和绳索砸在甲板上,水手们被压在下面,惨叫连连。
“换霰弹!”施琅厉声喝道。
炮手们迅速清膛,填入霰弹。
所谓霰弹,就是用帆布包裹的数百枚铁钉、铅弹、碎石,专门用来杀伤人员。
链弹,霰弹在16世纪的西方大航海时代,已经广泛运用。
17世纪初传入中国。
玩过《帝国2:全面战争》的朋友都知道,这套东西几乎是海战的标配。
先用链弹迟滞敌方船只的速度,再用霰弹灭杀船上水手的有生力量。
基本上这一套下去,就能基本让敌方船只飘白旗了。
但是这只适用于小规模海战,西方海战,无论是规模,还是舰队数量都是无法和同时期的中国比的。
1588年号称无敌舰队的西班牙,最大规模不过130艘。
17世纪中旬,英荷战争时期,英国舰队的规模,最多也不会超过150艘。
这已经是西方海战的极限了。
但是同一时期,郑芝龙的舰队数量,则是达到了上千艘。
朱成功收复台湾的时候,舰队规模也达到了400艘。
链弹,霰弹在打这种小规模海战的时候,确实是利器。
而施琅之前,基本也是用这种方法对付的海盗。
但是现代有句话说得好,治安战打多了,指挥官水平会下降的。
这个时期的施琅也是如此,他想用对方海盗的方法,来对付朱成功,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第二轮齐射,霰弹如暴雨般倾泻在明军甲板上。
铁钉和铅弹横扫一切,明军水手纷纷中弹倒地,甲板上血流成河。
朱成功站在旗舰上,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施琅的炮手如此精准,链弹和霰弹交替使用,帆装受损严重,甲板上伤亡惨重。
不过受损的船只还是有战斗力的,火炮基本一个没有损坏。
船只虽然机动力不足,但是火力还是很足的。
“传令,火炮还击!瞄准他们的旗舰!”他厉声喝道。
明军战船炮门齐开,炮弹如暴雨般倾泻过去。
清军船队中,几艘战船被击中,船体炸开大洞,海水倒灌。施琅的旗舰也被一发炮弹擦过船舷,木屑飞溅,几个亲兵被炸飞。
施琅脸色铁青,却寸步不让:
“继续轰!不要停!”
炮战持续了半个时辰,海面上硝烟弥漫,能见度越来越低。
双方的损失都不小,可谁也奈何不了谁。
施琅咬着牙,他知道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他的船多,可朱成功的炮手更准。
必须改变战术。
“传令,渔船冲锋。靠近跳帮,步兵上!”
他猛地挥下手。
清军渔船借着硝烟的掩护,从两翼冲出,直扑明军船队。
船头上的清军步兵蹲在船舷后面,刀出鞘,弓上弦,一个个眼睛发红。
朱成功站在旗舰上,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黑影,神色依旧平静。
他已经看穿了施琅的意图,小船围大船,跳帮夺船。
这是鄱阳湖水战的老路子,陈友谅用过,朱元璋也用过。
可他不是陈友谅,他的兵也不是陈友谅的兵。
“火铳手准备!”他抬起手,声音沉稳。
甲板上,火铳手排成三列,蹲在船舷后面,枪口对准越来越近的渔船。
弓箭手在后,箭搭在弦上,弓拉满。
火炮手调整角度,填进散弹,等着命令。
施琅的渔船冲进了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放!”朱成功猛地挥下手。
火铳齐射,铅弹如暴雨般倾泻在渔船队中。
冲在最前面的几艘渔船被打得千疮百孔,船上的清军步兵惨叫着落水。
火炮轰鸣,散弹横扫,桅杆断裂,帆布起火,海面上漂满了碎木和尸体。
可渔船太多了。
前面的沉了,后面的踩着残骸继续往前冲。
施琅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还是小看了朱成功,对方的指挥水平,只怕比起他父亲来,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下利用火炮对轰,想要瓦解对方的战斗力,显然是不行了。
但是他还有这么多渔船,只要清兵一登上对方的船,
对方那些瘦弱的明军,肯定不是我大清天兵的对手。
他知道会死人,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只要有一半的船靠上去,朱成功就完了。
朱成功的火铳手装填不及,第一轮齐射后,清军的渔船已经冲到了二十步内。
跳板从渔船上一块块搭过来,铁钩钩住船舷,清军步兵嚎叫着往上爬。
“长枪手上前!火铳手退后装填!”
朱成功厉声喝道。
明军水师将士们扔下火铳,操起长枪、腰刀,与爬上来的清军肉搏。
甲板上刀光剑影,鲜血横流。
朱成功站在船头,拔出佩剑,砍翻一个跳上来的清兵,又一脚踹翻另一个。
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清军的渔船损失惨重,海面上漂满了残骸和尸体,可他们的战船终于压了上来。
施琅站在旗舰上,嘴角微微翘起,他以为胜券在握了。
可就在这时,明军的火铳手装填完毕,重新回到船舷。
第二轮齐射,刚靠近的清军战船被打得桅断帆落,船上的将领当场毙命。
施琅脸色一变,他低估了朱成功的火铳威力,也低估了明军水师的韧性。
“撤!”他咬着牙下令。
清军船队开始后退,渔船掉头,战船转向,海面上乱成一团。
朱成功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追击!全速追击!”他挥剑前指。
明军船队如离弦之箭,冲入清军阵中。火炮轰鸣,火铳齐射,清军战船一艘接一艘起火沉没。
施琅站在旗舰上,脸色铁青,却无力回天。
就在这时,南边海面上,十几艘商船正静悄悄地驶来。
它们没有挂任何旗号,帆布半张,吃水很深,不像是来做买卖的。
左良玉站在船头,手攥着栏杆,身子都有些颤抖。
打陆战,他可是打过无数次,但这海战,还真是头一回啊。
再加上,这次施琅给自己的命令是,直接冲击对方的旗舰。
这要是被对方的火炮给轰烂了,可怎么办啊?
他看着远处硝烟弥漫的海面,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弟兄,咬了咬牙。
“冲过去。直冲朱成功的旗舰。”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跟自己说。
船队转向,朝朱成功的旗舰驶去。甘辉最先发现,指着南边喊道:“将军,那边有商船!”
朱成功转头望去,十几艘商船正朝这边驶来,速度不快,却方向明确。
他皱了皱眉,在这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商船不躲着走,反而往核心战区冲?
“将军,要不要击沉它们?”甘辉问。
朱成功犹豫了一下。
太子临行前嘱托过,与民无犯。
这些商船上可能有无辜的百姓,他不能滥杀无辜。
“派几艘船过去拦截,不要伤及无辜。”他下令。
可来不及了。左良玉的商船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突然加速,帆布全张,直直地朝朱成功的旗舰撞过来。
“轰!”
一声巨响,商船的船头狠狠撞上旗舰的船舷。
木屑飞溅,船身剧烈晃动,朱成功被甩出去,撞在桅杆上,额头鲜血直流。
“将军!”
甘辉冲过来扶住他。
左良玉的部下们抽出藏在船舱里的刀,跳上旗舰,见人就砍。
明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朱成功咬着牙站起来,挥剑砍翻一个冲过来的清兵,可更多的清兵正从商船上跳过来。
这要是不撤,只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他连忙让火铳手一轮齐射之后,打退敌方一波进攻。
趁着这个间隙,他大喊一声:
“撤!退守皮岛!”
号角声响起,明军船队开始向皮岛方向撤退。清军战船重新集结,在后面紧追不舍。
左良玉的船队没有追,他们停在原地,看着远去的明军船队,海面上漂满了残骸和尸体。
左良玉站在船头,脸色苍白。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对是错,可他没得选。
施琅站在旗舰上,望着朱成功远去的方向,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他赢了。虽然不是他亲手打赢的,可赢了就是赢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远处那十几艘商船,对身边的部将道:
“传令,把左良玉带来见我。这个人,有用。”
第133章 山海关还有其他谋士吗?
吴应熊从婚礼上离开后,没有回值房,也没有去总兵府。
他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回了自己的住处,一路上对向他行礼的兵卒视而不见。
进了院子,他“砰”地一声关上房门,从柜子里摸出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就灌。
酒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浸湿了衣襟,他也不在乎。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纵过了。
自从回到山海关,他就想在父亲面前好好表现,每天天不亮就去值房,天黑透了才回来。
可结果呢?
后勤的事,他提了诚恳的建议,说无限制给前线派军队,会让山海关粮草吃紧,可父亲不但不听,还当着郭壮图的面斥责他。
他算什么世子?他连一个外人都不如。
下人听见动静,推门进来,见他喝得满脸通红,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劝:
“大公子,您少喝点吧,侯爷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吴应熊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一巴掌甩过去。
“啪”的一声,下人捂着脸,踉跄后退,不敢再说话。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吴应熊喘着粗气,指着门外,
“去,再拿酒来!”
下人捂着脸,低着头退了出去。
吴应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太子行辕的方向,眼神空洞。
他喝这么多酒,不全是因为阿珂。
他承认,阿珂那张脸、那身段,确实让他魂牵梦萦。
可他吴应熊不是那种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的人。
他看重的,是阿珂背后的势力,密谍司以及毛文龙的旧部,还有那些在满清做三顺王的老将。
若是能娶了阿珂,他手里就有了自己的班底,郭壮图算什么?
一个女婿,能跟他这个嫡长子争?
可这一切,都被郭壮图毁了。
他不知道郭壮图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父亲改变了主意,把阿珂嫁给了那个假太子。
如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阿珂穿上嫁衣,走进别人的洞房。
更让他憋屈的是,政务上他也处处被郭壮图压一头。
后勤的事,他说破嘴皮子,父亲也不听;
郭壮图说什么,父亲都点头。
他这个世子,活得还不如一个外人。
他越想越气,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怎么拿个酒还这么慢?都死了吗?!”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下人,是方光琛。
吴应熊一愣,酒醒了大半。他连忙站起身,想要行礼,可酒喝得太多,腿一软,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方光琛连忙上前扶住他,低声道:
“大公子不必多礼。”
吴应熊扶着他站稳,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方光琛,父亲的谋士,平时很少与他来往,今天怎么来了?
他招呼方光琛坐下,自己也坐回椅中,勉强挤出笑容:
“方先生深夜来访,可是父亲有什么吩咐?”
方光琛摇摇头,看着他桌上那坛酒,眉头微皱:
“大公子,为何借酒消愁?可是政务上遇到了难处?若是被侯爷知道了,怕是不高兴。”
吴应熊苦笑一声,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知道了便知道了。反正父亲也不在乎我的感受。他只在乎他那一个好女婿。”
方光琛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吴应熊借着酒劲,把心里的苦水全倒了出来:
“方先生,你说,我提的建议有错吗?山海关就这点粮草,无限制给前线供应,前线是能打仗了,可后方怎么办?
万一闹了饥荒,谁来管?可父亲不听,还当着郭壮图的面斥责我。我这个世子,在他眼里算什么?”
方光琛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大公子,你有没有想过,郭壮图为何屡屡被侯爷称赞?”
吴应熊一愣:“他处理政务比我久,年纪比我大,自然比我强。”
方光琛摇摇头:“不全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据我所知,郭壮图身边有一个谋士在帮他。”
吴应熊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谋士?谁?”
方光琛道:
“此人名叫刘玄初,原是大西军的谋士,在山海关之战中被侯爷俘虏,打发去监视太子。
想来是觉得监视太子没有前途,便投到了郭壮图门下。大公子没听说过他,是因为此人行事低调,不显山不露水。”
吴应熊闻言顿时一拍脑门!
好啊,原来郭壮图不是比他强,是开了挂,是作弊!
此时,他心里是愤怒到了极点。
难怪郭壮图处理政务井井有条,难怪上次谣言传出来的时候,他能立刻想到办法。
原来是有人在背后帮他啊!
对了!有可能谣言之事,背后也有郭壮图的影子。
自己不能娶阿珂,受益最大的不就是郭壮图了吗?
他心里涌上一股邪火,猛地一拍桌子:
“我要去告诉父亲!郭壮图这是舞弊!”
上次谣言的事情还近在眼前,父亲一直不知道这谣言是谁传出来的。若是父亲知道郭壮图身边有人帮助,难道不会怀疑?
方光琛连忙按住他,压低声音:
“大公子,不可。”
吴应熊瞪着他:“为什么?”
方光琛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
“大公子,空口无凭。你去告诉侯爷,说郭壮图有谋士帮他,证据呢?刘玄初明面上还是太子的人,郭壮图完全可以说他只是偶尔请教。
况且,侯爷就算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会觉得郭壮图有本事,能找到人辅佐。而大公子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还要来告状。到时候,侯爷会更信任谁?”
虽说侯爷说过,处理政务,各凭本事。
但是也没有说过不能找寻人才。
方光琛老早看透了这一点,他也一直等着大公子向他来求助,但是没有想到大公子竟真这么老老实实的死干活。
这让他委实有些看不下去了,这才过来提醒一下。
吴应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光琛继续道:
“侯爷当初让你们共同处理政务时说过,他只管结果,不管过程。能找到人才,是郭壮图的本事。大公子若想赢,也该自己去找人才,而不是指望侯爷替你出头。”
吴应熊愣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想起父亲当初说这话时的表情,想起郭壮图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原来,父亲早就把话说明白了。
可他没有听懂。
不,是他根本没有在意。
他以为自己是嫡长子,这山海关早晚是他的,不需要跟一个女婿争。
可现在看来,父亲未必会把位子传给他。
他低下头,沉默良久,方才说道:“方先生,你能帮我吗?”
方光琛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大公子,我把此事告诉你,已经是坏了规矩。侯爷若是知道,我吃罪不起。大公子若想找谋士,山海关人才济济,不妨自己留意。”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天色不早了,大公子早些歇息。酒,还是少喝些。”
说完,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吴应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桌上的酒坛还开着,酒气弥漫在屋里,可他一口也喝不下去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山海关,哪里还有谋士肯帮他?
……
山海关港口,海风习习。
一艘小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瘦,风尘仆仆,却不掩眉宇间的英气。
此人正是金声桓。
他跳下船,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茫茫海面,又转过头,望着远处巍峨的关城,嘴角微微翘起。
从武昌出来,一路走海路,绕过了南明的层层关卡,躲过了清军的巡逻船,历时一个多月,终于到了。
他此行有两个目的。
第一,拜见太子,看看这个让吴三桂拥立的储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值得辅佐,他也不介意做个从龙之臣,匡扶大明。
第二,如果太子不值得辅佐,他就投靠吴三桂。吴三桂手握重兵,坐镇雄关,跟着他,也不算辱没了他金声桓。
“不要让我白跑一趟。”
他低声自语,迈步往关城内走去。
港口离太子行辕不远,金声桓一路打听,走了小半个时辰,便看见了一座庄严肃穆的院落。
门口站着几个甲士,腰悬佩刀,目光警惕。
金声桓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上前。
“站住!”一声低喝,两个亲卫迎上来,伸手拦住他,“贵人休息之处,不得擅闯!”
金声桓停下脚步,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块牙牌,递了过去。
孙文焕正带着亲卫巡逻,见状走过来,接过牙牌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援剿总兵都督佥事……金声桓?”
金声桓拱手:“正是。”
孙文焕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援剿总兵都督佥事,这个名头不小,在明朝是正二品。
虽然多半是个荣誉性的虚衔,没有实权,可这官阶摆在这里,容不得他怠慢。
他把牙牌还给金声桓,抱拳道:
“请先生稍待,末将先去禀报太子。”
“有劳。”
金声桓微微欠身。
孙文焕转身快步走进行辕。
行辕内,王旭正坐在窗前看邸报。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也没顾上喝。
司菡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壶,时不时往杯里添一点,见他不喝,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站着。
自从阿珂过门后,行辕里多了不少伺候的人,可王旭还是习惯让司菡在身边。
不是因为她伺候得有多周到,是在她面前,他不用装。
两个老婆,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心思深,他待在她们身边,总觉得不自在。
只有在司菡这里,他才能松一口气。
“殿下,”孙文焕推门进来,抱拳道,“门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援剿总兵都督佥事金声桓。”
王旭闻言也是一怔。
金声桓?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历史上,金声桓先降清,后反清。
他降清,是因为清军势大,他走投无路;
他反清,是因为清廷推行剃发令,不许汉人衣冠。
他意识到这不是亡国,是亡天下,于是愤而起兵,以死殉国。
此人谋略过人,左良玉能在武昌击败史可法,恐怕就是靠他的智谋。
可王旭记得,在原本的历史上,金声桓应该在清军南下后带着左梦庚投降了清朝,怎么跑到山海关来了?
没想到因为自己的穿越,引起了这么多的蝴蝶效应。
他来不及细想,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请他进来。不,孤去见他。”
孙文焕一愣:“殿下,您亲自去?”
王旭已经大步往外走了。
第134章 金将军,我可想死你了
总兵府里张灯结彩,今日是家宴,庆贺陈圆圆回府。
张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多备了几道菜,又让人请了郭壮图、胡国柱来作陪。
至于吴应熊,她也让人去请了,可回话说大公子身体不适,不能来。
吴三桂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可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扫了一眼空着的座位,眉头皱了起来:
“应熊呢?怎么还没来?”
张夫人连忙道:
“应熊身体不适,我让人给他把饭菜送过去了。他怕过了病气给咱们,就不来了。”
吴三桂冷哼一声:
“身体不适?他是不想来吧。”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上次让他去给阿珂出嫁出面,他称病。这次家宴,他又称病。他是心里对我有怨恨,故意不来的。”
张夫人张了张嘴,想替儿子说几句好话,可看见吴三桂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吴三桂越说越气:
“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这般颓废,将来怎么成大事?他以为他是谁?”
郭壮图坐在一旁,脸上满是关切之色,端起酒杯道:
“岳父息怒,大公子或许是真的病了。年轻人,身子骨弱,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是常事。”
他说得恳切,可心里却在笑。
他当然知道吴应熊为什么不来。
阿珂的事,气还没消呢。
不来正好,省得在席上摆张臭脸,坏了气氛。
陈圆圆坐在张夫人旁边,也跟着劝:
“侯爷,大公子年轻,慢慢来就是了。您别气坏了身子。”
胡国柱也点头附和:“是啊,侯爷,大公子以后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吴三桂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问:“朱成功在渤海的战事如何了?”
郭壮图放下筷子,禀报道:“朱成功大败,退守皮岛了。”
吴三桂一愣:“败了?他怎么败的?施琅那个降将,能打赢他?”
郭壮图道:
“听说是左良玉从背后偷袭,朱成功猝不及防,被撞坏了旗舰,不得不撤。不过清军那边也损失不小,施琅的渔船被烧了大半,战船也沉了不少。”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翘起。
朱成功败了,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他在山海关越来越有威望,若是再打了胜仗,岂不是更难控制?
不过,左良玉偷袭朱成功,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那个从武昌跑出来的败军之将,竟然跑到海上去了,还帮了清军的忙。
“左良玉呢?”他问。
郭壮图道:“听说还在清军那边,施琅似乎很赏识他。”
吴三桂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端起酒杯,对众人道:“来,吃饭。”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光琛推门而入,神色有些焦急,额头上还带着汗。
他扫了一眼席上众人,目光落在吴三桂身上,拱手道:“侯爷,有要事禀报。”
吴三桂皱了皱眉:“什么事?坐下说。”
方光琛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道:
“侯爷,太子行辕那边传来消息,金声桓入宫拜见太子了。”
吴三桂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他转过头,盯着方光琛,愣了一下:“你说谁?”
“金声桓。左良玉的幕僚。”
方光琛重复了一遍,
“此人能文能武,是当世奇才。之前武昌之战,左良玉能大败史可法,杀了刘肇基和史德威,多半就是此人的谋划。”
吴三桂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金声桓。左良玉手下第一谋士,智谋过人。
他早就想拉拢此人,可一直没机会。
后来听说左良玉投了清,他还以为金声桓也跟着去了。
没想到,他来了山海关。
“他不是跟着左良玉投清了吗?怎么跑到山海关来了?”
吴三桂声音发沉。
方光琛摇头:
“臣也是刚得到消息。现在金声桓应该正在接受太子接见。”
吴三桂猛地站起身,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不吃了。去太子行辕。”
张夫人一愣:“侯爷,饭还没吃完……”
吴三桂已经大步往外走了。
郭壮图和胡国柱对视一眼,也连忙站起身,跟了上去。
方光琛走在最后,脚步匆匆。
陈圆圆坐在席上,看着空荡荡的座位,轻轻叹了口气。
张夫人望着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她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不知在想什么。
……
太子行辕。
亲卫带着金声桓穿过回廊,往大堂走去。
金声桓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行辕的每一处角落。
院墙不高,屋舍也谈不上气派,跟他在武昌见过的总兵府没法比。
可这里住着的,是大明的太子。
他一路走,一路想。
这次来山海关,他是深思熟虑过的。
史可法的义子死在了武昌,虽是左良玉下的令,可出谋划策的人是他。
南明那边,他是不可能去了。
史可法不会放过他,东林党人也不会放过他。
至于其他势力,张献忠占据四川,可此人胸无大志,困守一隅,成不了气候。
李自成自打山海关之战后,再无进展,虽然占了中原,可民心不稳,根基不牢,怕是撑不了多久。
唯独吴三桂,手里握着太子,占着大义名分。
他来山海关,就是想碰碰运气。
太子若是值得辅佐,他就帮太子挖了吴三桂的根基,做个从龙之臣,匡扶大明。
太子若是不值得辅佐,他就老老实实替吴三桂办事,也不枉他来这一趟。
他听说吴三桂内部并不安稳,女婿和儿子争权夺利,面和心不和。
他金声桓最喜欢这样的地方,水越浑,越好摸鱼。
可眼下有一个问题,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山海关的这位太子,到底是真是假?
李自成那边可还有一个,被封了宋王。
若是假的,他投靠过去,将来被揭穿了,岂不是跟着一起完蛋?
他正想着,前面的亲卫停下了脚步,侧身道:
“先生,到了。”
金声桓抬起头,眼前是一处大堂前,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他微微皱眉,迈步走了进去。
堂内陈设简单,正中一把椅子,两侧各摆了几把,墙上挂着一幅山河图。
金声桓站在堂中,环顾四周,正疑惑间,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个亲卫的喊声:
“殿下,您慢点!您的鞋……”
金声桓转过身,就看见一个年轻人从侧门踉踉跄跄地跑进来。
他匆忙间只穿了一只鞋,衣带未系。
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金声桓一愣,下意识就要跪下行礼。
可他还没跪下去,王旭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哈哈大笑起来。
“金先生!孤可算把你盼来了!”
王旭抱着他,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笑声朗朗,
“孤对你慕名已久,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金声桓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太子端坐堂上,他行礼,太子叫起,然后问话,他从容应对。
可他万万没想到,太子会光着一只脚跑出来,抱住他又笑又拍。
这到底是真性情,还是装疯卖傻?
他想起明成祖朱棣,也是这般不按常理出牌。
可朱棣那是装给建文帝的细作看的,太子这是装给谁看?
“殿……殿下,”金声桓被抱得喘不过气,挣扎了一下,“您先松开臣……”
王旭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他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笑着。
金声桓趁机整理了一下衣袍,退后两步,撩袍跪地,行了一礼:
“臣金声桓,参见太子殿下。”
王旭连忙上前扶他:“起来起来,地上凉。”
金声桓站起身,垂着眼,不敢直视。
王旭看着他,叹了口气,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金先生,你不知道,孤好不容易逃到了山海关,本想匡扶大明,重整河山。可南明那些乱臣贼子,竟然扶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宗室上位。孤心里苦啊。”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眼中满是激赏:
“可孤听说你大败史可法,杀了他的义子,孤心里高兴!你真是我大明的肱骨之臣啊!”
金声桓心里一动。
太子这话,是在试探他,还是在真心夸他?
他摸不准,只能顺着话头往下说:
“殿下谬赞。臣不过是尽忠职守,替左将军谋划。只可惜……”
他顿了顿,露出几分遗憾之色,“只可惜没能把史可法一并杀了。请殿下责罚。”
王旭哈哈大笑,一拍他的肩膀:
“谁敢处罚你?你立下不世之功,孤要奖赏你!”
金声桓连忙道:“臣不敢。”
王旭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
“金先生,你此次来山海关,是不是为了让大明再次伟大?”
金声桓愣住了。让大明再次伟大?
这话听着新鲜,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分量极重。
他不知道太子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所指。
他只能干笑两声,拱手道:“殿下圣明。臣……臣正是为此而来。”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发虚。
这个太子,不按常理出牌,他之前想好的应对之策,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他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摸清太子的底细再说。
王旭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主位走。走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自嘲地笑了笑,冲门外喊道:
“把孤的鞋拿来!”
第135章 龟甲船
金声桓毕竟是金声桓。
他这一辈子,见过的大场面多了去了。
左良玉几十万大军压境,史可法四万精锐围城,他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太子这一通操作,确实让他措手不及,可也就是那么一瞬间。
他很快找回了状态,整了整衣冠,沉声道:
“殿下如此厚待,臣敢不竭尽全力,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他说得信誓旦旦,任谁见了都会夸上一句,真是个忠臣。
可是他自己心里却清楚得很,太子这三言两语就想让自己纳头便拜,那是痴人说梦。
自己跟着左良玉见过天下豪杰。这张嘴可谓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条命能从武昌活着走到山海关,靠的就是这份本事。
太子给他几分颜色,他就开几分染坊。
至于将来是帮太子挖吴三桂的墙脚,还是老老实实替吴三桂办事,那得看太子的斤两。
王旭自然也知道,光凭这几句话就想收服金声桓,那是想多了。
可人家说得这么恳切,他总得给个台阶。
他想起一首诗,便笑着念道: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金先生能来山海关,便是孤的宝刀。”
金声桓微微一怔,这首诗他没听过,但意思他懂。
太子这是在说,他的到来是殿下的运气。
他连忙拱手:“殿下过誉,臣愧不敢当。”
这时,亲卫已经把王旭的鞋拿来了。
王旭低头看了一眼,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只穿了袜子,衣衫也凌乱不整。
他自嘲地笑了笑,接过鞋,弯腰穿上:
“让先生见笑了。孤方才在后院小憩,听说先生来了,鞋都没顾上穿。”
金声桓一脸感动,连连道:
“殿下折煞臣了。”
他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种收买人心的小把戏,他见得多了。
当年左良玉也给他演过这一出,什么“解衣推食”、“同榻而眠”,到头来还不是把他当幕僚使唤?
太子这点道行,还差得远。
不过,他低着头,暗暗叹了一口气。
堂堂天家贵胄,能用这种姿态来笼络一个臣子,不管怎么说,这份诚意是有的。
他想起那位刚愎自用、刻薄寡恩的崇祯皇帝。
孙承宗、卢象昇、孙传庭,哪一个不是能征善战之士?
可结果呢?
孙承宗被罢官,卢象昇战死无人援,孙传庭被逼出战死于潼关。
秦良玉率白杆兵千里勤王,到了京城却被挡在城外,活活冻了三天三夜。
若是思宗皇帝有太子一半的礼贤下士,大明何至于此?
太子收买人心的手段虽然拙劣,可这份姿态,已经比思宗强太多了。
这种手段对他金声桓作用不大,可对那些忠心耿耿的武将,怕是早就感动得死心塌地了。
他正想着,王旭已经穿戴整齐,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语气诚挚:
“金先生,孤让人备了酒菜,咱们边吃边聊。你可是孤的功臣,孤要好好庆贺一番。”
金声桓正要点头,门外忽然传来亲卫的禀报声:
“殿下,平西侯到了。”
金声桓眉头微微一皱。
平西侯?吴三桂。
他来得倒是快。
他看了一眼王旭,王旭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常态,笑道:
“快快请来。”
话音未落,吴三桂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了进来:
“不必了,臣已经到了。”
吴三桂大步走进来,方光琛跟在后面。
他走到堂中,对着王旭躬身行礼:
“臣参见殿下。”
然后直起身,目光落在金声桓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故作疑惑:
“这位是?”
王旭反应极快,连忙介绍:
“这位便是援剿总兵、都督佥事金声桓金先生。他在武昌大败史可法,可谓是大明忠臣。”
金声桓连忙道:
“殿下过誉。”
然后转向吴三桂,躬身行礼:“金声桓参见平西侯。”
吴三桂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他,满脸惊讶:
“久闻先生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听闻武昌陷落后,先生随左将军不知去向,没想到竟来了山海关!”
他松开手,转过身,对着方光琛斥责道:
“金将军都到山海关了,甚至面见了太子,你为何不早报于我?”
方光琛连忙请罪:
“臣失职,请侯爷责罚。”
金声桓嘴角微微扯了扯,上前一步,对吴三桂道:
“平西侯勿怪。臣从武昌离开后,因担心遭到南明的报复,便一路坐商船来到山海关,未曾透露半点踪迹。方先生不知,也是常情。”
吴三桂这才善罢甘休,转过身,拉着金声桓的手,满脸热忱:
“先生一路辛苦。”
金声桓先前被王旭拉了手,现在又被吴三桂拉了手,心里一阵恶寒。
这两人拉拢人的手段,怎么都如此低劣?
一个光脚跑出来拥抱,一个拉着不放,跟菜市场买菜似的。
可他嘴上只能道:“无妨无妨。”
吴三桂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笑道:
“先生随我去总兵府小坐,本侯已备下薄酒,替先生接风。”
金声桓刚要开口说自己已经答应了太子,王旭已经抢先道:
“平西侯便替孤好好款待金先生,莫要怠慢了。”
吴三桂立刻躬身:
“殿下放心。”
他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小子,倒是识相,知道他想拉拢金声桓,主动让了出来。
他转向金声桓,笑道:
“殿下偶感风寒,不便久坐。将军不如随我去总兵府?”
金声桓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若有所思。
他拱了拱手:
“恭敬不如从命。殿下,臣先告退。”
王旭点了点头。
随即,金声恒便转头就走。
吴三桂跟在他身边,方光琛走在最后。
金声桓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了王旭一眼。
王旭连忙换上笑脸,冲他挥了挥手。
金声桓微微一笑,转身消失在门外。
王旭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此人绝顶聪明,还好自己没露出破绽。
若不是吴三桂来得及时,自己跟他多待一会儿,只怕他也会像刘玄初一样,识破他的身份。
只是金声桓来山海关,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
皮岛的海滩上,浪花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朱成功站在一块礁石上,望着远处海面上飘浮的残骸,脸色铁青。
他的旗舰被左良玉撞坏了,船舷破了一个大洞,虽然勉强还能行驶,可再经不起一场硬仗了。
更糟的是,船队损失惨重,士气低落,不少弟兄带着伤,一时不会肯定恢复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走下礁石。
皮岛不大,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四处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太子说岛上有一间密室,他已经找到了,拿到了袁崇焕的罪证和龟甲船的图纸。
可密室只有一间,岛上其他地方呢?
他沿着海岸线往东走,脚下是细碎的沙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海滩上,几艘船的残骸半埋在沙子里。
船身覆着铁皮,虽然锈迹斑斑,可那形状他认得,是龟甲船。
朱成功心头一震,快步走过去。
最前面的那艘搁浅在礁石间,船身倾斜,半个船舱泡在水里。
船体上的铁皮虽然锈蚀严重,可依然厚实,用刀砍了几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绕到船尾,发现船舵还完好,船底的龙骨也没有断裂。
这艘船,还能修。
他抬起头,望向四周。
龟船旁边还有几艘,但损毁得更厉害,有的船底已经烂穿,有的桅杆折断,船体四分五裂。
想来清军占领皮岛后,只顾着建营垒、设哨所,没有仔细勘察这片海滩。
否则,这几艘龟船早就被他们拖走了,哪轮得到他?
朱成功抚摸着船身上锈蚀的铁皮,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艘龟船,或许是他翻盘的唯一机会。
龟甲船防御极厚,普通的炮弹打不穿。
若是能用它吸引施琅的主力,自己的船队从侧翼包抄,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他转身大步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亲兵下令:
“去,把船上的工匠都找来。还有,把甘辉、洪旭也叫来。”
不多时,甘辉和洪旭带着几个工匠匆匆赶到。
工匠们围着龟船转了一圈,有的摇头,有的叹气。
一个老工匠蹲下身,仔细查看船底的破损处,摸了摸铁皮的厚度,又敲了敲龙骨,站起身,对朱成功道:
“将军,这船能修。”
朱成功眼睛一亮:
“要多久?”
老工匠想了想:
“船体破损不轻,可龙骨没断,船舵也完好。若是人手够,材料足,十天半月就能下水。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
“船上的火炮大多锈死了,需要换新的。咱们船上倒是有备用的火炮,可数量不够。”
朱成功摆摆手:
“火炮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带着人修船,需要什么尽管说。”
老工匠点头:“是。”
甘辉凑过来,低声道:
“将军,咱们在这岛上待不了十天半月。施琅那厮不会给咱们那么多时间。”
朱成功望着海面,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此前海战,施琅也是损失惨重。眼下他把我困在皮岛,并没有强攻,想来定是想把我困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转过身,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白天休息,晚上修船。动静小一点,别让施琅的探子发现。”
甘辉抱拳:“是。”
朱成功又看向洪旭:
“你去清点一下咱们还剩多少火炮,够不够装在这艘龟船上。不够的话,从其他船上拆。”
洪旭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朱成功站在海滩上,望着那艘搁浅的龟船,久久没有动。
太子要图纸,是要造新的龟船。
可他没想到,皮岛上还有一艘现成的。
这是天意。
第136章 侯门一入深似海
总兵府大堂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吴三桂特意命人从库房搬出了珍藏的好酒,又从教坊司挑了几个舞姬来助兴。
菜是流水一样往上端,山珍海味,摆满了一桌。
吴三桂坐在主位上,金声桓坐在他左手边。
这个位置,平日里是郭壮图坐的。
今日郭壮图坐在下首,脸上挂着笑,看不出什么异样。
胡国柱、方光琛、吴国贵、郭云龙,还有几个吴三桂的心腹将领,分坐两侧。
刘玄初坐在最末,面前也摆着一副碗筷,可他没怎么动,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地抿。
吴三桂举起酒杯,朝金声桓遥遥一敬:
“金将军,本侯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这杯酒,敬将军。”
金声桓连忙起身,双手捧杯:
“侯爷折煞末将了。末将不过是尽忠职守,当不得侯爷如此厚待。”
两人一饮而尽。
吴三桂哈哈大笑,放下酒杯,摆了摆手:
“将军不必自谦。武昌之战,将军以弱胜强,大败史可法,斩其义子,杀其猛将。这份功劳,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人。”
金声桓连忙道:
“末将不过是略施小计,侥幸而已。”
吴三桂摇摇头,笑道:“将军太过谦虚了。”
方光琛在一旁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史可法在武昌大败,意义非凡。他抢粮救济百姓,本是好事,可公然欺辱左良玉的家人,就过了。左良玉再不济,也是一方诸侯。史可法此举,置士族体面于何地?”
吴国贵哼了一声:
“史可法讨伐左良玉,理由是左良玉不尊天子号令,还跟江北四镇互相攻伐。可他也不想想,左良玉在武昌这么多年,朝廷管过他什么?现在想起他是臣子了?”
郭壮图笑道:
“不管怎么说,左良玉这一仗打赢了,史可法的脸就丢尽了。南京天子的威信,也跟着掉了不少。”
众人纷纷点头。
吴三桂嘴角微微翘起,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史可法丢脸,南京天子的威信下滑,对他来说是好事。
他这个平西侯手里有太子,名正言顺。南京那边越乱,他这边就越稳。
酒过三巡,吴三桂朝方光琛使了个眼色。
方光琛会意,放下酒杯,转向金声桓,笑着道:
“金将军,左帅携大部分精锐去了满清,为何将军独自来了山海关?”
堂内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金声桓身上。
这个问题,谁都想知道。
金声桓在左良玉麾下十几年,左良玉对他一向敬重。
如今左良玉去投多尔衮,金声桓不跟着去,反而千里迢迢跑到山海关,这说不过去。
金声桓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左帅对我不薄,跟着他这么多年,他也从未亏待过我。可这次……”
他摇了摇头,
“他要去投多尔衮,我劝不住。”
吴三桂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金声桓继续道:
“史可法义子死在武昌,左帅知道,南明再无容身之地。他怕朝廷报复,又怕史可法卷土重来,思来想去,便想去投多尔衮。他以为,多尔衮会给他封王。”
方光琛问:
“左良玉对将军极为器重,将军为何劝不住他?”
金声桓苦笑:
“劝不住。我说,多尔衮在满清已是四面楚歌,豪格反了,天下英杰纷纷讨伐,他自身难保。
你去投他,不是送死吗?可他不听。他以为多尔衮能翻盘,以为满清的铁骑能横扫天下,他以为他去投多尔衮,就能封王。我说不动他。”
他顿了顿,又道:
“我跟他十几年,感情是有的。若不是实在看不下去,我也不想走。可他执意要去满清,我……”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吴三桂暗骂一句蠢货。
多尔衮现在被豪格缠住,又被三路大军讨伐,他拿什么翻盘?
左良玉这个时候去投他,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也难怪金声桓要离开他,跟这种蠢货待在一起,迟早丢了性命。
他叹了口气,端起酒杯,语气恳切:
“左将军一时糊涂,将军却深明大义。多尔衮在满清引得天怒人怨,不但豪格造反,更有天下英雄共讨之。将军弃他而去,实乃明智之举。
昔年管仲射杀齐桓公,桓公不计前嫌,重用管仲,终成霸业。将军此番来投,正如管仲归齐。本侯虽不敢比齐桓公,但也愿效仿先贤,与将军共图大业。”
金声桓连忙起身,拱手道:
“侯爷过誉。末将不过是大明一个臣子,不敢比管仲。只是……”
他语气坚定,
“末将是汉人,是大明的臣子,绝不可能投靠满清。”
众人纷纷点头。
谁也没有提他当年也跟左良玉一样是“流寇”出身。
这种事,心照不宣就好。
吴三桂又问:
“将军此次来山海关,是打算为太子效力,匡扶大明吗?”
铺垫了这么久,终于问到了正题。
金声桓不假思索,朗声道:
“不错。如今天下纷乱,满清虎视眈眈,逆贼戕害先帝,南明诸臣又举旗自立。
幸而太子得平西侯及诸位忠臣辅佐,日后定能诛杀逆贼,讨伐不臣,重建大明,让大明再次伟大。
末将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
句句都是当下的政治正确,最后还引用了太子那句“让大明再次伟大”,表明自己认同太子的理念。
吴三桂大喜,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金声桓面前,亲手给他满上:
“得将军相助,如添一臂。先生大义,本侯敬将军一杯!”
金声桓连忙起身,双手捧杯,与吴三桂对饮。
众人也跟着举杯,气氛热烈起来。
金声桓嘴上说是投靠太子,可谁都知道,太子在吴三桂手里,投靠太子就是投靠吴三桂。
吴三桂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大喜过望。
金声桓已经在武昌之战中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才干比方光琛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的人愿意加入他的麾下,他怎么能不高兴?
宴席上,美酒佳肴流水般奉上,舞姬翩翩起舞,乐师奏起欢快的曲子。
众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刘玄初坐在最末,手里端着酒杯,目光看似落在舞姬的腰肢上,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金声桓。
他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直觉告诉他,此人来山海关的目的绝没有这么简单。
金声桓此人极为擅长明哲保身,眼光绝顶,堪称一流。
他绝不会像场面话说的那样,只是为了“尽绵薄之力”。
这里面,必有他求。
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两个很像。都是农民军出身,一开始都郁郁不得志。
只不过金声桓一战成名,而他刘玄初还在默默无闻。
可这样的人有共同的特点,他们只为寻找一个能让自己施展抱负的明主,至于这个明主是谁,并不重要。
可以是左良玉,可以是吴三桂,也可以是太子。
刘玄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金声桓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刘玄初举了举杯,算是回礼。
金声桓也微微颔首,转过头去。
他放下酒杯,心中暗暗思量:此人如此年轻,就在吴三桂的宴席上坐在末席,究竟是出身不凡,还是才能非凡?
他注意到刘玄初坐在最末,可席间众人对他并不怠慢。
汪士荣偶尔会与他低语几句,郭壮图也朝他举过杯。
此人年纪不大,却能坐在吴三桂的心腹宴席上,不简单。
……
皮岛以东二十里,清军水师营寨。
施琅站在旗舰船头,望着远处海面上那座孤零零的岛屿,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他已经围了三天了。
朱成功的船队被困在皮岛港湾里,出不来,也走不掉。
粮草撑不了多久,淡水更是有限。
等他们弹尽粮绝,不战自溃。
左良玉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他忍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低声道:
“施大帅,咱们为何不趁势进攻?朱成功船队受损严重,士气低落,此时强攻,定能一鼓作气拿下!”
施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左将军,困兽犹斗。朱成功虽然败了,可他的兵还在,船还在。逼急了,他们拼死一搏,咱们也得损失不小。”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左良玉,似笑非笑:
“围上几日,等他们粮尽水绝,不用打,自己就垮了。到时候,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朱成功。何乐而不为?”
左良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急得慌。他来投清,可不是来陪施琅在海上耗日子的。
他是来投多尔衮,捞一个王爵的。
只要封了王,即便将来多尔衮倒了,别的势力想收买他,也得拿出更大的价钱。
可现在,他跟着施琅困在海上,走又走不掉,打又不打,实在是够死的。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
“施大帅高见。末将愚钝,只想着速战速决,没想那么长远。”
施琅摆摆手,没有多说,转身望着海面。
左良玉站在原地,心里把施琅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脸上还得挂着笑。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船舱,一屁股坐在床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又过了几日,施琅的船队分批回旅顺港休整,补充物资。
左良玉也跟着上了岸。港口里停着大大小小几十艘船,水手们忙着搬运物资,修补船帆。
左良玉百无聊赖地走在码头上,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旁边闪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那人汉八旗将士打扮,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他抬起头,看着左良玉,微微一笑,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
“左将军,别来无恙?”
左良玉一愣,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确定自己不认识。
他警惕地退后一步,手按上腰间的刀柄: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塞过去一个腰牌,笑了笑道:
“将军可随我来,我家主人有请。”
第137章 左良玉的野望
左良玉接过腰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眼。
铜制的牌子,纹饰精美,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他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左右看了看,见码头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道:
“带路。”
那人点点头,转身往港口深处走去。
左良玉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堆满货物的栈桥,绕过几艘正在修补的破船,来到一排低矮的房屋前。
这里住的大多是水手和工匠,鱼龙混杂,不起眼。
那人推开一扇木门,侧身让左良玉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亮光。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旁,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马褂,头上束着满人的辫子,脑门剃得发青。
他站起身,对着左良玉拱了拱手,笑道:
“左将军,久仰。”
左良玉打量着他。这人乍一看颇有几分儒雅,可那根金钱鼠尾辫实在碍眼,衬得整个人不伦不类。
他心里一阵恶寒,将来若是自己也穿上这身行头,那真是够恶心的。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多尔衮真能封他为王,穿这身也不算什么。
大不了在家里穿汉人衣冠,出门再换满人的,应付过去就是了。
“先生是?”
左良玉拱了拱手,目光在这人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他身后的屏风上。
那人没有自报姓名,只是笑了笑,道:
“我的身份,将军以后自会知晓。将军不必多问。”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
“听说将军跟着施大帅,正在围困朱成功?”
左良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观察着这人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此人说话虽然客气,可骨子里透着一股急迫,像是个跑腿的,不是正主。
他这辈子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什么人什么斤两,一张口就能猜出七八分。
这人,不够格。
那人似乎没察觉左良玉的打量,继续道:
“在下斗胆,想请将军帮个忙。”
左良玉挑了挑眉:“什么忙?”
那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寻个机会,把朱成功放了。”
左良玉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若是背后之人真心求他,断不会把计划和盘托出,只会让他猜。
此人如此急色,连底牌都亮出来了,显然是个沉不住气的。
不过,这也让他暗暗心惊:
满清内部已经分裂至此,竟然有人想放了朱成功?
是谁?
郑芝龙?
他听说郑芝龙在清廷举步维艰,他想放自己的儿子,倒是有可能。
可他若真想这么做,水师中不乏他的旧部,何必来求自己?
左良玉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我在施大帅那边说不上话。他也不会听我的。你让我放人,我怎么放?”
那人连忙道:
“将军不必亲自放。只要将军在作战时稍作留手,让朱成功有机会突围,便是大功一件。”
左良玉盯着他,不紧不慢地问:“若我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那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立刻道:
“事成之后,自有人保举将军封王。”
左良玉心头一跳。
封王,他来投清,为的就是这个。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若能成事,在下定当竭力。”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左良玉便起身告辞。
那人送他到门口,拱了拱手:“将军慢走。”
左良玉出了门,头也不回地往码头走去。
他的脚步轻快,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封王,这个诱惑太大了。可他也清楚,自己在施琅面前说不上话,施琅也不可能听他的。
就算他想留手,又能留多少?
他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后面看热闹。
那个传话的人,怕是高看他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刚走出门,屋里那人就转过了身,走到屏风后面。
屏风后还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
传话的人躬身道:“先生,左良玉答应了。”
那人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
“左良玉老奸巨猾,别说他在水师中没有话语权,便是有,他也不会轻易放了朱成功。”
传话的人一愣:
“那咱们岂不是白费力气?”
那人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不会。朱成功能不能逃无所谓,到时候突围之时,只要有人能把一些东西送出去就行。”
传话的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山海关。
宴席散时,夜已经深了。
吴三桂亲自送金声桓到客房门口,又嘱咐下人好生伺候,这才转身离去。
这个山海关,比他想象的有意思。
而刘玄初离开宴席之后,则是直接前往了太子行辕。
他从侧门进来,守卫的兵卒见是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拦。
他是太子属官,进出这里名正言顺。
那些吴三桂安插的眼线,也不会多说什么。
他走到王旭卧室门口,轻轻叩了叩门,压低声音:
“殿下,睡了吗?”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门开了。
王旭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有些散乱,显然也没有睡。
他侧身让刘玄初进来,关上门,低声道:
“先生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刘玄初也不客套,直截了当地问:
“殿下,今日金声桓是不是来见您了?”
王旭暗道一声果然。
他点头道:“是。不过没聊几句,吴三桂就来了,把人带走了。”
他顿了顿,看着刘玄初,
“先生认识他?他为何来山海关?”
刘玄初没有立刻回答,先在椅子上坐下,才缓缓开口。
他把左良玉投靠满清的事说了一遍,又把今晚在总兵府宴席上的见闻一一说了。
金声桓如何解释离开左良玉,如何表态不投满清,吴三桂如何拉拢,他都讲得很细。
王旭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所以,金声桓来山海关,是为了自保?”
刘玄初点头:
“左良玉去投多尔衮,是自寻死路。金声桓是聪明人,不会跟着去送死。即便多尔衮败了,左良玉还能投豪格,
可金声桓已经当着众人的面说绝不可能投靠满清。这话不管真假,他既然说了,暂时就不会再改口。”
王旭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那他来山海关,到底是冲着孤来的,还是冲着吴三桂来的?”
刘玄初摇摇头:
“现在还不好说。但他今天在宴席上说了让大明再次伟大,这是在向殿下示好。至少表面上,他是冲着殿下来的。”
王旭苦笑一声:
“表面上的事,谁不会做?”
刘玄初没有接话。
他脸上闪过一丝凝重。
这些日子,他利用自己在吴三桂阵营中不起眼的存在感,在郭壮图和吴应熊之间制造矛盾,不声不响地在幕后谋划。
下一步,他准备把胡国柱也拉进这场争斗。
可还没开始,就来了一个金声桓。
此人智谋过人,若是被他看出端倪,牵扯出自己是小事,把太子牵扯出来,那就是大事了。
王旭见他神色凝重,心里也有些紧张,低声道:
“先生,不如把谋划之事先放一放,安全为重。”
他虽然想摆脱吴三桂的控制,可更不想刘玄初出事。
毕竟,这是他穿越以来,唯一遇到一个能力强,还为他着想的部下。
朱成功和孙文焕虽然忠心可嘉,但是谋划能力肯定是不如刘玄初的
如果实在扳不倒吴三桂,大不了自己当个傀儡,反正只要不是满人坐天下就行。
只要满清内乱,吴三桂比起南明那些臭鱼烂虾,还有李自成、张献忠,统一天下的可能性更高。
此人虽然在历史上名声不好,可比起满人坐天下,自己宁可让一个汉人坐。
大不了等天下统一了,再搞个禅让,自己去做个富家翁。
刘玄初心中感动,面上却不显,只是拱了拱手:
“殿下放心,臣心中有数。”
他顿了顿,又道,
“殿下,臣以为,金声桓此人虽然智谋高超,但他寡情而利己。这样的人,未必不能拉拢。”
王旭眼睛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
刘玄初道:
“吴三桂十分重视金声桓。若是能把他拉拢过来,作为殿下的臂助,与臣一同谋划,那对殿下大有帮助。
臣在吴三桂麾下没什么功绩,想获得他的重视不容易。可金声桓不同,他一来就立了大功,吴三桂对他另眼相看。
若是臣与他联手,便能大大推进谋夺吴三桂基业的进程。臣现在太缺帮手了。”
王旭点了点头,又问:
“那孤要不要去试探他一二?若能拉拢,孤尽力而为。只是孤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会不会被孤拉拢。先生有什么建议?”
拉拢一个人,无非靠金钱、名位、利益、情义。
刘玄初所求的,可能是自己当初给他构想的一个未来。一个没有士绅盘剥的未来。
对方跟着自己,可以说,是为了理想。
那金声恒所求又是什么呢?
王旭暂时还不知道。
毕竟历史对他的记载,也只有寥寥几笔。
他只能从他的事迹来推断,对方应该不是完全为了利益的一个人。
否则对方也不会面对满清暴政,揭竿而起。
刘玄初摇摇头:
“殿下不可亲自出面。拉拢金声桓,风险太大。还是让臣先去摸摸他的底,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至于怎么拉拢、能不能拉拢,等臣摸清了他的底细再说。”
在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刘玄初觉得还是不能贸然动用王旭。
否则很有可能功亏一篑。
王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那就听先生的。”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拍了拍床铺,笑道:“先生今夜不如就在孤这里歇下,咱们抵足而眠,好好商议商议。”
王旭觉得有必要,再次发动一下魅魔的技能,拉进一下和对方的感情。
毕竟自己手下,可只有对方一个谋士啊。
刘玄初神情一肃,郑重地拱了拱手:
“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为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时候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臣先告退。”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是怕王旭再留他。
王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苦笑一声,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刘玄初在,他省了不少心。
可他也知道,如今金声恒一来,山海关局势变得更加不可控了。
第138章 金声桓的考量
山海关夜宴过后,吴三桂对金声桓的重视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先是在山海关最繁华的地段,挑了一套三进三出的四合院,
派人打扫干净,家具摆设一应俱全,钥匙亲自送到金声桓手上。
然后又向太子表奏,加封金声桓为都督同知。
这是武官从一品的官阶,虽然跟都督佥事一样,只是个荣誉头衔,并无实际兵权,
可这个待遇,便是连方光琛这样的老臣都望尘莫及。
吴三桂自己,当初为了避嫌,哪怕太子在手、官位随便给,他也只求了一个蓟辽总督和侯爵的爵位,从没给麾下将领或幕僚要过什么显赫的官职。
可如今,他一出手就是从一品。
况且,金声桓原来的都督佥事是左良玉给的,南明小朝廷捏着鼻子认了。
可如今左良玉已经被打成叛逆,那个官位自然也没人再认。
但吴三桂表奏的就不一样了,他不是叛逆,他是大明的忠臣。
他表奏的官位,就是实打实的。
消息传出去,山海关上下都炸开了锅。
接下来几天,金声桓家中的宾客络绎不绝。
方光琛等一众幕僚接连来拜访,便是吴国贵、吴三辅之类的武将也亲自登门。
他们拜访,不全是为了自己,更多的是为了背后的势力。
金声桓初来乍到,没有根基,对各方势力都没有干扰,偏偏又受到吴三桂的重视。
这样的人,正是各方势力最想拉拢的对象。
此刻,金声桓的府中,他刚刚送走一波客人,这才走到后院池塘边,拿起鱼食,慢慢地往水里撒。
几条锦鲤浮上来,争抢着食物,水面上翻起一朵朵水花。
他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第六波了。”
叹了口气,把剩下的鱼食全撒进池塘,拍了拍手,才站起身来。
这几天,各方势力轮番上门,他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他虽然擅长浑水摸鱼,可再擅长也有疲倦的时候。
每天都要应付这么多客人,实在是够够的。
他暗想,这或许只是自己刚来的缘故,再过几天,等熟络了,就没有这么多人了。
到那时,或许就门前冷落鞍马稀了。
不过,这几天的应酬也不是没有收获。
他渐渐摸清了吴三桂手下错综复杂的势力网。
谁跟谁是一伙的,谁跟谁面和心不和,谁手握兵权,谁只有虚名。
他心里渐渐有了数。
想到这里,他鱼也不喂了,躺在后院的躺椅上,
微眯着眼睛,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天边的太阳。
身后的树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那晚在夜宴上坐在末席的年轻人,刘玄初。
这几天,他通过旁敲侧击,渐渐了解了此人的身份。
刘玄初,字茂遐,四川人,崇祯年间的举人出身。
原是大西军的谋士,在山海关之战中被俘,吴三桂打发他去监视太子。
跟南明朝廷那些清一色的进士相比,这个出身似乎黯淡不少。
可金声桓知道,这个乱世,功名不代表一切。
这些天,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偏偏刘玄初没有来。
虽然没怎么接触,但他能感觉到,此人绝非泛泛之辈。有机会,或许可以结交一二。
正想着,一个下人匆匆跑来,禀报道:
“老爷,吴家大公子前来拜访。”
金声桓微微睁开眼,一愣。
吴家大公子?
吴应熊?
他来做什么?
他让下人把吴应熊接到大堂,自己却慢悠悠地从躺椅上起来,在后院又喂了一会儿鱼,等了半炷香的功夫,才整了整衣冠,往前堂走去。
吴应熊已经在堂内等候了。
他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喝,只是望着门口出神。
见金声桓进来,他连忙起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金先生。”
金声桓挑了挑眉,没有闪躲,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然后拱了拱手,笑道:
“大公子何必多礼?快请坐。方才在后院小憩,不知贵人来访,让大公子久等了。”
吴应熊摇摇头,语气诚恳:
“父亲常教导我,要尊敬智者。先生便是让我多等一会儿,又有何妨?”
金声桓心里暗暗诧异。
他听说的吴应熊,可不是这个样子。
此人傲慢、急躁、沉不住气,怎么今日这般低眉顺眼?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问:
“大公子今日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他懒得虚与委蛇。吴应熊身为世子,肯低下头摆出这副姿态,肯定有事求他。
不如挑明了说,看情况是答应还是拒绝。
吴应熊犹豫了片刻,低声道:
“先生有所不知,父亲让我和姐夫郭壮图共掌军务。可我才疏学浅,实在力有未逮。先生才名如雷贯耳,不知可否为晚辈谋划一二?”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长长的礼单,双手递到金声桓面前,谄媚地笑了笑:
“区区薄礼,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你一个世子,对我称晚辈,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金声桓冷冷一笑,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金银、绸缎、字画、古玩,列了满满一页。
这份礼,不轻。
他抬起头,看着吴应熊。
吴应熊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满脸期盼。
金声桓心里冷笑。
郭壮图让吴应熊感到了压力,他意识到若不寻求外援,绝不是郭壮图的对手。
而自己这个新来山海关的谋士,便是他想拉拢的对象。
可他金声桓是什么人?
对方一开口,他就听出来了。
这是想让他介入吴三桂继承人之间的争斗。
这种事,掉脑袋。古代插手继承人争斗的幕僚,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他把礼单放回桌上,推了回去,淡淡道:
“大公子,这份礼太重了。我不能收。”
吴应熊急了,连忙道:
“先生若是觉得不够,晚辈还可以再加——”
金声桓摆摆手,打断他:
“不是礼的事。大公子的难处,我明白了。只是我刚来山海关,根基不稳,实在不便插手。还请大公子见谅。”
吴应熊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先生!父亲不许我们向外求人,可我姐夫拉了一个叫刘玄初的谋士,这才压我一头。如今我实在无人可求了!求先生帮帮我!”
金声桓听到“刘玄初”三个字,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
“那个刘玄初,可是太子的属官?”
吴应熊连连点头:
“正是!此人虽名声不显,但才智过人。上次我要娶阿珂,便是他为郭壮图出谋划策,坏了我的好事!”
金声桓眼睛微微眯起。这个刘玄初,倒是有点意思。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大公子,此事容我考虑考虑。至于这份礼……”
他把礼单推回去,
“还请大公子收回。”
吴应熊站起身,挤出一个笑容:
“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的道理?先生不必急着答复,晚辈过几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告辞,脚步匆匆,像是怕金声桓把礼单硬塞回来似的。
他走的时候,脸上倒也不是很失落。
对方没有明确表示答应,但不是也没有完全拒绝吗?
刘玄德请诸葛亮,还三顾茅庐呢。
自己身份比起刘玄德高这么多,为了一个大才,多上门几次,又怎么了?
金声桓站在堂中,望着吴应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微微翘起。
他拿起那份礼单,又看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让下人原封不动的装好,到时候寻个由头送回去。
吩咐这些之后,他这才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喃喃自语:
“吴三桂好谋无断,顾虑太多,不是人主。”
这几天,他一直在观察吴三桂,也观察了吴三桂麾下的谋士将领。今日又从吴应熊口中得知了继承人争斗的消息。
他心里渐渐有了判断,吴三桂,顶天了也就是个军阀。
跟左良玉,其实差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太子行辕的方向。
“接下来,要看看这位太子,能不能辅佐。”
第139章 我要给太子赎身!
阿珂嫁给太子,满打满算,刚好七天。
按民间习俗,新婚第七日要回娘家。
可阿珂嫁的是太子,哪有太子妃回娘家的道理?
只有娘家人来看她。
吴三桂便挑了这个日子,带着张夫人、陈圆圆,还有郭壮图、胡国柱、吴应熊一干人,浩浩荡荡地往太子行辕来了。
王旭在门口迎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骂娘。
吴三桂这一大家子,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把行辕挤得满满当当。
大堂里摆了三桌,吴三桂坐主桌,王旭陪在旁边,阿珂坐在王旭左手边,太子妃宁婉坐在右手边。
不过按照礼制,太子居中,太子妃在左,良娣在右。
可宁婉今日偏偏不肯坐右边。
她站在椅子前,看了一眼阿珂,又看了一眼王旭,抿了抿嘴,轻声道:
“殿下,臣妾是太子妃,理应坐在您身边。”
阿珂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姐姐,我已经坐下了。”
宁婉咬了咬唇,声音柔柔的,却带着几分委屈:
“可礼制上……”
阿珂打断她:
“礼制上,良娣是侧室,太子妃是正妻。可今日是我娘家人来看我,我坐在这里,有什么不妥?”
宁婉眼圈一红,低下头,不再说话,默默地坐到了左边。
张夫人和陈圆圆对视一眼,都没敢开口。
吴三桂端着酒杯,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吴应熊坐在下首,眼睛在宁婉和阿珂之间来回转,心里酸得不行,这个窝囊废太子,怎么就那么好的福气?
王旭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他看看阿珂,阿珂面无表情,端着酒杯慢慢地抿。
他看看宁婉,宁婉低着头,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女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酒过三巡,孙文焕忽然从外面走进来,神色有些凝重。
他走到王旭身边,压低声音道:
“殿下,朱成功将军那边,很久没有消息了。”
王旭手里的酒杯一顿。
阿珂也听见了,身子微微一僵。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吴三桂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道:
“朱成功被施琅的水军打得大败,如今困守皮岛,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王旭心头一震。
施琅?
清军的水师主帅换成了施琅?
此人海战能力毋庸置疑,历史上就是他收复了台湾。
自己本来是打算,清军之中,没有厉害的水军将领,故此让朱成功去偷袭一波,说不定能全歼大清的水师。
但是没想到这个多尔衮竟然慧眼识英,竟然把施琅给提拔了上去。
还直接把朱成功给击败了。
阿珂的脸色也变了,急声问道:
“朱将军还有多少战船?还能撑多久?”
吴三桂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施琅的损失也不小,否则他早就强攻皮岛了。可朱成功的船队受损严重,粮草也撑不了几日。若是没有援军,怕是凶多吉少。”
阿珂转头看向吴三桂,更是急切道:
“侯爷,山海关能不能派兵救援?”
吴三桂摇摇头,语气平淡:
“山海关没有什么水师。施琅封锁了海面,就算有船,也进不去。”
他话是这么说,一双眼睛却一直在观察阿珂,他发现,阿珂似乎比太子还要着急?
难道是提到了皮岛,对方触景生情,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王旭的心沉了下去。
阿珂也沉默了下来,望着手中的酒杯,神情有些呆滞。
就在这时,一直闷闷不乐的宁婉忽然开口了:
“我倒是知道,山海关附近还有一支水师。若是能请动他们,或许能帮上朱将军。”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吴三桂愣了一下,眯起眼,看着宁婉。
山海关附近还有一支水师?
他怎么不知道?
反倒是这个太子妃,竟然会这么清楚?
阿珂连忙问:“是谁?在哪里?”
宁婉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怯意:
“有些话,我想私下里跟太子说。这里……不大方便。”
此言一出,周围的男人都露出了一副“懂的都懂”的表情。
人家夫妻私下里说话,旁人自然不便在场。
吴应熊端着酒杯,酸得牙都快倒了,太子这个窝囊废,怎么就这么好命?
阿珂却皱起眉头,语气不悦:
“这里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宁婉抬起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有些无辜道:
“可我……不是吴家人啊。”
那表情,那语气,要多惹人怜惜就有多惹人怜惜。
陈圆圆看了都呼吸一滞,心想:这太子妃若是生在风月场里,怕是没有她陈圆圆什么事了。
宁婉话锋一转,又道:
“其实也不用瞒着这么多人。只是……能不能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吴三桂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当着众人说。
他挥了挥手,郭壮图、胡国柱、吴应熊等人纷纷起身,退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吴三桂、张夫人、陈圆圆、王旭、阿珂和宁婉。
“太子妃,现在可以说了吧?”
吴三桂问。
宁婉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我也不是很确定。此人被旧主抛弃,如今无处可去。若是山海关能伸出橄榄枝,说不定他会愿意来。”
吴三桂想了一圈,也没想到宁婉说的是谁。
山海关附近,哪里还有什么水师?
阿珂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
“姐姐,军情如救火,你就直说吧!”
宁婉眼圈又红了,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方才人多,我担心说出来会被人报复。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
陈圆圆看了吴三桂一眼,柔声劝道:
“太子妃不必担心。侯爷在这里,自然会保护你和殿下的安全。你只管说,是谁?”
宁婉抿着嘴,摇了摇头。
陈圆圆一愣:“太子妃这是何意?”
宁婉抬起头,看了王旭一眼,声若蚊蝇道:“我只想告诉太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旭身上。王旭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
“跟我说?有什么区别?你跟他说了,他们不也知道了?”
宁婉摇了摇头,神情莫名坚定:
“不一样。”
王旭一脸懵逼。这太子妃,怎么还有绿茶婊的潜质?
阿珂若有所悟,盯着宁婉,问:
“姐姐为何一定要对太子说?”
宁婉脸一红,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他是我丈夫。妻子有什么话对丈夫说,有什么奇怪的?”
吴应熊虽然在门外,可这话还是飘进了他耳朵里。
他正在喝水,直接喷了出来。
陈圆圆一脸震惊,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她想起在通州时,宁婉还寻死觅活,怀疑山海关的太子是假的。
这才过去几天啊,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人群中最意外的就属阿珂了。
别人不清楚,她可太清楚了,这个太子是假的,宁婉自己也知道。
她这是要闹哪样啊?
王旭也在风中凌乱。
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阿珂率先恢复过来,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太子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宁婉点了点头,一脸坦然:
“我自然清楚,太子是我的丈夫,他是个大英雄,完美无缺。我凡事跟他商量,有什么问题?”
吴三桂揉了揉太阳穴。
宁婉口中那个完美无缺的大英雄,是他手里这个傀儡太子?
他承认,太子带兵打仗确实有两下子。
可平心而论,太子对他客客气气,万事应允,要是换作他吴三桂坐在那个位置上,绝不会过得如此窝囊。
总不会是他太子在韬光养晦吧?
陈圆圆皱着眉头看着宁婉,心想:这女人长得挺漂亮,脑子怎么不好使?
阿珂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清楚王旭的本事,可宁婉明明知道这个太子是假的,为什么还这么黏着他?
想到原本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秘密,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个人知道,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舒服。
宁婉又开口了,声音柔柔的,却带着几分倔强:
“我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没有资格跟阿珂妹妹争。可我求的,不过是坐在自己该坐的位置上。我才是正宫。”
吴三桂等人都无语了。
陈圆圆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太子到底有什么魔力?
宁婉来山海关才几天,就被他彻底征服了?
王旭也是一脸懵逼。
他自认魅力没有这么大,两人明明都是心怀鬼胎,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一个位置而已,有什么好争的?
吴三桂轻咳一声,试探着问:
“太子妃,你求的,就只是这个位置?”
他自然不会把宁婉的话当真。
像太子妃这样出身的人,怎么会介意一个座位顺序?
可他又实在想不通,宁婉竟然会为了这个窝囊太子,说出如此荒唐的理由。
虽说你是太子妃,但是按照前朝先例,亡国之后,太子妃甚至皇后改嫁的先例都有。
就比如晋惠帝司马衷的皇后羊献容,后来嫁给刘曜,还说过一句名言:
“彼亡国之暗夫,何可并言?自奉节制以来,始知天下有丈夫啊。”
但是你为了这么一个太子死心塌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宁婉扬起头,仿佛在说一件十分骄傲的事:
“不错。”
陈圆圆再也忍不住了,脱口而出:
“太子妃,您在通州的时候还死活不肯来山海关,怎么才几天,就这么在意名分了?还只是因为能不能坐在太子身边?”
她在吴三桂身边耳濡目染,下意识地没把王旭当回事。
王旭听在耳里,心里不乐意了,怎么话说得我好像很垃圾似的?
宁婉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道:
“在通州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北京城的那个才是真的。可到了山海关,看见太子的第一眼,
我就知道,他就是我日思夜想的丈夫。真的不能再真了。他就是我命中注定的男人。”
王旭心想:我信你个鬼。你第一眼见到我,明明满眼都是算计。
其他人还沉浸在震惊中,没反应过来。
宁婉又说了一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
“我知道太子在山海关身份有些敏感。我在北京也颇有些家资。若是吴侯爷不介意,我想给太子赎身,让他恢复自由,跟我去乡下过小日子。”
王旭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太子妃宁婉要给老子赎身?
第140章 宁婉:这规矩必须好好讲讲
吴三桂闻言,心里暗暗冷笑。
这个太子妃,说什么赎身,分明是在拐着弯骂他吴三桂限制了太子的自由。
她背后怕不是有人指使?
是李自成?
还是南明?
跑到自己头顶上来抢人,真是反了天了。
他强压着怒火,脸上却挤出一抹笑容,看着王旭说道:
“太子妃说笑了。本侯是大明的忠臣,岂会限制太子的自由?
太子若是想离开山海关,随时可以走,本侯绝无二话。”
他话说得漂亮,心里却在想,
这个太子,向来听话,肯定会婉拒。
毕竟阿珂这样的美人在身边,山海关又好吃好喝供着,他有什么理由要走?
王旭心里乐开了花。
他当然知道宁婉是在鬼扯,这女人一肚子心眼,哪会真跟他去乡下过小日子?
可看着吴三桂吃瘪,他心情大好,立刻接话:
“孤愿意。”
吴三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向来温顺的太子,居然不按常理出牌。
可他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出尔反尔。
堂堂平西侯,不要面子的吗?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阿珂忽然开口了,面若寒霜道:
“我不同意。”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吴三桂和陈圆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阿珂嫁给太子,本是迫不得已。
他们以为她巴不得太子离开,好解脱这桩婚事。
可她竟然拒绝了?
宁婉也有些意外,转过头看着阿珂,声音柔柔的:
“妹妹为何拒绝?据我所知,你并不是真心想嫁给太子。你本来应该嫁给大公子的,是流言蜚语坏了你的姻缘。
太子在山海关郁郁寡欢,不如舍了这富贵,不再管天下之事。
你们各自解脱,岂不两全其美?”
门外,吴应熊听见这话,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伤口上撒盐,莫过于此。
王旭暗暗感慨。
这女人,真是个绿茶高手。
若不是知道她别有用心,他怕是早就感动得稀里哗啦了。
阿珂没有看宁婉,而是盯着王旭,声音冷了几分:
“这些话,是太子跟你说的?”
王旭心头一凛。
她连“殿下”都不叫了,这是真生气了。
宁婉连忙摇头,语气诚恳:
“殿下这种盖世英雄,岂会嚼舌根?”
盖世英雄?
吴三桂和陈圆圆脸色都有些古怪。
他们看了看王旭,这个被他们捏在手心里的傀儡太子,哪里像个英雄?
可阿珂听见这话,心里却是一颤。
她当然知道王旭在山海关郁郁寡欢,一个替身,想成大事谈何容易?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王旭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一副恩爱的模样:
“谁说我不喜欢太子了?当初我和太子一起回山海关,一路上患难与共,感情好着呢。姐姐来得晚,不知道罢了。殿下,你说是吧?”
她脸上笑着,手却在王旭腰上暗暗掐了一把。
这其中的威胁之意,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陈圆圆吃惊地看着阿珂。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冷若冰霜的义女吗?
吴三桂也愣了,这不像阿珂的性子。
王旭感受到腰间的杀意,连忙点头,顺势把阿珂往怀里一搂:
“是是是,孤和阿珂感情甚笃。孤不想离开山海关,婉儿啊,你还是来迟一步啊。”
阿珂身子一僵,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快到了爆发的边缘。
她虽然跟王旭成亲,但这从来没有肌肤之亲。
她万万没想到,太子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搂她。
她想挣开,可是这么多人都看在眼里呢。
她只能咬着牙,一动不动,脸上还得维持着笑。
王旭心里暗爽。
他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
吴三桂和陈圆圆本来听着王旭这副恬不知耻的模样,差点没有喷出来。
这家伙为什么能得到两大美女的垂青?
若是大明还在,你是太子,那众人自然没话说。
但是大明都亡了,怎么还能引得这么多女人争风吃醋呢?
不过,两人很快注意到太子搂着阿珂的手,见对方没有反抗的意思,情不自禁地对望了一眼,心想二人的关系已经熟到这种地步了?
吴三桂平日里对太子还算客气,那是碍于对方的身份。
如今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义女被猪拱了,这种郁闷与失落,想必做父亲的都能感同身受。
宁婉看着两人亲密的模样,低下头,眼圈又红了。
她抿了抿嘴,轻声道:
“既然妹妹舍不得殿下,那……那就算了,毕竟我也不是那种棒打鸳鸯的女人。”
说完,她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那落寞的背影,那低垂的眉眼,任谁看了都觉得心疼。
陈圆圆看了,心里叹了口气:这太子妃,也是个可怜人。
吴三桂端着酒杯,目光在王旭、阿珂、宁婉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心里越发看不透。
这个太子,到底有什么本事,让两个绝色女子为他争风吃醋?
他摇了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开,端起酒杯,笑道: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喝酒。”
但是宁婉显然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反而看着阿珂继续说道:
“不过,就算如此,那该立的规矩还是得立,以后依然是我做大。”
“如今特殊时期,又何必在乎这种规矩?”
阿珂很直接地表示,她不愿意。
不过,她还是心系着皮岛的战事,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于是,她又补充了一句。
“我如果说不愿意,你是不是就不告诉我们,还有哪支水师可以帮助朱将军了?”
“妹妹说的哪里话?公是公私是私,我岂会因为这点小事,误了大事呢?”
宁婉说的极为坦荡,配上了她那绝美的容颜,以及雍容华贵的气质,真的很难让人厌恶。
只不过阿珂还是有点不舒服,对方这一口一个妹妹的,总让她觉得吃了亏。
她努力平复心情,接着说道:
“太子妃若是觉得在山海关委屈,不妨回到南边,毕竟你的家人都在那里。”
她说这句话,便是委婉的点出,王旭毕竟不是真太子,你留在这里没有任何好处。
她实在想不通太子妃为何不肯离开,按照道理,指认太子的风波已经过去。
她如果借口回娘家探亲,没有人会阻拦。
但她一直留在山海关不走,到底图什么?
“不委屈啊!”
宁婉摇了摇头,然后深情地看着王旭,
“能跟着殿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怎么会委屈?”
众人:“……”
连待在门外的众人都听得无语了,吴应熊恨不得都要踹门了。
唯有王旭一个人在那边傻乐,开心得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达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
“现在太子妃是否能告知山海关附近还有哪支水师,可以北上帮助朱将军?
毕竟,即便我动用密谍司的力量,都不知道山海关附近还有哪支水师可用。”
“妹妹这是怀疑我信口雌黄?我一个小女子在山海关孤苦伶仃,怎么敢骗人?”
宁婉微微一笑,
“只不过我当初深陷贼营,倒是了解到不少消息,并且我也恰逢其会地知道一点。”
阿珂闻言,也是微微点头,倒也没有质疑:
“好,若是太子妃能告诉我还有哪支水军可以帮助朱将军,那我就同意你立的规矩。”
听到这话,吴三桂和陈圆圆都是浑身一震。
阿珂一向心气极高,没想到如今竟然甘愿做小。
陈圆圆赶忙拉着阿珂道:
“珂儿,你不用这样的,朱将军的事,侯爷说不定还有办法。”
吴三桂则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太子,这个太子的女人缘真是好啊。
娶太子妃的时候,你还如日中天,能够得到太子妃的青睐,那也无话可说。
但是如今你都是这个身份了,自家的义女,还能赶着是倒贴。
难道这家伙真有高祖皇帝的神通?
便是乞儿,都能获得郭子兴女儿的青睐。
而两女争论的焦点王旭,此时却是想的后世看的一些小电影,男主因为丢了工作,女主不得不答应一些,类似于“夫人你也不想这样吧”之类的桥段。
现在这个反派就是宁婉,而阿珂就是那个女主?
但是身为主角的我,为什么没有一点委屈的感觉呢?
甚至想想还有点小兴奋。
这个时候,阿珂也是轻轻拍了拍陈圆圆,微微摇了摇头,暗示自己心里有数。
吴三桂自然也不好多加干涉,毕竟能把朱成功救出来,对山海关来说也有好处。
不过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憋得慌?
纵观历史,哪家诸侯扶持的天子敢如此嚣张?
你说他是曹髦吧,但是他又格外的恭敬。
但你说他是刘协吧?这他妈,这厮的女人缘也太好了吧?
哪家傀儡,还能在权臣的眼皮子底下开后宫的?
这搞得我都有些嫉妒了。
不过好在吴三桂志不在此,他要的是天下,女人能有什么用?
听到阿珂松口,宁婉倒是没打算再闹下去。
她今天闹这一出,倒不是真的是因为什么规矩问题。
而是想引荐一个人。
若是直接把这人推荐出来,岂不是惹得人怀疑?
于是,她急忙将自己知道的事情给说了出来,以此平息众人的怒火:
“我得到一个消息,原明军将领陈永福,有水师舰船五十艘,就在秦皇岛驻扎。”
第141章 刘玄初碰壁
吴三桂万万没想到,太子妃口中的人竟然是陈永福。
陈永福,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
崇祯十四年,李自成攻打开封,陈永福一箭射中李自成的左眼,几乎要了闯王的命。
那时节,天下人都说陈永福是条好汉。
可后来北京城破,李自成没有杀他,反而招降了他,让他统领大明水师。
如今李自成在山海关兵败,自顾不暇,对陈永福这个降将也是鞭长莫及。
此时若派人去劝说他,未必不能成事。
只是,太子妃为何会知道陈永福的消息?
难道她身陷闯贼之时,听北京的假太子提起过?
吴三桂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顾不得多想,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若是能招来陈永福,让他去救援朱成功,
虽然很难挽回败局,但至少能保存朱成功的水师实力。
否则,若是让清军水师彻底控制了渤海,他山海关也将被封锁,困死孤城。
“方光琛,”
吴三桂唤来方光琛,沉声道,
“你即刻去准备一份厚礼,亲自去秦皇岛,见陈永福。能拉拢就拉拢,拉拢不了,也要探清他的底细。”
方光琛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堂内安静下来。
吴三桂端起酒杯,目光落在宁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
“太子妃,本侯有一事不明。您为何如此在意名分之事?说实话,此事让微臣实在困惑。”
陈圆圆和阿珂也点了点头。
不是太子不好,只是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
宁婉抬起头,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羞涩地低下头:
“回吴侯爷,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失去了太子之后,再遇见太子,我就觉得这世界上只有他是最好的。”
阿珂闻言,忍不住侧头看了王旭一眼,心里泛起嘀咕。
此人到底有什么魔力?
吴三桂也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几句,可看着宁婉那副娇羞模样,又觉得问不出什么。
他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天色将晚,吴三桂也懒得再多说。
他现在没有精力去干预太子的家事,眼前还有一大堆军务等着他处理。
又推杯换盏了几轮,众人这才起身告辞。
吴三桂带着张夫人、陈圆圆、郭壮图、胡国柱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太子行辕。
吴应熊走在最后,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王旭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阿珂,阿珂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又看了一眼宁婉,宁婉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闹的是什么事啊?
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心思深,一个比一个难缠。
他摇了摇头,大步往书房走去。
眼下,他只能暗暗祈祷方光琛能说服陈永福,而陈永福又能领着水师把朱成功救出来。
……
山海关,郭府。
吴三桂派人去招揽陈永福自是不提,而郭壮图与吴应熊的明争暗斗,却也没闲着。
此刻,郭壮图正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却没喝。
他面前的侍卫低着头,把昨日打探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大公子吴应熊去了金声桓的府邸,带了不少礼物,出来的时候脸色不错,礼物也送了出去。
郭壮图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脸色阴晴不定。
金声桓这个人,他早就想拉拢了。
侯爷对他那般重视,赐宅子、表奏高官,连方光琛都比不上。
这些天去拜访金声桓的人络绎不绝,他本打算过几日也去,没想到被吴应熊抢了先。
他瞥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刘玄初,沉声说道:
“先生,你说大公子会不会已经把金声桓拉拢过去了?”
刘玄初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郭壮图越想越觉得不妙。
若不是拉拢成功了,吴应熊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会高高兴兴地从金声桓府里出来?
就算没成功,金声桓肯定也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眉头是越来越皱。
“不行,我得去拜访一趟金声桓。”
刘玄初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
“将军何必亲自去拜访金声桓?”
郭壮图一愣,转过身看着他。
刘玄初继续道:
“若是侯爷知道你们二人,如此大张旗鼓的去拉拢一个新来的谋士,只怕会很不高兴。”
吴三桂虽然不介意自己的儿子、女婿建立自己的班底,
可若是让他知道两人这般明目张胆地去拉拢他新招揽的人才,
以他多疑的性格,谁知道会怎么想?
放权给你们,是让你们替分忧,不是让你们挖他的墙角。
做得太过,反而惹祸上身。
郭壮图沉默了片刻,觉得刘玄初说得有道理。
可他仍然不甘心,咬了咬牙:
“先生说得对,可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金声桓被大公子拉拢过去?金声桓在侯爷面前说得上话,若他替大公子美言几句,侯爷的偏向怕是会更明显。”
刘玄初微微一笑:
“将军莫急。您不必亲自去。”
郭壮图看着他。
刘玄初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语气平静:
“让我替将军去拜访金声桓。我身份低微,不会引人注目。我去摸摸他的底,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郭壮图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头:
“先生,你去了,金声桓会把你当回事吗?”
刘玄初笑了笑:
“将军放心。我自有分寸。”
……
第二天一早,刘玄初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往金府去了。
他手里只拿着一份拜帖,没有带礼。
郭壮图本要给他备一份厚礼,他拒绝了。
他说,空着手去,才能看出金声桓的斤两。
若是金声桓在意礼物,这样的人也不值得拉拢。
郭壮图觉得有道理,便由着他去了。
金府在山海关最繁华的地段,三进三出的四合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门楣上挂着新制的匾额,
“金府”二字笔力遒劲,
据说是吴三桂亲笔题写。
刘玄初走上台阶,递上拜帖,客气道:
“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刘玄初求见金将军。”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穿着一身半新的皂衣,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正靠在门框上嗑。
他接过拜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打量了刘玄初一番,目光在他空荡荡的手上停了片刻,嘴角一撇,没动。
刘玄初耐着性子,又拱了拱手:
“劳烦通禀。”
门房把拜帖往他手里一塞,不咸不淡地道:
“金将军近日忙得很,不见客。先生改日再来吧。”
刘玄初心里明白,这是要好处。
这两天来拜访金声桓的人络绎不绝,门房怕是收礼收得手软了。
他不想跟这种人计较,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笑道:
“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门房接过碎银,在手里掂了掂,约莫二钱。
他又看了看刘玄初空荡荡的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屑,把碎银往袖子里一揣,又把拜帖推了回去,语气生硬:
“说了不见客,就是不见客。先生请回。”
刘玄初脸色一沉。
他在郭壮图面前夸下海口,说要来摸摸金声桓的底,没想到连门都没进去,被一个门房挡了回来。
硬闯?
那是自取其辱,传出去不但丢了他的脸,更丢了郭壮图和太子的脸。
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他咽不下这口气。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院子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间束着革带,步履从容。
此人正是金声桓,他本来准备今日无客来访,出去透透气。
没想到竟然碰到了刘玄初。
心中惊讶的同时,又有些高兴。
他早就盼望着能跟这个人见一见了。
毕竟山海关的幕僚,他都见了一圈了,唯独没看见过这个刘玄初。
他一眼看见门口的刘玄初,微微一怔,随即认了出来,快步上前,喝退了门房:
“不得无礼。刘先生,若是无事的话,不妨来我府里坐坐?”
门房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躬身让到一旁。
刘玄初拱手道:
“金将军,冒昧来访,本欲唐突,却不料门房说将军事务繁忙,所以准备改日再来叨扰。”
金声桓闻言,顿时眯起了眼睛,看了门房一眼。
而后,一脚便踹了过去。
他虽然以谋略著称,但是不要忘了,人家主职可是个武将啊。
此时这一脚踹过去,又是十足的力道,顿时把那门房疼得在地上打转了。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那门房不住的求饶。
但是金声桓却是瞥了一眼身边的管家道:
“把此人打三十大板,乱棒打出府,以后若是再有人吃拿卡要,你要给我等着。”
管家闻言,顿时灰溜溜的找来两个大汉,把那门房,如提死狗一般给带下去了。
刘玄初则是一直冷眼旁观,知道金声桓此举,重在立威,同时也是在敲打其他下人。
出手狠辣,不愧为行伍之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佩服。
金声桓笑道:
“先生客气。早就想与先生一叙,只是近日琐事缠身,不得空闲。今日先生来了,正好。”
他侧身一让,
“先生里面请。”
刘玄初跟着他穿过前院,进了正堂。堂内陈设简朴,没有多余的摆设,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长江万里图,笔意苍茫。
两人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茶来。
金声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刘先生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第142章 朱慈烺要来山海关了?
刘玄初没有拐弯抹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道:
“金先生,在下此来,是替郭壮图郭将军向先生问好。郭将军常闻先生贤明,仰慕已久,奈何事务缠身,无法抽身,特命在下前来拜访,庆贺先生乔迁之喜。”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布袋鼓鼓囊囊的,解开一看,是几个橘子,红彤彤的,还带着两片绿叶。
金声桓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
好家伙,还真是薄礼。
他不缺钱,也不是视财如命的人,可你提一袋水果来拜访一个从一品都督同知,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当是老百姓串门呢?
不过也好,他本就不想掺和吴三桂继承人之间的争斗。
这种事,掺和不好,是要赔命的。
他金声桓一贯明哲保身,犯不着蹚这浑水。
“水果我收下了,”
金声桓把布袋推到一边,语气平淡,
“但郭将军的好意,恕我不能接受。金某初来乍到,只想安安稳稳替侯爷办事,不想参与其他事,更不打算辅佐哪位公子。
刘先生如果是为此事而来,还请回吧。”
刘玄初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怎么会参与夺嫡?
那是自寻死路。
金声桓见他如此干脆,反倒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刘先生,你不是替郭将军来当说客的?”
刘玄初笑了笑:
“金先生心意已决,在下怎么可能劝得动?若是强行规劝,岂不是要与先生交恶?到时候被赶出门去,这一袋水果不是白拿了?”
金声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连连摇头:
“刘先生放心,金某不会赶你。水果收了,饭也是要管的。正好到了饭点,先生若不嫌弃,便留下来用顿便饭。”
他发现跟刘玄初说话很有意思,跟前些日子疲于应付那些幕僚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些人要么阿谀奉承,要么拐弯抹角,没一句真心话。
可这个刘玄初,说话直来直去,却又带着几分狡黠,让人生不起气来。
下人端上饭菜,四菜一汤,不算丰盛,却精致可口。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金声桓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问:
“刘先生,金某有一事不明。”
刘玄初放下筷子:“先生请讲。”
金声桓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以先生的言谈举止,实在是个妙人。为何得不到侯爷的重视?反而屈居郭将军门下?莫非郭将军有什么过人之处,让先生折服?”
金声桓从这几句话中已经看出,刘玄初跟他是同一类人。
既然是同一类人,就应该像他一样明哲保身,不参与夺嫡。
可刘玄初偏偏参与了,这让他很费解。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仿佛是随口一提,可问题却直指要害。
刘玄初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
“金先生,在下也有一个问题想问先生。”
金声桓挑了挑眉:“请讲。”
刘玄初放下酒杯,微笑着道:
“先生为何来投靠吴侯爷?是吴侯爷有什么特别的才能让先生折服?还是先生别有所图?”
金声桓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刘玄初,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刘玄初脸色平静,端起茶盏自顾自地喝着,眼皮都不抬一下。
沉默了片刻,金声桓忽然笑了,端起茶盏,不答反问:
“那刘先生所求为何?”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刘玄初放下茶盏,笑眯眯地道:
“自然是为了让大明再次伟大。”
金声桓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可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听出了刘玄初的意思。让大明再次伟大,这句话可以是说给吴三桂听的,也可以是说给太子听的。
关键是,谁是“大明”?
刘玄初口中的“大明”,如果不是吴三桂。
那就是太子。
刘玄初这话说的模棱两可,但是金声桓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方才那句话。
让大明再次伟大。
刘玄初模棱两可,分明是在试探他。
金声桓心中顿时冒出这个念头。他
前些日子刚来山海关,当天就去太子行辕拜见了太子。
可山海关的人都知道,他拜见太子不过是走个过场,实际上就是投靠吴三桂。
毕竟太子只是个傀儡,没有实权。
如今刘玄初跑来试探他,难道是吴三桂的授意?
他压下心思,脸上不露分毫,举起酒杯,笑道:
“刘先生,来,喝酒。”
刘玄初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两人都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意思。
反而将话题引向了天下大势,从李自成的溃败聊到多尔衮的困境,从南明的内斗聊到江北四镇的互相攻伐。
说着说着,两人就说起了真假太子的事。
于是,金声桓便趁机询问,太子是如何逃到山海关的。
而刘玄初也是毫不隐瞒。
他把太子如何遇到阿珂、如何辗转来到山海关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说起太子发布檄文号召天下勤王,可各路诸侯无人响应,尤其是南明,不但不认,还另立了新君。
金声桓听完,叹了口气:
“南明这些权臣,说是为了大明,其实都是为了一己私利。国家都乱成这样了,这群虫豸还在内斗。太子能从北京逃到山海关,让先帝一脉没有断绝,真乃天意。”
刘玄初点头:
“大明立国三百载,对百姓的好,百姓都记在心里。虽然有乱臣贼子,可这天下大部分人还是缅怀大明的。岂是李自成、多尔衮之流能取代的?金将军,您说是不是?”
金声桓举起酒杯,笑道:
“刘先生所言甚是。天下百姓终究是念着大明的好的。多尔衮、李闯之流,与土匪何异?如今多尔衮四面楚歌,离死不远。至于李闯,一战可定。”
刘玄初点头称是:
“当今太子乃先帝嫡长子,天下正统。更兼谋略过人,当初山海关一战,大败李闯,又献白帽挑拨豪格与多尔衮的关系,可谓智勇双全。
如今又得金先生这样的贤才相助,定能让大明再次伟大。
至于南明诸臣,不过是跳梁小丑,内斗有余,外战不足,成不了气候。”
听到太子还有这番事迹,金声桓也是由衷的赞叹。
彼时彼刻,若是换成自己,还不一定能做的比太子要好。
他举起酒杯,正色道:
“刘先生真是大明忠臣。金某敬你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刘玄初也跟着干了。
两人继续推杯换盏,聊着天下大事。
金声桓惊叹于刘玄初的智略和学识,
刘玄初也对金声桓的才思敏捷印象深刻。
他心中暗暗感慨:天下智谋之士,未必都是进士出身。洪承畴是进士又如何?还不是降了清?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山了。
金声桓看了看天色,笑道:
“刘先生,天色不早了,不如留下用顿晚饭?”
刘玄初站起身,拱了拱手:
“多谢金将军盛情,在下还有些琐事要处理,改日再来叨扰。”
他脚步有些踉跄,满身酒气,却还是稳稳当当地走出了金府大门。
金声桓送到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这才转身回府。
他走回书房,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的谈话。
刘玄初今天说的话,让他觉得奇怪。
对方不像是替郭壮图来招揽人才的,反而有意无意地提及太子,试探他的态度。
与其说是替郭壮图招揽人才,不如说是替太子。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吴应熊来拜访时说的话。
当初阿珂本是要嫁给吴应熊的,正是刘玄初用计,才让阿珂嫁给了太子。
想到此处,金声桓猛地坐直了身子,酒醒了大半。
难道此人不是郭壮图的谋士,而是太子的人?
他来山海关,不是为了辅佐吴三桂,而是为了辅佐太子?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他想起刘玄初看他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都在试探,每一句都藏着深意。
金声桓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
“有意思。”
这个山海关,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喜欢复杂的地方,水越浑,越好摸鱼。
……
山海关,太子行辕。
宴席散后,王旭跟着宁婉回了她的房间。
门一关上,他就沉下脸来,盯着宁婉,沉声道:
“你为何会知道陈永福?那一支水师,连吴三桂都不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
宁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这才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柔柔的,甜甜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王旭心里暗骂:又来这套。
“殿下,您急什么?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她把另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王旭没有接,只是盯着她:
“你别跟我来这一套。说实话。”
宁婉低下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殿下,您这么凶做什么?我又没说不告诉您……”
王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在她对面坐下,耐着性子道:
“好,你说。”
宁婉又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太子从北京逃出来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想去秦皇岛投靠陈永福,让他带着水师送太子去南明。”
王旭心头一震。
他自然知道,宁婉口中的太子,就是真太子朱慈烺。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
宁婉明知道太子要去找陈永福,但是他又让吴三桂也去找陈永福。
目的,难道是把朱慈烺带来山海关?
所以,她这是要跟自己摊牌?
但是,如果对方要这么做,当初吴三桂让她指认自己的时候,她就说实话,那自己岂不是早就死了?
何苦今日费这么大的功夫,把朱慈烺引来山海关?
他盯着宁婉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些什么。
宁婉也看着他,眼神清澈,看不出半点破绽。
他心里一阵发寒,看着宁婉的目光也变了。
这个女人,心思深得可怕。
她口口声声说舍不得他,说要跟他去乡下过小日子,可背地里,却在下一盘大棋。
她装模作样地争风吃醋,装模作样地“赎身”,都是在演戏?
第143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宁婉看着王旭的目光越来越沉,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她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殿下,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王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宁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目光坦诚:
“太子朱慈烺离开北京的时候,闯王的军队一直跟着他。他不可能脱离闯军,独自跑到秦皇岛去。
我向吴三桂推荐陈永福,是想把朱成功救出来,绝不是要把太子朱慈烺引到山海关来。”
王旭闻言,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真太子身边有闯军跟着,确实不太可能逃到秦皇岛。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历史上朱慈烺不就是从闯贼营中逃出来,跑到南明去了吗?
还闹出了假太子案。
凡事都有万一。
他盯着宁婉,目光深沉。
这个女人越是解释,他越觉得可疑。
如果她的目的不是把真太子引来山海关,那她闹这一出“赎身”的戏码,到底图什么?
总不至于是真看上了他,想跟他去乡下过小日子吧?
王旭知道自己这身皮囊长得不错,可太子妃会是这种恋爱脑?
他打死也不信。
宁婉见他不说话,又叹了口气,声音柔柔的:
“殿下,您若是不信,我也没办法。等陈永福到了山海关,您亲自问他便是。”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我知道殿下不信我。可我说的话,句句是真。”
王旭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越发烦躁。
他真是越发看不透这个宁婉了。
想到此处,他也懒得跟她废话,拱了拱手道: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孤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推门而出。
宁婉站在屋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坐在那边,久久未动。
片刻之后,她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大约走了两里地,刘玄初直到走出金声桓的视线范围,这才停下脚步。
他直起腰,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点醉酒的样子?
他平时就好酒,今日跟金声桓喝的那点酒,对他而言算不了什么,根本不可能醉。
刚才那副醉态,不过是故意装出来的罢了。
他拐进一处小巷,缓缓吐出一口酒气,这才闭上眼睛,开始回想今天在金府的一幕幕。
从进门被门房刁难,到金声桓亲自迎出来,再到两人喝茶、吃饭、推杯换盏,
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故意留下了一些破绽。
那些有意无意提及太子的话,那些模棱两可的感慨。
他相信,以金声桓的才智,不可能察觉不到。
等金声桓回去再细想,再联想到他在山海关的所作所为,应该能推断出他刘玄初和太子有牵连。
但也仅此而已。
金声桓没有证据。
即便他想去吴三桂那里揭发,也没有真凭实据。
但愿他是可以拉拢的吧。
刘玄初心中暗暗感叹,和金声桓这种人反复试探、来回拉扯,实在是消耗精力。
他睁开眼,整了整衣冠,大步往郭壮图的府邸走去。
回到郭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刚走进院子,就看见正堂里还亮着灯。
郭壮图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一口没喝,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迎了上来,满脸期待:
“先生,怎么样?金声桓答应了吗?”
刘玄初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金将军很客气,留我吃了饭。但他不愿意参与您和大公子的事,说是初来乍到,只想安安稳稳替侯爷办事。”
郭壮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又坐回椅子上。
金声桓没有答应,莫非是嫌自己没有送礼?
不过刘玄初说,君子之交淡如水。
那金声桓也不是贪财之人。
拒绝此事,定然不是这个原因。
所以对方或许真的不想参与自己和吴应熊的事?
想到此处,他也看开了。
对方既然没有答应自己,那同样也不会答应吴应熊。
郭壮图想通这一点,这才笑道:
“他没答应大公子,也没答应我,这不挺好?两边都不靠,咱们也不吃亏。”
刘玄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郭壮图越想越觉得有理,心情也好了起来,拍了拍刘玄初的肩膀,笑道:
“先生辛苦了。金声桓能留你吃饭,说明跟您关系不错。这是好事。往后您多跟他走动走动,说不定哪天他就回心转意了。”
刘玄初拱了拱手:
“将军放心,在下省得。”
自己当然要和金声桓多走动,不过可不是为了你。
郭壮图没有注意到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吩咐下人备水洗漱,自顾自地回屋去了。
刘玄初站在堂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他转身走出大堂,站在院子里,望着夜空中的几点寒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关外。
辽东镇城墙上的旗帜,换成了大明的日月旗。
姜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苍茫的原野,心中感慨万千。
这座城,自嘉靖年间蒙古和女真势力崛起,明朝逐步放弃了对奴儿干都司的直接管辖,辽东镇便落入了蒙古之手,后来又归了满清。
掐指一算,已有五十多年。
五十多年后,大明的军队又打了回来。
马宝站在他身边,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不过还是笑着道:
“姜将军,这座城打得太容易了。我都没怎么动手,你就拿下了。”
对于姜瓖这种反复无常之人,他马宝本是不屑于与此人为伍的。
但是架不住对方兵马是他的数倍,他想要北伐满清,自然不能过多得罪对方。
更何况,现在每打下一城,那可都是为自家侯爷打的。
他这方面牺牲一下,又有何妨?
姜瓖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城内堆积如山的粮草和军械上。
辽东镇是满清囤积兵粮的重镇,这一城物资,够他的大军吃上好几年。
他心里暗暗盘算,脸上却不露声色。
昨日兵临城下,他本来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耿仲明是三顺王之一,驻守辽东,尚可喜在广宁,孔有德在开原,三城互为犄角。
可谓是易守难攻。
他以为至少要打上十天半个月。
没想到,火炮刚架起来,放了几炮,城上就竖起了白旗。
耿仲明开城投降,被带到他面前时,一脸坦然。
姜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
“耿仲明,你为何投降?”
耿仲明抬起头,不卑不亢:
“末将本就是大明臣子,毛文龙旧部。当年投降满清,是迫不得已。如今太子娶了毛文龙之女阿珂,老帅的冤案随时可能昭雪。末将既然等到了这一天,为何还要替满清卖命?”
姜瓖皱了皱眉,太子娶阿珂的事情,他自然知道。
但是就因为这个事情投降,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总感觉此番攻打满清,未免太顺利了一些。
赫赫有名的满清八旗,他是一次都没有遇到过。
反倒是跟原来的明军,如今的汉八旗,交手不下数次。
但是每一次他都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对方要么逃了,要么就是直接投降。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焦光。
焦光微微点头,低声道:
“将军,耿仲明是毛文龙旧部,与太子侧妃有旧。他投降的理由,说得通。
况且,辽东镇囤积的粮草军械,对咱们有大用。若是强攻,不但损兵折将,这些物资也会毁于战火。不如接受投降,兵不血刃。”
姜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下令接受投降。
此刻,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内堆积如山的物资,忍不住感慨:
“真是富庶啊。”
马宝笑道:“姜将军,这些物资,你打算怎么分?”
姜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该分给将士们的,一分不会少。该给马将军的,也少不了。”
第144章 宁远
辽东镇城头,姜瓖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耿仲明投降了,可尚可喜在广宁,孔有德在开原,这两座城不拿下,辽东就不算真正到手。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耿仲明,开口道:
“耿将军,你与尚可喜、孔有德都是毛帅旧部,若是你出面劝降,他们会不会也像你一样,归顺大明?”
耿仲明摇了摇头,苦笑道:
“将军有所不知。洪承畴已经来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洪承畴奉多尔衮之命,全权节制尚可喜、孔有德二部。他足智多谋,又善于笼络人心,那二人如今唯他马首是瞻。
末将若是去劝降,只怕不但无功而返,还会被洪承畴识破,反倒坏了将军的大事。”
姜瓖皱了皱眉,洪承畴这个人,他当然知道。大明降臣,满清重臣,能文能武,不好对付。
他沉吟片刻,又问:
“那若是强攻呢?广宁和开原,哪座城好打?”
耿仲明想了想,道:
“广宁城坚池深,尚可喜经营多年,不易攻取。开原城防稍弱,但孔有德骁勇善战,也不好对付。
况且两城互为犄角,攻一城则另一城必来援。将军若要强攻,需得同时攻打两城,分兵而进,方可奏效。”
姜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那就先打宁远。”
耿仲明一愣:
“宁远?宁远在辽西,与广宁、开原不在一个方向。将军为何要先打宁远?”
姜瓖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
“宁远是关外重镇,拿下宁远,便可直逼山海关。太子在山海关,我拿下宁远,便是给太子的一份大礼。”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我已经等不及了。拿下宁远,回去向太子请功,这份功劳,比打十座辽东镇都大。”
马宝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了:
“姜将军,山海关的援兵还没到,现在不是总攻的时候。依末将之见,不如先稳一稳,等侯爷的援兵到了,再一起动手。”
姜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马将军是想等援兵到了,再让我打头阵?你打的好算盘。”
马宝脸色一变,连忙道:
“将军误会了。末将是担心粮草不济,兵力不足……”
“不必说了。”
姜瓖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攻城器械我出,粮草我出,兵我也出。可主攻的任务,得交给马将军。马将军是关宁军的名将,打宁远这样的坚城,非你莫属。”
马宝心里暗骂,脸上却不敢表露。
宁远城是出了名的难打。
当年袁崇焕就是在宁远大败努尔哈赤,一炮轰死了老汗王。
那座城,城墙厚实,火炮众多,易守难攻。
让他去打宁远,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可姜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若是拒绝,传出去就是畏敌怯战,以后还怎么在军中立足?
他咬了咬牙,抱拳道:
“既然将军有令,末将遵命便是。只是宁远城防坚固,洪承畴又足智多谋,末将兵力有限,怕是一时半会拿不下来。”
姜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将军放心,本将军不会让你孤军奋战。你主攻,我从旁策应。拿下宁远,功劳咱们一人一半。”
马宝心里苦笑,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
“多谢将军。”
姜瓖不再看他,转身望着远处,喃喃道:
“宁远,宁远。当年袁崇焕在这里打死了努尔哈赤,今日,我要在这里,打响光复辽东的第一炮。”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传令,三日后,兵发宁远!”
……
宁远城头,秋风瑟瑟。
祖大寿站在城垛后面,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一时间脸色也是感慨万分。
那些营帐上飘着“明”字大旗,是他这辈子最熟悉又最陌生的旗帜。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沿着城墙往城楼走去。
城楼里,洪承畴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军报,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什么。
祖大寿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洪先生,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洪承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祖大寿自顾自地往下说:
“大明打回来了。姜瓖拿下了辽东镇,马宝的关宁军也在往这边压。宁远虽然城防坚固,可也撑不了太久。你我都是大明的旧臣,难道真要死守在这里,给多尔衮陪葬?”
他说着,声音竟然有些颤抖起来:
“我祖大寿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大明。松锦之战,我打了败仗,投降了满清。这么多年,我夜里常常睡不着,梦见先帝,梦见那些战死的弟兄。如今大明天兵打回来了,我……我想回去。”
洪承畴放下军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祖将军,你想回去,我明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回去,会是什么下场?”
祖大寿一愣。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那些明军营帐,声音平静:
“你投降满清,是事实。朝廷那边,你的旧账还没销。你现在两手空空地回去,朝廷会怎么看你?
他们会说,祖大寿在满清待不下去了,才跑回来的。不但无功,反而有罪。到时候,别说恢复旧职,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祖大寿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口。
洪承畴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邃:
“祖将军,你想回去,我不拦你。可你得想清楚,你回去能带回去什么?你的兵?你的城?还是你这些年积攒的功劳?”
祖大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明白洪承畴的意思。
他虽然是吴三桂的舅舅,可那个外甥的秉性,他太熟悉了。
吴三桂重利轻义,用得着的时候是舅舅,用不着的时候,翻脸不认人。
他若是空着手回去,吴三桂能给他好脸色?
他抬起头,叹了口气:
“那依洪先生之见,咱们该怎么办?”
洪承畴没有立刻回答,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
“等。”
祖大寿一愣:“等?等什么?”
洪承畴放下茶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等一个人。”
祖大寿皱了皱眉:“谁?”
洪承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墙边,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
舆图上,山海关、宁远、盛京、皮岛,密密麻麻地标注着。
他伸出手,指尖在山海关的位置点了点,又移到北京,最后落在盛京。
“祖将军,你可知山海关那个太子,是真是假?”
祖大寿一愣,想了想,摇头道:
“这个……我也说不准。有人说他是真的,有人说他是假的。吴三桂拥立了他,可南京那边又不认。”
洪承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是假的。”
祖大寿猛地站起身:“什么?!”
洪承畴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笑着道:
“祖将军不要激动。当初多尔衮派我去山海关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此人对我的态度,与真太子截然不同。真太子就算恨我,也不会像他那样,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况且,他对宫中旧事一知半解,许多细节都答不上来。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祖大寿听得目瞪口呆:
“那……那吴三桂知道吗?”
洪承畴摇摇头: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需要一个太子,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太子能帮他号令天下。”
祖大寿沉默了片刻,有些不可置信道:
“洪先生,你的意思是……”
洪承畴看着他,笑容有些意味深长:“真太子,还活着。”
祖大寿心头一震。
洪承畴继续道:
“当年北京城破,李自成俘虏了太子,封为宋王。可后来李自成兵败,太子便不知所踪。我派人潜入关内,四处搜寻,前些日子终于有了消息。”
祖大寿压低声音:
“真太子现在何处?”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沉沉的夜色:
“我已经派人去接应了。等时机成熟,真太子会出现在他该出现的地方。到时候,山海关那个假太子,就不攻自破了。”
祖大寿还想再问,洪承畴摆了摆手,转过身,目光深邃:
“祖将军,此事关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只需记住,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守住宁远,等待时机。其他的,不该问的不要问。”
祖大寿连忙点头:
“洪先生放心,祖某省得。”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风吹过,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明军的营帐里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传来号角声。
总攻马上就要开始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秦皇岛港,一艘商船正趁着夜色悄悄靠岸。
船舱里坐着一个年轻人,此人穿着皮布麻衣,满是疲惫,但是却难掩此人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掀开帘子,望着岸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喃喃自语:
“孤,总要拿回自己的一切。”
第145章 朱慈烺的谋划
朱慈烺掀开帘子,望了一眼岸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心腹道:
“去,告诉陈永福,就说有故人来访。”
心腹领命,跳下船,匆匆往陈永福的驻地去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码头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永福带着几个亲兵匆匆赶来,一脸疑惑。
自从李自成在山海关大败后,他就和所有大顺的将领失去了联系。
不过这样也好,本来投降贼寇,就不是他愿意的。
当初他射中李自成左眼,虽然事后对方为了展现大度,没有追究。
可是谁知道此人会不会秋后算账。
如今既然有机会摆脱大顺的钳制,他自然是巴不得的。
所以,此刻见有客来访,他便忙不迭的过来了。
万一来人是大明使者呢?
他走到船边,看见船舱里走出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却是高高皱起。
不像大明使者,哪有使者这么落魄的?
此人是谁?
朱慈烺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
陈永福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脸色骤然大变。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朱慈烺,嘴唇哆嗦了几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末将陈永福,叩见太子殿下!”
他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太子会出现在这里?
对方不是在山海关吗?
难道是来招揽自己的?
只是自己手上不过才五十多艘战船,为了自己这点部队,竟然太子亲自跑一趟。
这想想怎么有些不可思议啊。
不过这个玉佩不会错,确实是皇家之物,做不了假。
朱慈烺伸手扶起他,直接开门见山道:
“陈将军不必多礼。孤此来,是想请将军用船送孤去山海关。”
陈永福一愣,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殿下要去山海关?那……那吴三桂?”
他想问的是,吴三桂为什么会让太子来这里,还没有大军保护。
朱慈烺摆摆手,语气平静:
“吴三桂是孤的臣子,孤去山海关,天经地义。将军只需送孤一程,其他的不必多问。”
陈永福低下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太子的话虚虚实实,没有明说什么。
但是,陈永福却是迅速判断出,此人来秦皇岛的事情,吴三桂不知道。
怎么可能?
吴三桂挟太子以令天下之心,天下皆知。
太子出了山海关这么大个事情,吴三桂怎么可能不知道。
除非,此人不是山海关的那个太子。
当初李自成攻打山海关,推出了一个宋王,说那才是太子。
此事,天下皆知。
莫非,此人就是那个宋王?
他立刻意识到,此事关系重大,他哪里分得清谁真谁假?
若是把此人送去了山海关,惹出祸来,他担待不起。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道:
“殿下,山海关路途遥远,海上风浪又大,不如……末将送殿下去南京?南明朝廷正在招贤纳士,殿下若是去了,定能……”
“不去。”
朱慈烺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
“南明已经有了天子,孤去做什么?去给他们添乱,还是去送死?”
陈永福张了张嘴,不敢再说。
朱慈烺转过身,望着海面上黑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他落得今天这般田地,都是那个假太子害的。
若不是他冒充自己,吴三桂怎会拥立他?
若不是他,自己怎会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洪承畴给了他机会,让他去山海关报仇。
他岂能错过?
去南明?
南明已经有了天子,他去了算什么?
一个亡国太子,谁会把他当回事?
说不定还会被当成眼中钉,暗中除掉。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陈永福:“将军只需告诉孤,送,还是不送?”
陈永福额头冒出了汗珠,正要开口,一个亲兵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永福脸色一变,连忙道:
“殿下,山海关来人了。是吴三桂的谋士,方光琛。此人此刻正在驿馆,说是奉侯爷之命来见末将。”
朱慈烺心头一紧。
方光琛?
吴三桂的心腹。
他怎么会来?
洪承畴说过,吴三桂正在派人四处招揽人才,莫非是想拉拢陈永福?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若是此刻暴露身份,方光琛知道了他的存在,会怎么样?
吴三桂会把他当成真的太子迎回去,还是觉得他不好控制,暗中除掉?
他不敢赌。
“孤先回避一下。”
朱慈烺压低声音,转身就往船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永福,
“陈将军,孤的身份,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陈永福见太子连方光琛都要回避,立刻意识到,自己肯定是猜对了。
否则为何要回避?
不过真假太子这么大的事,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水军统领可以掺和的。
若是事后被追责,很有可能万劫不复。
想到此处,他连忙点头:
“殿下放心,末将省得。”
朱慈烺钻进船舱,放下帘子。
这方光琛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啊。
舱外,陈永福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大步往驿馆走去。
这个时候,吴三桂竟然派使者来见自己,希望是好事吧。
……
驿馆里,灯火通明。
方光琛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怎么喝。
他打量着对面的陈永福,此人四十来岁,面容黝黑,身材魁梧,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精明。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此人能在乱世中保住一支水师,绝不是个简单角色。
“陈将军,”
方光琛放下茶盏,笑着开口,
“将军在秦皇岛驻扎已久,为何不去山海关?侯爷对将军可是仰慕得紧啊。”
陈永福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
“方先生有所不知。秦皇岛虽然偏僻,可粮草尚能维持。末将这点水师,能维持现状已是不易,哪敢奢望别的?况且……”
他顿了顿,
“末将这支水师,知道的人不多,也没人来找过末将。方先生和侯爷,是头一份。”
方光琛心里一动。
没人来找过?
那就好。
他这次来,就是奉吴三桂之命拉拢陈永福的。
若是被别人抢先,就麻烦了。
他沉吟片刻,试探着问:
“将军就没有想过,另投明主?”
陈永福摇摇头,叹了口气:
“末将当初投靠李自成,已经是错了一次。如今,末将只想效忠大明。至于谁是明主,末将不敢妄断。”
方光琛眼睛一亮,连忙道:
“将军这话说得对!效忠大明,才是正途。可如今这天下,谁代表大明?南明那个弘光帝,不过是东林党和阉党推出来的傀儡,算不得正统。真正的正统,在山海关!”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太子殿下是先帝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侯爷拥立太子,奉天子以令不臣,这才是大明的希望。将军若是肯来山海关,便是投奔正统,何愁没有前程?”
陈永福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方光琛趁热打铁:
“将军可知金声桓?他刚从武昌来投,侯爷便表奏他为都督同知,赐宅子、赏金银,风光无限。将军若是肯来,侯爷岂会亏待将军?
况且,如今朱成功被困皮岛,清军水师虽然占了上风,可也损失惨重。将军若是能率水师前去救援,救出朱成功,便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侯爷和太子殿下,岂会忘了将军的功劳?封侯拜将,也不是不可能。”
陈永福心头一动。
金声桓的事,他听说了。
一个降将,刚到山海关就得了那么大的封赏,吴三桂确实舍得下本钱。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方先生,末将这点水师,不过百来艘船,能济什么事?朱成功的水师那么厉害,都被清军打败了,末将去了,岂不是送死?”
方光琛闻言也是一愣。
这陈永福说的也有些道理。
对方如果投靠侯爷,那就是侯爷的人。
到时候去救朱成功,必然会有所损失。
更何况,朱成功是效忠太子的,他若死在皮岛,对吴三桂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如此一来,太子在山海关少了一个有力的外援。
可他又想到,朱成功一死,他的那些战船必然会被清军缴获。
清军水师本就占了上风,若是再吸收了朱成功的船只,实力将更加强大。
到那时,陈永福这点水师,就更加不够看了。
虽然救出朱成功会让他继续效忠太子,但总比让清军坐大要强。
他摇了摇头,把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压下去,笑道:
“将军过谦了。朱成功虽然败了,可清军水师也损失惨重。施琅的渔船被烧了大半,战船也沉了不少。
如今双方都在休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将军若是此时率水师前去,清军必然措手不及。
况且,将军只需将朱成功救出来,不必与清军硬拼。以将军的水师,加上朱成功的残部,足以突围。”
陈永福沉默了很久。
方光琛说得有道理。
若是真能救出朱成功,这份功劳确实不小。
他抬起头,看着方光琛,缓缓道:
“方先生,末将考虑考虑。”
方光琛笑着点头:
“将军慢慢考虑,不急。侯爷说了,只要将军肯来,条件随便提。”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天色不早了,方某先告退。将军若是有了决定,随时派人来山海关知会一声。”
陈永福连忙起身,送他到门口。
方光琛出了驿馆,走在秦皇岛的街道上,心里盘算着。
陈永福没有拒绝,就是好事。
只要他肯来,吴三桂就有了自己的水师,不必再看朱成功的脸色。
到时候,无论是护航商船,还是封锁海面,都是进可攻,退可守。
他上了马车,吩咐车夫:
“回山海关。”
马车缓缓驶出秦皇岛,消失在夜色中。
驿馆里,陈永福站在窗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投靠吴三桂,那是必然的。
当初他获得的指示,就是让他获得吴三桂的信任。
可是结果,吴三桂打赢山海关之战后,一直没有来找过他。
如今倒是来招降了,但是代价却是救出朱成功。
要去救,自然会有所损失。
但是如果能获得吴三桂的信任,这点损失也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第146章 你说我是嫪毐?
宁远城下,明军营帐连绵数里,旌旗猎猎。
姜瓖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高大的城墙,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围城三日,攻城器械已经备齐,只等一声令下。
可他不急着打,他先要骂。
引不引得出那老狐狸没关系,重要的是,自己心里骂爽了。
“去,找几个嗓门大的弟兄,到城墙下骂。”
姜瓖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专骂洪承畴。骂他忘恩负义,骂他背主求荣,骂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骂他淫辱大玉儿,秽乱满清后宫。”
亲兵一愣:“将军,这话……有根据吗?”
姜瓖摆摆手,笑道:
“有没有根据有什么关系?只要能让他难受,让他乱了方寸,就行。太子殿下说过,只要能打击清廷的事,不管是不是谣言,先说出去准没错。”
亲兵咧嘴一笑,领命而去。
不多时,几十个大嗓门的士兵跑到城墙下,叉着腰,对着城头破口大骂。
骂声洪亮,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洪承畴!你个无君无父的狗贼!先投满清,后认贼作父,你对得起大明的列祖列宗吗?”
“洪承畴!你在大明的时候,先帝待你不薄,你倒好,转头就当了鞑子的走狗!”
“洪承畴!听说你跟大玉儿不清不楚,秽乱满清后宫,你还有脸活着?”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城头的清军士兵面面相觑,有的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憋回去。
祖大寿站在城垛后面,听着那些骂声,脸色铁青。
他转过身,大步往城楼走去。
城楼里,洪承畴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军报,眉头微皱,神色平静。
“洪先生,城下那些明军……”祖大寿气呼呼地道,“他们骂得太难听了!末将忍不了!”
洪承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祖将军,何必动怒?他们骂得越凶,越是证明他们拿不下宁远,气急败坏罢了。不必理会。”
祖大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心想,你倒是沉得住气,可你要是知道对方骂的是什么,说不定会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听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骂声,越听越烦躁。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祖将军,随我去城头看看。我倒要瞧瞧,他们还能骂出什么花样来。”
两人走出城楼,沿着城墙走到正对明军营帐的位置。
城下的骂声更加清晰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洪承畴,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你在大明的时候,说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转头就投了满清,你的忠心呢?被狗吃了?”
“……洪承畴,你就是嫪毐!听说你跟大玉儿有一腿,多尔衮知道吗?你们满清后宫真是热闹啊,叔嫂通奸,臣子偷情,哈哈哈哈!”
洪承畴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骂我反复无常也就算了,骂我秽乱后宫算什么玩意?
我堂堂大儒,万历四十四年丙辰科二甲进士,怎么可能是嫪毐?
我堂堂江南才子,你把我跟一个浑人做对比,实在是气煞我也!
尤其是看到姜瓖那一张得意的脸,想到对方还曾是自己的下属,如今竟然如此不留情面地数落自己。
想到此处,就看见洪承畴脸色涨红,气冲斗牛。
只见他捂着胸口,颤抖的手指向姜瓖,眼睛都泛着血丝。
祖大寿偷眼看他,心里嘀咕:刚才谁说这叫骂无关紧要的?
“放箭。”洪承畴大怒道,“把他们都射死。”
祖大寿一愣,低声道:“洪先生,他们在射程之外,射不中……”
“我说放箭!”
洪承畴猛地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祖大寿,声音抬高了好几个分贝。
祖大寿吓了一跳,连忙下令。
城头的弓箭手张弓搭箭,朝城下射去。
箭矢飞出不远,纷纷落在地上,离那些骂阵的士兵还有几十步远。
城下的士兵见状,笑得更大声了。
“洪承畴,你的箭够不着!有本事下来打啊!”
“洪承畴,你急什么?被我说中了?心虚了?”
洪承畴的脸都憋紫了,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城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明军阵中一骑飞出,正是姜瓖。
他勒住马,抬头望着城头的洪承畴,哈哈大笑,声音洪亮:
“洪承畴!你个无君无父之辈,还有脸站在城头?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了几分:
“你淫辱大玉儿,秽乱满清后宫,你以为没人知道?天下人都知道了!
你给皇太极、多尔衮戴了绿帽子,还要替他们卖命?哈哈哈哈!”
洪承畴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祖大寿连忙扶住他,低声劝道:
“洪先生,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他们是故意激你……”
洪承畴一把推开他,指着城下的姜瓖,身子都气的直哆嗦:
“姜瓖!你、你……”
“我什么我?”
姜瓖笑道,
“洪承畴,你要是有种,就下来跟老子打一仗!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英雄好汉?”
洪承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猛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城楼走去。
祖大寿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身边的亲兵:
“传令下去,城头的人给我骂回去!骂姜瓖,骂得越狠越好!”
亲兵领命而去。
很快,城头也响起了骂声,此起彼伏,与城下的骂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但是姜瓖在说完刚才那一番话之后,却是大摇大摆的回到营中,也不管那暴跳如雷的洪承畴。
这种站在道德制高点骂人的感觉真爽啊,是他之前投靠满清,投靠闯贼的时候,从未体验过的。
果然,跟着太子混,有前途!
……
城墙上,清军的骂声一阵高过一阵。
姜瓖策马回到营中,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帅帐。
焦光正坐在案前看舆图,见他进来,抬起头。
姜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问道:
“焦先生,你说这宁远城,到底该怎么打?”
焦光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着,沉吟道:
“将军,今日城上洪承畴的反应,将军可看清楚了?”
姜瓖点点头:“看清楚了。脸都紫了,浑身发抖,差点没背过气去。”
焦光微微一笑:
“洪承畴此人,历经两朝,城府极深。按理说,到了他这个年纪,早该宠辱不惊了。可今日却被几句骂词气成那样,将军不觉得奇怪吗?”
姜瓖想了想,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先生的意思是……他装的?”
焦光摇摇头:
“装不出来。脸色发紫,浑身颤抖,那是真气得不轻。依我看,洪承畴怕是真被气病了。
他年事已高,这些年又心力交瘁,身子骨未必如表面上那么硬朗。今日这一气,若是诱因,只怕这几日就要发作。”
姜瓖眼睛一亮:
“先生是说,趁他病,要他命?”
焦光点头,随即又摇头:
“强攻不可取。宁远城防坚固,当年袁崇焕凭此城大败努尔哈赤,火炮众多,易守难攻。马宝的关宁军虽然精锐,可硬碰硬,损失必然惨重。”
姜瓖皱眉:“那先生的意思是?”
焦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宁远城周围画了个圈,缓缓道:
“围点打援。”
姜瓖一愣:
“围点打援?哪来的援兵?”
焦光微微一笑:
“将军忘了?广宁有尚可喜,开原有孔有德。这两城与宁远互为犄角,宁远被围,他们岂能不来救援?
况且,洪承畴若是真病了,必然向尚可喜、孔有德求援。到时候,咱们不必强攻宁远,只需在援军必经之路上设伏,吃掉援军。
援军一败,宁远城内的军心必然动摇。到那时,再攻不迟。”
姜瓖听得连连点头,这不就是松锦之战的翻版吗?
当年洪承畴被崇祯帝任命为蓟辽总督,统帅八总兵十三万大军出关援救被清军围困在锦州的祖大寿。
结果被皇太极围点打援,打了个大败。
自己如今在复刻当年的战役,看他洪承畴如何破解。
想到此处,姜瓖一拍大腿:
“妙!先生此计甚妙!”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可若是尚可喜、孔有德不来呢?”
焦光笑道:
“不来,那就更好办了。宁远孤城,粮草有限。他们不来援,宁远迟早粮尽援绝,不攻自破。无论来与不来,咱们都不亏。”
姜瓖哈哈大笑,拍着焦光的肩膀:
“先生大才!我这就去安排。”
他大步走出帅帐,叫来传令兵,沉声道:
“传令下去,哨骑四出,盯紧广宁和开原方向。一有援军消息,立刻来报!”
传令兵领命而去。
姜瓖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宁远城高大的城墙,嘴角微微翘起。
城墙上,骂声还在继续,可他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第147章 把太子的散兵战术发扬光大
宁远城外,官道两侧的山坡上,姜瓖趴在一丛灌木后面,眼睛盯着远处的官道,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
焦光的计策是围点打援,可援军会不会来,他也没底。
姜瓖信他,可等了快两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手下的兵趴在山坡上,腿都麻了,有的已经开始打瞌睡。
就在姜瓖也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他猛地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黑压压的队伍正朝这边开来。
旗号是“尚”和“孔”,尚可喜和孔有德的援军,真的来了。
姜瓖按住刀柄,心跳快了几分,低声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
传令兵猫着腰,沿着山坡往后传话。
姜瓖盯着越来越近的队伍,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
尚可喜和孔有德大约带了五六千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中间是粮草辎重。
队伍拉得很长,前后拖了好几里。
等前锋进入埋伏圈,中军也到了山坡正下方,
姜瓖猛地站起身,抽出佩刀,厉声喝道:
“放箭!”
山坡上,数千弓箭手同时松开弓弦,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官道上的清军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滚木礌石从山坡上推下去,砸得人马翻倒,队伍瞬间乱成一团。
“杀!
”姜瓖一马当先,带着亲兵冲下山坡。
身后的明军如潮水般涌出,喊杀声震天。
尚可喜被亲兵护在中间,脸色煞白。
他看着山坡上涌下的明军,又看了看身边溃散的队伍,咬了咬牙,对身边的亲兵道:
“快,去找孔将军,让他顶住!”
亲兵还没跑出去,一支流矢擦着尚可喜的耳朵飞过,钉在他身后的车辕上,箭尾嗡嗡颤动。
尚可喜吓得一缩脖子,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
耿仲明降了,他再打下去,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毛文龙之女阿珂已经嫁给了太子,如今他们也算是有靠山的人了。
便是投降,又有何妨?
“别打了!别打了!”
他扯着嗓子喊,
“我投降!我投降!”
可他的声音淹没在喊杀声中,没人听见。
孔有德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骑着马,挥舞着佩刀,在乱军中来回驰骋,大声喝令:
“火铳手!列阵!列阵!”
他的兵是毛文龙旧部中最精锐的部队,训练有素,虽然被伏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可很快就稳住了阵脚。
火铳手排成三列,蹲在辎重车后面,枪口对准山坡。
弓箭手在两侧掩护,骑兵护住两翼。
“放!”孔有德猛地挥下手。
一排火铳齐射,铅弹呼啸着扫向冲下山坡的明军。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纷纷中弹倒地,攻势为之一滞。
姜瓖勒住马,看着倒下的弟兄,脸色铁青。
他的大同兵,火器装备不足,弓箭对火铳,吃亏太大。
而且论兵员素质,也远不如毛文龙的旧部。
这些人在皮岛跟满清打了那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将军!”一个亲兵冲过来,满脸是血,“弟兄们伤亡太大,冲不上去!”
姜瓖咬着牙,盯着远处孔有德的队伍。
孔有德站在车阵后面,正朝他这边看,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靠!这贼子,怎么这等厉害?
姜瓖的胸膛剧烈起伏,自己自从攻打满清以来,一项顺风顺水,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
他想冲上去,想把那个冷笑的家伙砍成两半。
可他知道,冲不上去。
大同兵的火器不足,装备太差,硬拼只会损失更大。
“撤!”
他挣扎着说道。
亲兵一愣:“将军?”
“我说撤!”姜瓖吼道,“让他们过去!”
山坡上,明军将士望着远去的清军队伍,满脸不解。
一个参将跑到姜瓖面前,急声道:
“将军,为何放他们走?咱们虽然伤亡不小,可再冲一次,未必拿不下他们!”
姜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我说了,撤。听不懂吗?”
参将张了张嘴,不敢再说,退了下去。
焦光走过来,压低声音:
“将军,弟兄们都不明白。这一仗虽然没全歼,可孔有德、尚可喜也损失不小。咱们若是再追上去……”
“追上去又怎样?”
姜瓖打断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在山坡上,咱们占了地形优势,都打不赢。到了平地,更打不赢。大同兵火器不足,硬拼不是对手。”
焦光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姜瓖嘴角微微翘起,低声道:
“夜袭。”
号角声响起,明军如潮水般退去,退回山坡上。
官道上,清军的尸体横七竖八,血流成河。
可孔有德的队伍还在,火铳手列阵严整,没有溃散。
尚可喜被亲兵扶着,从车后面爬出来,灰头土脸,看见孔有德,苦笑道:
“孔将军,咱们……”
“走。”孔有德打断他,翻身上马,“杀过去。”
尚可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明军的旗帜,叹了口气,跟着孔有德往宁远方向去了。
……
另一边,众人听到姜瓖想要夜袭的计划,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众人甚至以为,姜瓖是被那孔有德,气昏过头了。
就是谋士焦光,也是一脸担忧,皱起眉头:
“将军,夜袭固然是好计,可孔有德、尚可喜也是宿将,岂会不防?
况且,咱们没有地形优势,贸然夜袭,风险太大。占尽地形优势都不能赢,夜袭怎么可能赢?”
他顿了顿,又道:
“将军,末将知道您心里不服气。可打仗不是赌气。孔有德虽然可恶,可他的兵确实能打。咱们不如先稳一稳,等马宝那边……”
“等不了。”
姜瓖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孔有德、尚可喜今晚必然放松警惕。他们以为咱们白天吃了亏,不敢再追。况且,他们急着进城,一路奔波,人困马乏,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焦光还想再劝,姜瓖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先生不必再说。我意已决。传令下去,挑选五百精兵,要火器装备最好的,老兵优先。今夜子时,随我出击。”
焦光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转身去传令。
……
夜幕降临,宁远城外一片寂静。
孔有德的队伍在离城二十里处扎营,他们赶了一天的路,人困马乏。
营帐里,孔有德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一碗酒,脸色阴沉。
尚可喜坐在他对面,也是一脸愁容。
“孔将军,”尚可喜放下酒碗,低声道,“今日这一仗,咱们损失不小。耿仲明降了,咱们还撑什么?不如……”
“不如什么?”
孔有德抬起头,盯着他,
“不如投降?尚可喜,你忘了皇太极对我们的恩情?你忘了咱们在皮岛是怎么被袁崇焕逼得走投无路的?
是大清收留了我们,封我们为王。你今日投降,明日姜瓖就能把你当功臣?做梦!”
尚可喜低下头,他知道孔有德说的有道理。
在投降满清之前,他们三在大明屁都不是。
他们能有如今的地位,靠的是皇太极的赏识。
不过尚可喜也清楚,皇太极封了他们这么大的官,那是因为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这些年,他们跟着大清东征西讨,可以说,该还的恩,都还完了。
更何况,大清如今的主子,是摄政王多尔衮。
此人对他们,那可是比皇太极恶劣多了。
故此,如今能重回大明怀抱,他可以说,毫无顾忌。
孔有德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沉声道:
“今夜多派哨兵,严防明军偷袭。姜瓖白天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
尚可喜点了点头,起身去安排。
子时,夜黑如墨。
姜瓖带着五百精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清军营外。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带着人从侧面绕过去,借着灌木和夜色的掩护,一点一点地靠近。
他采用了太子在山海关用过的散兵战术。
人不扎堆,三三两两,分散前进。
这样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
营门口的哨兵打着哈欠,靠在栅栏上,眼睛半睁半闭。
他们赶了一天的路,又经过了一场大战,早就累得不行。
姜瓖趴在地上,盯着那几个哨兵,等了一会儿,见他们没什么反应,便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几十个老兵猫着腰,摸到营门口,猛地扑上去,捂住哨兵的嘴,刀光一闪,哨兵软软地倒了下去。营门被悄悄推开。
姜瓖一挥手,五百精兵鱼贯而入,分成十几股,散入营帐之间。他们端着火铳,悄无声息地靠近各个营帐。
“放!”姜瓖一声令下。
火铳齐射,铅弹射入营帐,钻进清军的身体。
惨叫声此起彼伏,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
清军从睡梦中惊醒,有的光着脚往外跑,有的连衣服都来不及穿,乱成一团。
孔有德从帐中冲出来,衣衫不整,手里提着刀,厉声喝道:
“不要乱!结阵!结阵!”
可他的声音淹没在喊杀声和火铳声中。
散兵战术让明军分散在营地各处,清军根本找不到目标,黑暗中到处都是枪声和惨叫声。
一支流矢擦着孔有德的肩膀飞过,他身子一歪,还没站稳,又是一声枪响。
铅弹正中他的胸口,孔有德身子一僵,低头看了看胸前汩汩冒血的伤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孔将军!”
尚可喜冲过来,抱住孔有德的尸体,浑身发抖。
他看着四周乱成一团的营地,又看了看黑暗中那些幽灵般的身影,终于撑不住了,嘶声喊道:
“别打了!别打了!我投降!我投降!”
姜瓖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提着还在冒烟的火铳,居高临下地看着尚可喜,嘴角微微翘起:
“尚将军,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尚可喜跪在地上,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148章 宁远大战
宁远城下,晨雾未散。
姜瓖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孔有德。
他策马走到城下百步之外,猛地一扬手,将人头甩了出去。
人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落在城壕边上,滚了几滚,面朝上,正对着城门。
城墙上,清军士兵探头往下看,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顿时骚动起来。
“是孔将军!”
“孔将军被杀了!”
城墙上的士兵,一个个面色苍白的看着城外孔有德的头颅,一个个面露惊惧之色。
姜瓖挥了挥手,尚可喜被五花大绑,推到了阵前。
他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地传到城头:
“城上的弟兄们,别打了!孔将军已经死了,耿将军也降了。
太子殿下已经为毛帅平反,我们都是大明的臣子,何必再给满清卖命?降了吧!”
城头又是一片死寂。
几个清军将领面面相觑,昂着头颅朝着洪承畴看去,却没人敢动。
洪承畴站在城楼里,听着尚可喜的劝降声,脸色铁青。
他走到城垛边,往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三顺王手下的兵,是满清最精锐的汉军。
孔有德更是能征善战,怎么会败?怎么会死?
他想起当年的松锦之战,皇太极围点打援,他洪承畴十三万大军灰飞烟灭。
如今不过过了一个甲子,他又要回到当年的处境?
是降,还是守?
他咬了咬牙,现在投降,吴三桂会怎么看他?
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况且,真太子还没到山海关,他手里没有筹码。
不能降。
至少现在不能。
“传令下去,”
他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句话,
“敢言降者,斩。尚可喜再喊一句,放箭射死他。”
城墙上,弓箭手张弓搭箭,对准了尚可喜。
尚可喜脸色一变,闭上了嘴。
姜瓖冷笑一声,拨马回阵。
他举起长枪,指向宁远城,厉声大喝:
“攻城——!!!”
鼓声如雷,号角齐鸣。
明军阵中,火炮齐发,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墙。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士兵们气势如虹的缘故。
原本纹丝未动的城墙,在几轮炮击之后,竟然被轰开了一个缺口。
“杀!!”
姜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身后的亲兵紧紧跟随。
而后面的联军将士们,也争先恐后的往里面冲。
在这一刻,联军的士气攀升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是热血沸腾,战意昂扬。
一时间,宁远城被联军如潮水一般突入。
眼见这场战争的胜利已经奠定。
姜瓖在宁远城外大破三顺王的援军,可谓是神来之笔,勇冠三军。
这一举动不光让联军士气高涨,还狠狠的打击了清军的士气。
直接把洪承畴吓得龟缩在阵后不敢露头。
主帅都被吓成这样,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在姜瓖下令攻城之后,联军士兵很快冲进了宁远城内。
一时间这个豁口越来越大,城内的明军也是越来越多。
尽管清军也在奋力抵抗了,但是明军的士气实在太过高昂了。
又有马宝、王屏藩领着关宁军开始冲阵,一时间根本无人能挡,
很快清军的战线越来越往后,让明军完全控制住了这个豁口。
在此期间,
姜瓖挥舞着长枪,状若疯魔,杀入缺口。
所过之处,更是无人能敌,血流成河。
面对士气如虹的明军士兵,清军只能护着洪承畴不断向后退去,一时间,兵败如山倒。
姜瓖左冲右突,长枪所向,无人敢挡。
几乎每一次出手,都能精准的收割四五个鞑子的生命。
他的盔甲上沾满了鲜血,当然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因为根本没有人能够突入到他的附近。
“洪承畴在哪!让他出来受死!”
姜瓖抓住一个掌旗兵,直接掐着他的脖子,把他举了起来。
掌旗兵看着宛如杀神的姜瓖,早就吓得屁股尿流,颤颤巍巍的举起手,朝着后方一个位置一指。
姜瓖冷哼一声,把这人如摔小鸡一般,往前掷去。
而后朝着那人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洪承畴的帅旗。
“叛贼!纳命来!”
姜瓖杀红了眼,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生擒洪承畴。
他大吼一声,就拽着长枪,朝着对方帅旗的位置冲了过去。
洪承畴在城楼上看见姜瓖如入无人之境,脸色煞白,连声喝道:
“拦住他!拦住他!”
几员清军将领带着亲兵冲上去,将姜瓖团团围住。
“反贼,去死吧!”
一个清军将领大吼一声,一枪直刺姜瓖胸膛而来。
而姜瓖却是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随手拨开了那杆长枪,而后反手就把对方的头颅给刺了下来。
一招秒杀。
另外两个鞑子见状,也是浑身大骇,竟然会有这么勇猛的敌军将领?
不过他们也没有退路,若是洪承畴被杀,那他们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只能拼了命的往姜瓖杀了过去。
而姜瓖虽然勇猛,但到底几天几夜也没有休息了,这时突然一股强烈的疲惫感袭来。
他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被逼得节节后退。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自己身上也添了几处伤口,鲜血浸透了战袍。
“好机会!”
那两个清军将领看出姜瓖似乎有些坚持不住了。
也是打起精神,杀招更是猛烈无比。
与此同时,更多的士兵朝着姜瓖围了过来。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马宝带着关宁铁骑从侧翼杀入,铁骑如洪流般涌入缺口,将清军冲得七零八落。
“姜将军,我来也!”
马宝大吼一声,一刀砍翻一个清军将领。
姜瓖精神一振,拨马转身,朝着洪承畴的方向杀去。
他一路冲上城楼,离洪承畴只有几十步远。
洪承畴看见姜瓖浑身是血、面目狰狞地冲过来,吓得肝胆俱裂,腿都软了,扶着城墙才站稳。
什么大儒的尊严,什么满清第一汉臣,统统都不要了。
“快来人啊!”他嘶声喊道,“拦住此人,赏百金!”
随行的士兵,纷纷上去阻拦。
但是这些人,哪里会是杀红眼的姜瓖的对手?
仅仅刚一接触,就被杀得尸横遍野。
“反贼,还不束手就擒?”
姜瓖终于杀到了洪承畴的面前,把长枪往前一指,誓要将其就地正法。
“铿!”
就在洪承畴吓得魂飞魄散之时,一道刀光席卷而至,挡在了姜瓖和洪承畴的脖颈之间。
那力道,竟然让姜瓖也是一阵酥麻。
顺着这柄大刀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祖大寿?!你也要救他?”
来人正是祖大寿。
他带着亲兵冲上来,死死地挡在洪承畴面前。
“姜瓖,你休得伤洪帅性命!”
闻听此言,姜瓖则是一脸的不屑。
祖家虽然是历代将门,叔叔祖承训更是参加过壬辰倭乱之役。
这出身足以秒杀很多人。
但是姜瓖底层出身,最看不上这种拿身份压人的人物。
都是武将,当然是真刀真枪的砍出来,才算得上本事。
“祖大寿,你祖家也是世代将门,世受国恩,但是你却投靠满清,实在是对不起国恩,对不起祖宗。今日,我便要杀了你,待你祖家向太子谢罪!”
祖大寿闻言大怒:“你降过闯,降过清,你比我清高到哪里去?”
“休要多言,拿命来吧!”
姜瓖也懒得跟此人废话,抓起铁枪就朝着祖大寿的方向刺了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城楼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不远处,一支精锐的重甲步兵正浩浩荡荡地朝着此处奔袭而来。
这支军队便是祖大寿麾下的精锐。
祖大寿带着洪承畴和姜瓖拉开距离,退到奔袭而来的大军前方,笑道:“我有大军在此,你能奈我何?”
虽然按照姜瓖的性格,即便面对如此规模的重甲步兵,也不会有丝毫畏惧。
可是出征之前,焦光再三交代。
莫要逞匹夫之勇。如果身陷敌军包围,但凡有个闪失,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果实就全泡汤了。
姜瓖也是十分的听劝,在祖大寿大军逼近的同时,他便枪指洪承畴,不甘心地大喝道。
“老贼,你的项上人头我取定了!本将军今日不取,日后也会来取!”
说罢,他便调转马头,朝着城下奔去。
祖大寿一颗悬着的心顿时落了下来。
他还真怕姜瓖不要命的跑过来跟他拼命。虽然这么多重甲步兵战斗力不俗,可是姜瓖麾下的那支神出鬼没的火铳队,也是十分的刁钻。
真要打起来,他也怕自己步了孔有德的后尘。
想到此处,他便对洪承畴道:“大帅,敌军已经撤退,我们快修补城墙吧。”
“好!好!”
洪承畴早已经六神无主,昔日的儒雅气质也已经荡然无存。
……
姜瓖撤退之后,其他明军也渐渐撤了下来。
清军在巷战抵抗中太过顽强,以至于明军即便冲入了城墙,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夺得城池。
但尽管如此,清军死伤也超过了2万,此外,各级大小八旗将领也在这一役全部战死。
洪承畴就此失去了对这支军队的绝对掌控力。
以姜瓖为首的联军伤亡也有五六千人,但毫无疑问是一场大胜。
此次战役关键在于姜瓖采用散兵战术,伏击了孔有德和尚可喜,这才让明军士气大振。
若非如此,恐怕这场战争即便能打赢,至少伤亡也要在万人以上。
此刻,宁远城外大营,姜瓖和焦光交流战场上的信息。
马宝和王屏藩则在打扫战场。
“焦先生,你说祖大寿为何如此拼命地护着洪承畴?”
姜瓖十分不理解祖大寿的行为。
今日若不是对方带着重甲兵前来护卫,恐怕洪承畴早已成了他枪下亡魂。
但是你祖大寿和洪承畴不是一直不对付吗?松锦之战的时候,就是因为洪承畴救援不力,才让你祖大寿城破投降的啊。
如今老子帮你干掉洪承畴,你应该高兴才是,你救他是为了什么?
焦光摸了摸胡子,沉吟片刻道:
“如今祖大寿是汉八旗将领,而洪承畴是汉八旗主帅。按照清廷法律,主帅若死,将领也会受诛。所以,他救洪承畴,或许也是无奈。”
姜瓖闻言也是一脸无奈道:“真是太可惜了,本将军就差一点就能杀了洪承畴。”
斩杀明朝第一大汉奸,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啊?
到那时候,太子得给自己封个什么官啊?
焦光闻言笑道:
“将军无需忧虑,今日大败洪承畴,也算是大功一件。如今八旗将领死伤殆尽,洪承畴也算是孤家寡人了,还能有什么战斗力?”
昨日姜瓖以极小的代价大败孔有德和尚可喜。这让焦光意识到。这位姜总兵,能力远超自己想象。
特别是那散兵战术,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一样啊,到底没能杀了洪承畴,这让我该如何向殿下复命?”
姜瓖摇头叹息,眉宇间尽是忧愁之色。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亲兵来报。
“将军,史可法率领三万大军,走水路来到辽东境内,目标似乎也是宁远。”
姜瓖一听就急了:“什么!史可法也要来抢功?!”
第149章 一石三鸟
宁远城外,大营帅帐。
姜瓖一把将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史可法?他来干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他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老子在辽东打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弟兄,眼看就要拿下宁远,他倒好,跑来摘桃子?”
焦光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姜瓖越说越气,一拍桌案:
“什么南明朝廷,什么史可法,分明就是一群抢功劳的小人!老子在前线拼命,他们在后面看戏。现在戏看完了,该收场了,他们倒来了!”
焦光放下茶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将军息怒。史可法这个时候来,恐怕不只是抢功劳那么简单。”
姜瓖一愣,停下脚步,看着他。
焦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辽东的位置画了个圈:
“将军你看,辽东之战打到现在,洪承畴龟缩宁远,尚可喜投降,孔有德战死,耿仲明早已归顺。
满清在辽东的势力,已经被咱们扫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宁远一破,整个辽东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盛京:
“可史可法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他走水路,绕过山海关,直插辽东。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盯着这块肥肉了。他不是来帮咱们的,他是来坐收渔翁之利的。”
姜瓖脸色一变:
“你是说,他故意等咱们打得差不多了,才来摘桃子?”
焦光点点头:
“正是。而且将军想过没有,如果咱们没有打赢孔有德、尚可喜,没有把洪承畴逼进死胡同,现在的局面会是什么样?”
姜瓖想了想,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他没有打赢,联军和清军还在僵持,双方都损失惨重,精疲力竭。
这时候史可法带着三万生力军突然出现,不管他帮谁,另一方都得完蛋。
就算他谁也不帮,等两边打得差不多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整个辽东就是他的。
“好个史可法!”姜瓖咬牙切齿,“真是好算计!”
焦光叹了口气:
“不只是史可法。将军别忘了,盛京那边,豪格和多尔衮还在对峙。咱们在辽东打得热火朝天,豪格不可能不知道。
他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在等。等咱们和洪承畴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到时候,他不但能吞掉多尔衮,还能顺手把咱们也收拾了。”
姜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
“该死的史可法!该死的豪格!都是逆贼,都是小人!”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还有吴三桂!他派了马宝来,可马宝那厮,出工不出力,就等着看咱们跟清军拼命。”
姜瓖气得破口大骂,心中十分恼火,他现在看谁都像反贼!
焦光没有接话。
他知道姜瓖说的是实情,可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
姜瓖在帐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不能让史可法抢先。明日,我就要再次攻打宁远。拿下宁远,生擒洪承畴,这功劳就是咱们的,谁也抢不走!”
焦光连忙起身拦住他:
“将军,不可。连日征战,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堪。今日攻城,虽然杀伤了大量清军,可咱们的伤亡也不小。
若是明日再强攻,将士们体力不支,战斗力大打折扣。到时候,即便拿下宁远,也无力与史可法的大军抗衡。”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洪承畴虽然被围,可他手里还有兵,还有城。他走投无路,必定死守。
强攻宁远,就算能拿下,咱们也得付出惨重代价。到时候,史可法的大军一到,咱们拿什么跟他争?”
姜瓖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焦光说的是对的。
对方到底是代表着南明,自己能伏击尚可喜、孔有德的部队,总不能伏击史可法吧?
焦光见他还在犹豫,继续劝道:
“将军,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抢功,是稳住局面。盛京那边,豪格和多尔衮还在对峙,暂时顾不上咱们。
洪承畴被困在宁远,跑不掉。咱们不如先让将士们休整几日,缓缓推进,把宁远围死。等史可法到了,再做打算。”
姜瓖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焦先生,你说,咱们辛辛苦苦打了这么久,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别人来摘桃子?”
焦光摇摇头,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将军放心,史可法想摘桃子,没那么容易。他走水路而来,粮草补给全靠海路。若能联系上朱成功的水师,控制沿海的港口,他的大军就是无根之萍。
况且,他虽然是南明的大臣,可南明朝廷内部勾心斗角,他未必能在这里待长久。”
焦光三言两语,也算是确定下来了往后的战略方针。
至于姜瓖,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他只要负责实施就可。
“洪承畴,本将军必然要宰了他。”
……
渤海上,海风习习。
一艘巨大的福船劈开浪花,缓缓向北驶去。
船头站着一个人,身着青色长袍,腰束革带,面容清瘦,正是史可法。
他望着远处海天交接处隐隐约约的海岸线,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辽东,终于要到了。
这些日子,他在南京受够了阉党的气。
马士英、阮大铖,一个比一个阴险。
他们弹劾他损兵折将,弹劾他逼走左良玉,弹劾他提出来攻打满清却隔岸观火,让吴三桂坐享其成。
史可法一气之下,悍然决定走海路进攻满清。
你们说我隔岸观火?
那我就打给你们看。
你们说我不出力?
那我就拿下宁远,生擒洪承畴。
到时候,看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身后的船舱里传来一阵干呕声。
史可法转过身,走进船舱。
任民育趴在桌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
他是史可法的谋士,可偏偏晕船,船一出海就吐得昏天黑地。
“民育,你没事吧?”
史可法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桌上端过一碗水递给他。
任民育接过碗,灌了一口,又吐了出来,苦笑道:
“督师,属下实在撑不住了。这海上的风浪实在太过凶狠。”
史可法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
“再忍忍,快了。等拿下宁远,擒了洪承畴,咱们就从陆路回去。到时候,你就不用再受这罪了。”
任民育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史可法那一脸从容,忍不住问:
“督师莫非对胜利已经胸有成竹?”
史可法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自得:
“那是自然。如今姜瓖和洪承畴对峙于宁远,双方激战多日,早已疲惫不堪。
我军三万生力军突然出现在他们侧后,不管帮谁,谁就能赢。
若是他们两败俱伤,我军正好坐收渔翁之利。拿下宁远,擒获洪承畴,不过是囊中取物。”
从武昌之战之后。
他一直在关注辽东的战事。
之前不出兵,一来是有阉党的掣肘,二来也是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如今姜瓖已经消耗了汉八旗的大部分兵力,双方在宁远也即将展开大决战,如此良机若不出手更待何时?
只要拿下宁远,擒获洪承畴,那南明必会震动天下,天下士子也会因此归心。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
“况且,江南士绅们也不希望洪承畴被吴三桂抓到。洪承畴知道太多江南士绅与关外贸易的秘密,若是他落在吴三桂手里,那些秘密就保不住了。所以,这一仗,咱们必须赢。”
江南士绅做事行径,他一向是反对的。
但是没有办法,他又是那些士绅推举出来的代言人,他若是不帮他们说话,又帮谁说?
他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若是能成功攻下宁远,到时候还能趁机对姜瓖、马宝的部队形成包夹之势,将他们一鼓作气吞下。
一石三鸟,好大的算盘。
任民育点了点头,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
“督师觉得,此战姜瓖和洪承畴,谁能获胜?”
史可法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谁胜谁败,与我何干?不管他们谁胜谁败,我都将是最后的赢家。两个匹夫,徒为我做嫁衣罢了。”
话音刚落,甲板上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信鸽落在栏杆上,歪着头,咕咕叫着。
史可法站起身,走过去,从信鸽腿上解下一个小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任民育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起身,踉跄着走过来:
“督师,怎么了?”
史可法没有说话,只是把纸条递给他。任民育接过纸条,借着烛光细看,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姜瓖在宁远围点打援,大败孔有德、尚可喜。随即趁势攻入宁远城,洪承畴拼死抵抗,几为姜瓖所擒。清军死伤惨重,八旗将领几乎死伤殆尽……”
任民育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姜瓖那点兵马,怎么能打出这样的战绩?”
史可法也是脸色铁青。
围点打援?散兵战术?夜袭?
这些词他听都没听过。
姜瓖一个莽夫,怎么能想出这样的计策?
他心中觉得荒诞,觉得不可置信,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走到船舷边,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心里更加飘忽不定。
“姜瓖……”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满是复杂。
任民育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督师,咱们还去宁远吗?”
史可法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去。为什么不去?姜瓖虽然赢了,可他的兵马也损失不小。咱们三万生力军,怕他不成?”
他转过身,沉声道,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目标宁远。”
号角声响起,船队加速,劈波斩浪,朝辽东驶去。
海风越来越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史可法站在船头,望着远处苍茫的海岸线,心中第一次没了底。
姜瓖,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150章 王旭:咱也算后继有人了
海风呼啸,福船破浪前行。
史可法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心情就像跳楼机一般飘忽寻常。
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几行字,一遍又一遍地看。
围点打援。散兵战术。
夜袭。孔有德战死,尚可喜投降,洪承畴几乎被擒。
这些字每一个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荒谬。
姜瓖,那个降过闯、降过清、反复无常的莽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朝堂上见过的姜瓖。
粗鲁、蛮横、不通文墨。
这样的人,怎么能想出围点打援的计策?
怎么能用出闻所未闻的散兵战术?
史可法想不通。
他只知道,如果换作他自己,面对姜瓖的散兵战术,恐怕败得更快。
“督师,”任民育踉跄着走过来,心中忐忑,“信上还有什么?”
史可法睁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纸条。
下面还有几行字,他方才只顾着看姜瓖的事,没往下读。
这一读,他的脸色又变了。
朱成功在渤海与清军水师交战,本已占据上风,却被左良玉从背后偷袭,船队大败,困守皮岛。
左良玉。
又是左良玉。
史可法拿着信纸,身子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不是怕,是气。
他在武昌被左良玉打败,死了刘肇基,死了史德威,三万大军灰飞烟灭。
如今,这个蠢货又跑到渤海去,帮清军打朱成功。
他是怎么通过长江的层层封锁,逃到渤海的?
史可法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了。
他只知道,左良玉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已经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更让他担忧的是,他现在正在渤海。
若是被左良玉发现,引来清军水师围剿,他这三万大军连岸都上不去,就得在海上被歼灭。
“该死!”
史可法一拳砸在船舷上。
他咬着牙,脸色极为难看,
“我史可法在武昌,怎么会败在这种蠢货头上?”
天下诸侯都在征讨满清,而左良玉这个蠢货,竟然会想到去投靠满清。
简直愚不可及。
任民育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的胳膊:
“督师息怒。胜败乃兵家常事……”
“这不是胜败的事!”
史可法打断他,声音里满是懊恼,
“是我不该小看他。左良玉虽然蠢,可他有施琅帮忙。施琅是海战行家,朱成功又被他偷袭,这才吃了亏。换了我在海上,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过身,看着任民育:
“你说,咱们还去宁远吗?”
任民育愣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督师,姜瓖虽然大胜,可他的兵马也损失不小。咱们三万生力军,若是在岸上摆开阵势,未必怕他。
可问题是,左良玉和施琅的水师还在渤海。咱们的粮草补给全靠海路,若是被他们截断……”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史可法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任民育说得对。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海路若被截断,三万人马就是孤军,不用满清来打,饿也饿死了。
可就这么回去?
他史可法丢不起这个脸。
他在南京被阉党弹劾,说他是缩头乌龟;
他夸下海口要拿下宁远,生擒洪承畴;
他带着三万大军漂洋过海,到了辽东连岸都不上就灰溜溜地回去。
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继续走。”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先到宁远城外,扎下营寨,再做打算。”
任民育张了张嘴,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史可法走到船舷边,望着远处苍茫的海岸线,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姜瓖和洪承畴两败俱伤,他再去摘桃子。
可现在,姜瓖赢了,洪承畴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左良玉又横插一脚,把朱成功打残了。
他的计划全乱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海风吹散。
船队继续向北,劈波斩浪。
远处的海岸线越来越近,可史可法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
姜瓖在辽东大败满清的消息,传回山海关,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整个山海关上下,都为之一震。
围点打援、散兵战术。
作为攻城者,战损比竟然比守城一方还小,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三个消息,无论哪一条,都称得上是震撼。
便是王旭听完刘玄初的消息,也是对姜瓖惊为天人。
没想到自己引以为豪的散兵战术,竟然被姜瓖发扬光大了。
他只是在山海关看自己击败了阿济格,竟然就学会了?
想到此处,王旭也是连连感慨:
“大明不是没有名将啊,而是缺乏一个给名将发挥的土壤。”
他本来以为围点打援已经足够牛逼了,没有想到姜瓖真是活学活用。
不过也能看出对方,潜力远不及于此。
要知道,这散兵战术,即便在欧洲,都还没有被开发出来。
姜瓖在山海关作为俘虏,只是看了一遍,竟然就学会了。
刘玄初点头:
“殿下所言极是。姜瓖此人,当真是用兵奇才。围点打援也就罢了,散兵战术闻所未闻,他却能活学活用。此战过后,姜瓖威震天下,再也没人敢说他是反复无常的莽夫了。”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当日放了他,真是神来之笔。莫非殿下早就料到他会有今日?”
王旭苦笑一声,没有接话。
他哪里想得到这么多?
当初放姜瓖,不过是觉得他还有用,不想杀他罢了。
哪能算到他会用散兵战术打出这么大的胜仗?
可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像“英明神武”的太子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波澜,淡淡道:
“姜瓖确实是个将才。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玄初懂他的意思。
可惜姜瓖远在辽东,而王旭被困在山海关,连行辕的门都出不去。
就算姜瓖打得再好,功劳再大,跟他这个“太子”又有什么关系?
刘玄初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殿下,姜瓖此人,虽然降过闯、降过清,但如今他已反正,且对殿下忠心耿耿。臣以为,殿下若能让他彻底归心,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王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刘玄初的意思。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降过闯、降过清”都是虚的。
姜瓖现在展现出来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过去的污点。
这样的人,当然要拉拢。
可拉拢了又怎样?
他现在连行辕都出不去,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么去拉拢姜瓖?
等他有朝一日脱离吴三桂的钳制,姜瓖还不知道发展成什么样了。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等自己掌权,该封姜瓖什么官?
明朝武官最高官职是“都督府左右都督”,正一品;
爵位的话,国公是最高一等。
可这些,都还太远。
“金声桓那边呢?”王旭岔开话题,“怎么样了?”
刘玄初正色道:
“臣上次去他府上拜访,旁敲侧击了一番。此人极为聪明,臣相信他已经察觉到了臣的意图。不过,他至今没有任何回应。”
王旭皱了皱眉:
“没有回应?那是什么意思?”
刘玄初道:
“没有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他没有去向吴三桂告发,也没有拒绝臣。这说明他在犹豫,在观望。
臣以为,他并非认准了吴三桂,而是还在权衡利弊。这样的人,是可以拉拢的,但不能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另外,臣还打探到了金声桓家眷的隐藏之处。”
王旭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盯着刘玄初,目光复杂:“先生这是……”
刘玄初微微一笑,神色坦然:
“殿下不必担心。臣只是知道了地方,并没有做什么。金声桓是聪明人,他知道,在这乱世之中,家眷的安危就是最大的软肋。臣不是要挟他,只是……让他知道,臣有这个能力。”
王旭沉默了很久。
他没想到,刘玄初竟然也会用这种手段。
不过转念一想,在这乱世之中,谁又能干干净净?
他一开始也没有抱多大希望,只是让刘玄初试试看。
如今看来,或许真的有希望。
“先生做得对。”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不过,此事还需谨慎。金声桓不是一般人,逼急了,反而坏事。”
金声恒是虚无缥缈的存在,而刘玄初才是他现在最大的依靠。
他不可能为了一个白月光,舍弃了朱砂痣。
刘玄初拱手:
“殿下放心,臣省得。臣会再等几日,若他仍无回应,臣再上门拜访。到时候,臣会让他明白,跟着殿下,比跟着吴三桂更有前途。”
他想了想,忽然又接着道:“殿下,您现在和太子妃、太子侧妃相处的怎么样了?”
他问这些,当然不是为了打听殿下的隐私。
而是他对这两女子也看不透,总觉得她们没有那么简单,但是就是看不透。
所以他得从王旭平日里跟两人相处的细节,推断出她二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第151章 难念的经
王旭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阿珂和宁婉的身影。
外人都羡慕他娶了两个绝色的妻子,但是只有他心里清楚,此二人都是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尤其是宁婉引出陈永福之事,他总感觉,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王旭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刘玄初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王旭把家宴上宁婉闹的那一出“赎身”戏码,以及她如何说出陈永福水师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宁婉说,真太子朱慈烺曾经告诉过她,想去秦皇岛投靠陈永福。我担心……真太子会不会已经混在陈永福的水师里,跟着一起到山海关来了?”
刘玄初的脸色微微一变,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几下,沉吟道:
“殿下这个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太子妃此人心思深沉,她的话真假参半,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王旭叹了口气:
“我何尝不知道?可万一真太子真的来了,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是假太子,真太子一到,他的一切就完了。
刘玄初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殿下,此事必须提前防范。陈永福的水师若是到了山海关,绝不能让他在港口久留。”
王旭抬起头:“先生的意思是?”
刘玄初道:
“殿下立刻拟一道旨意,以太子名义,命陈永福率水师北上,救援朱成功。就说皮岛战事紧急,朱成功被困多日,急需援兵。
陈永福既然已经答应投靠,没有理由拒绝。只要他的船队不在山海关停留,真太子就算混在船上,也没机会下船。”
不让朱慈烺趁机下船?
这倒确实是个好办法。
王旭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头:
“可若是陈永福借口补给,非要靠岸呢?”
刘玄初微微一笑:
“那就让孙文焕带兵守在港口,只准补给物资,不准人员下船。若是有人强行上岸,立刻拿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同时,臣会暗中派人调查真太子的踪迹。洪承畴那边、陈永福那边,臣都会盯紧。只要真太子一露头,臣就能得到消息。”
王旭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先生思虑周全,有先生在,孤便放心了。”
刘玄初拱手:
“殿下谬赞。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
“殿下,还有一事。太子妃那边,殿下还需多加留意。她能在吴三桂面前演那一出戏,又能不动声色地引出陈永福,可见其心机之深。她到底站在哪一边,现在还不好说。”
王旭点点头:
“孤明白。她嘴里没一句实话,孤不会轻信。”
刘玄初不再多说,转身走到案前,铺开纸笔:“殿下,臣这就拟旨。殿下过目后,用印。”
王旭站起身,走到案前,看着刘玄初一笔一划地写下旨意。
字迹工整,措辞得体,既表达了太子的关切,又给了陈永福足够的压力。
他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太子印玺,盖了上去。
接下来,只要等陈永福来到山海关,就可以直接把人调走了。
关键是,吴三桂还无可指摘,毕竟自己心忧前方战事,让陈永福早点支援战场,能有什么问题?
……
山海关港口,海风习习。
王旭站在码头上,身后跟着刘玄初和孙文焕。
远处海面上,黑压压地停着几十艘战船,桅杆如林,帆布收得整整齐齐。
可靠岸的,只有一艘。
陈永福从跳板上走下来,一身崭新的武官袍服,腰悬佩剑,精神抖擞。
他走到王旭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陈永福,叩见太子殿下。”
王旭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他,笑道:
“陈将军不必多礼。将军深明大义,率水师来投,孤心甚慰。”
陈永福连忙道:
“殿下过誉。末将不过是尽忠职守,当不得殿下如此夸赞。”
王旭摆了摆手,从孙文焕手中接过一碗酒,双手递给陈永福:
“将军远来辛苦,孤敬将军一碗。此去皮岛,救援朱成功,望将军奋勇杀敌,早日凯旋。”
陈永福双手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抱拳道:
“殿下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王旭点了点头,又说了一些勉励的话,叮嘱他注意安全,海上风浪大,切莫贪功冒进。
陈永福一一应下,态度恭顺。
王旭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的船队,随口问道:
“将军的船队,为何只来了一艘?”
陈永福解释道:
“山海关港口商船太多,航道狭窄,末将的船队若是全部靠岸,只怕堵了港。所以末将只带了座舰来接受殿下检阅,其余的都在海上待命。等补给完毕,即刻北上。”
王旭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船队不靠岸,真太子就算混在船上,也没机会下船。他拍了拍陈永福的肩膀,笑道:
“将军考虑周全。孤在山海关,等将军的好消息。”
陈永福躬身行礼,转身大步走上跳板,回到船上。
号角声响起,船队缓缓驶离港口,朝北方的海面驶去。
王旭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去的船队,久久没有动。刘玄初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殿下放心,陈永福的船队没有靠岸,真太子就算在船上,也下不来。”
王旭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船队消失在海天交接处,王旭这才转身,带着刘玄初和孙文焕往行辕走。
码头上恢复了平静,商船来来往往,搬运货物的苦力吆喝着号子,一片繁忙景象。
没有人注意到,一艘商船悄悄靠在了港口最偏僻的角落里。
跳板搭上码头,一个年轻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处巍峨的关城,嘴角微微翘起。
“山海关……”
他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抹惬意的笑容。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往关城内走去。
码头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就像一滴水彻底融入了大海。
第152章 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六月酷暑,热浪滚滚。
山海关虽然地处北方,但是仍然逃不过这闷热的夏季,带来的酷暑。
吴三桂索性带着家眷和一众心腹,去了城外三十里的山庄避暑。
山庄不大,却胜在清凉。
后山有泉,林木葱郁,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比城里舒坦多了。
凉亭里,吴三桂坐在主位,左右是郭壮图、胡国柱、吴国贵、吴应熊、方光琛、金声桓等人。
侍女们端着酒壶穿梭其间,桌上摆满了时令瓜果。
吴三桂拍了拍手,对侍女道:
“把那几坛酒抬上来。”
侍女领命,从冰窖里抬出两坛酒。坛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打开,酒香四溢,带着丝丝凉意。
吴三桂端起酒杯,笑道:
“当初太子在山海关泼水成冰,本侯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神技。后来问了方先生,
才知道不过是硝石溶水,吸热成冰。知道原理了,也不过如此。今日就用这冰块酿的美酒,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吴国贵闻到酒香,早就按捺不住了,也不等侍女斟酒,
自己抢过酒坛倒了一大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抹嘴,咧嘴笑道:
“好酒!凉快!”
吴三桂笑骂道:
“今日不打仗,你可以好好喝。别回头喝醉了,连路都走不动。”
吴国贵嘿嘿一笑:
“侯爷放心,末将喝得越多,越精神。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这酒喝得越多,末将越能助侯爷成就大业。”
众人哄然大笑。
吴三桂也笑了,举起酒杯,环视众人,朗声道:
“本侯欲成就大业,离不开诸位辅佐。来,敬诸位一杯!”
“敬主公!”
众人齐声举杯,一饮而尽。
金声桓端着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在亭内众人脸上扫过。
吴三桂意气风发,郭壮图笑容满面,胡国柱沉默寡言,吴国贵大大咧咧,吴应熊坐在角落里,神色有些落寞。
他看了一圈,忽然微微皱眉,刘玄初没来。
今天吴三桂麾下的谋士将领都来了,连一些小校都在,唯独不见刘玄初。
他转头看向吴应熊,低声问:
“大公子,那位刘玄初刘先生,怎么没来?”
吴应熊正愁没人跟他说话,见金声桓主动搭话,顿时来了精神,连忙道:
“刘玄初是太子属官,不在应邀之列。”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意思是刘玄初身份低微,不算吴三桂的心腹。
金声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心中清楚,吴三桂让刘玄初当太子属官,本意是监视太子。
可那个人,早就暗中投靠了太子,而吴三桂还蒙在鼓里。
他想起刘玄初那日在他府上说的话,想起那些模棱两可的试探,心中默默盘算着,太子身边的亲卫孙文焕,恐怕也早已倒向了太子。
否则刘玄初频繁出入太子行辕,吴三桂不可能不知道。
这位太子,看似是个傀儡,暗地里却在一步步布局。
他能摆脱吴三桂的掌控吗?
金声桓心里没有答案,但他觉得,胜算不小。
正想着,方光琛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拱手道:
“侯爷,我有话说。”
吴三桂正在兴头上,随口道:“说。”
方光琛正色道:
“如今大业未成,辽东战事还在胶着,宁远未下,洪承畴未擒,盛京那边豪格和多尔衮还在对峙。主公不应贪图享乐。饮完酒,还是回城去吧。诸多事务,还等着主公决断。”
话音落下,凉亭里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吴三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恼火。
方光琛是他的发小,从他还是山海关总兵时就跟着他,忠心耿耿。
可这个人,有时候太不给面子了。
他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打了多少仗,流了多少血,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点家底,在这山庄里避几天暑,怎么了?
他强压着火气,淡淡道:
“先生若想回去,就自己回去吧。本侯与诸位在此待上几天,避避暑。”
郭壮图连忙打圆场,笑道:
“方先生,您喝多了。来来来,坐下再喝一杯。”
方光琛油盐不进,看了郭壮图一眼,又看向吴三桂,拱手道:
“我没喝多。我先告辞了。”
说完,径直走出凉亭,头也不回。
亭内一片死寂。
吴三桂端着酒杯,脸色铁青,半晌没有说话。
金声桓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方光琛离去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个方光琛,倒是条硬骨头。
可惜,太硬了,容易折断。
他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吴三桂,又看了一眼郭壮图,心中暗暗摇头。
吴三桂手下虽然能人辈出,但是却各怀鬼胎,终究难成大事。
就在金生恒思索之际,方光琛去而复返,脚步匆匆,额头上还带着汗。
他走进凉亭,口中连连喊道:“侯爷!侯爷!”
吴三桂正端着酒杯,脸色还带着方才的冷意,抬起头,不咸不淡地道:
“方先生不是要回城吗?还回来做什么?”
方光琛顾不上他的冷嘲热讽,几步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侯爷,辽东前线急报!马宝将军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吴三桂脸色微微一变,放下酒杯,接过信,展开细看。
凉亭里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吴三桂的目光在信纸上一行行扫过,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
“姜瓖在宁远与洪承畴决战,围点打援,用散兵战术大败援军,阵斩孔有德,逼降尚可喜。
随即趁势猛攻宁远,几乎拿下城池,若非祖大寿拼死来援,洪承畴已被生擒……”
方光琛在一旁将信中的内容复述出来,顿时让凉亭内的众人,如坠冰窟。
凉亭里一片死寂。
吴国贵瞪大了眼睛:
“姜瓖?那个降过闯、降过清的姜瓖?他还能打仗?”
郭壮图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围点打援?散兵战术?这……这是姜瓖能想出来的?”
胡国柱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脸色凝重。
吴应熊坐在角落里,脸色复杂。
他对姜瓖没什么好感,可这战报实在太震撼了。
方光琛继续道:
“还有一事。史可法率三万大军,走海路北上,已经抵达辽东,兵临宁远城外。”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震惊。
史可法?
南明的史可法?
他来凑什么热闹?
吴三桂把信纸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洪承畴怎么如此不堪?竟让姜瓖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
他万万没想到,姜瓖能在辽东打出这样的战绩。
这和他一开始的计划完全不符。
他派马宝去辽东,本意是让姜瓖打头阵,消耗他的兵力。
等姜瓖和洪承畴两败俱伤,他再让马宝出面收拾残局,把辽东的地盘收入囊中。
可现在,姜瓖赢了,而且兵源损失不大。
他想略过姜瓖抢夺辽东,没那么容易。
更麻烦的是,史可法来了。
三万生力军,从海路直插辽东,摆明了是要分一杯羹。
还有豪格,在盛京虎视眈眈,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三路人马,各怀心思,都想抢地盘。
他吴三桂手里只有马宝那点兵,怎么应对?
第153章 要不要增兵
吴三桂把奏报往桌上一拍,骂道:
“洪承畴这个废物!手里那么多兵,守了宁远这么多年,连个姜瓖都挡不住!”
他喘了几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铁青。
郭壮图小心翼翼地问:
“侯爷,关宁军伤亡如何?前线大捷固然是好事,可若伤亡过重,马宝将军那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关宁军和姜瓖只是暂时的攻守同盟,若是马宝的部队损失太大,姜瓖那个反复无常的家伙,说不定会趁机吞并。
这种事,姜瓖干得出来。
吴三桂把奏报递给他,没好气地道:
“自己看。伤亡不是很重,几千人的损失,换来一场大胜,算轻微了。”
郭壮图接过奏报,匆匆看了一遍,松了口气,可又皱起眉头。
几千人的损失确实不大,可问题是,姜瓖那边损失更小,地盘却越来越大,兵力也越打越多。
他当初奉太子之命去攻打满清,本意是消耗他的部队,结果倒好,他一路上顺风顺水,连战连捷,反而壮大了。
反观马宝,虽然也打了几个胜仗,可跟姜瓖比起来,差得太远。
宁远决战,姜瓖以微小的代价歼灭了孔有德、尚可喜的精锐,差点生擒洪承畴。
这仗打得,简直如有神助。
吴国贵看完奏报,面露担忧之色:
“侯爷,辽东局势如今乱成了一锅粥。豪格在盛京虎视眈眈,史可法又横插一脚,咱们若是不增兵,怕是讨不到好处。”
郭壮图点头附和:
“国贵说得对。辽东局势越来越乱,等到宁远陷落,洪承畴被擒,只怕各方势力都要跳出来抢地盘。
马宝手里只有两万多关宁军,根本不足以和姜瓖、史可法、豪格争夺辽东。依末将之见,应当立刻增兵,免得煮熟的鸭子飞了。”
现在的局势是,如今豪格在盛京也占尽优势,姜瓖实力也没有损失多大。
一切的一切,就是因为辽东陷落太快,等到宁远城破之时,就是各方争夺扬州之时。
史可法走水路,千里奇袭辽东,肯定来者不善。
至于姜瓖,想到此人一路以来的战绩,一众谋士都有点绝望了。
相比之下,反倒是马宝的实力最弱。
如果不增兵的话,吴三桂怕是连汤都喝不到。
胡国柱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吴应熊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可脸上也露出了担忧之色。
唯独方光琛端着酒杯,沉默不语。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不悦。方才方光琛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还没消气。
可这事关辽东大局,他不能意气用事。
他压下火气,问道:
“方先生,你怎么看?”
方光琛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宁远的位置点了点,缓缓道:
“侯爷,我以为,不能增兵。”
郭壮图一愣:“为什么?”
方光琛转过身,看着众人:
“诸位想想,姜瓖现在兵强马壮,史可法来者不善,豪格虎视眈眈。咱们若是增兵辽东,山海关怎么办?
万一有人趁虚而入,山海关丢了,就算拿下整个辽东,又有什么意义?”
吴国贵皱眉:“可若不增兵,马宝那边……”
“马宝那边,不会有事。”
方光琛打断他,语气笃定,
“姜瓖虽然反复无常,可他不是傻子。他知道,现在跟关宁军翻脸,对他没有好处。史可法来了,豪格也在盯着,他需要马宝帮他稳住局面。这个时候,他不会动马宝。”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史可法和豪格,他们各怀心思,不可能联手。史可法想摘桃子,豪格想抢地盘,姜瓖想独占辽东。
三方互相牵制,谁也奈何不了谁。咱们不如静观其变,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再出手也不迟。”
当初派兵攻打满清的目的有两个。
一个是为了向天下宣布,他吴三桂手上的太子才是正统。让大家明白,南明才是一帮乱臣贼子,他吴三桂才是大明忠臣。
二是为了趁机抢占辽东,增加山海关的地盘。
如今第一个计划,算是完成了。但是第二个目的却是出了意外。
现在各方豪杰齐聚辽东,局势太过凶险。想要争夺辽东,必须要派遣大军。
但是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山海关与辽东之间距离颇远。
而山海关又没有南明这么雄厚的实力,可以无限拉长补给线。
一旦补给供应不足,对山海关来说,那可是毁灭性的打击。
更何况,那边还有一个李自成。他虽然在山海关之战中损失惨重,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一旦山海关出现空虚,对方绝对会趁机袭击。
所以这个时候选择出兵,不是明智之举。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看向方光琛,目光复杂。他承认方光琛说得有道理,可他不甘心。辽东是他让姜瓖去打的,地盘也该是他的。
如今姜瓖越打越强,他却连汤都喝不上,心里怎么过得去?
“方光琛,你到底存的是什么心?”
眼看着后方到手的土地,要被别人拿了去,他如何能甘心?
方光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声道:
“侯爷,欲速则不达。辽东的事,急不得。咱们先稳一稳,看看形势再说。
万一到时候引得李自成来攻,丢了山海关的基业,那不是得不偿失。”
“可恶!”
吴三桂重重的一拍桌子,显然很是气恼。
这方光琛怎么总是和自己对着干?
是不是觉得老夫提不动刀了?
他真想一刀砍了这厮,也能清净清净。
见到情况有些微妙,金声桓自然不能再度装死,便开口道:
“侯爷息怒,可否听我一言?”
他作为吴三桂的新谋士,颇受器重,这时候他开口,还是有点分量的。
他刚开口,便把众人的目光引了过来,便是吴三桂的怒意也消了几分。
吴三桂看向他,点点头:“先生请讲。”
金声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辽东的位置画了个圈,不紧不慢地道:
“侯爷觉得,打下辽东,是好处大,还是坏处大?”
吴三桂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自然是好处大。辽东富庶,粮产丰富,又是关外重镇。拿下辽东,山海关就有了纵深,进可攻,退可守。
况且,辽东是大明的故土,收复辽东,天下归心。这好处,还用说?”
金声桓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侯爷说得对。拿下辽东,确实有极大的好处。可侯爷想过没有,拿下辽东之后,咱们将直面满清的怒火?”
吴三桂一愣。
金声桓继续道:
“如今多尔衮虽然被豪格缠住,自顾不暇,可满清的主力还在。一旦他们缓过劲来,
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占据辽东的咱们。到那时候,咱们北有满清,南有李自成,两面夹攻,山海关能守得住吗?”
吴三桂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金声桓微微一笑,语气轻松了些:
“当然,若是侯爷有把握守住,那尽管去拿。至于李自成那边,臣自有退敌之策,侯爷不必担心。”
他这话说得巧妙。
先抛出问题,让吴三桂自己思考;
再给他一颗定心丸,李自成那边我有办法。
既不否定吴三桂的野心,又让他冷静下来权衡利弊。
吴三桂沉默了很久。
辽东虽大,但是无险可守。
他想起当年袁崇焕守着宁远,身后却被朝廷猜忌,粮草不济,援兵不至,最后落得个凌迟的下场。
他吴三桂若是占了辽东,会不会也变成第二个袁崇焕?
北有满清,南有李自成,他手里只有山海关这点家底,能撑得住吗?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苦笑道:
“金先生这一番话,真是让本侯如梦初醒。”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罢了,辽东的事,先放一放。本侯不急。”
金声桓连忙拱手:
“我不过是摆事实,讲道理,不敢居功。况且增不增兵,各有利弊,一切还是看侯爷抉择。”
吴国贵和郭壮图对视一眼,脸色都缓和了不少。
方才他们劝吴三桂出兵,也是出于忠心,可若是真打起来,后果确实难料。
金声桓这番话,既替他们解了围,又给了吴三桂台阶下。
吴三桂端起酒杯,看了方光琛一眼。
方光琛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端着酒杯慢慢抿着。
吴三桂心里有些愧疚,方光琛劝他回城,是为了大局。
可他当着众人的面让方光琛下不来台,是他的不对。
可转念一想,方光琛那话也说得太硬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他是侯爷,是主公,不是当年那个山海关总兵了。
方光琛还是那个方光琛,可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吴三桂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淡淡道:
“今日就到这儿吧。回城。”
众人一愣。郭壮图问:“侯爷,不是说在山庄住几日吗?”
吴三桂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不喝了。回总兵府。”
他哪里还有心思在这里喝酒,只想赶紧回总兵府,商讨接下来的布局。
即便决定不增兵了,但是不代表就彻底要放弃辽东的利益。
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让马宝从姜瓖手里,咬下一块肉来。
第154章 如何打出统战价值
宁远城,洪承畴的寝房里,药味弥漫。
洪承畴靠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时不时剧烈地咳嗽几声。
他的身子跟着咳嗽一起颤动,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水……冰水……”
他虚弱地喊道。
一个侍女端着水碗小跑进来,跪在床边,双手递上。
洪承畴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一皱,直接将碗摔在地上。
“这是冰水?怎么是热的!”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样子。
侍女吓得浑身发抖,可是大夏天的,哪里去找冰水?
她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洪承畴厌恶地挥了挥手,对门口的侍卫道:
“拖下去,斩了。”
侍卫二话不说,上前抓住侍女的胳膊往外拖。
侍女哭喊着求饶,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戛然而止。
屋内其他侍女面色惨白,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已经是第四个被处死的侍女了。
只要做事稍有不合洪承畴心意,就是死路一条。
洪承畴犹不解气,喘了几口气,骂道:
“都滚出去!”
侍女们如蒙大赦,仓皇退出。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洪承畴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承尘,长长地叹了口气。
自从那日被姜瓖在城下大骂,他就气得病倒了。
夜里总是惊醒,梦见姜瓖提着长枪冲向他,梦见孔有德血淋淋的人头,梦见尚可喜跪地求饶的样子。
大夫来了好几拨,都查不出病因,只说他是因为战事,郁结于心,需要静养。
可他知道,他是被吓的。
被姜瓖吓的。
那日宁远之战,姜瓖围点打援,阵斩孔有德,逼降尚可喜,几乎生擒洪承畴。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又要重演松锦之战的惨剧。
不,比松锦之战更惨。
松锦之战他是败给皇太极,败给满清的铁骑,输得不冤。
可这次,他是败给姜瓖,败给一个降过闯、降过清的莽夫,败给他看不起的大明军队。
他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姜瓖面目狰狞地朝他冲来的样子。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堂堂大明二甲进士,竟然被一个莽夫羞辱至此,实在是不能忍啊。
他恨不得亲手杀了姜瓖,用他的首级当尿壶,才能泄心头之恨。
可他又怕姜瓖,怕那个莽夫真的攻进宁远,真的把他生擒活捉。
“终有一日……”
他咬着牙道,
“我要亲手杀了那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也许,唯独这么说,才会让他心情好上一点。
只是,这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通跪地,脸色煞白:
“大帅!不好了!姜瓖打进来了!”
洪承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从床上栽下来。
他扶着床沿,强撑着没有倒下,嘶声喊道:
“快!快叫祖大寿来救我!快!”
洪承畴一边说着,一边缩进被窝里,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两只眼睛,惊恐地望着门口。
他哆嗦着喊道:
“快出去!把门锁起来!锁起来!”
侍卫站在门口,一脸尴尬,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大帅,姜瓖没有打进城。他只是在城外挖地道……”
洪承畴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他愣了足足三息,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反手一巴掌甩在侍卫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侍卫捂着脸,踉跄后退,不敢吭声。
“你这张嘴,不会说话,还不如把舌头割了!”
洪承畴气得面色通红,浑身发抖。
他实在太丢人了,被一个侍卫吓成这样,传出去他洪承畴的脸往哪儿搁?
他甚至怀疑这些侍卫是故意的,故意看他出丑,故意整他这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
他妈的,他们怎么敢的?真是人善被犬欺!
“大帅恕罪!大帅恕罪!”
侍卫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洪承畴冷哼一声,喘了几口气,问道:
“什么时候的事?祖将军现在在哪?”
自从上次被姜瓖打得差点丢了宁远,他就把城防大权交给了祖大寿。
他手下那几个汉八旗将领死的死、降的降,他自己又病得七荤八素,根本指挥不动下面的兵。
与其硬撑着丢人现眼,不如让祖大寿来。
祖大寿是辽东宿将,比他更懂守城。
侍卫连忙道:
“回大帅,祖将军正在城墙上巡视。他在城中各处放置了几口大缸,派人日夜监听,只要姜瓖挖地道,这边就能听见。”
洪承畴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宁远是他经营多年的城池,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足以支撑大军用度一年。
如今又给了祖大寿足够的权力,即便姜瓖那厮战术再怎么诡异,一时半会也攻不进来。
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传我的话,让祖将军来见我。”洪承畴摆了摆手。
侍卫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祖大寿大步走进来,甲胄上还沾着灰尘,脸上带着疲惫之色。
他抱拳道:“大帅,末将来了。”
洪承畴脸上露出喜色,连忙喊道:
“来人,快给祖将军看座。”
侍女搬来绣墩,祖大寿坐下,问道:
“大帅召末将,不知有何事?”
洪承畴迫不及待地问:
“明国太子那边,可有消息了?”
祖大寿点了点头,压低声音:
“据最新消息,太子已经找上了陈永福。不过陈永福此人,似乎无意接纳太子,态度暧昧。太子如今已离开秦皇岛,动身前往山海关。”
洪承畴闻言,心中稍安。
他在这里死守宁远,为的就是打出统战价值。
只有表现得越顽强,将来投降时获得的地位才越高。
一如当年松锦之战,他投降皇太极,不但没死,反而得了高官厚禄。
这次若是能撑到真太子到了山海关,他洪承畴就有办法来个狸猫换太子。
到时候,他依旧是功臣。
他又问:“将军可守得住宁远?”
祖大寿毫不犹豫地道:“大帅放心,末将有信心守住。至少一年之内,姜瓖攻不进来。”
洪承畴点了点头。
宁远能守一年,姜瓖却不一定能支撑一年。
他粮草有限,后方又不稳,只要坚守城池,待姜瓖粮草耗尽,危机顷刻而解。
到时候,他洪承畴的统战价值就大了。
祖大寿忽然又道:
“大帅,还有一事。据末将探查,史可法也领了大军从海路北上,不日就要兵临城下。”
洪承畴的脸色瞬间煞白。
史可法?他来干什么?
是来打姜瓖的,还是来打他的?
他咬着牙,沉默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
“他来凑什么热闹……”
祖大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洪承畴只觉得浑身发凉。
一个姜瓖就已经让他难以招架,被打得不得不龟缩在宁远城内,现在又加上一个史可法,他只觉得未来一片灰暗。
“史可法!他竟然也想趁火打劫!他离得那么远,还想来打我?真是痴心妄想!”
可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知道,史可法不是痴心妄想。
三万生力军,从海路直插辽东,兵临城下,这是实打实的威胁。
他洪承畴守得住姜瓖,守得住史可法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就像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他整个人六神无主,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嘴里喃喃自语:
“怎么办……怎么办……”
祖大寿站在一旁,面色更加沉重。
他看着洪承畴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昔日的洪承畴,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何等的威风?
如今却像个垂垂老矣的老头子,被一个姜瓖吓破了胆。
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豪格的人马也在朝着辽东方向移动。
很明显,他们都要来抢地盘。
而且一个个都打着大义的旗号,讨伐建虏,不但不会遭人谴责,还会增加自身名望。
一个宁远,真的能挡住几路虎狼之师吗?
想到这里,祖大寿心里也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姜瓖刚来的时候,他就该投降。
何必被洪承畴裹挟着,在这宁远城里等死?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那日他把姜瓖逼退,只怕已经结了仇。
现在想投降,姜瓖能饶过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忧虑,调整呼吸,对洪承畴道:
“大帅,如今还没有到穷途末路的时候。虽然各路大军兵临城下,但他们心怀不轨,彼此之间亦有防备。
姜瓖防着史可法,史可法防着马宝,马宝防着他们俩。谁也不敢率先攻城,怕被咱们消耗兵力,更怕被别人捡了便宜。只要他们不放下对彼此的戒备,咱们宁远就是安全的。”
洪承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
“当真?”
祖大寿点了点头。
他当年在辽东将门李如松麾下,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几路大军各怀心思,谁也不肯先动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所谓近朱者赤,跟李如松那么多年,他也学了不少本事。
如今这些话,既是说给洪承畴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洪承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
“祖将军,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希望了。一定要把宁远守住!等敌军退去,我与你共享富贵!”
他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留住祖大寿了,只能做出这样的空口承诺。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共享富贵?
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么跟人家共享富贵?
祖大寿面色肃然,重重抱拳:
“大帅放心,末将自当尽节竭力。宁远在,末将在。宁远亡,末将亡。”
他没有退路。
如果城破,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死守城池,才能活下去。
第155章 抗击倭寇的英雄
皮岛,海风呼啸。
朱成功站在一座孤坟前,坟头的石碑已被海风侵蚀得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认出“祖公承训之墓”几个字。
这座坟年久失修,四周长满了荒草,若不是岛上降卒指引,
谁也想不到这里埋着的,是当年跟随李如松东征朝鲜、抗击倭寇的辽东名将。
甘辉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将军,这祖承训是祖大寿的叔叔,当年在碧蹄馆之战中大破倭寇,是条好汉。咱们在这祭拜他,祖大寿能知道吗?”
朱成功没有回头,淡淡道:
“他知不知道是他的事,咱们做不做是咱们的事。祖承训将军为国效忠,值得一拜。况且……”
他顿了顿,
“祖大寿虽然降清,可他心里未必不念着大明。咱们敬重他的先人,他若知道了,多少会动容。”
他从甘辉手中接过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坟前,深深一揖。
海风吹过,香烟缭绕,很快就消散在风中。
甘辉和洪旭也跟着行了礼,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海面上隐约传来炮声。
朱成功直起身,望着南方。
龟船还在修复,施琅的船队依旧封锁着海面。
他心里清楚,祭拜祖承训不过是举手之劳,能不能打动祖大寿,他也不知道。
但他觉得,该做的,总要去做。
“走吧,”他转过身,大步往营地走去,“去看看那龟船修好了没有。”
……
皮岛港湾里,那艘龟船终于修好了。
工匠们日夜赶工,补好了船体的破洞,换上了新的火炮。
铁甲上锈迹斑斑,可厚实依旧,其船体上有不少被炮弹击中过的痕迹,不过却依旧坚挺。。
不愧是壬辰倭乱之时,大败日本舰队的秘密武器。
朱成功站在船头,抚摸着冰凉的铁甲,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有了这艘船,他便有机会反败为胜。
“传令,”
他转身对甘辉道,
“明日一早,龟船出港,佯装突围。遇到他们还击,就立刻撤回,引施琅来追。等他们进了射程,咱们就用岸炮狠狠打他。”
甘辉一愣:“将军,龟船就一艘,能引他们来吗?”
朱成功嘴角微微翘起:
“施琅是什么人?海战行家。他看见龟船突围,一定会想,这是咱们最后的家底。若是能击沉龟船,咱们就彻底完了。他一定会追。”
甘辉点了点头,去传令。
洪旭站在一旁,低声道:
“将军,岸炮都准备好了。二十门红衣炮,全藏在岛北的礁石后面。施琅的船队一进入射程,就能给他个措手不及。”
朱成功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海面。
施琅这些日子也没少骚扰皮岛,好在龟船的修复工作较为隐秘,并没有被打断。
自己有了这艘龟船,定能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
第二天一早,龟船驶出港口,缓缓朝北面驶去。
船上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醒目得很。
朱成功站在船头,目光紧盯着远处的海面。
施琅站在旗舰上,举着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眉头一皱。
他看见了那艘龟船,船体低矮,铁甲覆盖,桅杆上挂着朱成功的将旗。
这艘是什么船?
施琅从来没有见过。
这些天朱成功高挂免战牌,难道就是捣鼓这玩意?
不过那又如何?
如今我大清船只数量两倍于你,将士们早就枕戈待旦。
你这一艘其貌不扬的怪船,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他本来还担心朱成功困兽犹斗,那自己即便能吃下对方,说不定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只是如今,你就派一艘战船逃走,看样子是连反抗都不准备反抗了。
那自己岂能让你逃走?
“追!”他放下望远镜,厉声下令,“那是朱成功的旗舰!击沉它,皮岛就是咱们的了!”
号角声响起,清军船队立刻调转方向,朝龟船追去。
战船在前,渔船在后,桅杆如林,帆布遮天。
龟船不紧不慢地往北走,始终和清军船队保持着距离。
施琅心急如焚,连连催促加速。
可他没有注意到,皮岛北面的礁石后面,二十门红衣炮已经悄悄调转了方向,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海面。
炮手们蹲在炮位旁,手里拿着火把,眼睛紧盯着海面上的清军船队。
就在这时,那艘龟船却突然速度降了下来。
施琅见状大喜,以为朱成功跑不动了,挥剑前指:
“全速追击!靠近了开炮!”
清军船队如潮水般涌来,很快追入射程。
前排战船炮门齐开,炮弹呼啸着砸向龟船。
“轰!轰!轰!”
几发炮弹正中龟甲,铁甲上炸开几个拳头大的凹坑,火星四溅,船体剧烈摇晃。
可龟船依旧稳稳当当地往南走,速度不减。
船内的水手们蹲在铁甲下面,毫发无损。
眼见的炮火对这怪船,竟然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清军人都傻了。
这艘船的防御力,为何会如此之高?
施琅脸色一沉,又下令:
“再打!集中火力,打它的船舵!”
第二轮炮击,几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了龟船尾部。
铁皮包裹的船舵被砸出几个凹坑,舵轮依旧转动自如。
龟船虽然受了些损伤,却远未到丧失战斗力的地步。
朱成功见龟船已经中弹,不敢再拖,立刻下令:
“全速回港!”
龟船帆布吃满了风,加速往皮岛驶去。
施琅急了,厉声喝道:
“战船横插,拦住它!别让它跑了!”
几艘清军战船加速从两翼包抄,试图横在龟船前面,挡住它的去路。
当先一艘最大的战船猛地转向,船头对准龟船的侧面,准备强行拦截。
龟船不闪不避,直直地撞了上去。
“轰!”一声巨响,清军战船的船头被撞得粉碎,木屑飞溅,海水倒灌。
龟船的铁甲船头像一把利刃,将敌船撕开一个大口子。
那艘战船倾斜着沉入海中,船上的清军纷纷跳海逃生。
施琅眼睛都红了,
这怪船怎么如此厉害?
朱成功是从哪里搞到这艘船的?
不行!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把这艘船搞到手,到时候好好研究一番,说不定能让大清水师横行世界。
想到此处,他立刻嘶声吼道:
“跳帮!夺船!”
几艘渔船冒着岸炮的威胁,从侧面靠上龟船。
清军步兵抛出铁钩,钩住龟船的船舷,跳板搭上去,嚎叫着往上冲。
可龟船的船舷比普通战船高出一截,清军爬上去颇为费力。
朱成功早已在船舷后布置了火铳手,一排齐射,铅弹如雨,冲在最前面的清军纷纷中弹落水。
后面的清军被堵在跳板上,进退两难。
施琅眼睁睁看着龟船已经离皮岛越来越近,却无可奈何。
难道真要被他跑了不成?
他正要下令追击,忽然听见皮岛上炮声隆隆。
二十门红衣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清军船队。
冲在最前面的几艘战船被击中,桅杆断裂,帆布起火,船上的清军惨叫连连。
一发链弹横扫而过,将一艘渔船的桅杆齐根打断,帆布和绳索砸在甲板上。
又一发霰弹在人群中炸开,铁钉和铅弹横扫一切,甲板上瞬间血流成河。
施琅脸色骤变,却并不慌乱。
他拔出佩刀,厉声喝道:
“不要慌!列阵还击!左翼战船转向,对准岛上炮位开火!右翼渔船后撤,退出岸炮射程!”
清军战船迅速变换阵型,左翼战船侧过船舷,炮门齐开,对准皮岛方向还击。
右翼渔船则纷纷掉头,往北面撤去。
施琅的旗舰稳在阵中,令旗挥舞,指挥若定。
他的反应极快,判断准确,不愧海战名将。
可岸炮居高临下,清军战船的炮弹大多落在海滩上,威胁不大。
而岸炮的炮弹却一艘接一艘地砸中清军战船,每一声炮响,都伴随着一艘战船起火、沉没。
左良玉站在商船上,看着四周不断被击中的战船,脸色煞白。
他连连打出旗语,请求撤退。
可施琅的旗舰上毫无反应,旗杆上飘着的仍是“进攻”的信号旗。
左良玉急得满头大汗,又打了一遍旗语,还是没有回应。
“施琅这是要咱们送死!”
他咬着牙,对身边的亲兵道,
“传令,调头,撤!”
亲兵一愣:
“将军,施大帅还没下令……”
左良玉吼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再不撤,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商船调头,帆布吃满了风,朝北面驶去。
左良玉站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远的战场,心里暗暗庆幸。
可他还没高兴多久,就看见施琅的旗舰上突然升起了新的旗语,炮击左良玉的船,打沉它!
几艘清军战船调转炮口,朝左良玉的商船开火。
炮弹落在商船周围,激起高高的水柱。一发炮弹擦着船舷飞过,将船尾的栏杆炸得粉碎。
左良玉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桅杆,嘶声喊道:
“左满舵!左满舵!”
商船猛地转向,堪堪躲过又一发炮弹。
左良玉的舵手是老手,在海上漂泊了大半辈子,商船在炮弹间穿梭,东躲西闪,竟然把清军的船队搅得阵型大乱。
有的战船为了追左良玉,偏离了原来的位置;
有的战船怕被误伤,赶紧避让。
一时间,清军船队乱成了一锅粥。
施琅气得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
他既要应付岸炮的轰击,又要指挥船队围堵龟船,现在又被左良玉搅得阵型大乱,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就在这时,北面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船影。
桅杆如林,帆布遮天。
当先一艘大船上,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是陈永福。
方光琛说服了陈永福,他率水师北上救援朱成功,正好赶上了这场大战。
陈永福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眼睛一亮,立刻下令:
“全速前进,包抄清军后路!”
船队如离弦之箭,从北面杀入战场。
清军船队正忙着对付岸炮和龟船,根本没料到身后会突然冒出一支生力军。
陈永福的船队一冲而入,火炮齐鸣,箭矢如雨,清军后队顿时大乱。
施琅终于撑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号角声响起,清军船队调头,朝北面逃去。战船在前,渔船在后,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战船和漂浮的残骸,硝烟弥漫,遮天蔽日。
朱成功站在皮岛岸上,望着远去的清军船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甘辉跑过来,满脸兴奋:
“将军,咱们赢了!”
朱成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海面上那些正在靠岸的船队,那是陈永福的水师。
他心中暗暗感激,大步朝码头走去。
第156章 耿仲明要劝降?
宁远城外十里,明军大营。
夜色如墨,营寨内却灯火通明,一队队士兵举着火把来回巡守,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桌案上摆满了酒菜,却一口未动。
姜瓖坐在首位,愁眉不展,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
只觉得近日的忧虑,剪不断,理还乱,让他抓不住一点头绪。
眼下大军已经推进到宁远城外,之前还打了一场胜仗,阵斩孔有德,逼降尚可喜,差点生擒洪承畴。
可赢了又怎样?
宁远城还在洪承畴手里,城高池深,粮草充足,祖大寿又是守城宿将。
他挖过地道,被祖大寿用大缸听出来了。
他想过强攻,可那城墙上的红衣炮不是吃素的。
更麻烦的是,史可法的三万大军就在不远处扎营,豪格的人马也在往这边移动,一个个都虎视眈眈。
他若是贸然强攻,就算拿下宁远,自己也得损失惨重,到时候拿什么跟史可法、豪格争?
可若是不打,就这样耗下去,他的粮草撑不住。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这宁远城,到底该怎么打?”
姜瓖烦躁地一拍桌案,酒菜都跳了起来。
焦光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慢抿着,没有说话。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靠智谋能拉开差距的了。
姜瓖围点打援已经用过了,散兵战术也用过了,该想的办法都想过了。
如今城外四路人马各怀心思,谁也不敢先动手,谁也不想让别人占便宜,就这么僵着。
他放下茶盏,轻声道:
“将军,急也没用。”
“不急?粮草能撑几天?”
姜瓖瞪了他一眼,
“马宝那厮,出工不出力,就等着看咱们跟洪承畴拼命。史可法那老狐狸,等着摘桃子。豪格那狗东西,等着收渔翁之利。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焦光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他忽然想起一事,压低声音道:
“将军,咱们的人终于和朱成功联系上了。”
姜瓖眼睛一亮:
“朱成功怎么说?他能不能控制沿海港口,截断史可法的粮道?”
焦光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朱成功在皮岛跟施琅打了一仗,虽然击退了清军水师,可自己的损失也不小。他手下战船损失过半,短时间内怕是无力控制港口。”
姜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截断史可法粮道的计策,是他手里为数不多的筹码。
如今这筹码也没了,他拿什么跟史可法周旋?
帐帘掀开,耿仲明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见桌上的酒菜没怎么动,又看了看姜瓖阴沉的脸色,笑道:
“将军,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姜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你来得正好。我正烦心攻打宁远的事,吃不下。”
耿仲明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焦光,又看了看姜瓖,笑道:
“将军,末将有一计,可兵不血刃拿下宁远。此番来,正是要与将军商议。”
“什么?你也有一计?”
姜瓖一愣,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抓住耿仲明的手腕:
“什么计策?快说!”
耿仲明也不卖关子,直接道:
“镇守宁远的大将,是祖大寿。此人与末将有旧,若能劝降他,宁远可不战而下。”
姜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还以为是什么妙计,原来是劝降。
他松开手,靠回椅背,大失所望:
“仲明,你这计策如何行得通?人家即便与你有旧,也不可能投降啊。”
耿仲明不慌不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将军稍安勿躁,且听末将慢慢道来。宁远是辽东要塞,袁崇焕经营多年,洪承畴上任后又加固了城防。
粮草充足,兵源充足,若守城不出,足以跟咱们打持久战。
强攻?就算拿下宁远,咱们也得损失惨重,战后拿什么跟史可法、豪格争?
按兵不动?
粮草撑不住。如今唯有劝降祖大寿,才是上上之策。
既能以最小代价拿下宁远,又能保存兵力,应对其他虎视眈眈之辈。”
姜瓖摇了摇头,觉得这想法太过儿戏:
“你分析得不错,攻城和按兵不动都是下策。可空口白舌就让祖大寿投降,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他若想背弃洪承畴,之前就不会拼死救他了。”
耿仲明微微一笑:
“将军不要忘了,祖大寿跟洪承畴一直有嫌隙。当年松锦之战,若不是洪承畴救援不力,祖大寿根本不会降清。
他第一次投降满清后,又逃了回来,可见他一直心向大明。只是洪承畴的失误,让他被迫投降。”
他顿了顿,又道:
“如今宁远虽然坚固,可终有城破的一天。他会投降史可法吗?
不可能。南明朝廷压制武将,他一个辽东系的将领,根本融不进江南士绅的圈子。
他会投降吴三桂吗?也不可能。吴三桂虽然是他外甥,可两家关系一直不好。
当年祖大寿降清,吴三桂不但没救他,反而趁机吞并了他的部众。
这笔账,祖大寿一直记在心里。
所以,只要咱们向祖大寿表露善意,未必不能劝降他。”
焦光在一旁听着,暗暗点头。
耿仲明说得不错,摆在祖大寿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坚守宁远,城破之日就是他丧命之时;
要么向姜瓖投降,还能保住身家性命。
投吴三桂?吴三桂不会善待他。
投史可法?史可法更不会。
可姜瓖背后是太子,太子侧妃阿珂是毛文龙的女儿,也算是辽东一系,多少有几分香火情。
姜瓖沉默了很久。
他换位思考,若是自己站在祖大寿的位置,会投降吗?
耿仲明说得有道理,可他还是觉得没那么容易。
他抬起头,看着耿仲明,犹豫道: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祖大寿也未必肯降。”
耿仲明笑道:
“据属下所知,国姓爷在皮岛的时候,曾经祭拜过祖承训的墓地,称对方为国之英雄,为国守卫边疆,抗击了倭寇。属下暗自猜测,这很可能是太子殿下的授意。”
此言一出,焦光也是一愣。
这种消息,自己都不知道,耿仲明是如何获知的?
难道是因为,对方是毛文龙旧部,所以知道的,比常人多一些?
姜瓖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朱成功比自己更受太子爷信任,一时间却生起一点妒忌之心。
“如此说来,倒也不错!”
姜瓖眼睛一亮,
随即又皱起眉头:
“可劝降不是请客吃饭,是步步杀机。万一谈不成,使者的命就丢了。”
耿仲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笑道:“将军放心,末将心里有数。所以末将决定亲自去。”
姜瓖一愣,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
耿仲明一字一句道:“末将愿孤身入城,劝降祖大寿。”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焦光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姜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你疯了?”姜瓖猛地站起身,“此去凶险万分,你若是去了,说不定会被杀了祭旗!”
耿仲明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将军,末将投降满清,是人生的一大污点。末将也想为大明做点贡献,洗刷这个污名。如今天下纷乱,史可法、李自成、张献忠,一个个都是国贼。
末将不想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倒是将军,让末将刮目相看。将军不但接受末将投降,更以超绝的战绩大败洪承畴,末将佩服。”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兵符,放在桌上,推到姜瓖面前,深深一揖:
“若末将不幸身死,末将的部下,便听命于将军。唯愿将军能扶大明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姜瓖看着桌上的兵符,又看了看耿仲明,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他讨伐满清,存着私心,想以此为战功换取更大的官位。
可耿仲明,一个降将,竟然愿意慷慨赴死,帮他夺取宁远,好让他日后发展壮大,抗衡吴三桂,解救太子。
这份德行,让他深感羞愧。
他站起身,走到耿仲明面前,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仲明,你……”
耿仲明笑了笑,抽出手,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姜瓖追到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焦光坐在帐内,看着桌上的兵符,又看了看门口发呆的姜瓖,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夜风吹过,帐帘猎猎作响。姜瓖站在门口,望着耿仲明离去的方向,攥紧了拳头。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一把抓起桌上的兵符,高高举起: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碌碌无为?匡扶大明,舍我其谁!”
……
从姜瓖大帐出来之后,耿仲明找了一匹快马,没有披甲,迅速离开了营寨,直奔宁远而去。
他之所以去的这么急,就是想要趁姜瓖或者焦荒光反应过来之前,促成这个劝降任务。
毕竟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变。
好在,至今为止,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片刻之后,耿仲明已经来到了宁远城下。
宁远城上的守军立刻引起了警觉,喝问道:“来者何人?”
同时,其周围的两个士兵已经张弓搭箭,瞄准了耿仲明。
耿仲明暗道一声晦气,不过仍是面不改色,朝着城上的守军道:
“在下耿仲明,乃大同总兵姜瓖的使者。有事求见,烦请通报一声!”
“姜瓖的使者,耿仲明?”
城墙上的士兵闻言也是一愣,没有想到仗打得这副程度,对方还会派来使者。
而且使者还是曾经大清的三顺王之一?
对面到底存的何种心思?
不过到底对方也是自己曾经的上官,自然不能过多怠慢。
为了谨慎起见,他让左右士兵放下一个吊篮,把耿仲明给拉了上来。
第157章 悍跳预言家
宁远城,总兵府正堂。
祖大寿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却没喝。
他听亲兵禀报说姜瓖派了使者来,指名道姓说是耿仲明。
他眉头微皱,放下茶盏,心中一时间也是疑惑无比。
耿仲明?那个降了清又被封为三顺王、如今又降了明的耿仲明?
此人跑来做什么?
劝降?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往正堂走去。
一路上,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耿仲明是毛文龙旧部,在大明时不受重用,投降满清后直接被封了王,可谓隆恩浩荡。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替满清出多少力,还保留着自己的私军。
如今又降了大明,替姜瓖做说客,他到底图什么?
正堂里,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士兵分立两侧,火铳手站在最前排,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地对着堂中。
耿仲明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慢抿着,目光扫过那些士兵,却是神色自若。
祖大寿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心中暗暗赞了一句:好定力,处变不惊,此人果然不是寻常人。
耿仲明见他进来,放下茶盏,起身微微拱手:“见过祖将军。”
祖大寿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似笑非笑:
“王爷不必多礼。您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他故意称对方为“王爷”,是在揶揄耿仲明曾经降清封王的经历。
耿仲明一听,却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被揶揄,而是祖大寿竟然不知道他的来意?
难道洪承畴没有跟他说?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自己早就和洪承畴达成了协议,此番入城,本是为洪承畴的计划而来。
可堂内站着这么多士兵,若当众说出真相,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给祖大寿使眼色,希望他把亲兵屏退。
可祖大寿看着他挤眉弄眼,一脸莫名其妙。
一个亲兵见状,怒喝道:
“大胆!耿仲明,你替姜瓖做说客也就罢了,竟还敢戏弄我家将军!”
说着,手按刀柄,就要上前。
耿仲明脸色一沉,瞪了那亲兵一眼:“你什么身份?也敢插嘴?”
他心里暗暗叫苦,洪承畴的计划做得这么保险吗?
竟然没告诉祖大寿自己的身份?
祖大寿摆了摆手,拦住亲兵,看着耿仲明,慢悠悠地道:
“王爷此次前来,难道不怕本将军杀了你吗?”
耿仲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强撑着笑道:
“在下说了,此行是为将军的性命前途而来。若将军不在意,但杀无妨。”
谈判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势,他也暗自决定了,如果祖大寿一直不肯悍跳狼。
那自己这个悍跳预言家也就做到底了。
可就在这时,祖大寿拍了拍手。
两个士兵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祖大寿指了指那两人,笑道:
“王爷可知道他们是谁?一个是史可法的使者,一个是豪格的使者。
和你一样,都是来谈判的。你若是再不好好说话,便和他们一样,沦为阶下囚了。”
那两人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眼中满是惊恐。
换作旁人,见此情景,就算不被吓得不知所措,也会惶恐不安。
可耿仲明不是一般人,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若真的事不可为,那就主动自爆身份,看谁耗得过谁。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祖大寿一愣:“你笑什么?”
耿仲明收住笑,看着祖大寿,目光坦然:
“既然如此,那么我的来意,将军应该知道了吧?”
祖大寿呵呵一笑:
“无非是劝降罢了。”
耿仲明见对方仍然沉得住气,只能继续走剧本,正色道:
“那么将军打算如何?将军应该清楚,宁远可以坚守一时,但守不了一世。城破不过是早晚之事。等宁远城破之时,便是将军身死之日。不如早点归降,太子尚可保将军性命。”
祖大寿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当然想过投降,可洪承畴一直说要等,等真太子到山海关,等打出统战价值,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越想越烦躁,猛地一拍桌案,怒道:
“够了!宁远固若金汤,本将倒要看看你们如何攻破!你们远道而来,粮草根本不足以支撑大军持久作战。依本将看来,迟则三月,多则半年,你们只能退走!”
他知道,各路大军齐至宁远,给的压力固然很大,但是他十分清楚对方的弱点,各路诸侯都面临着粮草问题。
数万大军的粮草消耗,那可是很惊人的数目。
更何况,洪承畴最初的目的是要先打疼明军,到时候再投降也能捞个更好的地位。
耿仲明闻言,却是笑着摇了摇头,悠悠说道:
“将军若真愿意为满清尽忠,那多说无益,砍了我便是。可将军能与在下聊这么久,可见未必是真心想要帮满清守城,也未必对固守宁远充满信心。
或许在史可法和豪格的使者到来之前,将军便一直在等着我来了。”
话说到这份上,耿仲明心里也渐渐明朗起来。
祖大寿到底是什么心思?
他难道根本不知道洪承畴的计划?
若是这样,倒也说得通了。
也罢,只要洪承畴日后能跟自己一起到山海关,那计划还能继续往下走,管他是怎么去的呢。
之前洪承畴确实说过,要在宁远打明军一个大败再投降,如此他在山海关的地位才坚不可摧。
可那是洪承畴的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自己只要保证到了山海关,手里还有自己的部队就够了。
至于是不是王爷,那都是虚名。
手里有枪,那自然就是王爷。
祖大寿微微一顿,脸色僵硬下来:
“你什么意思?”
耿仲明不紧不慢地道:
“将军若要投靠史可法,那必然想过南明那一帮士大夫的德行。他们当年能害死多少国之栋梁,将军去了南明,估计也是同样的下场。
所以将军如今已经走投无路了,急需一个落脚之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于是,将军便被困在了宁远。”
祖大寿面无表情,可心里已是惊涛骇浪。
他知道耿仲明说得没错。
自己投靠史可法,没有活路。
投靠豪格,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他一直不投降,不就是为了洪承畴那个计划吗?
可那老贼如今病卧在床,那计划还真能实现?
他忽然想到,莫不如背着洪承畴直接投降算了。
反正太子已经动身前往山海关,到时候计划依旧可以实行。
耿仲明继续说道:
“唯有太子与将军无冤无仇,不用担心秋后算账。所以在下才说,将军一直以来都在等我到来。”
祖大寿正在喝茶,闻言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已被耿仲明看穿,再耍心机已无意义。
可他想不明白,这个满清的三顺王之一,为何如今这般执着地为大明办事?
不过罢了,直接投降算了。
至于打一场胜仗再投降?
开什么玩笑,之前坐拥绝对实力都打不赢,如今困守一隅还怎么打?
他放下茶盏,看着耿仲明,沉声道:
“我可以投降,但有一个条件。”
耿仲明闻言,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忧。
自己三言两语还真把祖大寿说动了。
可他来的目的,本是想见洪承畴,告诉他真太子已经到了山海关。
结果倒好,一直是这个祖大寿在跟自己虚与委蛇,看他这模样,似乎压根不知道洪承畴的计划。
那该怎么办?
罢了,先拿下宁远再说。
反正劝降成功也是大功一件,洪承畴的功名跟自己何干?
大不了到时候保他一下,让他不死便是。
他脸上浮起和煦的笑意,拱手道:
“有什么条件,将军但说无妨。”
祖大寿站起身,从身旁亲卫腰间抽出大刀,大步走向豪格和史可法的使者。
那两个使者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见祖大寿提着刀过来,吓得拼命挣扎,呜呜直叫。
祖大寿手起刀落,一刀一个,两声闷响过后,两人倒在血泊之中,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耿仲明见状,暗暗点头。
这两个使者死了也好,反正都是无关紧要的人物,若活着反倒可能影响自己的计划。
“祖将军,你叔叔的墓是不是在皮岛?”
祖大寿杀完两个使者,心态和之前截然不同,哈哈大笑一声:
“你有话直说。”
耿仲明心头一动,点头道:
“正是。国姓爷在皮岛的时候,曾祭拜过令叔,称他为国之英雄。”
祖大寿眉头跳了跳,眼中生出几分喜意。
朱成功祭拜祖承训,这背后很可能是太子或吴三桂的意思。
看来这个假太子对自己印象不差,若是投降,地位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大步上前,一把握住耿仲明的双手,热络地道:
“仲明,来来来,咱们好生商议一番,如何兵不血刃地拿下宁远。”
耿仲明被他握得手都有些疼,脸上却挂着笑,连连点头:
“将军深明大义,在下佩服。此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走漏风声。”
祖大寿连连点头,拉着耿仲明坐下,亲自给他斟了杯茶,笑道:
“仲明放心,我祖大寿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你冒死入城,为我指了条明路,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耿仲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本是为洪承畴的计划而来,如今却歪打正着,真要劝降祖大寿了。
也罢,走一步看一步,先拿下宁远再说。
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
“将军,此事若成,将军便是首功。太子殿下那里,自有耿某替将军美言。”
祖大寿哈哈大笑,拍着胸脯道:
“仲明放心,我祖大寿说到做到。你回去告诉姜将军,三日后,我开城投降。”
耿仲明心中大喜,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保密的事,便起身告辞。
祖大寿亲自送到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回府。
他站在院中,望着头顶的星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第158章 我是叛贼,你又清高到哪里去?
宁远,督师府。
洪承畴这几日身子渐好,夜里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大夫说他是郁结于心,如今郁气渐散,病自然就好了。
他躺在床上,怀里搂着个年轻侍女,睡得正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倒有几分安详。
就在这时,门被突然推开了。
十几个带甲武士鱼贯而入,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为首将领大步走到床边,猛地掀开被子。
洪承畴从梦中惊醒,赤条条地缩在床上,又惊又怒,嘶声骂道:
“哪个狗奴才?”
待看清了面前这些带甲武士,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巴骨直冲天灵盖,惊恐道:
“你们是谁?竟敢擅闯本帅寝房?”
为首将领面无表情,抱拳道:
“督师,我家将军有请。请督师更衣,随末将走一趟。”
洪承畴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
祖大寿叛变了。
可不对啊,祖大寿跟自己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叛变?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难道他想撇开自己,独自投靠山海关?
还是投了别的势力?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可容不得他多想。
几个武士已经上前,七手八脚地给他套上衣服,架着他往外走。
一路上,洪承畴跌跌撞撞,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祖大寿啊祖大寿,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被带到大堂。
堂内灯火通明,主位上坐着一个人,正是让他这几日噩梦缠身的男人!
此人就是姜瓖。
洪承畴瞪大了眼睛,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
姜瓖怎么打进来了?
什么时候打进来的?
他转头四顾,看见马宝、耿仲明都在场,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将领,一个个甲胄鲜明,目光不善。
“姜瓖!”
洪承畴嘶声喊道,
“你是怎么打进来的?为何悄无声息?祖大寿呢?祖大寿人在哪里?”
他拼命挣扎,想要回头去看,想要知道是不是祖大寿背叛了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祖大寿带着一队甲士大步走进来,满脸怒色,指着洪承畴的鼻子骂道:
“洪承畴!你这个大明叛贼,枉读圣贤书,辜负先帝厚恩,还有脸问我是怎么打进来的?”
洪承畴愣住了。这话从你祖大寿嘴里说出来,不觉得别扭吗?
我是叛贼,你又清高到哪里去?
他张了张嘴,想质问对方难道忘了他们的约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他眼角余光瞥见耿仲明,心中更是一团乱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病重这几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必须弄清楚一件事,自己的计划到底有没有暴露。
如果暴露的话,以姜瓖的秉性,不会只是把他带到这里,而是早就一刀砍了。
他忽然有些了然,难道是祖大寿和耿仲明沆瀣一气,把自己给卖了?
可没有他,他们能实施那个计划吗?
真太子能听他们的?
他故意做出愤怒的表情,指着祖大寿大骂,
“祖大寿,你若不是蒙我抬举,你早就不知道在哪里死掉了!”
“我这么信任你,你竟敢背叛我?”
祖大寿也是神色一凛,怒道:
“住口!背主逆贼!早该死的是你,先帝早就为你举行了葬礼,你有何面目在此饶舌?”
洪承畴怒发皆张,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哪里还有半点二甲进士的风范。
可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祖大寿的反应。
祖大寿虽然表现得愤怒,可眼神很冷静。
这不是一个狗急跳墙的逆贼,该有的冷静。
洪承畴心里稍稍安定,如此看来,自己的计划应该还没有暴露。
姜瓖坐在主位上,神色兴奋,朗声道:
“祖将军弃暗投明,献城投降,实乃明智之举。本将军定会上报太子,表彰将军的功勋。”
祖大寿连忙拱手,面露感激之色,心中一阵窃喜。
姜瓖又转向耿仲明,笑道:
“耿将军,此番夺取宁远,你当居首功。等接管宁远之后,稳定了辽东,就随本将军一同押送逆贼洪承畴前往山海关,拜见太子。”
耿仲明拱手,从善如流:
“多谢将军。”
洪承畴听到“押送”二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他抬起头,看着姜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又看了看祖大寿、耿仲明,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被卖了。
不管计划有没有暴露,他都已经被卖了。
从今以后,他就是阶下囚,是姜瓖献给太子的功劳。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自己何必想着大败明军一次在投降?
说不定此时,早就是吴三桂的座上宾了。
……
宁远城头,旗帜换成了大明的日月旗。
姜瓖的大军浩浩荡荡开出城外,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洪承畴被押在队伍中间,低着头,脸色灰败,昔日意气风发的模样荡然无存。
祖大寿骑在马上,走在姜瓖身侧,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五味杂陈。
史可法的营地,离宁远不过二十里。
他站在营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刚喝了一口,就听见远处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他眉头一皱,放下碗,走出营帐。
一个斥候飞奔而来,滚鞍下马,气喘吁吁:
“督师!宁远城……宁远城破了!祖大寿献城投降,姜瓖已经进城了!”
史可法手中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往营地边上的瞭望台跑。
任民育在后面追,喊了几声“督师”,他充耳不闻。
瞭望台不高,是用木头临时搭建的,勉强能看清宁远城的轮廓。
史可法爬上去,扶着栏杆,朝宁远方向眺望。
晨雾中,一队队士兵正从城门涌入,旗帜在风中飘扬,那是姜瓖的部队。
他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身子都忍不住有些颤抖。
他来辽东,是为了捞声望,重振自己的地位,也是为了替弘光帝扬威,让天下人都知道南京才是正统。
可他在这里耗了这么多天,粮草耗费无数,一仗没打,宁远就被人拿下了。
他千里迢迢跑来,难道就是为了看姜瓖耀武扬威?
“祖大寿……”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满是恨意。
祖大寿在明清之间反复横跳,他早就知道。
可他不恨祖大寿反复,他恨的是祖大寿不给他面子。
你投降谁不好,偏偏投降山海关那个太子?
你眼里还有没有南明朝廷?
有没有弘光天子?
他站在瞭望台上,望着宁远城,久久没有动。
任民育爬上来,小心翼翼地道:
“督师,咱们……怎么办?”
史可法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撤军。”
任民育一愣:“督师,就这么走了?”
史可法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满是疲惫:
“不走,还能怎样?宁远已经被姜瓖占了,难不成你还想从他手里抢?他是太子的人,咱们跟他动手,就是跟太子动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说?”
任民育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史可法最后望了一眼宁远城,转身走下瞭望台。
他的脚踩在粗糙的木板上,只觉得浑身都是颓丧之意,肩膀也是越来越沉。
此次回去,也不知道那些阉党会怎么参自己!
真是可恶!
明明本督师一心为国,却总是有这么多人要跟自己作对!
还有那个太子!
怎么就不肯回南方?
他若是回到南方,我大明不早就停止一切无意义的争斗了吗?
也不知道太子妃宁婉,接近太子可有结果了?
他大步走回营帐,头也不回地吩咐:
“传令,拔营,回南京。”
号角声响起,南明大营开始缓缓移动。
旗帜收了起来,营帐一顶顶拆除,士兵们收拾行装,脸上满是不解和失望。
他们千里迢迢从海路赶来,一仗没打,就要回去了。
……
盛京北面,豪格的大营。
豪格坐在虎皮椅上,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听斥候禀报宁远的消息。
当听到祖大寿献城投降、姜瓖兵不血刃拿下宁远时,他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这就是多尔衮重用的人?”
他放下酒碗,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祖大寿?洪承畴?一个比一个废物。大清的地盘交到这样的人手里,不败才怪。多尔衮识人不明,还有脸自称摄政王?”
帐内的将领们纷纷附和,骂声一片。
豪格摆了摆手,止住众人,淡淡道:
“传令下去,派几个嗓门大的,到盛京城下去骂。骂多尔衮,骂他重用汉人,骂他把大清的基业败光了。一天不够就骂两天,两天不够就骂十天,骂到他出来为止。”
众将轰然应诺。
豪格靠在椅背上,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微微翘起。
宁远丢了,洪承畴被抓了,多尔衮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第159章 存疑的证据
山海关,太子行辕。
朱成功大步走进正堂,甲胄在身,步履铿锵。
陈永福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目不斜视。
王旭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宁婉,右手边是阿珂。
他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打量着陈永福。
这人就是陈永福?
宁婉口中那个“真太子曾想投靠”的陈永福?
她费了这么大的功夫,让陈永福被吴三桂笼络。
莫非是早就认识?
或者干脆是同一伙人?
王旭本来以为宁婉这么做的目的,或许是借陈永福之手,将真太子给引到山海关。
但是如今看来,这个真太子并不在陈永福的部队中。
今日这些部队进入山海关之时,王旭特地让孙文焕选了几个亲信盯着,结果就是,并没有任何发现。
但他瞥了一眼宁婉,宁婉正端着茶盏,慢慢抿着,神色如常。
他又看了一眼陈永福,陈永福低着头,恭恭敬敬,目不斜视。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即便有偶尔的接触,那也是初识之人那般的互相打量。
王旭心里暗暗嘀咕: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宁婉引出陈永福的目的,只是为了救朱成功?然后卖阿珂一个面子?
朱成功单膝跪地,抱拳道:
“殿下,末将幸不辱命,已击退清军水师,皮岛之围已解。这位是陈永福陈将军,此次若非他率水师及时赶到,末将也难以脱身。”
陈永福连忙跪下,叩首道:“末将陈永福,叩见太子殿下。”
王旭站起身,上前扶起他,笑道:
“陈将军不必多礼。将军深明大义,率水师来援,孤心甚慰。”
他上下打量了陈永福一番,又看了一眼宁婉,宁婉依旧神色平静,低头喝茶。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陈永福的肩膀,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让他起身。
朱成功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双手呈上,正色道:
“殿下,末将在皮岛密室中,找到了毛文龙将军藏匿的罪证。这些是袁崇焕与后金往来的密信和账册,足以证明袁崇焕通敌卖国。”
阿珂闻言,顿时浑身一颤,茶盏都差点滑落。
多少年了,自己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死死盯着那只木匣,眼眶瞬间红了。
王旭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封信和一本账册。
他取出一封信,展开细看。
信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破损,字迹倒是清晰。
信上写着:“……贵部所需粮草、军械,已备齐,可于月底在觉华岛交接。唯望贵部信守承诺,勿再犯边……”
落款是袁崇焕的私章。
他又翻了翻其他几封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关于物资交接、互不侵犯的约定。
账册上则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货物数量、交易日期、分成比例,笔迹工整,不像伪造。
王旭一时间也是震惊不已。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看到这些罪证的时候,都是免不了怀疑。
只能说金包衣的《碧血剑》太过深入人心。
金庸在他的小说中,无限拔高袁崇焕的地位,然后贬低毛文龙。
但是事实上,袁崇焕的子女可是入了旗的,毛文龙的后代则是终身不仕。
阿珂站起身,走到王旭身边,声音都有些哽咽起来:
“殿下,这些……这些真的是……”
她伸手想要去拿这些信件,手却被王旭握在了半空之中,终于,眼眶里的泪水也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
王旭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别急,孤先看看。”
他把信件和账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却是越来越皱。
这些信件和账册,看起来确实很有年代感,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信纸发黄,边角也有些岁月的痕迹,确实像是放了很久的材料。
可信件上那些印泥的颜色,却不像是放了几十年的样子。
还有账册上的那些字迹,虽然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但是有些地方的墨迹,明显是要晚于另外一些字迹的年份。
这总不能用,因为放得地方潮湿解释吧?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阿珂。
阿珂正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期待。
那眼神仿佛就再说,你可以兑现当初的承诺了,为我父亲翻案。
王旭看到阿珂这若有深意的眼神,反倒冷静了下来。
他本来以为这些罪证,足以让袁崇焕的案情板上钉钉了,
但是他看到这些细节的同时,又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
这些罪证,就好像是放在那边,等着自己发现似的。
这事情透着古怪。
王旭把木匣合上,放在桌上,淡淡道:
“这些罪证,孤需要仔细查验。阿珂,你先别急。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阿珂愣了一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点了点头,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朱成功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王旭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些罪证,若是真的,袁崇焕就是板上钉钉的汉奸。
可若是假的……是谁伪造的?
为什么要伪造?
在弄清楚这件事情之前,王旭觉得有必要在等一等。
……
王旭又勉励了一番之后,朱成功和陈永福退出正堂,脚步声渐渐远去。
堂内只剩下王旭、宁婉和阿珂三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尴尬。
宁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笑盈盈地看着阿珂,柔声道:
“妹妹,你方才怎么哭了?可是那些罪证让你想起了毛大帅?妹妹莫要伤心,殿下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替你父亲翻案的。”
她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切自然。
阿珂心里很不舒服。
当初若不是自己,你早就被山贼就地正法了。
如今倒好,一口一个妹妹,叫得比谁都亲。
她不想搭理宁婉,可人家笑脸相迎,她也不好甩脸色,只是淡淡道:
“多谢姐姐关心。我没事。”
宁婉见她神色冷淡,也不在意,又问道:
“妹妹为何心情不好?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姐姐替你分忧。”
阿珂随口敷衍了几句,然后就天南地北的闲聊了起来。唯独没有再提刚才之事。
虽然宁婉依然一口一个妹妹的,但阿珂竟然对此不再有任何反应,反而称呼对方为好姐姐。
这让王旭不禁有些疑惑,阿珂素来心气极高,如今竟然肯放下了身段?
他听得有些烦躁,数次提出想要离开,但是不管是阿珂还是宁婉,都没有理会他。
因为两女现在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哪里还顾得上王旭?
忽然话锋一转,盯着宁婉的眼睛,问道:
“姐姐,你为何想带太子离开山海关?”
王旭也来了兴趣,竖起耳朵听。
宁婉叹了口气,幽幽道:
“我不过是看殿下在山海关受人掣肘,不得自由。堂堂大明储君,却在山海关行走不能自由,我心里……过不去。”
她说得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吴三桂不是好东西,太子是傀儡。
阿珂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姐姐多虑了。太子在山海关过得很好,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还有侯爷和诸位将军辅佐,哪里受人掣肘了?”
宁婉看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
“那也只能如此了。”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只是我在山海关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日后还望妹妹不要为难我。”
阿珂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一阵烦躁。
她冷冷道:
“姐姐,传闻不一定为实。我这个人,没有传闻中那么好说话。况且,事涉自己的丈夫,女人的心眼,高不到哪里去。”
宁婉表情一滞,没想到阿珂会这么直白。
她愣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笑道:
“妹妹说的是。不过传闻太子是因为你才来到山海关的。想来太子应该跟你感情不好,毕竟是因为你,他才受了拘束……”
王旭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了。
他站起身,一屁股坐到阿珂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一带,笑嘻嘻地道:
“谁说的?我们感情一向很好。是不是,阿珂?”
阿珂身子一僵,脸上瞬间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想要推开王旭,可当着宁婉的面,又不好意思。
她只能咬着唇,一动不动,脸红得仿佛熟透的苹果一般。
宁婉看见阿珂那副娇羞模样,脸色终于变了。
她心里顿时翻江倒海,自己的计划最重要的前提,就是阿珂和王旭感情不好。
她以为自己可以趁虚而入,投怀送抱,然后一步步达成目的。
可眼前这两人,哪里像感情不好的样子?这跟情报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王旭注意到宁婉脸色难看,心中暗爽。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大大咧咧地道:
“婉儿,你也过来坐。我这个人一向雨露均沾,不会亏待任何一方。”
宁婉:“……”
阿珂:“……”
两女同时无语。
就在两人都要发作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跑进来,抱拳道:
“殿下,孙文焕将军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王旭松开阿珂,正了正衣冠,笑道:
“让他进来。”
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来得真及时。
再晚一步,这两个女人怕是就要联手收拾他了。
第160章 都老夫老妻了,也不急于一时
宁婉听到孙文焕要来,知道这话题是进行不下去了,便顺势站起身,笑盈盈地道:
“既然将军有要事,我便不打扰了。”
她看了一眼阿珂,顿了顿,语气忽然变了,
“毛姑娘,我先告退了。”
阿珂眉头微微一挑。
毛姑娘?
方才还一口一个“妹妹”,如今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就改口叫“毛姑娘”了?
她敏锐地觉察到宁婉话中称呼的改变,心中暗暗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道:
“姐姐慢走。”
宁婉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阿珂,似笑非笑:
“毛姑娘,既然你这么舍不得太子,我就让太子这几天多来看看你。”
她这话说得客气,可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疏离。
她此时心思如电,心想如果太子和阿珂真的举案齐眉,那之前的计划就需要重新考虑了。
甚至她不得不怀疑,来山海关还有没有意义。
阿珂心里越发觉得奇怪,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
“姐姐客气了。既然姐姐舍不得太子,我让太子多去陪陪姐姐才是。”
宁婉摇了摇头,兴致缺缺:
“罢了,都老夫老妻了,也不急于一时。”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问道,
“毛姑娘,我可以出去走走吗?”
她自然知道,这太子行辕里,最大的主人还是阿珂。
毕竟阿珂是吴三桂的养女,这行辕里的下人,多是吴三桂的人。
她一个“太子妃”,名分虽在,可实权却不如阿珂。
阿珂倒是没有多想,微微一笑:
“自便。”
宁婉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旭坐在椅子上,一脸懵逼。
这是什么情况?
刚才还一口一个“妹妹”,亲热得像亲姐妹,转眼就变成“毛姑娘”了?
女人都是这么善变的吗?
他转头看向阿珂,忍不住问:
“你们女人,都是这么善变的?”
阿珂轻哼一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肯定是你惹人家不高兴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有些高兴。
宁婉走了,这堂里终于清净了。
可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木匣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那些罪证还在,父亲的名声还没有洗清。
她伸手想要去拿那只木匣,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王旭说还要查验,她不能催,可她心里急。
孙文焕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正要开口,看见阿珂在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王旭一眼,欲言又止。
王旭见他那副模样,猜想应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便摆了摆手,道:
“但说无妨。”
孙文焕这才抱拳,满脸兴奋地道:
“殿下,辽东大捷!洪承畴被生擒了!”
王旭猛地站起身,椅子都差点倒了:
“你说什么?洪承畴被俘了?姜瓖打赢了?”
尽管他知道孙文焕性格稳中,没有边的事情,绝对不会拿出来乱说。
但是王旭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毕竟现在离上次的围点打援才过去多久。
洪承畴毕竟也算是智谋之士,宁远城又是天下有名的城高墙厚。
就算让个傻子去守宁远城,只怕也不会这么快就被打下来吧?
更何况守城的还是辽东名将祖大寿!
孙文焕言之凿凿:
“千真万确!消息已经传遍山海关了。耿仲明将军孤身入城劝降祖大寿,祖大寿被说动,献城投降。过不了几日,姜瓖将军就要押着洪承畴回山海关了!”
孙文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开始也觉得有些离谱,但是等到跑去总兵府打探一番,这才了解到了前因后果。
王旭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哈哈大笑:
“好!好!姜瓖这厮,真他妈能打!”
他本以为姜瓖能在宁远站住脚就不错了,没想到他不但站住了,还生擒了洪承畴。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阿珂也是美目中异彩连连,姜瓖能打赢,太子在山海关的地位就更稳了。
王旭笑了一会儿,忽然又皱起眉头:
“耿仲明?那个降清的耿仲明?他劝降了祖大寿?”
他心中觉得不可思议,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反贼,难道是个大忠臣?
这不对吧?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又不能不信。
“孙将军,如果还有其他好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来告诉孤。”
王旭交代了对方一句,心情十分的舒畅。
姜瓖将要带着俘虏来到山海关,这就意味着他能再次见到姜瓖。
姜瓖这个人,清修明史把他描写的反复无常,是个十足的小人。
但是王旭却知道,这样一个人,肯因为升斗小民的遭遇,毅然举起反旗,这就证明对方心中坦荡。
你可以说他对大明不忠,对满清不忠,但是他唯独对得起华夏的百姓。
他确实是个投机主义者,但是大义面前却绝不含糊。
这点就跟耿仲明、尚可喜之流,那是天差地别!
如果能让姜瓖对自己彻底归心……
王旭都不敢想了。
孙文焕又说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堂内安静下来。阿珂站起身,走到王旭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
“殿下,我父亲的旧部已经来了,耿仲明、尚可喜都归顺了大明。若再不给他们一个交代,他们心里怎么想?我父亲在天之灵,又怎能安息?殿下,求您为我父亲平反。”
王旭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阿珂说得对,耿仲明、尚可喜都投过来了,若毛文龙还是“叛臣”,那些人心里能踏实吗?
可他心里总有疑虑。
那些罪证,他总觉得不对劲。
而且耿仲明劝降祖大寿的事,也让他觉得太顺利了。
一个降清十几年的三顺王,突然就变成了大明的忠臣?
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阿珂,”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你放心,孤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姜瓖回来,等辽东局势稳定了,孤一定给你父亲一个交代。”
阿珂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不能逼得太紧,可她心里,真的很急。
……
宁远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山海关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酒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人。
“听说了吗?姜瓖将军在宁远大败清军,生擒了洪承畴!”
“可不是嘛!那可是洪承畴啊,满清的第一汉臣,被姜将军活捉了!”
“姜将军真是天神下凡!围点打援,阵斩孔有德,逼降尚可喜,连祖大寿都献城投降了。这仗打得,漂亮!”
百姓们一个个讨论的眉飞色舞,仿佛自己当时就置身于战场之上。
多少年了?
大明第一次大胜满清军队!
虽说打赢的是汉八旗,不是满洲重骑兵,但是百姓哪管这些?
他们只知道,大明这才不光大胜,还光复了宁远城,生擒了逆贼洪承畴!
“听说姜将军以前还降过闯,降过清?”
有人小声嘀咕。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
“那又怎样?姜将军如今反正了,替大明打鞑子,还打了胜仗!你看看那些自诩忠臣的,有几个能打出这样的战绩?史可法?他去了辽东,连一仗都没打,就灰溜溜地跑了!”
“就是!史可法那个奸臣,劳师糜饷,寸功未立,还有脸回去?”
“听说他还想摘桃子,结果姜将军根本不给他机会。要我说,他巴不得姜将军打败仗,好让他捡便宜!”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烈。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矛头就从姜瓖的胜利,悄悄转向了史可法和南京的弘光朝廷。
“史可法算什么忠臣?他要是忠臣,怎么不去打鞑子?就知道在背后使绊子!”
“弘光帝?他不过是个藩王,论血统,太子才是先帝嫡长子。他凭什么登基?”
“可不是嘛!太子在山海关,弘光在南京,到底谁是真龙天子,还用说吗?”
不知何时,百姓的议论,就从姜瓖大胜满清,转移到了史可法和南京弘光天子身上。
转眼间,史可法就变成了“大明奸臣”,弘光帝也变成了“阴谋篡逆之辈”。
与此同时,姜瓖的形象却在百姓心中愈发高大。
他虽然三背其主,可百姓们不关心那些。
他们只看到,姜瓖肯为百姓挺身而出,肯跟鞑子拼命,还打赢了。
这就够了。
他来山海关朝见太子,献上俘虏洪承畴,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认的,是山海关这位太子。
山海关的太子,才是真正的正统。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传颂姜瓖的功绩,到处都在议论太子的天命所归。
而那些关于姜瓖“反复无常”的旧事,早已没人提了。
太子行辕里,王旭听着刘玄初的汇报,嘴角微微翘起。
他知道,舆论转向的背后,有刘玄初的影子。
这是他需要的。
民心可用,太子之名,才能越来越响。
而这正是他所需要的造势。
他一旦众望所归,那之后即便身份有可能败露,也能凭着得人心这一点,不是真的,也成了真的了。
不过王旭现在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处理,那就是该不该给毛文龙翻案。
想到此处,他便把朱成功在皮岛发现毛文龙的罪证,以及阿珂想要为其父亲翻案这些事,全部告诉了刘玄初。
凭借他的苦思冥想,暂时已经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不过好在还有刘玄初这个智囊在,那就群策群力吧。
谁知,刘玄初听到此事,也是眉头紧锁,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殿下,您是否也觉得,耿仲明招降祖大寿一事,太过轻巧了一些?”
第161章 py交易
要问王旭信不信那耿仲明,王旭自然是不信的。
不管从历史来看,还是从实际出发,王旭都不信这耿仲明能这么容易招降祖大寿。
除非是达成了什么暗中的py交易。
王旭把他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先生,孤实在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毛文龙的事,阿珂催得紧,可那些罪证,孤总觉得不对劲。耿仲明劝降祖大寿,也太顺了。这里头,到底藏着什么?”
刘玄初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的脸明灭不定。
半晌,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旭。
“殿下,臣以为,此事需分三步走。”
王旭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先生快说。”
刘玄初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关于毛文龙翻案。罪证有疑点,不可贸然公布。但阿珂姑娘心急,三顺王也在观望,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臣以为,可先对外放出风声,就说太子正在核实证据,不日将为毛帅平反。
这样既安抚了阿珂和三顺王,又给自己留了余地。同时,殿下可派心腹之人,暗中追查罪证的真伪。
朱将军从皮岛密室取出,但密室是否有人动过手脚?可派人去皮岛复查,或询问岛上降卒、工匠,看有无可疑之人进出。”
王旭点了点头,沉吟道:
“先生说得是。此事孤会安排。”
他顿了顿,“那其二呢?”
刘玄初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关于耿仲明劝降祖大寿。此事太过顺利,其中必有蹊跷。臣怀疑,耿仲明并非真心归顺,而是另有所图。
殿下可让孙文焕加强行辕戒备,同时暗中派人监视耿仲明及其部众,尤其是他与洪承畴、祖大寿的接触。若他真有异心,迟早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又道:
“此外,殿下可借姜瓖即将来山海关之机,私下提醒姜瓖留意耿仲明。姜瓖在前线,比殿下更了解耿仲明的表现。若耿仲明有异动,姜瓖也能察觉。”
指望姜瓖能够察觉?
王旭是不大信的。
这厮打仗勇猛是勇猛,不过论谋略却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指望他去和洪承畴这些老狐狸斗,未免也太高看他了。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王旭点了点头,又问:“其三呢?”
刘玄初竖起第三根手指,压低声音:
“其三,关于洪承畴。他是姜瓖的俘虏,押到山海关后,必然先交给吴三桂处置。殿下无权单独关押,但可以太子身份要求参与审问。
吴三桂为了表面上的君臣之礼,不会拒绝。审问时,殿下可旁敲侧击,询问洪承畴关于满清内部的情况,或许能套出有用信息。”
王旭皱了皱眉,摇头道:
“先生,孤不想招降洪承畴。此人反复无常,先降清,如今被俘,又岂会真心归顺?况且,他在大明时就是贰臣,孤信不过他。”
刘玄初微微一笑:
“殿下误会了。臣不是要殿下招降他。臣的意思是,殿下可以参与审问,趁机打听消息。
比如,问他满清内部的情况,问他多尔衮和豪格的虚实,问他……李自成那边那个假太子是怎么回事。
这些信息,对殿下有用。至于招降,那是吴三桂的事。殿下不必插手,也无需反对。”
王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点了点头:
“那就依先生所言。审问时,孤去听听。至于招降,让吴三桂自己折腾去。”
刘玄初又道:
“殿下,还有一事。百姓舆论已经转向,这是好事。臣以为,可继续推波助澜。
等姜瓖押洪承畴到山海关时,殿下可安排一场盛大的献俘仪式,让百姓亲眼见证太子受降。这样一来,民心所向,殿下的声望必然大涨。”
王旭眼睛一亮,嘴角微微翘起:
“先生此计甚妙。民心可用,孤正需要这个。不过此事,恐怕不能有我们提出来,否则吴三桂必定生疑。”
刘玄初闻言亦是点头:“殿下说的不错,此事我会去和郭壮图商量。”
郭壮图?
王旭一想也对,此人现在还把刘玄初当做自己的智囊呢。
不过让郭壮图去说,必然也会引来吴应熊的应激。
但是这也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如果金声桓能够为自己所用,由他出面来说这件事,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低声道:
“那就依先生所言。”
刘玄初拱手:“殿下英明。”
王旭转过身,拍了拍刘玄初的肩膀,笑道:
“先生,有你在,孤省了不少心。你真是孤的诸葛孔明。”
刘玄初连忙道:“殿下过誉。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夜风拂过,树影婆娑。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
山海关,总兵府。
吴三桂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他面前站着方光琛,刚刚把山海关百姓的议论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吴三桂听完,放下茶盏,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
“民心可用!民心可用啊!”
方光琛也是一脸笑意,连声附和:
“侯爷说得是。如今百姓都说太子才是正统,史可法是奸臣,弘光是篡逆。这话一传出去,侯爷手上的太子就是铁板钉钉,再也没人能质疑了。”
山海关这个太子,不管是真是假,但如今有了他吴三桂认可,有了姜瓖认可,有了满清认可,再加上抓了大明头号叛贼,那便真是假的,也将变成真的。
吴三桂已经能够想象南明朝廷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了。
他得意不已,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脚步轻快,仿佛登时就能羽化而登仙。
他拍了拍方光琛的肩膀,笑道:
“光琛,你出的好主意!姜瓖这厮,真是帮了本侯大忙。他生擒洪承畴,又押到山海关来献俘,这不就等于告诉天下人,他认的是山海关的太子?那些观望的诸侯,还有什么话说?”
方光琛点头:
“正是。之前南明、山海关各执一词,诸侯还能以不知谁是真龙搪塞。
如今姜瓖擒获了大明头号叛贼,献俘于太子驾前,这就是天命所归。谁再敢说太子不是正统,那就是与天下人为敌。”
吴三桂越听越高兴,只觉得这几日郁结在胸的闷气一扫而空。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也不管茶凉了,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感慨道:
“当初阿珂把那小子带回山海关,本侯还觉得是多此一举。
如今看来,真是歪打正着。那小子虽然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可总归听话。如今阿珂又嫁给了他,更不怕他不受控制。”
他顿了顿,看了方光琛一眼,语气缓和了几分:
“光琛,这些年你跟着本侯,没少操心。本侯心里都记着。”
他不禁也是心中感慨,方光琛如果每次都这么附和自己,不要气自己就好了。
他当然知道对方对自己忠诚,但是他也对这个发小有些芥蒂。
不过总归不影响大局。
方光琛连忙躬身:“侯爷言重了。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吴三桂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皱起眉头:
“光琛,你说姜瓖为何要来山海关?他打下宁远,生擒洪承畴,正是趁胜追击的好时候。
他不去攻打满清抢地盘,跑来山海关做什么?就算要献俘,派个副将押来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方光琛沉吟片刻,缓缓道:
“侯爷,姜瓖此人,心思难测。他降过闯,降过清,如今又反正。他亲自来山海关,无非两个原因。其一,他是来表忠心的。他怕侯爷不信任他,所以亲自押送洪承畴,以示诚意。其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可能是来求官的。”
吴三桂眉头一皱:“求官?”
方光琛点头:“姜瓖此人出身底层,没有显赫的家世。故此这样的人,追求的肯定是官位。侯爷不妨卖对方一个人情,上表太子为他请功。”
如今这个姜瓖绝对值得拉拢,大家都效忠山海关的太子,那就是同一条战线上的盟友。
“你说的有道理。”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冷哼一声:“他来表忠心,本侯欢迎。若能拉拢他,日后也会是本侯征讨天下的一把利刃。你立刻去表奏太子,封他为镇守辽东等处总兵官,加封宁远伯。”
姜瓖的根基在大同,他带的是大同兵。
可让他继续统领大同兵,同时加“镇守辽东等处总兵官”衔,名义上辽东也归他管辖,但实际辽东还在吴三桂势力范围内。
这样既安抚了姜瓖,又不触动吴三桂的核心利益。
另外,他收复宁远,以“宁远”为封号,既有纪念意义,又暗示朝廷承认他对宁远的收复之功。
伯爵在明朝是较高爵位,对于姜瓖这种泥腿子出身的人,可谓是一步登天了。
吴三桂不但要封太子为镇守辽东等处总兵官,更要加封伯爵,可谓是诚意满满。
要知道大名鼎鼎的刘伯温,也不过只是一个伯爵。
这可是开国功臣啊!
方光琛连忙道:“侯爷所言甚是,另外,洪承畴来了之后,侯爷应当如何处置他?”
洪承畴作为前朝重臣,又是吴三桂的老上司,更是叛国的逆贼,如果处置不当,肯定要无端落人口舌。
第162章 朱慈烺:什么?我成假的了?
方光琛的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吴三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方光琛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站着。
“洪承畴,”吴三桂终于开口,“叛国逆贼,留他何用?”
方光琛心头一松,他方才最担心的,就是吴三桂念及旧情,犹豫不决。
毕竟洪承畴是吴三桂的老上司,当年在辽东,洪承畴对吴三桂也算提携有加。
可这节骨眼上,若是心软,不但会被人戳脊梁骨,还会被扣上“逆贼同党”的帽子。
“侯爷英明。”方光琛连忙道。
吴三桂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什么英明不英明的,换了谁在这个位子上,都得这么办。洪承畴是大明叛臣,天下皆知。
本侯若是不杀他,天下人会怎么说?
会说本侯包庇逆贼,会说本侯跟他是同党。
本侯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岂能毁在一个叛贼手里?”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别说他是本侯的老上司,就算他是本侯的亲爹,该杀也得杀。易地而处,他洪承畴若是有机会,也不会放过本侯。”
方光琛点头称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本来还准备了一番说辞,劝吴三桂下决心,如今看来,用不上了。
吴三桂又道:
“不过,诛九族、三族、满门抄斩这些话,就不要提了。洪承畴的家人,该抓的抓,该流放的流放,不必牵连太广。”
他没有明说,但方光琛心里清楚。
辽东将门世代联姻,盘根错节,洪承畴的族人、亲眷,说不定就跟吴三桂的部下沾亲带故。
真要是诛三族,只怕会牵连出一大片,到时候反而不好收场。
况且,洪承畴的那些亲眷,也翻不起什么风浪,犯不着为了他们得罪自己人。
方光琛躬身道:
“侯爷虑事周全,臣明白了。”
吴三桂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郭壮图忽然开口了。
他坐在下首,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却往前探了探身子,低声道:
“侯爷,末将有一言。”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说。”
郭壮图道:
“侯爷,洪承畴是逆贼不假,可他是姜瓖擒获的,押到山海关来献俘。末将以为,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太子在城中举行一场受俘仪式。
让百姓都看看,逆贼洪承畴跪在太子面前,俯首认罪。这样一来,太子的声望必然大涨,天下人都会知道,山海关的太子才是大明正统。”
这话自然是刘玄初跟他提的。
一开始他还有些疑虑,觉得这样做会不会让自己岳丈不高兴。
毕竟太子出了风头,可不是岳丈愿意看到的。
不过刘玄初就跟他分析,让太子举行受俘仪式,是利大于弊。
什么天下正统,扬名万里这些,巴拉巴拉的分析给他听。
郭壮图闻言,确实觉得很有道理,便在今天提上了一嘴。
如果吴三桂认同,那就是自己意见提的好。
如果吴三桂不认同,那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大影响,反正这都是小事情。
吴三桂眉头微微一皱,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举行受俘仪式的好处,太子声望大涨,对他也有利。
可他不喜欢这种“把太子推到前台”的感觉。
太子太出风头,会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方光琛见吴三桂犹豫,连忙道:
“侯爷,郭将军所言甚是。受俘仪式,自古以来便是彰显武功、震慑天下的盛典。
太子在山海关受降,百姓亲眼所见,四方诸侯也会重新掂量。
况且,侯爷是太子麾下第一功臣,届时与太子同台受降,天下人谁不知道侯爷的威名?”
吴三桂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怕太子出风头,可若是他也站在台上,那风头还是他的。
太子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好,”
他点了点头,
“就依你们所言。让太子举行受俘仪式。不过,仪式的安排,要由本侯来定。太子只需坐在上面,露个脸就行了。”
方光琛和郭壮图齐声道:“侯爷英明。”
吴三桂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
洪承畴啊洪承畴,当年你在辽东指点江山,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他闭上眼睛,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洪承畴意气风发的模样。
如今,这位曾经的大明红人,要成了自己的阶下囚。
哈哈,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
山海关城内,一处民宅里。
朱慈烺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他望着窗外的天色,却是心乱如麻,怎么也静不下来。
这些日子,他躲在城里,不敢出门,不敢见人,连说话都要压低声音。
他是太子,是天下之主,却要像老鼠一样藏在阴暗的角落里。
每每想到这些,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朱慈烺顿时一惊,手中的碗筷都差点砸在地上。
门被推开,内侍,梅英金和穆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脚步轻快。
朱慈烺看见他们的表情,这才稍稍稳住心神,连忙问:
“大伴,外面怎么样了?”
梅英金抱拳道:
“殿下,姜瓖将军在宁远大破清军,夺下了辽东!阵斩孔有德,逼降尚可喜,连祖大寿都献城投降了。洪承畴也被生擒了!”
朱慈烺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问道:
“你说什么?姜瓖打赢了?夺下了辽东?还生擒了洪承畴?”
梅英金连连点头:
“千真万确!消息已经传遍了山海关,百姓们都在议论。这是大明几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胜啊!”
朱慈烺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姜瓖果然是大明忠臣!即便三易其主,可他心里还是装着大明的!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轻快,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如今明朝苟延残喘,先帝挂在歪脖子树上,连自己都差点被人取代了。
可唯独有姜瓖这样的忠臣肯挺身而出,去讨伐满清。这如何不让自己感动?
他可是对大明忠不可言啊!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梅英金,眼中满是兴奋:
“大伴,等孤正本溯源之后,该给姜瓖什么样的奖赏?他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孤不能亏待了他。封侯?封公?还是赐他丹书铁券?你说,孤该给他什么?”
姜瓖如此忠诚,又立下泼天大功,自己一定要千金买骨。
让他作为全天下的表率。
那样大明才会江山永固。
梅英金和穆虎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朱慈烺见他们沉默,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疑惑道:
“大伴,你们怎么了?打下辽东,生擒洪承畴,这是天大的好事,你们怎么愁眉苦脸的?”
梅英金叹了口气,低声道:
“殿下,姜瓖虽然俘虏了洪承畴,可是……他正押着洪承畴来山海关的路上,说是要拜见太子。”
朱慈烺一愣,随即拍手笑道:
“那不是更好?他来山海关拜见孤,孤正好见见他,当面褒奖他的功劳!”
穆虎苦着脸,小心翼翼地道:
“殿下,您忘了?现在山海关还有一个太子。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的。姜瓖要见的,是那个冒牌货,不是您啊。”
朱慈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眼睛无神的看着房梁,半晌没有说话。
他怎么会忘了?
那个冒牌货还在山海关,穿着他的衣服,住着他的行辕,睡着他的女人。
而他这个真太子,却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连门都不敢出。
“又是那个冒牌货!”
他嘶声喊道,
“孤才是真太子!姜瓖怎么会被吴三桂蒙骗?他怎么能认那个假货为太子?”
梅英金连忙上前扶住他,低声道:
“殿下息怒。您冷静一下。”
朱慈烺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站出来,众人肯定会相信他的。
当初在山海关,他的呼喊之所以没用,那是因为还在大战,豪格又带着骑兵杀了过来,没人顾得上他。
可如今不一样了,只要他当面对质,那个假货还能骗得了谁?
他身边还有梅英金和穆虎,都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这些人可以为他作证。
吴三桂能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可现在,连姜瓖也认那个冒牌货为太子了。
他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连姜瓖这样的大将都认了假太子,那其他人呢?
一时之间,他只感到手脚冰凉,脸上也是煞白一片,眼中满是惊恐之色。
梅英金叹了口气,苦着脸道:
“殿下,臣本来也以为,假太子成不了气候。毕竟有臣等作证,他的身份迟早会被揭穿。可如今……事态已经超出了臣的预料。
真太子一直没有出现过,假太子却一直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天下诸侯都认可他,连太子妃都认可他。而认可殿下的,却是洪承畴这等逆贼……”
穆虎也低声道:
“殿下,这样下去,假的或许真的要变成真的了。”
朱慈烺愣住了。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些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江山,他的地位,他的女人,全被那个冒牌货抢走了。
他是堂堂国之储君,怎么就落到了这个下场?
他越想越委屈,忽然趴在桌上,大哭起来。
梅英金和穆虎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谁也不敢上前劝。
半晌之后,梅英金才小声看着穆虎道:
“你可有办法,如果那假太子得到了姜瓖这种人的认可,那可就麻烦了。”
第163章 答应洪承畴的要求
朱慈烺哭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哑了,眼泪也流干了,才慢慢止住。
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看上去十分的凄惨。
梅英金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可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由着太子继续消沉下去。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
“殿下,事已至此,哭也无用。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慈烺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头也红红的,声音沙哑:
“大伴,你说。孤还能怎么办?”
梅英金沉默了片刻,斟酌着措辞,缓缓道:
“殿下,办法自然是有的。洪承畴之前提过的那个计划,殿下不妨……早些听从。”
朱慈烺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洪承畴的计划,他当然知道。
可那计划要借助洪承畴的力量,要跟那个逆贼合作,他心里一直过不去那道坎。
梅英金见他不说话,又道:
“殿下,臣知道您心里别扭。可您想想,如今这局面,除了洪承畴,还有谁能帮您?姜瓖?他认的是假太子。
吴三桂?他巴不得假太子坐稳位子。南明?他们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
殿下,您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朱慈烺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梅英金说的是实情。
他如今孤身一人,身边只有两个内侍,要兵没兵,要将没将,拿什么去跟那个冒牌货争?
梅英金看着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自从甲申国难之后,这天下,哪里还有什么真的假的?
太子行辕里的那个是假的,可吴三桂说他是真的,他就是真的。
眼前这位是真的,可没人认他,他就是假的。
什么真太子假太子,说到底,不过是逆臣手中的傀儡罢了。
吴三桂需要的,只是一个名义,一个打着太子旗号号令天下的名义。
至于那个人是真的还是假的,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可这些话,他不能对太子说。
太子还年轻,还抱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
他若是把这些话说出来,太子怕是连最后一点心气都没有了。
穆虎也上前劝道:
“殿下,梅公公说得对。洪承畴虽然是个逆贼,可他有兵,有人脉。
他若肯帮殿下,殿下就有翻身的希望。至于他以前做过什么,等殿下重登大宝之后,再跟他算账也不迟。”
朱慈烺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咬了咬牙:
“好。孤听你们的。孤这就……接受洪承畴的条件。”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满是不甘,可更多的是无奈。
梅英金和穆虎对视一眼,齐声道:
“殿下英明。臣等自当尽力而为。”
朱慈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喃喃自语道:“明明孤才是真太子……姜瓖,你为何要受吴三桂的蒙骗?你一定要擦亮眼睛啊,不要放弃孤……”
梅英金和穆虎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
去往山海关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姜瓖骑在马上,身披铠甲,腰悬佩剑,红光满面。
身后是长长的队伍,押着囚车,囚车里坐着洪承畴。
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引得路边的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离山海关越近,姜瓖就越激动。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太子面前,把自己立下的功绩一五一十地说给太子听。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耿仲明,忽然问道:
“仲明,你可知道,蓟辽总督平时忙不忙?有没有时间去狎妓?能不能在军中饮酒?”
耿仲明一愣,心里略微一琢磨,便明白了姜瓖的意思。
他说的蓟辽总督,可不是指现在的吴三桂。
他是在问,将来他当了蓟辽总督,能不能过得逍遥自在。
这个姜总兵,还真是一个莽夫啊。
如今山海关做主的是吴三桂,对方岂会把自己的官位让给你?
耿仲明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道:
“将军,蓟辽总督位高权重,节制一方。想来……是不能去狎妓的,军中饮酒恐怕也不合规矩。”
姜瓖闻言,暗暗点头。
他心里盘算着,自己这次功劳这么大,比吴三桂那个缩在山海关的侯爷大多了。
太子怎么着也得把蓟辽总督的位置给他吧?
蓟辽总督,那可是他这辈子最憧憬的位置。
从一开始的,孙承宗、袁崇焕,再到洪承畴、吴三桂。
那可都是位极人臣啊!
在他看来,武将能做到这个位置,便是最厉害的了。
以后当了蓟辽总督,便不能狎妓了,也不能喝酒。
不过公务嘛,交给焦光就是了。那老小子,聪明着呢。
耿仲明见姜瓖沉默不语,也不便打扰。
他心中暗自盘算着,到了山海关,怎么把洪承畴给救出来。
洪承畴知道的太多了,他若是落在吴三桂手里,万一说出些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那个狸猫换太子的计划,还是得由洪承畴来实施。
自己以后的身家富贵,可都指望着这些了。
就在这时,身后囚车里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水……冰水……本帅要喝冰水……”
洪承畴靠在囚车栏杆上,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声音有气无力,
可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颐指气使。
他当蓟辽总督的时候,喝水只喝冰水。
在满清的时候,也是如此。
当年大玉儿劝降他,可是亲自端着冰水,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即便现在被俘虏了,那也是腹有韬略,是士人翘楚。
吴三桂想要夺得天下,难道要靠那些莽夫?
还不得靠他这样的读书人?
押送的士兵们听了,一个个翻白眼。
马上要被砍头了,还想喝冰水?
这老东西,怕是还没睡醒。没人理他。
姜瓖听见动静,策马来到囚车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洪承畴,冷哼一声:
“阶下囚,叛国逆贼,还想喝冰水?老子都没得喝,你倒想得美!”
洪承畴抬起头,看着姜瓖,眼中却没有了当初的恐惧。
这些日子,他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会不会死,是吴三桂说了算,不是姜瓖说了算。
吴三桂是聪明人,只要他意识到自己的价值,一定会重用他。
他淡淡地看了姜瓖一眼,冷笑一声:
“姜瓖,你真以为我怕你?他日我为蓟辽总督之时,你算什么东西?你也敢这么对你的老上司说话?”
姜瓖拨转马头,又来到囚车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脸不耐烦:
“马上就到山海关了。等见了太子,你就可以去地府喝冰水了。还有什么遗言,趁早说了,免得到了阎王爷那儿,说不利索。”
洪承畴非但不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官道上回荡,引得押送的士兵纷纷侧目。
他止住笑,盯着姜瓖,眼中满是轻蔑:
“太子?你真以为山海关那个是太子?哈哈哈,你也是个蠢货!那是假货,是吴三桂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冒牌货!
也只有你这种莽夫,才会信他的鬼话。便是顺治、李自成那些乱臣贼子,好歹也是上告天地、登基称帝的。
史书上,他们好歹算个天子。山海关那个算什么?连个名分都没有!”
姜瓖听了,也不恼怒。
若是焦光说他笨,他认了。
可洪承畴?一个阶下囚,叛国逆贼,有什么资格说他?
他冷哼一声,回怼道:
“大明正是因为你们这些汉奸多了,才会有那么多乱臣贼子。
你投降满清,也没做出什么大事,反而把辽东给丢了。
要我说,皇太极真是让大玉儿白陪你了。白白浪费了一个美人。”
洪承畴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他自诩天下第一聪明人,当年投靠满清,是觉得大明气数已尽,识时务者为俊杰。
可他万万没想到,满清会在如日中天的时候败亡,连他自己都被大明俘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姜瓖懒得再搭理他,挥了挥马鞭,策马来到队伍最前面。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黑压压的一片,都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敬畏之色。
“那就是姜瓖将军?真是威风!”
“可不是嘛!就是他打败了清军,生擒了洪承畴!”
“姜将军真是大明的栋梁啊!”
姜瓖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美滋滋的,简直比喝了冰水还要舒服。
他想起自己当初来山海关的时候,还是以满清包衣奴才的身份,灰头土脸。
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大明的救世主,骑着高头大马,被百姓夹道欢迎。
这滋味,真是说不出的畅快。
他挺直了腰杆,脸上挂着笑,不时朝百姓挥挥手。
百姓们见他挥手,欢呼声更高了。
耿仲明策马跟在他身边,忽然低声道:“将军,前面有人来了。”
姜瓖眯起眼,顺着耿仲明指的方向望去。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当先几匹马上,坐着几个身着官服的人,看打扮,是吴三桂派来迎接的。
姜瓖嘴角微微翘起,拨马迎了上去。
第164章 将军真乃我大明肱骨啊
仪仗队浩浩荡荡,旌旗遮天。
吴三桂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方光琛、郭壮图、胡国柱、吴应熊等一众文武。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新裁的官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精神抖擻。
他面带笑容,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队伍,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姜瓖拉拢到自己麾下。
姜瓖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众星捧月般的人物。
他只是一眼,便认出了吴三桂。
他们当初同属辽东武将,军议上没少打交道。只是没想到,如今沧海桑田,对方变成了太子之下第一人,而自己……地位还在他之下。
山海关之战的时候,自己还差点被对方擒获,还好后来是太子放了自己。
太子如此有识人之明,怎么会是假的?
他心里越发笃定,那个假太子的说法,不过是洪承畴的垂死挣扎罢了。
吴三桂策马上前,面带笑容,拱手道:
“姜将军一路辛苦。将军在宁远大破清军,生擒洪承畴,威震天下,本侯佩服之至。”
他这话说得客气,语气里满是拉拢之意。
为了拉拢姜瓖,他可是下足了本钱。
不仅亲自出迎,仪仗队的规模也是前所未有的大。
朱成功站在迎接队伍中,甘辉跟在他身后,看着这排场,略有不忿,低声道:
“将军,您打败了满清水师,功劳也不小。怎么没人来迎接?他姜瓖倒好,摆这么大排场。”
朱成功摇了摇头,望着姜瓖的方向,忧心忡忡地道:
“吴三桂摆出这么大场面,肯定是想拉拢他。他怀着什么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担心,姜瓖会被他拉拢过去。太子若是失了姜瓖这员大将,脱困就真的无望了。”
甘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姜瓖勒住马,面无表情地看着吴三桂。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还礼,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淡淡道:
“侯爷,劳烦让一让。末将要进城觐见太子殿下了。”
吴三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的一众文武,脸色也难看起来。
自家侯爷亲自出城迎接,摆出这么大排场,你姜瓖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敢这般无礼?
吴三辅刚想出言训斥,被吴三桂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吴三桂脸上的笑容只僵了一瞬,便恢复了自然,侧身让开,笑道:
“是本侯考虑不周。殿下听闻将军来了,也很高兴。将军请。”
姜瓖也不客气,催马便往城里走。
囚车从他身边经过时,洪承畴靠在栏杆上,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
他看着吴三桂,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但吴三桂依旧云淡风轻,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当初你来山海关的时候,我对你恭敬,那是因为你是满清使者。
可如今,你还算什么?
等姜瓖走远了,吴三辅终于忍不住了,冷哼一声:
“什么东西!侯爷亲自迎接,他连马都不下!”
杨坤也骂道:
“不过是打了个胜仗,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侯爷,这厮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吴三桂摆了摆手,跟上姜瓖的队伍,淡淡道:“入城。”
众人不敢再说,跟着他往城里走。
……
朱成功悄悄跟上了姜瓖,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
“将军,您方才真是好定力。面对吴三桂如此讨好,都不为所动,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他本以为姜瓖好大喜功,吴三桂投其所好,大摆偌大的场面来迎接,他一定会飘飘然。
没想到,他竟这般平淡。
这简直颠覆了他对姜瓖的固有认知。
姜瓖冷笑一声,瞥了一眼身后吴三桂的队伍,低声道:
“本将军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便是要向殿下请功,求来蓟辽总督之位。他这么讨好我,不过是怕我抢了他的官职。”
朱成功愣了一下,这就是姜瓖对吴三桂爱答不理的原因吗?
还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啊。
“这个老狐狸,以为本将军是这么容易好打发的吗?哼哼,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打算!”
姜瓖一脸得意地说道。
吴三桂这个老狐狸,跟我斗,真是笑话!
耿仲明跟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也是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心想洪督师怎么会被这么一个愣头青打败的?
他摇了摇头,催马跟了上去。
……
太子行辕外,甲士林立,旌旗招展。
王旭已经沐浴更衣,换上了崭新的太子冠服,端坐在正堂主位上。
他面前摆着茶盏,茶已经换了两遍,他一口没喝。
司菡站在他身后,替他整理着衣领,轻声道:
“殿下,姜将军和侯爷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王旭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姜瓖在辽东立下不世之功,若能将他彻底收服,对如今的处境而言,将得到极大的改善。
可他又忐忑,怕姜瓖看出什么马脚。
还有洪承畴,那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假的,这样的人,最好能直接杀了,以除后患。
司菡替他理好衣冠,退后一步,轻声道:
“殿下,好了。”
王旭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冠服整齐,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宣。”
司菡领命,转身走出正堂。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姜瓖和吴三桂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姜瓖走在前面,甲胄在身,步履铿锵。
吴三桂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走到堂中,撩袍跪地,齐声道:
“臣参见太子殿下。”
王旭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他是太子,是天下之主。
不管这身份是真是假,此刻,这两人跪在他面前。
他稍稍平复了一下悸动的心情,将目光投向姜瓖。
与当日在山海关见到的那个灰头土脸的俘虏不同,如今的姜瓖,红光满面,英气逼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得胜归来的意气风发。
“众卿平身。”
王旭开口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瓖站起身,抬起头,与王旭四目相对。
他看着太子,只觉得对方英气逼人,那份气度,绝不可能有人假扮。
什么假太子,不过是洪承畴的胡言乱语罢了。
他心里越发笃定,脸上露出笑容。
王旭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轻声道:
“姜将军,当日一别,别来无恙。”
距离上次山海关之战,冬去春来,已经快一年多了。
姜瓖心头一热,抱拳道:“托殿下洪福,末将一切安好。殿下当日不杀之恩,末将一直铭记在心。今日得见殿下,末将……”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竟说不下去了。
回想甲申国难至今,他投靠的人,要么是想利用他的。
要么就是把他当做一个奴才。
谁会真心实意的问他一句,别来无恙?
恍惚之间,姜瓖回想起了当年乙巳之变的时候。
袁崇焕导虏入寇,自己奉命驻守北京。
那时候先帝爷,看着自己的目光也是这般和煦。
如今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先帝已经长眠于地下,可是他的遗孤,对自己依旧是一如既往的信任。
想到此处,姜瓖深吸一口气,压下繁杂的心思,又一次单膝跪地,沉声道:
“殿下,当年末将未能在甲申国难挺身而出,保护殿下南下,是臣之过,请殿下治罪。”
当年北京陷落,他在李自成大军威逼之下,无奈投降,他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
如今看见殿下,顿觉心中有愧。
明明大明皇恩浩荡,明明先帝和太子都这么信任自己。
甚至自己在投降建掳之后,太子毅然摒弃前嫌,
这是多么的隆恩浩荡啊!
王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人,是真的把他当成了恩人。
他站起身,走到姜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将军立下不世之功,孤心甚慰。这些年,辛苦你了。”
当年李自成攻陷北京,满清又来寇边。
姜瓖投降,那也是迫不得已。
国难至此,不是一个人可以改变的。
当然王旭也不管姜瓖到底有没有错,反正当年北京死的又被是自己亲爹。
他只要说好话就行。
一来这是吴三桂饿的要求,二来,他自身也想试试,是否能发挥出魅魔的本能,得到姜瓖的忠心。
姜瓖连连摇头:“不辛苦,不辛苦。末将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吴三桂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这个姜瓖,对他爱答不理,见了太子却跟见了亲爹似的。
他咳嗽了一声,笑道:
“殿下,姜将军一路辛苦,不如先让他下去歇息。明日再举行受俘仪式,也不迟。”
说着,他还暗中给王旭使眼色,意思就是差不多得了,别在那边煽情了。
王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侯爷说得是。姜将军,你先下去歇息。明日孤为你接风洗尘。”
姜瓖有些不满的瞪了一眼吴三桂,显然是对方打扰自己和太子叙旧了。
不过他依旧一脸肃然道:“末将并不辛苦。讨伐逆贼,是我朝臣子本分。臣奉诏讨伐逆贼,正是上天护佑,才能成功!”
这一番话说的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吴三桂、朱成功、甚至方光琛等人,全部都沉默了。
这是你一个曾经投降的逆臣该说的话吗?
你讨伐不臣,要不要先把你讨伐了?
不过有一句话,他们是听明白了,这姜瓖显然是不想走。
他还想继续着受降仪式。
王旭却听得浑身舒坦,整个人都畅快极了。
难怪所有人都喜欢听好话。
他配合着露出感动的神色道:
“将军真乃我大明肱骨啊!”
第165章 把洪承畴押下去砍了
姜瓖见太子兴致正高,心里那点忐忑也烟消云散了。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
“殿下,末将此行,还带了一份薄礼。逆贼洪承畴,已被末将押在门外。请殿下发落。”
王旭闻言,目光微微一凝。
洪承畴,那个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底细的人。
这个人,留不得。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露出几分兴趣,问道:
“哦?孤倒是想听听,将军是如何擒获此贼的?”
他话虽是这么说,但其实想问的是,耿仲明到底是如何劝降祖大寿的。
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
只是可惜,姜瓖哪里懂得这些潜台词。
只见他挠了挠头,憨笑道:
“殿下,末将打仗还行,可这劝降的事,都是耿仲明一手操办的。末将只知道他孤身入城,跟祖大寿谈了一夜,第二天祖大寿就开城投降了。
耿仲明一心为国,甚至把兵符都交了出来。末将也深受感动。反正仗打赢了,城也献了,末将觉得他挺卖力的。”
耿仲明一心为国?
王旭听得这话,仿佛听见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这种两面三刀的汉奸,也会有一心为国的时候?
把兵符放在你这里,只是想让你不起疑心罢了。
王旭点了点头,目光从姜瓖身上移开,落在站在一旁的耿仲明身上。
他端详了耿仲明片刻,忽然笑着开口道:
“耿将军,你劝降祖大寿,只用了一夜。祖大寿是辽东宿将,素来刚愎,你用什么说动了他?”
耿仲明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
“回殿下,末将与祖大寿有旧,他信得过末将。
况且,末将告诉他,太子殿下已在皮岛祭拜了祖承训将军,对祖家心存敬意。
祖大寿感念殿下恩德,又知宁远城破在即,这才幡然悔悟,献城投降。”
王旭微微眯起眼,盯着耿仲明,缓缓问道:
“朱成功在皮岛祭拜祖承训的事,连姜将军都不知道。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耿仲明心中一跳,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必定引起怀疑。
他略一沉吟,面色如常地答道:
“殿下有所不知,皮岛之上,还有些毛帅留下的旧部。
这些人虽然已经不再从军,但仍在岛上居住。
末将与他们素有往来,国姓爷祭拜祖将军的事,便是他们告知末将的。”
岛上还有毛帅旧部?
只怕是你耿仲明留在皮岛上的间谍吧。
王旭听了,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个解释。
他没有再追问,摆了摆手,淡淡道:
“耿将军辛苦了。孤记下了。”
耿仲明暗暗松了口气,退到一旁。
他感觉到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位太子,不好糊弄。
王旭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亲卫道:“把洪承畴带上来。”
片刻后,洪承畴被两个甲士押了进来。他五花大绑,头发散乱,囚衣上沾满了尘土。
可他的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丝毫惧色,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站在堂中,也不下跪,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目光扫过王旭,扫过吴三桂,扫过姜瓖,最后落在耿仲明身上,微微一顿,又移开了。
就冲这气势,你若是不知道对方是鼎鼎有名的汉奸,只怕还以为对方是夏完淳之流。
王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烦躁。
这个人,知道他是假的,知道他的命门,还这么有恃无恐。
只是你究竟哪里来的底气,难道你咬定你今日不会死?
他沉声道:“洪承畴,你可知罪?”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旭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不吭声。
堂内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洪承畴身上。
他依旧面无表情,眼睛微闭,仿佛在闭目养神。
好你个老家伙!
怎么敢嚣张至此的?
王旭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怒道:
“来人!把这个逆贼拉下去,砍了!”
姜瓖立刻响应,大声道:
“殿下英明!这种叛国逆贼,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他本来就对洪承畴恨得牙痒痒,巴不得一刀砍了。
耿仲明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且慢!洪承畴虽是大明叛臣,可他与满清往来多年,知道不少机密。不如先关押起来,审问清楚再杀也不迟。”
他心里急得不行,洪承畴若是死了,那个计划怎么办?
他以后的身家富贵,可都指望着这个了。
吴应熊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冷眼旁观,看着王旭的反应,忽然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这个太子,平日里温温吞吞的,怎么今日这么急着杀人?
莫非是心虚?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臣以为不妥。洪承畴是朝廷钦犯,按律当由三法司会审,定罪后再行处斩。
殿下若是就这么杀了,外人会怎么说?会说殿下草菅人命,会说殿下心虚。
臣以为,还是按规矩来。”
他已经盘算着,能否把洪承畴招为幕僚。
此人虽然私德有亏,但是我根本不在乎啊。
如果能让他为我所用,那还用得着怕那郭壮图?
吴三桂眉头一皱,他虽心中不喜,吴应熊站出来为洪承畴辩护。
毕竟这么做,容易落人把柄。
但是他也觉得吴应熊说的有点道理。
便也站了出来。
他看了王旭一眼,又看了看吴应熊,沉声道:
“殿下,应熊说得有道理。洪承畴是逆贼不假,可杀他容易,堵住天下人的嘴难。
依臣之见,还是先将他收监,等三司会审之后,明正典刑。这样既显朝廷威严,又不落人口实。”
王旭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吴应熊和吴三桂说的有道理,可他们不知道,洪承畴知道他的秘密。
这个人多活一天,他就多一分危险。
可吴三桂已经开口了,他若是执意要杀,反倒显得可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淡淡道:
“侯爷说得是。那就先将洪承畴收监,等三司会审之后,再行处置。”
他看了一眼耿仲明,又看了一眼吴应熊,心里暗暗记下了这笔账。
洪承畴被押了下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王旭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冷笑。
这老匹夫,竟然还敢挑衅我?!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王旭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发怒,发怒只会自乱阵脚。
自己一定要冷静。
想到此处,他也是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酝酿着某种情绪。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忽然,王旭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而后他用袖子竟然捂着脸,直接哭了起来。
“父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如泣如诉,
“逆贼洪承畴,辜负了您的信任,辜负了大明。今日,儿臣终于将他擒获,虽不能立刻斩首以祭父皇在天之灵,但儿臣……儿臣心里总算有了一点交代。”
他的眼泪顺着指缝滑落,滴在衣襟上。
那声音,简直是闻者伤心,见着落泪。
堂内众人见状,有的低下头,有的别过脸去。
堂堂国之储君,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那些还对大明怀有几分忠心的臣子,心中难免有些触动。
朱成功站在一旁,看着王旭悲痛的模样,眼眶也红了。
他抬起袖子,掩住脸,无声地流泪。
他的目光从袖后瞥向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若不是此人挟制太子,太子何至于如此悲愤?
何至于连杀一个逆贼都要看人脸色?
甘辉站在朱成功身后,看着自家将军流泪,心里也跟着难受。
他偷偷看了一眼吴三桂,又看了看王旭,心想有朝一日,定要帮助自家少主,复兴大明。
吴三桂站在堂中,面无表情地看着王旭的表演。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心里却在暗暗琢磨:
这个太子,哭得这么情真意切,若是假的,这演技也太高明了一些。
他不动声色地站着,既不劝慰,也不附和。
王旭哭了一会儿,渐渐收住了声。
他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姜瓖身上。
他脸上还带着泪痕,声音却恢复了平稳:
“姜将军,你此番在辽东立下不世之功,孤要重重赏你。”
姜瓖连忙抱拳,憨声道:“殿下,末将不要赏赐。”
王旭一愣:“哦?将军想要什么?”
姜瓖挠了挠头,笑道:
“殿下,末将当初在山海关,是个阶下囚。是殿下放了末将,还给末将指了一条明路。末将能有今天,全靠殿下。
末将不敢要赏赐,只求殿下能让末将继续替殿下打仗。”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末将麾下的弟兄们,跟着末将出生入死,他们该赏。还有焦光先生,足智多谋,替末将出了不少好主意。朱成功将军,在皮岛牵制清军水师,也出了大力。末将替他们求个赏。”
吴三桂站在一旁,听着姜瓖的话,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姜瓖吗?
那个贪财好色、反复无常的莽夫,居然不为自己求官,反而替部下和盟友请功?
他忍不住多看了姜瓖两眼,心里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或许真的变了。
甘辉站在朱成功身后,听见姜瓖替朱成功请功,乐呵呵地咧嘴傻笑。
他发誓,之前喊姜瓖“三姓家奴”,实在是没有眼力见。
这个人,是真汉子!
王旭听着姜瓖的话,心中也是一阵感动。
他点了点头,郑重道:
“将军放心,有功之臣,孤一个都不会忘。焦光先生运筹帷幄,朱成功将军血战皮岛,还有你麾下的将士们,孤都会论功行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吴三桂,语气变得客气起来:
“不过,这些事,孤要先问过蓟辽总督。侯爷,您觉得呢?”
第166章 三司会审
王旭的话音落下,姜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蓟辽总督?
太子这是要封他做蓟辽总督?
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谢恩,嘴巴都张开了,膝盖也准备弯了下去。
幸好吴三桂第一时间站了出来。
“臣在。”他上前一步,挡在了姜瓖和太子之间,脸上满是和善的笑容。
姜瓖见状,眼中顿时凶光一闪。
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岔了。
只是,
蓟辽总督?
他吴三桂配吗?
一个缩在山海关的草包,凭什么占着蓟辽总督的位置?
还不是仗着手里有兵,胁迫太子封的?
他攥紧了拳头,忍住了没有发作。
“封赏之事,臣已与殿下商议过。臣以为,姜将军之功,宜封宁远伯,加镇守辽东等处总兵官衔。”
王旭坐在主位上,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他当然知道,封赏的事不是他能做主的。
上次他擅自给朱成功加官进爵,就差点让朱成功丢了性命。
这次他不敢再冒失了。
他看向吴三桂,语气平静:“侯爷觉得,该如何封赏?”
话音落下,堂内的气氛忽然变了。
朱成功眼神微眯,目光在吴三桂和姜瓖之间来回扫视。
甘辉更是双目圆睁,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姜瓖胸膛起伏,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可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果然,和国姓爷说的一样。吴三桂这厮,就是在钳制太子。
什么封赏,不过是吴三桂这个奸贼说了算罢了。
吴三桂丝毫不知身后的暗潮涌动,依旧笑容满面,转身对姜瓖道:
“姜将军,殿下已经准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宁远伯,镇守辽东等处总兵官。辽东的防务,就靠将军了。”
他话说得漂亮,把“殿下准了”挂在嘴边,仿佛这封赏是太子恩赐的,可他心里清楚,这封赏是他定的。
他这么做,不过是想在姜瓖面前落个人情。
爵位加正二品武官,他就不信,有人会对这样的封赏不满意。
王旭正要点头附和,吴应熊忽然站了出来。他皱着眉头,拱手道:
“父亲,伯爵这个爵位,是不是太重了?孙承宗孙阁老,一生忠贞,殉国之后才追赠了伯爵。姜将军虽然有功,可封伯爵,未免太过。”
明朝文官集团强大,他们反对滥封武爵,认为爵位是国家名器,不可轻授。
故此,在有明一朝,功臣获封爵位的,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到了崇祯朝,为了鼓舞抗清,封爵稍多,但多数是“流爵”,不能世袭,且大多封给了战死的忠烈。
吴三桂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又惊又怒。
这个蠢货,怎么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拆他的台?
他当然知道吴应熊为什么这么做,这些日子,郭壮图在朝堂上越来越得势,吴应熊心里憋着火,见谁都要咬一口。
他这是怕姜瓖被拉拢到郭壮图那边,急着表现自己。
可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吴三桂瞪了吴应熊一眼,心头恼火至极。
这个儿子,真是越来越不讨自己欢心了。
他哪里又不知道,有明一朝,爵位非常稀少。
可是如果仅仅只给姜瓖加一个正二品官,那未免也太寒酸了一点。
因此只能多加个伯爵,才可以在官职上轻描淡写。
否则凭姜瓖的功劳,岂是一个镇守辽东等处总兵官可以打发的,自己这个蓟辽总督的位置,都得给对方。
有实权的蓟辽总督,和没有实权的伯爵,在这乱世之中,用狗脑子想,都知道怎么选。
更何况,你如果觉得给对方伯爵不合理。
那你老子这个侯爵,岂不是更不合理?
“应熊,你闭嘴。”
吴三桂心中已经是愤怒无比,但脸上仍然不见痕迹,他面无表情的说道,
“姜将军在宁远围点打援,阵斩孔有德,逼降尚可喜,生擒洪承畴。这份功劳,放眼天下,有几人能比?孙阁老忠贞不假,可论军功,姜将军更胜一筹。封个伯爵,有何不可?”
吴应熊张了张嘴,还想再说,被吴三桂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他低下头,不再吭声,可心里却满是不服。
姜瓖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对父子的表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翻江倒海。
伯爵?
镇守辽东总兵官?
他辛辛苦苦打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弟兄,就换来这个?
他想要的是蓟辽总督,是位极人臣,不是这个什么总兵官。
他越想,越觉得心中愤懑无比。
什么伯爵不伯爵的,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觉得,当年平起平坐的同僚,如今压自己一头。
哼!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抑郁久居人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抱拳道:
“臣,谢殿下隆恩。谢侯爷提拔。”
他说得恭敬,可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感激。
吴三桂露出友善的笑意看着姜瓖,想看看对方是怎么一副感激涕零。
但是对方的反应,让他始料不及。
“怎么会如此平静?”
得知自己被加封镇守辽东等处总兵官,以及宁远伯的爵位。
对方非但没有流露出激动的表情,反而平静的有些不大正常。
堂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姜瓖虽然谢了恩,可脸上的笑意僵得厉害,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不痛快。
朱成功站在一旁,目光在吴三桂和姜瓖之间来回扫了几回,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洪承畴既然已经押到,不如早日启动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一来可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二来也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王旭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由头。
他正要开口,方光琛却皱了皱眉,站出来道:
“朱将军,山海关不是南京,没有都察院、大理寺、刑部。这三司会审,从何说起?”
众人一愣,这倒是个实际问题。
山海关毕竟只是个关城,朝廷的行政机构早就不全了,哪来的三司?
姜瓖却嘿嘿一笑,大大咧咧地道:
“这有何难?三司会审,不就是三个人审吗?太子殿下派一个人,侯爷派一个人,末将也派一个人。三个人坐在一起,不就是三司会审?”
堂内安静了一瞬。
姜瓖这话说的,话糙理不糙。
非常时段,确实当用非常之法来处置。
吴三桂看了姜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却没有反驳。
这莽夫虽然粗鲁,可这个法子倒也不是不行。
反正洪承畴是死定了,走个过场而已,谁审不是审?
方光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见吴三桂没有反对,便把话咽了回去。
王旭则是心中暗喜。
说是三方会审,但是姜瓖肯定是巴不得要置洪承畴于死地的。
如此一来,那不是结果毫无悬念了?
不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道:
“姜将军这个提议甚好。那就依将军所言,三方各出一人,会审洪承畴。侯爷意下如何?”
吴三桂正要开口说派方光琛去,吴应熊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
“父亲,儿子愿往。”
他眼中带着几分急切,这些日子郭壮图在父亲面前越来越得势,自己若再不找机会表现,只怕真要被比下去了。
审洪承畴是个露脸的好机会,他不能错过。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心里有些不太放心。
应熊这孩子,办事毛躁,未必能镇得住场面。
可转念一想,洪承畴已是阶下囚,翻不出什么风浪,让儿子去历练历练也好。
他点了点头:“也好。你去吧。”
吴应熊心中一喜,面上却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
王旭又看向姜瓖:
“姜将军,你派谁?”
姜瓖拍了拍胸脯,大大咧咧地道:“末将自己去!我倒要看看,那老贼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在盘算:
洪承畴这老东西,一路上没少恶心他,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这次亲自上阵,非得当面问个清楚,顺便出出这口恶气。
虽说这种事情,肯定是派文臣去比较好。
焦光那老小子虽然足智多谋,但毕竟远在辽东。
可这种场合,还是自己亲自出马更解气。
王旭点了点头,又看向刘玄初:“那孤这边,就请刘先生去吧。”
刘玄初上前一步,躬身道:
“臣遵命。”
这场会审,表面上是走个过场,可实际上暗藏玄机。
洪承畴知道太子的底细,若是他在堂上胡言乱语,后果不堪设想。
他得想办法堵住洪承畴的嘴,或者至少让他的话说出来没人信。
吴三桂看了刘玄初一眼,没有说什么。
这个人是他派去监视太子的,如今太子用他,正合他意。
吴应熊、姜瓖、刘玄初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拱手,算是打了个照面。
王旭摆了摆手,道:
“既然如此,三司会审的事,就劳烦三位了。早日审结,早日斩了逆贼,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众人齐声道:“殿下英明。”
洪承畴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姜瓖心里虽然对封赏不满,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吴三桂,又看了一眼王旭,心里暗暗盘算着,等回了辽东,再从长计议。
第167章 诛九族
王旭摆了摆手,道:
“既然如此,三司会审的事,就劳烦三位了。早日审结,早日斩了逆贼,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姜瓖忽然一拍桌案,大声道:“殿下,末将还有一言!”
众人停下脚步,看向他。
姜瓖满脸怒色,咬牙切齿地道:
“洪承畴这个逆贼,叛国投敌,罪不容诛。明日三司会审,末将定要请殿下诛他九族!让他洪家上上下下,一个不留!”
他本来就厌恶洪承畴,此刻又把对吴三桂的不满,全部施加在洪承畴身上。
在他看来,这些尸位素餐的辽东将门,真该以死谢罪。
不管是洪承畴还是吴三桂,都是一帮子蛀虫。
无非一个明着叛逆,一个暗中控制太子。
王旭只能顺着姜瓖的话,继续问道:“如果诛九族,是不是太重了一些。”
姜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同一时间说道:“叛国乃是不赦之罪,自当株连九族,以儆效尤!”
说着,他还看向吴三桂麾下一帮子文臣武将,问道:“诸位觉得此事可应该如此处理?”
堂内气氛骤然一紧。
众人下意识的避开了姜瓖的目光,又偷偷看了一眼吴三桂。
然后都默契的选择了一言不发。
吴三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恨得牙痒痒。
这个莽夫,口无遮拦,诛九族?
洪承畴的族人、亲眷,多少跟辽东将门沾亲带故?
真要诛九族,岂不是连他吴三桂的部下都要牵连?
更甚至,他吴三桂本人,都要陪着洪承畴一起上路。
然而即便心中再怎么恼火,他也不能站出来呵斥姜瓖。
毕竟叛国造反,放在哪一朝哪一代,都是要株连九族的。
此刻他如果敢出口反驳,那就是藐视太子,藐视国法。
事后,如果有心者把这件事传出去,只怕他吴三桂都将跟着名声扫地。
天下百姓,都会认为,他吴三桂和洪承畴是一丘之貉。
大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插嘴。
便是一向足智多谋的方光琛,此时也是缄口不言。
王旭坐在主位上,看着吴三桂那副焦急又不敢明说的模样,心里早就笑疯了。
他知道吴三桂在怕什么,辽东将门世代联姻,盘根错节,洪承畴的九族里,不知有多少是吴三桂部下的亲戚。
真要诛九族,不用朝廷动手,吴三桂自己就得先乱起来。
可他心里也清楚,不可能借着此事把吴三桂一波带走。
真把辽东将门逼急了,对他也没有好处。
不过这话,也唯独姜瓖能说得出口了。
其他便是朱成功,也只能在表面上客客气气,不会真跟吴三桂发生直接冲突。
“尔等为何一言不发?叛国之罪,难道不应该诛九族吗?”
姜瓖皱着眉,显然是十分不满意。
王旭这边则是也收到了吴三桂不断递过来的眼色,知道这时候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
虽然他巴不得给洪承畴诛九族,最好把这吴三桂也一波带走。
但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他要是真这么说了,在场包括自己,连同姜瓖等人,都得横死当场。
自己或许不会马上死,但是往后的日子,肯定比现在还要生不如死。
他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姜将军忠心可嘉,孤心甚慰。不过,辽东将门世代忠勇,为国守边,有功于社稷。洪承畴一人叛国,不能牵连太多无辜。
明日三司会审,就算定了他的罪,也只诛其亲属,不涉九族。孤意已决,不必再议。”
叛国只诛杀家属,可以说,这已经不是开恩了,这是坟头冒青烟了。
可是他没有办法,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没的选择,只能这么做。
“殿下圣明!”
吴三桂心头一松,趁姜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连忙上前一步,撩袍跪地:
“臣代辽东将士,谢殿下隆恩。臣日后定当严加约束,绝不让此等逆贼余孽再污军门!”
王旭摆了摆手,淡淡道:“侯爷请起。孤信得过侯爷,也信得过辽东将士。”
姜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是怒火中烧。
他方才那一番话,是想逼太子表态,结果太子不但没有顺水推舟,反而替吴三桂开脱。
说什么“辽东将门世代忠勇”,狗屁!
那吴三桂也是辽东将门,他忠在哪里?
勇在哪里?
分明是太子被吴三桂这个奸贼挟持,不敢得罪他罢了。
王旭也知道气氛有些微妙,便赶紧换了一个话题。
他看向朱成功,缓缓道:
“朱将军在皮岛血战,击退清军水师,又带回袁崇焕通敌罪证,功不可没。孤意,也该给朱将军一份封赏。”
吴三桂坐在下首,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朱成功不能不赏,否则世人会说他在太子面前排挤能臣,对他的名声不利。
可赏什么?
赏高了,他不甘心;
赏低了,又怕人说闲话。
这几日他跟方光琛、郭壮图等人商议了好几次,终于定下了一个方案,不高不低,够分量,又不伤筋动骨。
他站起身,拱手道:
“殿下圣明。臣以为,朱将军之功,宜封扬州巡抚,加子爵。”
朱成功站在堂中,闻言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子爵?
在大明的爵位中,子爵是最低一等,可到底是爵位,有俸禄,有体面。
可扬州巡抚……他皱起了眉头。扬州是风水宝地,人杰地灵,自古富裕,可那是高杰的地盘。
高杰是什么人?
江北四镇之一,拥兵自重,连朝廷的账都不买,他一个空头巡抚去了,能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吴三桂,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解:
“侯爷,扬州是高杰的驻地。末将去扬州做巡抚,高杰怎么办?”
吴三桂脸上挂着笑,淡淡道:
“高杰不听号令,拥兵自重,朝廷早有惩处之意。
只是碍于局势,一直没有动手。
如今朱将军有功于国,正可借此时机,革除高杰之职,由将军代之。
一来整顿扬州军政,二来也能震慑其他不臣之徒。”
朱成功心里冷笑,吴三桂这算盘打得精明。
让他去扬州,不过是借刀杀人。
高杰岂会乖乖让出地盘?
他去了,要么被高杰赶走,要么跟高杰火并。
无论哪种结果,吴三桂都不吃亏。
若是他死了,吴三桂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若是他赢了,吴三桂也不损失什么,还能借他的手除掉高杰。
王旭看着朱成功,心中不免升起阵阵同情。
可怜的国姓爷。
无论有没有我这个蝴蝶效应,你的日子还是过的这么惨。
吴三桂看重姜瓖,想要拉拢对方,所以给他封了伯爵,加官位。
轮到朱成功了,就开始搞针对。
把高杰占领的扬州封给他,不就是一张空头支票吗?
以朱成功如今的势力,怎么可能去扬州上任。
他要是敢去,高杰肯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姜瓖站在一旁,听着吴三桂的话,忍不住开口了:
“吴三桂,你这不是明摆着让朱将军去送死吗?高杰是什么人?他跟李自成、张献忠打了多少年,手下精兵强将,岂是好惹的?朱将军就带那么点水师,上岸能干什么?”
吴三桂脸色微微一沉,正要说话,朱成功伸手拉住了姜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他脸上看不出半分怒色,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平静地道:“姜将军,不必说了。侯爷的好意,末将心领了。”
姜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朱成功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朱成功上前一步,抱拳道:
“殿下,侯爷,末将谢恩。扬州巡抚,子爵,末将领了。”
吴三桂愣了一下,没想到朱成功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原本以为朱成功会推辞,甚至会当面跟他争辩,可朱成功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满。
他看了朱成功一眼,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这个人,太沉得住气了。
王旭坐在主位上,看着朱成功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暗暗佩服。
他知道朱成功心里一定不满,可他没有当场发作,没有让吴三桂难堪。
这份隐忍,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点了点头,道:
“朱将军深明大义,孤心甚慰。望将军早日整顿扬州,不负孤望。”
朱成功躬身:“臣遵命。”
姜瓖和朱成功受到封赏之后,两人呈上功劳簿,为自己的部下请功。
王旭则是按照吴三桂的意思,一一给出了封赏。
对他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不过,吴三桂除了针对朱成功之外,对其他人都很宽裕,根本不吝啬赏赐。
甚至连朱成功两个部下,都受到了赏赐。
至于焦光,也得到了提拔。
对方之前都没有官职,这次直接变成了山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参议,从四品,加奉议大夫散阶。仍留姜将军幕中,参赞军务。
值得一提的是,耿仲明、尚可喜,原为满清降将,此番弃暗投明,又在宁远之战中立下大功。
耿仲明为怀远伯,授都督同知,从一品,领广宁等处总兵官,协防辽东。
尚可喜封平南伯,授都督佥事,正二品,领登莱水师,兼管山东沿海防务。
大明自然不可能承认满清的三顺王,但是比起投靠满清之前,他们二人的官位,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但是吴三桂也留了一手,辽东是满清的地盘,山东是李自成的地盘。
吴三桂把这两人搞到那边去,分明就是想要消耗他们二人的实力。
当然,吴三桂也借此机会,给他心腹爱将马宝、王屏藩要了个职位。
若是派出朱成功,可谓是皆大欢喜。
众人散去。
吴三桂脸上带着笑,走到姜瓖身旁,拱了拱手道:
“将军,本侯今日设宴,可否到府上一叙,也好为将军庆功。”
“不必了,本将还有要事。”
姜瓖表情淡默,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表情。
他姜瓖就是饿死,从这楼上跳下去,也不会去参加吴三桂的宴席。
更何况他还要找机会去跟朱成功絮叨絮叨呢。
姜瓖追上了朱成功,低声道:“国姓爷,你方才为何拦我?那吴三桂分明是没安好心,让你去扬州送死!”
朱成功摇了摇头,淡淡道:“姜将军,我知道。可他说得冠冕堂皇,我能怎么办?当场翻脸?我翻不起。太子在他手里,我若是跟他撕破脸,太子怎么办?”
……
吴三桂看着姜瓖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对王旭拱了拱手,也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下王旭和刘玄初。王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
刘玄初走上前,低声道:
“殿下方才那一番话,既安抚了吴三桂,又没让姜瓖太难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旭摇了摇头,苦笑道:“先生,你这是在夸孤,还是在挖苦孤?孤不过是没办法罢了。姜瓖想诛九族,吴三桂怕牵连自己,孤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刘玄初微微一笑:“可殿下最终还是找到了两全其美的法子。只诛亲属,不涉九族。既给了姜瓖面子,又保住了吴三桂的里子。殿下这手段,越来越老练了。”
王旭没有说话,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却在想,姜瓖今日受了气,会不会因此记恨上他?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168章 各怀心机
会审的人选定下来,众人陆续散去。
耿仲明走出正堂,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洪承畴不能死,他死了,那个计划就全完了。
可吴三桂摆明了要杀他,姜瓖也巴不得他死,太子虽然没明说,可那眼神里的杀意,他看得清清楚楚。
三司会审,三方各出一人,太子那边是刘玄初,姜瓖亲自上阵,吴三桂这边……是吴应熊。
耿仲明眼睛微微眯起。
吴应熊,吴三桂的儿子,这些日子被郭壮图压得喘不过气来,正急着立功表现。
这个人,或许可以利用。
他加快脚步,追上了正要离开的吴应熊,拱手笑道:
“大公子,请留步。”
吴应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是耿仲明,眉头微微一挑,脸上露出几分警惕:
“耿将军?有事?”
耿仲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
“大公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借一步说话?”
吴应熊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下。
他打量着耿仲明,心里有些疑惑。
这个人,是洪承畴的同党,还是姜瓖的部将?
他来找自己,想干什么?
耿仲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
“大公子,在下是为洪承畴的事而来。”
吴应熊脸色微微一变,冷笑道:
“耿将军,洪承畴是逆贼,你替他说话,不怕被人说闲话?”
耿仲明摇了摇头,正色道:
“大公子误会了。在下不是要替洪承畴开脱,而是想提醒大公子,洪承畴这个人,杀不得。”
吴应熊一愣:
“杀不得?为何?”
耿仲明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大公子,洪承畴在满清多年,知道多少机密?
多尔衮的兵力部署、豪格与多尔衮的矛盾、满清内部的派系斗争,他全都知道。
若是就这么杀了,这些机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大公子若是能在会审时多问几句,把这些机密套出来,献给侯爷,这份功劳,可比简简单单杀一个逆贼大得多。”
吴应熊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可随即又暗淡下来,摇头道:
“耿将军,你说得轻巧。洪承畴是老狐狸,他若是不肯说,我能拿他怎么办?”
耿仲明微微一笑,低声道:
“大公子,洪承畴是聪明人,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可若是有人给他一条活路,他未必不肯开口。
大公子不妨在会审时暗示他,只要他肯交代,可以在侯爷面前替他求情,留他一条性命。
洪承畴贪生怕死,一定会动心。”
吴应熊沉默了片刻,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耿仲明说得有道理,若是能从洪承畴嘴里套出满清的机密,父亲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可万一被父亲知道他私下跟洪承畴做交易……他犹豫道:
“耿将军,此事风险太大。若是被我父亲知道……”
耿仲明连忙道:
“大公子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况且,大公子不是在救洪承畴,是在替侯爷套取情报。
就算侯爷知道了,也不会怪罪大公子。”
吴应熊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试试。不过,耿将军,你为何要帮我?你跟洪承畴,到底是什么关系?”
耿仲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大公子,在下不过是觉得,洪承畴知道的那些东西,杀了太可惜。至于在下跟他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
“在下跟他,没什么关系。只是不想看着他白白死了。”
吴应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看出什么破绽,便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耿仲明站在回廊下,望着吴应熊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他当然不是在帮吴应熊,他是在帮自己。
洪承畴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
宁婉从太子行辕出来,先是去逛了几处胭脂店,见没有人注意。
她这才来到城东的一家杂货铺前停下,装作挑选货物,随手在柜台角落画了一个记号。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宁婉离开杂货铺,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处僻静的宅院。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静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宁婉站起身,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陈永福,他穿着一身便服,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太子妃。”陈永福闪身进来,关上门,摘下斗笠,神色凝重,“您找我?”
宁婉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
陈永福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等着她开口。
“陈将军,这些日子,我在太子行辕也算站稳了脚跟。”
宁婉放下茶盏,缓缓道,
“太子对我虽然还有戒心,但已经不似从前那般防备了。至于吴三桂那边,他也觉得我只是个争风吃醋的妇人,不足为虑。”
陈永福点了点头,又问:
“那太子妃可曾探出,山海关这个太子,到底是真是假?”
宁婉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了那么片刻的出神。
山海关的太子到底是不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
她在北京的时候就知道。
不过这太子虽然是个假太子,却比真太子要有趣得多。
对自己也是十分的照顾,这可比那个毛毛糙糙的真太子要好得多。
想到此处,她抬起头,看着陈永福的眼睛,点了点头道:
“真的。”
陈永福一愣:“真的?太子妃确定?”
宁婉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我与他相处这么久,他的言行举止,他对宫中旧事的了解,还有他身上的那些记号……不会有假。”
她顿了顿,又道,
“况且,吴三桂不是傻子。他若是假的,吴三桂岂会容他活到现在?”
陈永福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
“太子妃,末将在秦皇岛的时候,也遇见了一个太子。”
宁婉心头一跳,猛地坐直了身子:“什么?你遇见了谁?”
陈永福道:
“一个年轻人,自称是大明太子朱慈烺。他拿着玉佩来找末将,说要末将用船送他去山海关。
末将当时不知道真假,没敢答应。
后来方光琛来了,他就躲了起来。
再后来,他就坐了一艘商船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宁婉的心砰砰直跳。
还真被那假太子猜中了。
真太子果然会去找陈永福。
只是,他到底怎么摆脱闯王军队的控制的?
如今,他到底又去了哪里?
山海关?
还是去了南明?
不对,南明到现在没有传来任何消息,这就证明,对方不可能去南明。
她强压着心头的波澜,问道:“你可知道他现在在何处?”
陈永福摇了摇头:
“末将不知。他走的时候,没留地址,也没说要去哪里。末将只当他是个骗子,也没在意。如今听太子妃这么说,末将倒是有些拿不准了。”
宁婉沉默了很久,忽然问:
“陈将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永福叹了口气,苦笑道:“末将打了胜仗,救了朱成功,可吴三桂那边,也没什么赏赐。末将这点水师,粮草军饷都靠山海关供应,日子不好过。
太子妃,末将想回南明了。您说,那个太子……能不能跟着末将一起回南明?”
宁婉摇了摇头,低声道:
“陈将军,此事急不得。南明那边,史可法已经撤军,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你就算回去了,也未必有好日子过。你且在山海关再待些时日,我会想办法的。”
陈永福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宁婉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
“太子妃,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宁婉看着他:“将军请说。”
陈永福压低声音,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太子妃,您宁家的身家性命,可都在南明朝廷手里。
您在这里做的事,南明那边都知道。
若是做得好,那是万世的富贵;若是做得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宁婉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了平静,淡淡道:
“将军放心,我省得。”
陈永福不再多说,送她出了门。
宁婉走在回太子行辕的路上,心里翻江倒海。
真太子有没有可能来了山海关,他藏在哪儿?
他来做什么?是来揭穿假太子的,还是另有图谋?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前面巷口闪过两个人影。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躲到了墙后,探头望去。
那是两个内侍打扮的人,一老一少,穿着朴素,低着头,脚步匆匆。
宁婉的目光落在那老内侍的脸上,瞳孔骤然一缩。
她认出了那个人,梅英金,先帝身边的近侍,当年在宫里,她见过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北京吗?不是应该跟着真太子吗?
宁婉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看着那两人消失在巷子深处,站了很久,才慢慢从墙后走出来。
她没有追上去,而是转身,快步往太子行辕走去。
她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169章 若不救太子,将无颜苟活
宁婉回到太子行辕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又往唇上点了些胭脂,这才端着茶盏,款款往王旭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王旭正坐在案前翻看那些罪证。
这些罪证可以说是,真假参半。
有些材料很明显就是最近才弄出来的。
但是有些材料,则肯定几十年前的。
但问题就出现了,既然几十年前的材料,已经可以给袁崇焕定罪。
为什么又要画蛇添足弄出这些不伦不类的材料来呢?
宁婉推门进来,将茶盏放在桌上,绕到他身后,轻轻替他揉着肩膀,柔声道:
“殿下,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王旭放下罪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睡不着。”
宁婉的手指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按着:“殿下可是在为毛文龙的事烦心?”
这小妮子,无事献殷勤,到底是想干嘛?
王旭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宁婉歪着头,语气天真无邪:
“殿下为何不立刻给毛文龙平反?阿珂妹妹盼了那么多年,殿下若是替她父亲洗清了冤屈,她一定会感激涕零,死心塌地跟着殿下的。”
王旭苦笑一声,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些发黄的信纸,缓缓道:
“平反?这些罪证,孤总觉得不对劲。信纸发黄,印泥却不像几十年前的。账册上的墨迹,有些地方明显比其他地方新。
若是贸然公布,万一被人查出是假的,不但毛文龙翻不了案,大明也会被天下人耻笑。”
宁婉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揉捏,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那……若是真的呢?殿下在担心什么?”
王旭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若是真的,那牵扯出来的,就不是袁崇焕一个人了。袁崇焕一个督师,哪来那么大的胆子私通后金?他背后,必定有人。”
宁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追问道:
“殿下觉得是谁?”
王旭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深邃:
“江南士绅。那些盐商、茶商、布商,早就想跟关外做生意。
袁崇焕的五年平辽,不过是给他们铺路罢了。毛文龙挡了他们的财路,所以必须死。
袁崇焕杀毛文龙,不是为国除奸,是为商人开路。
他不过是那些人的白手套。”
宁婉的手指停住了。
她站在王旭身后,看着他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江南士绅,她的家族不也是被那些人挟持着吗?
她来山海关,为南明办事,说到底,也是那些人在背后操控。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假太子,比那些所谓的忠臣看得更清楚。
“殿下说得对。”
她轻声说,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娇媚,多了几分认真。
王旭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依旧看着桌上的罪证,眉头紧锁。
宁婉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了。
……
车马粼粼,出了山海关城门,一路往北。
姜瓖骑在马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朱成功跟在他身侧,也是面色凝重,目光直视前方。
甘辉、洪旭等人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出声。
队伍沉默地行进了半个时辰,直到远处的营帐出现在视野里,姜瓖才猛地挥了一鞭,策马冲了过去。
进了大营,姜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中军帐,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咬牙切齿地骂道:
“吴三桂!你这个奸贼!老子在宁远拼死拼活,打了多大的胜仗?
生擒洪承畴,光复辽东,这份功劳,放在哪朝哪代不是封侯拜相?
你他娘的倒好,蓟辽总督的位子不肯让,给个总兵官就把老子打发了?
伯爵?伯爵算个屁!老子要的是蓟辽总督!位极人臣!”
姜瓖破口大骂,简直要以头抢地。
今日来到山海关,他本来满心期待,以为能够获封蓟辽总督之位。
哪里想到,这吴三桂竟然如此不要脸皮,
不肯把蓟辽总督的位置让出来。
他自己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太子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事先问过吴三桂。
哪怕自己再蠢,也知道,这定然是吴三桂胁迫太子,太子根本没法做出自己的决定。
所以看似是太子在封赏众人,其实这一切都是吴三桂的意思。
甘辉跟在后面进来,听见姜瓖的骂声,也忍不住骂道:
“姜将军说得对!那吴三桂算什么东西?仗着手里有兵,挟持太子,作威作福。今日在堂上,若不是洪旭拽着,老子真想冲上去骂他个狗血淋头!什么侯爷?狗屁!”
洪旭连忙拉住他,低声道:“甘兄,小声点,隔墙有耳。”
朱成功走进来,脸色铁青,他没有像姜瓖那样发怒,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长吁短叹。
“太子势微,连封赏都不能由心,竟被吴三桂如此欺辱。我等臣子,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他想起今日在堂上,太子封赏时小心翼翼看向吴三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无奈,有不甘,有隐忍。
一个堂堂储君,却要看一个臣子的脸色行事。
他朱成功受太子厚恩,赐国姓,封子爵,可这些有什么用?
太子连自己的封赏都做不了主,他这个“国姓爷”,又算得了什么?
“主公,要不让我潜入山海关,把太子给带出来?”
甘辉愤愤不平,要知道太子待朱成功深厚,还赐国姓,可谓恩宠有加,自己怎么能够让这么好的太子落难。
“把太子带出来,又能去哪?我等兵少地寡,又能将太子置于何地?更何况山海关乃吴三桂大本营,岂能让我等来去自如?”
朱成功直接否决了甘辉的提议。
姜瓖听见这话,心中的怒火更盛:
“老子真想一刀捅死那个奸贼!朱将军,你说,要不我请他赴宴,趁机宰了他?他娘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既愤恨于吴三桂霸占着蓟辽总督的位置不让,也为太子受到吴三桂的钳制而感到万分恼怒。
太子如此信任自己,自己身为大明肱骨,却不能为太子分忧。
洪旭吓了一跳,连忙劝道:
“将军息怒!吴三桂势大,麾下关宁铁骑精锐。他若是死了,他那些部下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不但救不了太子,反而会害了太子!”
朱成功也摇了摇头,沉声道:
“姜将军,不可冲动。吴三桂盘踞山海关多年,根深蒂固。
他若是死了,他的儿子、女婿、那些心腹将领,必然会疯狂报复。我们这点兵马,根本不是对手。
况且,太子还在他手里,我们一动,太子最先遭殃。”
想要杀吴三桂很难吗?
刚才在太子行辕,只要自己一声令下,甘辉、洪旭哪一个不能将吴三桂千刀万剐?
可问题是杀了吴三桂,也不能根本改变局势。
吴三桂后面代表的辽东将门,这些势力盘根交错,
即便是自己把吴三桂杀了,他们也能推举出来一个人。
如果这个人比吴三桂更为激进,岂不是让太子也要跟着倒霉?
所以说啊,任何时候,斩首行动都是不可取的。
“真是气死我了!”
姜瓖胸膛剧烈起伏,怒目圆睁,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知道朱成功说得对,可他就是不甘心。
他狠狠砸了一拳柱子,嘶声道:
“早知如此,老子就该多带些兵马过来,直接攻破山海关,砍下吴三桂的头颅,让他和洪承畴一起上路!”
此次来山海关,他只带来了一千多人,麾下猛将、谋臣,全都还在辽东。
为的就是,不让这些地盘白白便宜了吴三桂。
即便这些对大同来说,是块飞地,那也总比落入吴三桂之手要好。
朱成功缓缓道:
“吴三桂之所以势大,是因为他背后有辽东将门的支持,而麾下关宁铁骑,又是天下精锐。
眼下,我们没有能力救太子脱困,唯有慢慢发展,日后堂堂正正的击溃吴三桂。
如今我们占领了辽东、北京、大同等地,只要将这三块地方打造的铁桶一块,
到时候就能以这些地方为根基,趁着鞑子内乱,鲸吞蒙古、满洲,到时候在与吴三桂一决雌雄,则大事可成!”
朱成功对这天下大势,有着自己的分析和理解。
姜瓖这次收服辽东,生擒洪承畴,可谓是大大增长了一波威望。
只要等鞑子内乱,占领塞外,那么有着满洲之地作为根基。
将来未尝没有发展起来,和吴三桂硬碰硬的可能。
“哎,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姜瓖听完之后,也是长叹一口气,
“只是苦了太子殿下,还要仰那吴三桂的鼻息,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众人听完,亦是叹息不止。
良久之后,他突然站起身来,目光坚毅道:
“本将军要去面见太子,告诉太子殿下,本将军的打算,如此一来,方能让太子安心。”
甲申国难之时,他背弃天子,先后投靠闯贼、满清,做下了不少错事。
但是太子在山海关生擒自己的时候,竟然还能不计前嫌,放自己回去。
如今他功成名就,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做出后悔终生的事情。
即便现在还无法解救太子,也得让太子知道,他现在不是朝秦暮楚的小人了。
他姜瓖,也是铁骨铮铮的大明忠臣!
“我去去就回!”
姜瓖感到浑身上下充满着激情,直接离开营帐,朝着山海关的方向狂奔而去。
朱成功等人看着姜瓖离去的背影,也是茫然无语。
洪旭有些担忧的说道:“主公!这不会惹出什么乱子吧?”
朱成功沉默片刻道:
“应该不至于,吴三桂现在还是爱惜羽毛之人,即便再怎么痛恨姜瓖,也不会直接在城里动手。”
第170章 不会吧?他想做蓟辽总督?
总兵府正堂,灯火通明。
吴三桂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下首坐着方光琛、郭壮图、胡国柱、吴国贵、吴三辅等人,有的面色阴沉,有的眉头紧锁,有的面无表情。
吴三辅第一个忍不住了,一拍桌案,怒道:
“姜瓖这厮,狂傲自大,目中无人!侯爷亲自出城迎接,给他摆那么大排场,他倒好,马不下,礼不行,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今日在堂上,更是处处与侯爷作对,说要诛洪承畴九族,分明是没把侯爷放在眼里!
依我看,不给他点教训,他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吴国贵坐在他对面,淡淡道:
“教训?你打算怎么教训?去围了他的营地?
那侯爷就会落得一个嫉妒功臣的骂名。
还是你打算跟他一对一单挑?
我倒不知道,将军能有堪比姜瓖的勇猛。”
吴国贵虽也是吴家人,但是他下意识不喜吴三辅,认为此人没什么能力。
平日里不怎么见也就罢了,今日他既然开口,便忍不住嘲讽一番。
吴三辅脸色涨红,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当然听说过姜瓖在宁远的勇猛,让他去跟姜瓖单挑,他确实不敢。
他恼羞成怒,咬牙道:“你有本事,你出个主意!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侯爷受辱?”
吴国贵摇了摇头,依旧不咸不淡地道:
“只有你这样没有城府之人,才会在意颜面。侯爷何等心胸,岂会因为一个姜瓖而拉下脸?”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吴三桂,又踩了吴三辅一脚。
吴三辅面色越来越难看,正要发作,吴三桂摆了摆手,止住了他。
堂内安静下来,吴三桂扫了一眼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以为,姜瓖为何会拒绝本侯的好意?”
当年大家都是大明臣子的时候,自己确实看不上他这个泥腿子,对他爱答不理。
如今自己主动向他示好,他不但不领情,反而给自己摆脸色,甚至还抱有敌意。难道是因为当年的事,他记恨在心?
但是仔细想了想,他又觉得不大可能。
姜瓖现在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也是一方诸侯了,岂会因为当年的小事,而耿耿于怀?
尤其是他们之间,说起来并没有太大的矛盾。
当年大家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即便有一些场面上的不敬,但到底也算是点头之交。
现在这事情又过去这么多年了,松锦之战的时候,大家又互为袍泽。
也算是一起扛过枪的交情了。
按照道理,现在自己主动放下身份,去跟对方攀谈,甚至是摆出各种仪仗,给足了面子。
甚至还给对方封了伯爵。
如此礼遇,难道还换不来对方的感激涕零?
可是姜瓖偏偏不为所动,还满是敌意。
吴三桂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便让众人讨论讨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找到了原因之后,他也好想办法在这个方面突破。
此言一出,王屏藩第一个站出来说道:
“侯爷,如今姜瓖和朱成功关系非常好,所以我以为极有可能是朱成功在姜瓖面前,说过侯爷的不是,所以姜瓖才对侯爷抱有敌意。
依我之见,当初在北京的时候,就应该借故把朱成功杀了。”
他依然对上次北京之役,朱成功逃过一劫而耿耿于怀。
上次那朱成功竟然敢主动立下军令状,五日拿下北京。
结果这本来这处死朱成功,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
却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搬来了大同的姜瓖,从而逃过一劫。
这简直是超乎人的想象。
这一次与满清海战,朱成功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之后,竟然还能在皮岛反败取胜,平安归来。
这不仅是勇气和智慧了,这简直是有气运加身。
所以王屏藩断定,这朱成功今日不除,定然会成为吴三桂日后的绊脚石。
可是吴三桂可没有这么想,他如今的名望地位,又岂能做出这种不要脸皮之事。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谁想做这种小人?
他顿了顿这才开口道:
“一个海盗之后,如何能成什么气候?今日太子已经封他为扬州巡抚,只要高杰还在,他绝对没有上任的可能。
眼下姜瓖握有大同、辽东,当务之急,是如何拉拢姜瓖。他如果与我为友,届时整个关外都可作为我的后路,如此方能进可攻,退可守。”
眼下,吴三桂对朱成功手中的海军,已经没有什么垂涎欲滴的想法了。
且不说,上次渤海海战,朱成功海军损失惨重,
已经没有拉拢的价值,
另外陈永福也投靠了自己,自己手上也就有了一支可以和清军抗衡的海军。
所以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所以他如今只要稳住姜瓖,快速发展,那将来自己就是一个大号的满清。
比起鞑子来说,自己占据中原,还有汉人法理可循。
可谓是得天独厚。
方光琛沉吟片刻,捋了捋胡须,道:
“侯爷,臣以为,姜瓖此人,出身寒微,靠军功一步步爬上高位。
他如今立下大功,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他拒绝侯爷的好意,未必是记恨当年,而是恃功而骄,故意摆出这副姿态,抬高自己的身价,以便日后向侯爷提出更高的要求。
再者,姜瓖反复无常,这一点也不得不防。”
方光琛并不看好吴三桂拉拢姜瓖。
对方的确很能打,但是他曾经投过闯贼,投过满清,可谓是劣迹斑斑。
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在吴三桂后面捅刀子?
吴三桂皱眉不语,这一点也是他所顾忌的。
之前自己也是觉得对方泥腿子出身,没有廉耻心。
所以才对对方退避三舍的,
但是没有想到如今这厮时来运转,竟然发展到如今这般地位。
不过与得到辽东相比,姜瓖背后捅刀子又算得了什么?
他太有信心收服对方了。
就比如,他这些年看重的文臣武将,哪一个最后没有加入他的麾下。
并且对自己忠心耿耿。
郭壮图摇了摇头,道:
“方先生,末将倒觉得,姜瓖是在为太子鸣不平。
今日在堂上,他几次三番看向太子,眼神里满是关切。
他对侯爷不敬,未必是记恨,也不是恃功而骄,而是觉得侯爷压制了太子。
他的忠心,恐怕真的偏向太子那边。”
吴三桂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方光琛和郭壮图的说法,都有道理。
姜瓖到底是恃功而骄,还是真的忠心于太子?
吴三桂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端坐的金声桓身上。
这个人,名义上不是他的麾下,可每次议事,无论他是否通知,金声桓都会到场。
吴三桂心里清楚,金声桓这是在观望,在寻找自己在山海关的位置。
不过,既然他来了,那就是他的臣子。
“金先生,”吴三桂开口道,“先生素来足智多谋,今日之事,先生有何高见?”
金声桓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叹了口气。
他本想安安静静地喝茶,不掺和这些事,可吴三桂既然点名了,他躲不过去。
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道:
“侯爷问的是该不该拉拢姜瓖,还是该如何拉拢姜瓖?”
吴三桂微微一愣:“有区别吗?”
金声桓笑了笑,道:
“若是前者,侯爷问该不该,那金某不敢妄言。
拉拢姜瓖,利弊皆有。
利者,姜瓖勇猛善战,手握重兵,若能真心归附,侯爷如虎添翼;
弊者,此人反复无常,曾三易其主,今日能拉拢,明日也可能被别人拉拢。
该不该拉拢,是侯爷自己的决断,金某不敢替侯爷拿主意。”
吴三桂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又问:
“那若是后者呢?”
金声桓道:
“若是后者,侯爷问该如何拉拢,金某倒能说两句。天下的武将,所求者无非三样,功名、利禄、美色。侯爷只需从这三方面入手,投其所好,不愁他不心动。”
吴三桂叹了口气,苦笑道:
“本侯封他为宁远伯、镇守辽东总兵官,又送了他三名美人和一批厚礼。
可你看见了,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连本侯的宴席都不肯赴。
本侯实在想不通,他到底想要什么。”
金声桓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侯爷,有没有可能……姜瓖所求的,根本不是一个伯爵,也不是一个总兵官?”
堂内安静了一瞬。
吴三桂眉头紧锁,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伯爵,不是总兵官,那是什么?
是……他突然瞪大双眼,脸色微微一变。
“难不成,他所求的是蓟辽总督。”
姜瓖想要的是他的位置。
怪不得他对自己如此冷淡,怪不得他处处与自己作对,怪不得他连正眼都不瞧自己送的厚礼。他是想要蓟辽总督,想要位极人臣,想要跟自己平起平坐,甚至取代自己。
金声桓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沉默,已经代表了一切。
“真是不知好歹!”
吴三辅气的破口大骂,
“他姜瓖算什么东西?一个泥腿子,有什么资格做蓟辽总督?”
吴三桂则是一言不发。
他可以容忍姜瓖有爵位,甚至给对方一个侯爵又能怎么样?
毕竟在这乱世里,侯爵并没有什么用。
但是官职就不一样了。
他是蓟辽总督,那他就是整个东北的第一人!
若是把蓟辽总督的位置给对方,难道自己以后还要听对方的号令?
他想到此处,也是觉得荒唐可笑,瓮声道:
“招揽姜瓖之事,就此做罢,以后休得再提!”
如果姜瓖所求的,真是蓟辽总督之位,那他和姜瓖之间,便是不可能有缓和的余地。
更不可能拉拢对方。
他倒是可以让太子给自己封兵部尚书,这种更高的官位。
但是太子终究是太子,即便封了,也天生彼南边的要矮一头。
除非拥立太子为帝,不过这终究是不可能的。
看来以后想要直接控制姜瓖是不可能了,不过能用太子的名义去控制他。
算了,反正也差不多。
吴三桂想到这里,也懒得计较了。
反正太子在自己手上,姜瓖只要还效忠太子,必定得听自己号令。
哎呀,挟天子以令诸侯真是爽啊。
当初,拥立太子,真是一副妙棋!
会议进行到这里,也基本算是结束了,众人一一告退。
金声桓看了一眼吴三桂,心中暗想:
“姜瓖有了辽东,其实力可以说不弱于吴三桂了,今天他看太子的眼神,似乎对太子很是敬重,为了将来的打算,我还是去找刘玄初探一探吧。”
这一段时间以来,亲眼见证了吴三桂内部的离心离德,朋党林立。
金声桓越发觉得,这吴三桂不是成大事的主。
如今有了姜瓖靠近太子,他也就更加偏向了太子这边。
既然心中有了计较,接下来就要好好和刘玄初论道论道了。
而吴三桂这一边,等着麾下的一众文武都离开了之后,他才朝着监牢那边走去。
明天三司会审就要开始了,他要见一见这个老上司,看看对方是否还有值得挖掘的利益。
第171章 辽东将门,个个都是乱臣贼子
太子行辕。
书房里,王旭拿着朱成功取回来的罪证,日夜研究已经好几天了。
但是他仍然分辨不清这里头哪些证据有用,哪些没有用。
就比如这信纸是真的,按照色泽来推断,确实是几十年前的物件。
可那印泥的颜色,却不像陈年旧物。
账册上的墨迹也是,有的地方明显比其他地方新。
这些东西,就像是有人故意把真货和假货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真假。
王旭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不断思考着后世对这段历史的描写。
甚至连《碧血剑》都想到了,
金庸笔下的袁崇焕,是忠臣,是英雄,是被崇祯冤杀的大明柱石。
他小时候看这本书,看得热血沸腾,觉得袁崇焕死得太冤。
可后来读了正史,又发现这个人身上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擅自议和,擅杀毛文龙,纵敌入关。
到底是忠是奸,几百年来没人说得清。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堆信纸和账册,苦笑一声。
这些证据若是真的,那袁崇焕就不只是“擅杀毛文龙”那么简单了,他是通敌,是拿大明的军资去喂后金,是为了江南士绅的生意,不惜出卖国家利益。
可若是假的……是谁伪造的?
为什么要伪造?
阿珂?她太想为父亲翻案了,可她的手伸的有那么长吗。
洪承畴?他倒是想搅浑水,可他的目的是什么。
王旭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忽然想起刘玄初说过的话。
“殿下,这些罪证的真伪,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信不信,天下人信不信。”
他当时觉得刘玄初在打哑谜,现在想想,这话里有深意。
罪证是真是假,他查不出来,天下人也查不出来。
只要他认定是真的,毛文龙就能平反,阿珂就会感激他,三顺王就会归心。
可万一将来有人翻出假证据,说他伪造罪证陷害忠良,那是有可能威胁到大明的根基的。
“殿下……”
司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宁远伯求见。”
姜瓖的突然到来,是王旭始料未及的。
距离早上的献俘大会才过去一个多时辰,这人怎么又回来了?
他愣了愣神,随即沉声道:
“把宁远伯带去正堂,孤马上过来。”
说罢,他迅速将桌上的木匣塞进案下,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月白色的袍子,整整齐齐,太体面了。
他想了想,伸手把衣襟扯得歪歪斜斜,又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截中衣。
接着,他踢掉一只鞋,把冠冕往旁边一歪,又用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这才深吸一口气,一路小跑往外奔去。
司菡站在门口,看着太子这副狼狈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正堂里,姜瓖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转过身,就看见王旭歪戴着冠冕、敞着衣襟、趿拉着一只鞋,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王旭一边跑一边喊:“宁远伯——”
话音未落,脚下一个趔趄,身子猛地往前栽去。
姜瓖吓了一跳,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他。“殿下小心!”
王旭喘着粗气,扶着姜瓖的胳膊站稳,自嘲地笑了笑:“孤听闻宁远伯来了,跑得快了些。失礼了,失礼了。”
这倒不是他故意煽情,而是现在吴三桂控制自己,比之前更严了。
别说独自带兵,便是出这太子行辕都没有那么容易。
自己若是再不抓紧拉拢其他诸侯,怕不是真成了傀儡。
姜瓖愣愣地看着太子这副模样,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没有想到殿下如此器重我,听闻我来觐见,竟然就这么衣衫不整的出来了?”
太子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颜面。
王旭如此模样过来见姜瓖,明显是不符合皇家礼仪的。
对天家颜面来说,都是要蒙羞的。
但也正是如此,姜瓖才会更加感动。
堂堂储君,为了见他,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衣衫不整地跑出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子没把他当外人,说明他在太子心里的分量,重得超出他的想象。
他鼻子一酸,扑通跪了下去,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臣……臣惶恐!”
王旭连忙弯腰扶他,语气诚恳:
“将军不必如此。君臣之间,何必这么多礼?来人,给宁远伯看座。”
司菡应声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下首。
姜瓖受宠若惊,想坐又不敢坐,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王旭已经走到主位坐下,整了整衣冠,笑道:
“将军坐吧,不必拘束。”
姜瓖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椅面,腰背挺得笔直。
王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人,是真的把他当成了恩主。
王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问道:
“将军这么晚来见孤,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姜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司菡和门口的侍卫,欲言又止。
王旭会意,摆了摆手,对司菡道:
“你们都退下吧。没有孤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其实这行辕之内的侍卫,基本都已经对自己彻底归心。
还真不用怕隔墙有耳。
不过姜瓖竟然提了,自己顺手让他们离去就是。
司菡行了一礼,带着侍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堂内只剩下王旭和姜瓖两人。
姜瓖这才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
“殿下,您在山海关受制于吴三桂的事,国姓爷已经全部告诉我了。”
王旭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平静,没有说话。
姜瓖继续道:
“吴三桂这些辽东将门,要么养寇自重,要么投降为贼,要么挟持太子,都是大逆不道之徒。殿下,您受苦了!”
他说得咬牙切齿,眼圈都红了。
听到姜瓖这话,王旭一颗心也是猛地一沉。
朱成功已经将他被吴三桂钳制的事告诉了姜瓖?
难怪今日在堂上,姜瓖对吴三桂没有好脸色,处处与他作对。
原来如此。明白了这一点,王旭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的眼眶忽然一红,眼泪霎时间流了下来。
“宁远伯,孤……孤苦啊!”
这一招,对金声桓那样的智者可能没用,可对姜瓖这种平民出身、重情重义的人,就是大杀器。
果然,姜瓖看见太子流泪,顿时又惊又怒。
他猛地站起身,双目圆睁。
吴三桂那老贼到底对太子做了什么?竟让他不顾颜面地哭泣?
王旭哭哭啼啼地道:
“宁远伯,你不知道……吴三桂那老贼,枉为明臣。
他觉得孤不好控制,曾想寻找其他大明宗室,另立天子。
又怕孤有二心,把他的义女嫁给孤,让她监视孤的一言一行。
孤在行辕里,连出门都不能随心所欲,更别说带兵了。
孤这个太子,不过是他的傀儡罢了……”
他说着,掩面而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姜瓖听得目眦欲裂,额上青筋暴起,狠狠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
“咔嚓”一声,扶手断裂,木屑四溅。
“啊啊啊啊!真是可恨啊!”
“吴三桂这老狗!竟敢如此欺辱殿下!!”
他本来以为吴三桂只是不尊敬太子,只是想以太子之名号令天下。
但是没有想到,这吴三桂竟然这么可恶!
竟然想学那尔朱荣,搞那废立之事!
这就是乱臣贼子啊!
王旭抽泣了一声,接着又道:
“还有那蓟辽总督之位,孤本来是想留给将军的。但是吴三桂那老贼,竟然强迫孤把这位置给他,孤也不想这样的啊。”
姜瓖闻言,更是怒发冲冠,他喘着粗气,脖子上青筋直跳,
“殿下,您等着,臣现在就去宰了那老贼!”
他转身就往外冲。
靠!演过头了啊!
王旭吓了一跳,连忙扑上去拉住他的胳膊:
“宁远伯!不可冲动!你杀了吴三桂,自己也活不了!孤失去了你,还能依靠谁?”
他死死拽着姜瓖的袖子,不肯松手。
姜瓖怒道:“殿下!臣忍不了!那老贼欺人太甚!”
王旭哭着劝道:
“宁远伯,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若有个好歹,孤就真的孤苦无依了。你且忍耐一时,等日后羽翼丰满,再跟那老贼算账不迟。”
他说得更是情真意切。
姜瓖看着太子这副模样,心头一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狠狠一拳砸在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他喘了几口粗气,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咬着牙道:
“殿下,臣听您的。不过,臣不会坐视不管。臣会和国姓爷联手,以辽东、大同为根基,徐图发展壮大。用不了多久,臣就能带着大军回来,解救殿下于水火之中!”
王旭眼睛一亮,泪水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经露出了笑意。
他握着姜瓖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宁远伯,孤就知道,孤没有看错人。孤等着你,等着你回来。”
他顿了顿,忽然又道,
“宁远伯,孤飘零半生,未遇能臣。
君若不弃孤……孤愿意拜你为岳父!”
姜瓖闻言,顿时冷静了下来。
这话听着好耳熟,像是哪位先贤说的,
不过这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殿下竟然要拜自己为岳父?
第172章 孤愿拜为岳父!
王旭抹了把眼泪,拉着姜瓖的手,两人重新落座。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
“宁远伯,孤听闻将军膝下有一女,正当适龄,不知可有此事?”
姜瓖一愣,没想到太子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点了点头,憨声道:
“回殿下,臣确实有一女,年方十六,粗通文墨,只是蒲柳之姿,恐入不得殿下法眼。”
王旭摇了摇头,正色道:
“将军此言差矣。虎父无犬女,将军忠勇无双,令爱岂会是寻常女子?孤欲纳令爱入后宫,与将军结为姻亲之好,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他心里清楚,想要彻底收服姜瓖,单靠情义是不够的。
姜瓖重情义不假,可他更是个现实的人。
只有用功名利禄将他牢牢绑住,他才会死心塌地。
而纳其女为妃,就是最好的绳索。
女儿成了太子妃,他就是国丈,将来女儿生了儿子,就是皇子。
这份荣耀,比什么蓟辽总督都诱人。
姜瓖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殿下!臣……臣愿意!愿意!”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恨不得以头抢地,叩谢大恩大德。
国丈啊!
那可是皇亲国戚!若是女儿争气,将来再生个皇子,那他就是皇子的外公!
这份荣耀,比他打一百个胜仗都强!
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太子竟然主动提出来了。
王旭连忙扶起他,笑道:
“岳父不必如此大礼。等孤扫平乱贼,登基称帝,必立令爱为皇后。
他日若诞下皇子,便是太子。孤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他说得慷慨激昂,心里却在暗暗发笑。
画大饼嘛,谁不会?
当年汉高祖刘邦为了拉拢人心,什么话没说过?
什么“分封诸侯王”,什么“同姓王”,到头来还不是一个个收拾了?
他这饼画得更大,更远,反正兑现的时候还早着呢。
姜瓖听得两眼放光,胸膛剧烈起伏,亢奋得差点要跳起来。
他本来以为,能当上国丈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没想到太子还承诺女儿当皇后,外孙当太子!
这是何等荣耀?
他的心态瞬间变了。先前他是为了报答太子的恩情,为了蓟辽总督的位置而努力。
现在不一样了,他是为了外孙的江山!
谁敢动太子的位子,就是动他外孙的江山!
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想:吴三桂那些乱臣贼子,休想染指我外孙的江山!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殿下,臣马上派人回大同,把小女接过来伺候殿下!殿下放心,臣一定尽快!”
王旭连忙按住他,笑道:
“岳父不必着急。孤一言九鼎,自然不会反悔。等岳父回了大同,再送令爱过来也不迟。眼下辽东初定,岳父当以军务为重。儿女之事,不急。”
姜瓖连连点头,心里热乎乎的,眼眶又红了。
他被王旭一声声“岳父”叫得晕晕乎乎,哪里还会反驳?
只觉得这个太子,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公。
王旭趁热打铁,又拉着他说了好些话,无非是“孤与岳父同心同德”、“将来共享富贵”之类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姜瓖听得热泪盈眶,恨不得立刻就带兵去把吴三桂砍了。
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王旭才起身送客。
他亲自把姜瓖送到行辕门口,握着姜瓖的手,依依不舍地道:
“岳父路上小心。孤在山海关,等岳父的好消息。”
姜瓖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
“殿下放心,臣一定带兵踏平山海关,把殿下救出去!”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殿下,臣还有一事……希望小女入宫之后,能早日诞下皇嗣。
殿下不要误会,臣只是觉得,一国之君若无后,于国家社稷不利。
臣绝没有着急当将来太子外公的意思……”
王旭心里笑翻了,面上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正色道:
“岳父放心,孤会好好努力的。”
姜瓖这才心满意足,深深看了王旭一眼,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目送着姜瓖离去,王旭终于是长舒一口气。
心中暗想,这一次,他应该会对我彻底死心塌地吧?
为了拉拢对方,王旭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历代帝王拉拢人心的手段,他机会都用了一遍。
至于利用姜瓖的女儿坐稳江山,会不会被人耻笑?
哼?这算什么。
太祖皇帝朱元璋,如果不是有马皇后,只怕也继承不了郭子兴的基本盘。
汉武帝刘彻如果不是娶了阿娇,那也是当不了皇帝的。
他这一次,通过联姻的手段,算是把姜瓖彻底绑在了自己的船上。
以后单论忠诚度,只怕是刘玄初都比不上自己的好岳父。
毕竟这增益BUFF叠的太多了。
至于最后会不会变成杨坚、李渊之流,这还早着呢。
“如今有姜瓖、朱成功帮我在外部积攒兵马。又有刘玄初在吴三桂内部突破,这算是阶段性胜利了吧?”
“接下来需要搞定的,就是阿珂和金声桓的关系。”
王旭心中已经开始计算起了利弊得失。
如果能够拉拢金声桓,那么便是给刘玄初找了一个得力助手,也能更好地给吴三桂挖坑。
彻底拉拢阿珂,也能获得她麾下密谍司的帮助,还有毛文龙旧部。
当然三顺王是不用想了,这些人是喂不饱的狼狗。
等彻底搞定了这些人,他便能获得一定的自由。
王旭越发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只黄鼠狼,在吴三桂的窝里生根发芽,将对方的力量腐蚀的一点不剩,全部化为己用。
如此一来,大事可成!
……
总兵府的地牢。
正当夜深人静之时,
吴三桂避开众人,独自走下石阶。
守牢的狱卒看见他,连忙跪下行礼。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出去。
片刻后,铁门在他身后关上。
洪承畴靠在墙角,五花大绑,囚衣褴褛。
他的头发散乱,胡须结了痂,脸上脏兮兮的。
与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蓟辽总督判若两人。
吴三桂站在铁栏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当初洪承畴来山海关时,何等嚣张?
如今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蜷缩在这阴冷潮湿的地牢里。
“洪先生,”
吴三桂笑着道,
“本侯来看看你。有什么未尽的遗愿,不妨说出来。本侯不介意给将死之人一点仁慈。”
洪承畴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吴三桂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侯爷,你这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他冷笑道,
“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你手里那个太子是假的,你难道不知道?”
吴三桂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洪承畴继续道:
“我当初来山海关,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拥立一个假太子,号令天下,你就不怕身名俱裂,遗臭万年?”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铁栏外坐下,隔着一道铁栅栏,与洪承畴面对着面。
这老小子,似乎还不清楚自己的地位。
还好威胁我?
自己非得好好给他上一课!
“洪先生,你错了。本侯不在乎他是真是假。”
“太子是真是假,重要吗?姜瓖认他,朱成功认他,百姓认他,他就是真的。至于你,一个阶下囚,说他是假的,谁信?”
洪承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吴三桂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道:
“况且,当初本侯也用过你的法子,用那桩辽东旧案试探过他。他对答如流,连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你说他是假的,可你拿不出证据。本侯凭什么信你?”
洪承畴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吴三桂说的是实情。
当初他给吴三桂出的主意,用那桩辽东旧案试探,确实是他判断太子真假的重要依据之一。
可那个假太子,是怎么知道那些细节的?
他想不明白。
“洪先生,你是不是想活?”
吴三桂忽然凑近了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洪承畴缓缓抬起头,与他对视。
吴三桂笑了笑:
“你若是想活,不用绕弯子。本侯不是那种非要杀人立威的人。你若是能拿出诚意,本侯不介意留你一条命。”
洪承畴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侯爷,你可知道,如今李自成已退守潼关,中原空虚?”
吴三桂眉梢微微一动。
他当然知道李自成在山海关兵败后一路西撤,可中原虽已不直属于李自成,各路势力错综复杂,说空虚也不尽然。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洪承畴,等他继续说下去。
洪承畴压低声音道:
“驻守中原李自成大军的,是总兵白广恩。
此人侯爷应当不陌生。他原是明将,与我相识多年,在陕西时就曾跟随我剿贼,我对他有提携之恩。
崇祯十六年,他兵败归降李自成,被封为桃源伯,李自成退守潼关后,便将他留在河南,负责中原防务。”
白广恩。
吴三桂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此人原是陕西总兵,骁勇善战,当年洪承畴督师陕西时,白广恩确实是他麾下得力干将之一。
后来洪承畴调任蓟辽,白广恩仍留在陕西,与李自成连番交战,最终兵败投降。
此人虽是降将,但在大顺军中地位不低,李自成委他以中原重任,足见信任。
吴三桂不动声色,淡淡道:
“你与白广恩有旧?”
洪承畴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白广恩此人,重利轻义,当初降李自成,不过是走投无路。
他虽被封伯,可在李自成麾下,始终是个降将,处处受人猜忌。
他心里清楚,大顺朝的气数,怕是长不了了。
侯爷若是肯给他一个机会,他必倒戈相向。
届时,侯爷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得中原腹地,河南、湖广大片疆域,不战而下。”
吴三桂的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当然知道中原的重要性,那是天下腹心,谁占了中原,谁就占了天下的咽喉。
可他不敢相信洪承畴的话。
此人巧言令色,三易其主,他的话,能信几分?
“洪先生,你说了这么多,”吴三桂站起身,依旧俯视着他,“说到底,还是想活命。”
洪承畴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
“侯爷,我想活命不假,可我说的话,句句属实。白广恩是我的人,我有办法让他投诚。
侯爷若是不信,大可以拿着我的书信,派人去联络他,一试便知。”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洪先生,你倒是会替自己打算。你拿中原换自己的命,你是不是认定我不敢杀你?”
洪承畴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侯爷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费力气。”
吴三桂没有接话,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洪先生,你最好不要骗本侯。否则,你会死得比现在还难看。”
洪承畴靠在墙上,望着吴三桂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吴三桂已经上钩了。
第173章 画大饼
姜瓖离去后,王旭独自坐在正堂里,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他方才在姜瓖面前演的那出戏,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连“岳父”都叫了,总算是把这个人牢牢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可他能依靠姜瓖击败吴三桂吗?
他不知道。
“殿下,”司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刘先生来了。”
王旭精神一振,连忙道:“快请。”
刘玄初推门而入,见王旭衣衫整齐,冠冕端正,兴致盎然。
他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拱手道:
“殿下,臣方才在门外遇见了宁远伯。他红光满面,脚步轻快,与今日白天在堂上的模样截然不同。殿下用了什么法子,让他如此心悦诚服?”
王旭苦笑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姜瓖突然来访,到他故意衣衫不整跑出去迎接,到他哭诉吴三桂的种种恶行,到他提出要拜姜瓖为岳父,最后到姜瓖纳头便拜、信誓旦旦要救他出囚笼……
他说得很详细,没有任何隐瞒。
刘玄初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殿下这一招,用得妙。姜瓖此人,出身寒微,重情重义,最吃这一套。殿下放下身段,以诚相待,他自然感激涕零。况且,殿下以婚姻为纽带,将两家绑在一起,他便是想反悔也舍不得了。”
王旭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低声道:
“先生,孤问你一句实话。你觉得……孤能靠姜瓖击败吴三桂吗?”
刘玄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殿下,臣说句实话,您别不爱听。”
王旭坐直了身子:“先生请讲。”
刘玄初道:
“姜瓖勇猛善战,精通散兵战术,此番在宁远立下不世之功,确实是一员难得的猛将。可若说靠他击败吴三桂,臣以为……不可能。”
王旭心头一沉,没有说话。
刘玄初继续道:
“吴三桂之所以势大,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能打,而是因为他背后有辽东将门的支持。
这些辽东将门,世代联姻,盘根错节,手握兵权,掌控粮饷。
吴三桂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代表罢了。
而姜瓖呢?他是草民出身,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
在大同,他尚且被晋商豪族瞧不起,更何况在辽东?
那些辽东将门,眼里只有自己人,姜瓖一个外来户,就算功劳再大,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一介武夫,不值一提。
更何况,姜瓖三易其主,这让他名声很差,也没有将门豪族愿意接纳他。”
门第、出身这是无论什么时候都看重的东西。
姜瓖是大同总兵,但是那些晋商也不会为他所用,也没有豪族愿意帮他。
身边的读书人,也不过焦光一人而已。
要知道当初即便只是大同总兵,那也是从二品,官位不算低了。
但是在这些辽东将门眼里,屁都不是。
这些辽东将门,基本都是家族出过大官,一个总兵不算什么。
没有辽东将门或者晋商帮助,想要发展壮大,实在太难了。
这个时代握有话语权的,终究是有钱有势者。
刘玄初叹了口气:
“殿下可知道,吴三桂身边的这文臣武将。方光琛、郭壮图、胡国柱……哪一个不是出身名门?这些人肯替吴三桂卖命,图的不是吴三桂这个人,图的是辽东将门这个招牌。”
“先生,你说得对。”
王旭沉默了很久,终于苦笑一声。
不由得也是心中感慨,人生最大的分水岭,其实在娘胎已经决定好了。
无论哪个时代,都是看重出身的。
出身好,哪怕是蠢材都有人愿意追随。
出身卑微,再大成就都不会被人看重。
如姜瓖这样的,再能打,功劳再大,也是一介武夫,算不了什么。
他连续投靠闯贼、满清却根本不受重视,便是例子。
真就是出身决定一切。当然这和姜瓖反复无常、名声太差也有关系。
若非如此,他如果老老实实为大明守节,站好最后一班岗,现在的地位也不止于此。
他顿了顿,又道:
“孤倒是想起一个人,刘玄德。他也是织席贩履之徒,可人家能当上皇帝。为什么?因为他有皇叔这个身份。若是没有这个身份,谁认他?”
刘玄初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对。门第、出身,这是什么时候都绕不开的坎。姜瓖三易其主,反复无常,就算功劳再大,人家也只会说他是个投机取巧的小人。他如今的地位,已经是极限了。”
王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刘玄初见王旭有些失望,又道:
“不过,殿下也不必过于灰心。姜瓖虽然靠不住,可他现在有朱成功支持。
朱成功是郑芝龙的儿子,虽然郑芝龙降了清,可朱成功手下那支水师,还有他在皮岛缴获的龟船图纸,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他们俩联手,经营好辽东、大同,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就算不能击败吴三桂,至少也能牵制他。
殿下若是想跟吴三桂翻脸,他们多少能帮上忙。”
王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先生的意思是……积攒实力,等待时机?”
刘玄初点了点头:
“正是。殿下如今在山海关,虽然受制于人,可只要手里有牌,就不怕没有翻身的机会。姜瓖和朱成功,就是殿下手里最重要的两张牌。
殿下要做的,是稳住他们,让他们好好发展。
等他们羽翼丰满,殿下再寻机脱身,大事可成。”
王旭闻言,这才心里好受了一些。
毕竟未来的事情谁说的准呢。
他只是希望姜瓖能够再雄起一下,到时候连着吴三桂也一锅端了。
那也不枉费他花那么多功夫去拉拢。
刘玄初正要起身告退,王旭摆了摆手,示意他再坐一会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另一桩事说了出来:
“先生,还有一件事,孤一直拿不定主意。”
刘玄初重新坐下,看着他。
王旭叹了口气,把阿珂催促为毛文龙平反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那些罪证的疑点。
他皱着眉头道:
“阿珂最近催得越来越紧,可那些罪证,孤总觉得不对劲。信纸是真的,可印泥不像旧的;账册上的墨迹,有新有旧。
孤若是贸然公布,万一被人查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是一直拖着,阿珂那里也不好交代。”
最近刘玄初越来越忙,王旭难得和对方见上一面。
所以干脆把这段时间积累的问题都拿出来跟刘玄初说了。
比如,他准备拿空手套套阿珂的计划。
刘玄初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王旭又道:
“孤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安抚阿珂,又不急着公布罪证。
思来想去,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
用皇后之位和储君之位拉拢她。孤可以答应她,等孤登基之后,立她为皇后,将来她生的儿子就是太子。
同时承诺,登基之后一定为毛文龙平反。
这样一来,她就不会急着催孤了。”
储君的位置是他手上最大的杀器,他一开始对姜瓖用了一下,效果非常好,毕竟这可是让后代成为国之储君,日后继承江山的机会啊,这若是赌成功了,家族不得起飞?
诱惑多大,自不必说。
虽然之前跟姜瓖许诺过,但说到底只是画大饼,
属于拉拢人心的手段,反正他如今只是一个傀儡,
什么皇后太子都是没有影响的,不妨跟阿珂也来一手。
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拉拢更多的人帮助自己。
如何积累实力,摆脱吴三桂。
至于之后的事情,那是荡平天下之后,才该考虑的事情。
刘玄初的眉梢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他早就想到了这个法子,只是一直没有提。
一来,太子妃宁婉还在,名分上阿珂只是侧室,立她为皇后名不正言不顺。
二来,他身为臣子,怎么好开口让太子用皇后、储君之位去拉拢人心?
可如今太子自己想通了,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天子该有的觉悟。
殿下果然成熟了。
他脸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道:
“殿下此计甚妙。毛文龙虽然死了多年,可他在军中还有不少旧部。
除了三顺王这些人,其他仍然有不少毛家旧部,散乱于外,但心里还是向着毛家的。
殿下若是立阿珂为皇后,将来她的儿子做太子,毛家就有了盼头。
那些旧部,自然会死心塌地跟着殿下。
况且,姜瓖如今已经与殿下联姻,若是再拉拢了阿珂,姜瓖的实力也会大增。这对殿下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王旭眼睛一亮,又有些担忧:“可宁婉那边……”
刘玄初摆了摆手,笑道:
“殿下,太子妃本就失陷与贼,若行废立之事,也不是没有借口。
殿下不必顾忌她。况且,殿下只是承诺,又不是真的要立刻兑现。
等殿下登基,那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画饼充饥,望梅止渴,不过是为了稳住太子侧妃罢了。”
王旭点了点头,心里暗暗佩服刘玄初的老辣。
他顿了顿,又道:
“先生,孤还担心一件事。孤方才跟姜瓖许诺了皇后之位,如今又跟阿珂许诺,万一将来两人知道了……”
刘玄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正色道:
“殿下说得对。一饼多画,固然能拉拢人心,可若是走漏了风声,让双方都知道,那可就麻烦了。
殿下切记,此事一定要保密。
在姜瓖、太子妃、太子侧妃面前,一个字都不能提。”
王旭连连点头,道:
“先生放心,孤省得。这种手段,孤如今也是炉火纯青了,不会出差错。”
刘玄初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殿下刚来山海关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如今已经学会了画饼、拉拢、演戏,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储君了。
他站起身,拱手道:
“殿下,臣该告退了。”
王旭愣了一下,忙问:“先生怎么来去匆匆?还有什么事?”
刘玄初微微一笑,道:“金声桓派人送了帖子,请臣去他府上做客。臣不好推辞,得去一趟。”
第174章 拿捏阿珂
王旭闻言,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他原以为金声桓还在观望,没想到竟主动邀请刘玄初做客。
他连忙问:“先生,金声桓那边……进展如何了?他是不是已经有意向了?”
刘玄初摇了摇头,道:
“殿下,臣上次以郭壮图之名去拜访他,他态度模棱两可,既不拒绝,也不答应。臣本以为还要再等些时日,没想到他今日忽然派人送了帖子来。以臣之见,此事应与姜瓖有关。”
王旭一愣:“姜瓖?”
刘玄初点了点头:
“今日姜瓖在献俘大会上大出风头,又单独入宫拜见殿下。
金声桓看在眼里,心里必然有所触动。
姜瓖是草民出身,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如今封伯拜将,手握重兵,连吴三桂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金声桓与他身份相似,想必是看到姜瓖的前程,才下定了决心。”
王旭眼睛一亮,大喜道:
“如此说来,金声桓是愿意投靠孤了?先生,这次就全靠你了!”
刘玄初深深行了一礼:
“殿下放心,臣定不负殿下所托。哪怕……哪怕用上非常手段,臣也一定要把金声桓拉过来,让他成为殿下的左膀右臂。”
他没有说“非常手段”是什么,但王旭却是知道一点。
刘玄初说的是金声桓的家眷。虽然有些不忍,可他知道,在这乱世之中,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
刘玄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殿下,还有一事。臣方才来的时候,听说吴三桂夜里避开众人,独自去了地牢,见了洪承畴。”
王旭心头一紧:
“他去见洪承畴?说了什么?”
刘玄初摇了摇头:
“臣不知。可臣知道,他出来之后,就连夜派人出了城,往南边去了。臣担心,三堂会审的事,恐怕不会那么顺利。殿下心里要有个准备。”
王旭的脸色沉了下来。
吴三桂去见洪承畴,又连夜派人出城,这分明是在搞鬼。
他想干什么?
想救洪承畴?
还是想利用洪承畴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点了点头:“孤知道了。”
刘玄初不再多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旭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金声桓那边有希望了,吴三桂却在暗中搞鬼,姜瓖虽然拉拢过来了,可根基不稳。
他手里看似有好几张牌,可每一张都拿捏不牢。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许给姜瓖的是皇后之位、太子之位,许给阿珂的也是皇后之位、太子之位。
饼是画出去了,可这饼能不能烙熟,还得看火候。
姜瓖那边,女儿还没送过来,说不上话。
阿珂这边,倒是近在眼前。
可阿珂嫁给他这么久,他一直没有碰她。
不是不想,是有心结。
他怕阿珂是吴三桂的人,怕她别有用心,怕自己陷进去拔不出来。
可如今,他已经知道了阿珂的目的,她只是想为父亲翻案。
这个目的,跟他没有冲突。
王旭咬了咬牙,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没有娃,就画不了饼。
他得把这张饼烙熟了,才能让阿珂死心塌地地站在他这边。
况且,有些事情,也许只有身心融合之后,才能说得更开。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外走去。
阿珂的住处离正堂不远,穿过两道回廊就到了。
王旭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
他愣了一下,仔细听了听。
是阿珂的声音。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小声地啜泣,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没想到密谍司的司主,也有如此柔软的一面。
王旭心里一软,轻轻推开门。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阿珂身上。
她侧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月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泪珠晶莹剔透,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衣襟上。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有梳妆,愈发显得清冷,又带着几分楚楚动人的柔弱。
阿珂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只是哑着嗓子道:
“我说了,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王旭站在门口,轻声道:
“孤也要出去吗?”
阿珂的娇躯猛地一颤,下意识转过身来。
月光下,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她看着王旭,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珂,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她身边坐下来,手很自然的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笑着问道。
阿珂被唬了一跳,没有想到今日的太子竟然这么大胆。
平日里自己穿的稍微大方一点,也不见对方有任何猴急的行为,今天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我父亲的事。”
“岳父大人怎么了?”
王旭也隐隐猜到了一点。
阿珂听到岳父二字,也是心中一愣,随机也是淡然一笑,但很快就被这哭泣声所掩盖了。
“还不是因为殿下没有为我父亲平反,”
阿珂脸色一红,犹豫了下,但还是继续说道,
“父亲的冤屈久久不能洗白,他原本麾下的将领都等的有些不耐烦了,有些甚至离我而去,却不料……不料……”
王旭想到,历史上毛文龙旧部,除了投靠满清的之外,有些则是做起了海贼。
但是如今不比以往,现在满清有了自己的水师,再想做海贼只怕是没有以前的日子那么好过了。
“难道是遇到了什么不测?”
王旭顺口接道,
“虽然我很想对你说一声节哀顺变,但是这事情看起来,却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你这人怎么这样?”
阿珂嗔怒不已,顿时报以粉拳。
虽说对方的身份是太子,可是阿珂却是知道对方的底细,故此也不会有皇家平日里的拘谨。
王旭倒是丝毫不介意,在他看来,这才是正常的夫妻关系。
如果真是相敬如宾,岂不是太过无趣了一点?
“我不过是说一些心里话而已。”
王旭连忙抓住对方的手,见对方柳眉一竖,这才连忙转移话题,
“毛家旧人遭逢大乱,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你为何独自一人在这里流泪?”
“哎……”
阿珂欲言又止,良久之后方才说道,
“耿仲明、尚可喜二人回来之后,渐渐和毛家旧部走的越来越近,不少人就是受到二人的挑唆,离开我,想要出去单干,只是没想到……”
说着说着,她又嘤嘤的哭了起来。
“耿仲明、尚可喜拉拢毛家旧部?”
王旭一听,就警觉了起来,这些人作为降臣,回来之后竟然也不安分。
不过这些人如今独走,对自己来说,也好像确实不是一件坏事。
毕竟有这些人留在身边,都是随时都会引爆的炸弹。
这次出去,被满清灭了那也是好事。
只是,二人这么做,到底是图什么?
总不会这些人不是受到耿仲明、尚可喜的挑唆,而是被逼走的吧?
他也懒得多想此事,反正他今日此来,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阿珂,发生了这些事情,你难道不应该跟孤倾诉吗?你瞒着孤,难道是把孤当外人?”
王旭故作怒意道。
欲情故纵这一招,被他玩的死死的。
要知道,想当初前世的时候,他可是一个撩妹小达人。
他深知女人伤心的时候,就是内心防线最薄弱的时候。
也是最容易走近内心的时刻。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遭遇了家中变故,但是一个富可敌国、年轻美艳的女富豪丢下手中的工作来陪你,对你说,她所有的财富,都没有你重要。
你泛不泛迷糊?
“殿下~”
果然,在听到王旭这一番话之后,阿珂再也没忍住,在王旭怀中哭了起来。
王旭自然也懂,她真正伤心的,并不是为那两个离开的部下而悲伤,而是为其父的冤屈一直没有平反而悲伤。
他一边抱着阿珂,一边柔声安慰道:“放心吧,孤会一直陪着你的。”
哭了许久之后,阿珂才慢慢止住了哭泣,看到王旭身上一团泪渍。
不由得也是脸色一红:“殿下,你的衣服被我弄脏了,我帮你洗洗吧。”
王旭却是笑道:“一件衣服罢了,算得了什么。只要你能高兴,我把衣服脱下来给你擦眼泪都没有关系。”
反正太子的衣服都是吴三桂送来的。
借花献佛罢了。
听到王旭这般貌似昏君的言论,阿珂下意识的有些高兴。
尽管对方或许不是真的,但若是真的太子,又怎么会这么对自己?
没有女人不喜欢偏爱和宠溺的。
尤其是这份偏爱,来自国之储君,这帝国未来的皇帝。
“你好些了吗?”
王旭扶着对方来到床上,用看谁都觉得深情的眼神望着对方。
阿珂又是没来由的一阵感动:“多谢殿下安慰,我心里好受多了。”
王旭又安慰了一会,这才岔开话题道:
“你是不是心里有点怨恨我,不给岳父翻案?”
阿珂翻了一个好看的白眼,不过鉴于刚才王旭的表现,倒是没有报以粉拳。
“殿下或许也有殿下的难处吧。”
王旭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你应该也知道,孤这个太子,其实就是个名分,但真正还是吴三桂说了算的。”
第175章 阿珂与王旭互吐衷肠
阿珂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王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以为,太子是天下之主,为父亲翻案不过是顺手的事。
可王旭方才那一番话,却让她心里忽然没了底。她咬了咬唇,轻声道:
“殿下,为臣妾的父亲翻案……难道连这样的小事,殿下都做不了主吗?”
王旭看着她,苦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阿珂,你觉得,出宫算不算一件小事?”
阿珂一愣。
王旭继续道:
“你看看这行辕门口,里里外外,都是吴三桂的人。孤连出这个门都做不了主,你觉得翻案的事,孤能做主吗?”
阿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这才意识到,太子如今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
王旭看着她愣住的模样,叹了口气,又问道:
“阿珂,你有没有找过吴三桂?让他替你父亲翻案。”
阿珂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找过。可他每次都找各种理由推辞。臣妾后来也明白了,他只是想利用臣妾父亲的旧部,至于翻案……他根本不会做。”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又有几分无奈。
王旭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冷笑。
自己猜的果然没错,阿珂和吴三桂虽然是义父义女,但是两人之间,恐怕并没有外人想的这般融洽。
吴三桂这个人,用人的时候甜言蜜语,用完了就丢在一边。
毛文龙旧部在他眼里,不过是棋子。
翻案?
他哪有那个闲心?
他伸手握住阿珂的手,目光诚挚:
“阿珂,你不用担心。姜瓖对孤忠心耿耿,他如今占据大同,又击破洪承畴,收复辽东。
等他完全融合了两地的兵马,兵强马壮,定能将孤从吴三桂手中解救出来。
到时候,孤恢复了太子的尊荣,第一件事就是替你父亲翻案。”
阿珂听着,眼中闪过几分惊喜,但随即又暗淡了下来。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
“殿下,姜将军虽然善战,可他根基不稳,没有豪族支持,想要兵强马壮,谈何容易?”
王旭微微一笑,循循善诱道:
“阿珂,你忘了?你父亲在军中还有不少旧部。
他们心里还是向着毛家的。
若是能团结起来,何愁没有兵?何愁没有粮?
你义父吴三桂,不就是靠辽东将门的支持,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毛家旧部,也不比辽东将门差。
只要他们肯帮孤,孤就有希望。”
阿珂的睫毛颤了颤,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的父亲虽然死了,可他的旧部还在,他的影响力还在。
她一直觉得,吴三桂收留她、重用她,是因为念旧。
可如今回想起来,吴三桂的每一次“重用”,都是在榨取她父亲留下的价值。
翻案?
他根本不会做。他只是需要毛文龙这三个字,来笼络那些旧部罢了。
“没想到……义父竟然如此行径。”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连忙捂住了嘴。
祸从口出,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尤其是她现在还在吴三桂的势力范围内。
王旭连忙安抚道:
“无妨,不用担心被人听到。孙文焕是孤的贴己之人,每次孤与刘先生议事,都是由他负责隐秘。这宫中的侍从,绝无可能偷听到孤的秘密。”
他说得笃定,阿珂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抿了抿嘴,看着王旭,轻声道:
“殿下……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她以前只知道王旭很难,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难。
而把他带入这个深渊的,正是她自己。
若是自己当初没有把他带到山海关,那他现在会不会更加自由一点?
王旭看着她眼中的愧疚,笑了笑,淡淡道:
“自从甲申国难之后,孤便习惯了。”
阿珂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敬佩。
她明明知道,眼前这个太子是假的,可他的镇定、他的从容、他的谋略,却让她不得不佩服。
更重要的是,他演得太真了,真到她有时候会恍惚,难道他真的是真太子?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
可她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假的,正如吴三桂没有证据证明他是真的一样。
也许,真假本来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愿意替她父亲翻案,而吴三桂不愿意。
阿珂听得一阵揪心,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声若蚊蝇:
“殿下,臣妾……臣妾是真心待殿下的。”
王旭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可脸上却装作没听清,故意把耳朵凑过去,坏笑道:
“你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孤听不见。大声点。”
阿珂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羞恼交加,挥起粉拳就朝他胸口捶了过去:
“去死!”
王旭笑着躲闪,两人闹了一阵,阿珂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靠在王旭怀里,轻轻捶了他一下,嗔道:
“殿下就会戏弄臣妾。”
王旭搂着她,笑道:
“孤不戏弄你,戏弄谁?”
阿珂心里甜丝丝的,可嘴上却不饶人:
“殿下还有太子妃呢,怎么不去戏弄她?”
王旭摇了摇头,正色道:
“她跟你是不同的。”
阿珂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王旭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阿珂没有再问,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她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她想起入宫之前的日子。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未来是一片灰暗的。
嫁给一个假太子,一个傀儡,余生都要困在深宫之中,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可她没有选择。她是吴三桂的义女,也是毛文龙的女儿,她必须为父亲翻案。
所以她来了,带着一腔孤勇,也带着满腹委屈。
可入宫之后,她发现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糟。
行辕里没有那些勾心斗角,宁婉虽然心思深沉,可本性不坏,对她也算客气。
她在行辕里过得分外自由,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用看人脸色。
而王旭……他虽然是个假太子,可他性情随和,没有架子,对她也很不错。
偶尔会说一些让她面红耳赤的话,可平日里却是个温润君子,与她理想中的夫君相差无几。
今日她独自在这里哭泣,他放下一切来探望她。
她能感受到,太子对她的重视与偏爱。
她靠在王旭怀里,语气很轻,也很温柔:
“殿下,臣妾才色浅薄,能得到殿下如此垂怜厚爱,又怎能不真心以待?
纵使天下人对殿下都是虚情假意,臣妾也不会如此。
臣妾会陪在殿下左右,不离不弃。”
王旭抱着她,满脸感动:
“阿珂,从来没有人对孤说过这些。有你相伴,哪怕吴三桂夺走孤的一切,孤也无惧。”
阿珂心头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殿下,您说什么?吴三桂他……他要夺走您的一切?他竟有如此狼子野心?”
说自己义父要图谋太子,甚至是帝位,他是没有料到的。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比李自成还要反贼?
王旭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叹息一声:
“阿珂,你是他的义女,有些事孤本不该对你说。
可事到如今,孤不能再瞒你了。
吴三桂心怀不轨,与洪承畴乃是一丘之貉。
孤怀疑,这一次洪承畴都不一定会死,吴三桂说不定要保他。
等他日后势大,占领天下,恐怕便会从孤手中把帝位夺走,让孤禅位于他。”
说到此处,王旭面露悲戚之色,声音也有些哽咽:
“如今天下大乱,江山割裂,孤身为太子,却无能为力,甚至沦为囚徒。孤无颜面对大明的列祖列宗……”
阿珂心中焦急,连忙道:
“殿下,您为何不求助其他臣子?忠于殿下的名臣,定要远胜于吴三桂这等狼子野心。就如方才殿下所说的姜瓖,有他相助也不成吗?”
王旭摇了摇头,苦笑道:
“宁远伯确实是一个少有的忠臣,也承诺会踏破山海关来解救孤。
可他是草民出身,没有根基。
吴三桂背后有辽东将门,而宁远伯出身微末,
没有将门以及豪商的支持,缺兵少马,
短时间内想要兵强马壮如吴三桂那般,为时不大可能。
单凭他一人,只怕无法和吴三桂匹敌。
他是有心讨贼,无力回天。”
阿蕓眼眸一亮,急切道:
“如果缺少兵马,家父那些旧部或许能给予帮助。”
毛文龙旧部虽然无法与辽东将门相比,但也是非常的能打。
不然,阿珂也不会被吴三桂收为义女。
王旭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阿珂果然上道啊。
“不妥不妥啊,如果让吴三桂知道毛文龙旧部相助姜瓖,必然会给他们带来灾难。甚至连累到你。
在这个世界上,唯独是你值得我留恋了,我怎能让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阿珂闻言,也是面露感动之色。
原来太子这么看重自己。
感动之余,她接连又说了几次愿意让家父旧部在背后相助,可是王旭都因为她的原因,怎么都不肯接受。
阿珂顿时有些急了。
“昔日家父也是大明忠臣,亦是算死于社稷,某也定当继承家父遗志,想为殿下尽一份绵薄之力。
更何况,臣妾身为殿下妃子,为殿下分忧也是分内之事。”
看到阿珂如此焦急的神色,王旭心中不免也有愧疚,面露感动之余,轻轻拍了拍阿珂的肩膀。
“孤在此发誓,此生定不负你。
有朝一日,若孤荣登大宝,定要立你为皇后,我们的儿子就是太子,是国之储君。”
愧疚是愧疚,但是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感动这东西说不定一天之后就回过神来了。
但是利益这东西,一旦绑定在一起,就很难再撼动了。
第176章 自己终究是要活成凤凰男啊
阿珂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慌之色。
她连忙摇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殿下,臣妾……臣妾只是想为殿下分忧,并非贪图后位。臣妾不敢有此妄想,殿下莫要误会。”
她心中既着急又慌张,生怕王旭觉得她是冲着后位才说那些话的。
况且,宁婉还在,她才是太子的正妻。虽然对外说宁婉“失陷于贼”,可真实的原因,懂的都懂。
她一个侧室,哪有资格觊觎后位?
王旭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阿珂不是贪图后位,可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脸上露出深情款款的表情,那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几分恶心。
他伸手捧起阿珂的脸,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珂,孤与宁婉并无夫妻感情。她心里装着谁,孤不知道;孤心里装着谁,孤自己清楚。遇到你之后,孤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男女之情。为了你,纵然受尽天下骂名,孤也无怨无悔。”
他暗想,自己终究是要活成凤凰男啊。
可没办法,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张嘴和这张脸。
不画饼,不煽情,怎么让人死心塌地跟着他?
阿珂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白里透红,娇艳欲滴。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王旭怀里,只觉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她当然没有奢望过皇后之位,可若是有机会,天下哪个女人又能拒绝?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太子是真是假,可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下人认他,姜瓖认他,朱成功认他。
那个被闯贼挟持的所谓“真太子”,大家只会觉得是假的。
这就够了。
她红着脸,声若蚊蝇道:“臣妾……臣妾谢殿下厚爱。”
王旭轻轻拍着她的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阿珂,此次毛家旧部发生出走之事,你得回去主持大局。顺便也替孤安抚一下众人的情绪。
孤不会忘记毛帅的功劳,也不会忘记他们的忠诚。
只是如今时机未到,让他们暂且忍耐。”
阿珂是阿珂,毛家旧部是毛家旧部。
阿珂的态度,不代表毛家的态度。
阿珂回去之后,必然会把今日的事,告诉毛家众将。
到时候就要看,那些毛家旧部,肯不肯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赌上一切了。
阿珂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王旭:
“殿下放心,臣妾明白。臣妾想明日就回去,无论如何也要说服那些将士,让他们知道,殿下是真心待毛家的。”
她心中打定主意,定不能辜负太子的信任。
回去之后,哪怕磨破嘴皮子,也要把那些旧部稳住。
王旭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塞到阿珂手里,柔声道:
“这是孤随身之物,你拿去。让他们看见玉佩,就知道是孤的意思。阿珂,辛苦你了。”
阿珂握着玉佩,眼眶又红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哽咽:
“殿下,臣妾不辛苦。臣妾是为自己,也是为父亲。”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
“殿下,您……您一定要保重。臣妾不在的时候,您要照顾好自己。”
这小妮子,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其实还是蛮感性的嘛!
不过这样也好,否则哪里有我的机会?
王旭暗暗感慨,替她擦去眼角泪渍:
“孤又不是小孩子,还用你叮嘱?倒是你,路上小心。有什么事,立刻派人来报。”
……
刘玄初从太子行辕出来时,天色已经近了黄昏。
他没有直接去金声桓府上,而是先回了自己的住处,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吩咐车夫备车。
金声桓的府邸在城东,离总兵府不远,是一处三进三出的宅子。
不得不说,吴三桂对待金生恒,果然是阔气!
当年自己落魄之时,吴三桂若是拿出这招来收买自己,或许自己也投了吴三桂。
不过现在不同往日了,太子让他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马车在门口停下,刘玄初刚掀开车帘,门房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刘先生,您可来了!我家先生已经恭候多时了。”
刘玄初微微一愣。
上次他来的时候,门房还是个牙尖嘴利的年轻人,对他爱答不理,还索要好处。
这次不但换了人,而且态度热络,非常会来事。
他看了一眼那门房,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目光沉稳,不像是普通下人。
心里暗暗记下,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道:
“前头带路吧。”
门房连忙躬身,引着他穿过前院,往大堂走去。
刘玄初一路走,一路打量着院中的布置。
与上次来相比,院子里多了几盆花草,廊下挂了几盏灯笼,显得温馨了不少。
他心里暗暗点头,金声桓这是在用心经营自己的府邸,说明他已经打算在山海关长住了。
刘玄初刚落座,侍女还未奉上茶水,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转过身,只见金声桓穿着一身青布袍子,大步走进来,拱手道:
“刘先生,我还以为你今天要爽约呢。”
刘玄初连忙起身,还礼道:
“金兄相约,在下怎敢失约?只是方才有些琐事耽搁了,来得晚了些,金兄莫怪。”
金声桓摆了摆手,笑道:
“不怪不怪,你来了就好。”
他上前一步,拉住刘玄初的手,
“先生来得正巧,今日家中得了些好东西。走走走,随我去后院,咱们边吃边聊。”
说着,便拉着刘玄初往外走。
刘玄初也不推辞,跟着他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
金声桓一边走一边说:
“大公子前几日出去打猎,猎了两只熊,送了我一只。这熊掌可是稀罕物,我让人炖了一整天,特意留着等你来。”
刘玄初笑道:
“那在下可有口福了。”
金声桓哈哈大笑。
后院比前院更加雅致,几丛翠竹倚墙而立。
大明士人总喜欢以竹子自喻,谓之高风亮节。
没想到金生恒一个武将出身的人,都喜欢这调调?
院子角落里有一方石桌,桌上摆着棋盘,旁边还有个小书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几本书。
墙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静观”二字,笔力遒劲,颇有大家风范。
刘玄初看了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这金声桓,倒是个风雅之人。
果然,人一旦安定下来,就喜欢养些植物,写些字画,养养性子。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侍女端上酒菜。
金声桓亲自给刘玄初斟了一杯酒,又夹了一块熊掌肉放到他碗里,笑道:
“尝尝,这是今早刚炖好的,火候正好。”
刘玄初夹起一块肉,咬了一口。
入口软糯,肥而不腻,汤汁浓郁,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点了点头,赞道:“好手艺。”
又饮了一口酒,酒液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他也不客气,又夹了一块,吃得津津有味。
金声桓看着他吃,自己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一边嚼一边笑道:
“刘先生,这熊掌可还合口味?”
刘玄初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
“金兄,你今日请我来,莫非只是为了吃熊掌?”
他顿了顿,看着金声桓的眼睛,
“若只是饮酒吃肉,那我可要失望了。”
金声桓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又饮了一杯,脸上露出畅快的神情,赞道:
“好酒!”
刘玄初也不催,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喝着。
他知道,金声桓既然请他来,就一定会有话说。
他不急,急的是金声桓。
金声桓自顾自地又饮了一杯,放下酒杯,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刘兄,有些话,总是喝醉了才好说。若是聊不到一块,那便全当醉酒之言,也不伤及你我情谊,不是吗?”
说着,他夹了一块熊掌肉放到刘玄初面前的碟子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刘玄初看着碟中的熊掌,又看了看金声桓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明白,这是要试探他的深浅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熊掌,送入口中,慢慢地嚼着,咽下,这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
“这熊掌的滋味不错。看来金兄还是得到大公子青睐呀,如此上好的熊掌,竟然直接送给了你。”
金声桓哈哈一笑,
他没有接刘玄初关于吴应熊的话茬,
又夹了一块熊掌到自己碗里,
一边嚼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道:
“刘兄虽为太子幕僚,可时常进出太子行辕,难道就不会被吴三桂怀疑吗?”
刘玄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杯中酒液上,没有抬头。
他知道,金声桓这是在试探他,试探他到底是吴三桂的人,还是太子的人。
他若是含糊其辞,金声桓就会把他当成吴三桂的走狗。
他若是把底牌全亮出来,万一金声桓是吴三桂的人,那他就死无葬身之地。
金声桓见他不说话,又笑了笑,语气轻松了几分:
“刘兄,今日你我饮酒,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若不信我,就不用说,咱们只喝酒便是。”
他说着,端起酒杯,朝刘玄初举了举,一饮而尽。
刘玄初看着他那副坦荡的模样,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聪明人之间的又一层试探。
金声桓把话说得漂亮,可若是他真的什么都不说,这场酒喝完了,金声桓也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他需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否则这场谈判就进行不下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夹起一块熊掌,慢慢嚼着,咽下,端起酒杯,也饮了一杯,这才放下杯子,抬起头,直视金声桓的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坚定:
“金兄,你是聪明人,我也不瞒你。孙文焕忠于殿下。”
第177章 不成功,便成仁
刘玄初知道,和以往打哑谜不同,要想招揽金声桓,
他今天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亮出部分底牌,否则这场谈判就进行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直视金声桓,没有再绕弯子。
金声桓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之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淡淡道:
“这倒也不意外。刘兄出入太子行辕一次两次,尚能以太子属官的身份搪塞。
次数多了,吴三桂那边肯定会起疑。
唯有执掌太子亲卫军的大将,甚至整个太子亲卫军都忠于殿下,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没想到殿下竟然如此深藏不露。来山海关才多久,就不声不响地收服了一支亲卫军,外加刘兄你这样的谋士。”
他想起当日在太子行辕初见王旭时的情景。
那时候,太子给他的印象并不算太好,只能说中规中矩,甚至有些癫狂。
如今看来,那些不过是表象罢了。
这个太子,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刘玄初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容:
“殿下如今如同潜龙在渊,蓄势待发。只待风云渐起,便可一飞冲天,统御四方。区区吴三桂,岂能久困真龙?”
金声桓听了这番话,面上却不为所动,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这才不紧不慢地问道:
“刘兄,殿下既然有冲天之志,可吴三桂乃是将门之后,占据辽东,背后有无数豪族支持。
纵观各路诸侯,无有可比拟者。
殿下如何能摆脱吴三桂的钳制,重掌大统?
单凭一千亲军以及刘兄你,只怕是远远不够吧?”
他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质疑。
他当然知道刘玄初想拉拢他,让他协助太子。
可他也需要摸清楚太子的底牌究竟有哪些,否则他很难下定决心卷入这场危险至极的争斗。
太子根基太浅,被局限于小小的山海关行辕之中,与吴三桂这样的庞然大物比起来,两者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刘玄初敏锐地注意到,金声桓对吴三桂的称呼已经从“侯爷”变成了直呼其名。
他心中一动,知道金声桓的态度已经在松动。
他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又夹了一块熊掌肉,慢慢嚼着,咽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放下杯子,直视金声桓的眼睛。
“金兄此言差矣。”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殿下的底牌,远不止这一千亲卫和刘某一介书生。”
金声桓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刘玄初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殿下有大义名分。他是先帝嫡长子,天下正统。
吴三桂虽然手握重兵,可他终究是臣子,不敢明目张胆地废立。
他只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可天子终究是天子,他不敢动。这就是殿下最大的护身符。”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殿下有外援。姜瓖在辽东,朱成功在海上,这两人对殿下忠心耿耿。
姜瓖虽然出身微末,可他有兵有将,有宁远大捷的威名。
朱成功虽然兵力有限,可他有水师,有龟船,有皮岛。
这两人联手,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吴三桂抗衡。”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殿下有内应。山海关内,吴三桂的部下并非铁板一块。
郭壮图与吴应熊争权夺利,方光琛与吴三桂也有嫌隙。只要殿下善加利用,不愁没有可乘之机。”
他收回手指,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吴三桂的敌人,不只是殿下。
满清还在关外虎视眈眈,豪格与多尔衮内斗不休,李自成在中原苟延残喘,南明虽然羸弱,可也不甘心坐以待毙。
吴三桂四面受敌,他顾得过来吗?”
金声桓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刘玄初,目光闪动,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
他知道刘玄初说得有道理,可这些道理,他早就想过。
他需要的是更具体的东西,是能让他下定决心的东西。
“刘兄,”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纸上谈兵易,真刀真枪难。殿下手里的牌,到底有几张是实的,有几张是虚的?
姜瓖忠心,可他的根基在大同,在辽东,离山海关千里之遥。
朱成功忠心,可他的水师损失惨重,短时间内难以恢复。
内应有,可那些人敢不敢动,什么时候动,都是未知数。
至于四面楚歌,吴三桂不是傻子,他自然会各个击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刘兄,你若是只说这些,那我只能当你是在画饼。”
金声桓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口中也是念念有词。
但心里却已掀起波澜。
这几条,条条在理,尤其是姜瓖,那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竟然也投靠了太子?
他忍不住问:
“刘兄,你说的这些,固然有理。可殿下根基太浅,吴三桂势力庞大,单凭这些,只怕还不足以撼动他。”
刘玄初笑了,又竖起一根手指:“金兄,我还有最关键的一条没说。”
金声桓眼睛一亮:“什么?”
刘玄初伸出手指,指向金声桓,笑道:
“便是金兄你啊!”
金声桓一愣。
刘玄初朗声道:
“金兄若愿相助殿下,则吴三桂损失一大人才,殿下多一臂助。此消彼长,胜负之势,顷刻逆转。殿下占尽优势,让大明再次伟大,焉有不成之理?”
金声桓心头一震,正要开口,忽然看见刘玄初从袖中抽出一物,拍在桌上。
那是一把短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
金声桓脸色骤变,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刘玄初依旧笑容满面,语气却冷了几分:
“话已至此,为了让大明再次伟大,也为了金兄你自己,为了家中老小……请金兄决断吧。”
金声桓死死盯着桌上的火铳,又看了看刘玄初那张依旧从容的脸。
他虽然是武将,可只是初通武艺,若以命相搏,刘玄初手中有火铳,他根本不是对手。
更可怕的是,刘玄初既然敢亮出火铳,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自己的底细。
包括家人的下落。若他不答应投靠太子,今日恐怕走不出这道门。
金声桓笑容都有些僵硬了,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自己一生都是从容不迫,没想到竟然在刘玄初手中栽了跟头!
并且,这主要也是他万万也不到,刘玄初如此阴损,竟然暗中找到了他的家眷。
可他也知道,刘玄初已经把所有的底牌都亮给了他,他便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178章 有这九胜,殿下何愁大事不成
后院之中,一时间陷入了寂静。
两个人互相望着,谁都不说话。
烛火跳了跳,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良久,金声桓幽幽一叹,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
“刘兄,何至于此?”
他今日不过是想要试探一番刘玄初,顺带探探太子的底牌。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刘玄初竟然会如此决然,居然抱着不成功便让他全家见阎王的目的而来。
这个人,平日里温温吞吞,像个文弱书生,可一旦动起手来,比沙场上的武将还要狠辣。
刘玄初没有笑,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火铳,直截了当地道:
“金兄,莫要废话了。你到底愿不愿意效忠于殿下?”
他这话,可谓是下了最后通牒。
只要金声桓有片刻的迟疑,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金声桓看着他,忽然收敛了脸上的苦笑,正色道:
“实不相瞒,我当初刚来山海关的时候,便已经做了两种准备。”
刘玄初眉头微挑:
“什么意思?”
金声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对着刘玄初,声音低沉:
“我来山海关,并非是为了效忠吴三桂。刘兄莫要看笑话,我这人向来明哲保身。吴三桂是辽东将门之后,实力强大,兵强马壮。我来他这里,可保后半辈子无忧。”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刘玄初,
“可来到山海关之后,我才发现,吴三桂此人,望之不是人主。刚才刘兄也提到了,吴三桂色厉内荏,投他可保一时平安,却保不了一世的平安。”
刘玄初微微点头。
这一点,和他想的一样。他当初也正是看透了吴三桂不是人主,才早早地投了太子。
他没有插话,等着金声桓继续。
金声桓又道:
“另一手准备,便是吴三桂若不值得跟随,那就暗中观察太子。如果太子贤明,值得辅佐,我也愿意尽我所能,帮助太子,让大明再次伟大。
如果太子和吴三桂都不值得追随,那我便走了。
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刘玄初闻言,心中稍微放松了一些,可仍然不确定金声桓的真正打算。
他盯着金声桓的眼睛,问道:
“那么,在金兄眼里,殿下是否贤明?是否值得辅佐?”
金声桓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石桌旁,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刘玄初,微微一笑:
“刘兄乃天下智谋之士,姜瓖又是勇猛过人之辈。能让你们二人死心塌地效忠的君主,又岂能是庸碌无能之辈?”
他顿了顿,又道,
“我虽与太子接触不多,可也听闻他曾在山海关大破闯贼,献白帽与豪格,挑拨清廷内部矛盾。如此看来,殿下富有良谋,只是眼下被困一隅,不得施展罢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刘玄初郑重地拱了拱手道:
“我金声桓今日来此,便是为殿下补上这最关键的一环。刘兄,你可满意?”
这番话掷地有声。
刘玄初凝视着金声桓,目光如炬。
金声桓不闪不避,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尽是坦然。
两人对视了片刻,刘玄初终于松开手中的火铳,将它收回袖中。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金声桓深深一揖:
“金兄,方才是在下失礼了。还有,今日之事,皆是在下一人之为,绝非殿下的意思。金兄若是不计前嫌,愿与在下一起辅佐殿下,共襄大业,在下感激不尽。”
金声桓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家人的性命算是无忧了。
他伸手扶起刘玄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刘兄,如此大事,自当小心谨慎。你方才之举,也在情理之中,我岂会放在心上?”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暗暗后怕。
他本以为刘玄初只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此人不但有谋略,更有如此魄力,用计不可谓不阴毒。
方才刘玄初跟他摊牌时,分明已经抱定了主意,若他不肯效忠殿下,便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刘玄初也知自己方才以金声桓家小相威胁,不是君子所为,苦笑一声道:
“方才事关殿下安危,若是招揽金兄不成,消息走漏,必然让殿下陷入困境。在下万死莫赎,只能出此下策。金兄见谅。”
金声桓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心里想的是,若换成是他,只怕做法比刘玄初还要阴毒。
他笑道:
“刘兄,何时有空?还请刘兄带我去拜见殿下。有些事,还得与殿下当面说清楚才行。”
刘玄初哈哈一笑,道:
“殿下若是知道金兄来投,定然十分高兴。金兄放心,在下明日便安排。”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金声桓重新坐下,夹了一块熊掌肉,慢慢嚼着,又给自己和刘玄初各斟了一杯酒,举杯道:
“来来来,喝酒。”
刘玄初也不客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刘玄初夹了一块熊掌,慢慢嚼着,咽下,又饮了一口酒,才缓缓道:
“金兄,明日便是三司会审洪承畴的日子了。我今日见吴三桂派哨骑出城,心中有些不安。我担心,洪承畴可能不会死。”
金声桓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我也早有预料。洪承畴若是能帮助吴三桂控制更多地盘,那吴三桂暂时就不会杀他。
不过,我观洪承畴此人,野心绝不至于此。
吴三桂任用他,只怕也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能帮他开疆拓土。
用不好,会割伤自己的手。”
刘玄初深以为然,端起酒杯,与金声桓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金声桓放下酒杯,又夹了一块熊掌肉,送到刘玄初碗里,笑道:
“来来来,喝酒吃肉。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刘玄初也不客气,夹起熊掌,大口吃着。
两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都已有了几分醉意。
金声桓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月亮,忽然开口道:
“刘兄,你方才说吴三桂有五点不如殿下。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不过,我也来补充几点。”
刘玄初放下酒杯,正色道:
“金兄请讲。”
金声桓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吴三桂虽握重兵,可他麾下将领,大多是为利而来。有利则聚,无利则散。而殿下麾下,姜瓖、朱成功、还有你刘兄,都是真心实意。此为人心之胜。”
“其二,吴三桂占据山海关附近地域,看似地盘广大,可他四面受敌,北有满清,南有南明,西有李自成。而殿下虽被困山海关,却无后顾之忧。此为地势之胜。”
“其三,吴三桂挟持太子,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虽不敢说,可心里都清楚。而殿下本身就是正统,只要振臂一呼,天下归心。此为大义之胜。”
“其四,吴三桂锐气已失,只求守成,不敢进取。而殿下年轻,锐意进取,有开疆拓土之心。此为锐气之胜。”
他收回手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
“刘兄,你说了五胜,我也说了四胜。加起来九胜,够不够?”
刘玄初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朗声道:
“够!有这九胜,殿下何愁大事不成?”
……
次日,总兵府正堂被临时改成了会审的公堂。
堂中摆了三把椅子,刘玄初居左,姜瓖居右,吴应熊坐正中。
说是三司会审,其实谁都认为,这不过是个过场。
洪承畴是死定了,只看怎么死。
可姜瓖不这么想,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甲胄,腰悬佩剑,端坐在椅子上,双目圆睁,杀气腾腾,恨不得亲自提刀把洪承畴砍了。
洪承畴被两个甲士押了上来。
他五花大绑,囚衣褴褛,头发散乱,虬髯长满了整张脸。
可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堂上三人,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三桂昨夜应该已经派人出城,定是去联络白广恩了。
只要他还有用,吴三桂就不会让他死。
这三个审官,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他站在堂中,不下跪,也不开口,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刘玄初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老狐狸,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
他等了片刻,见洪承畴依旧不开口,便不再多问,淡淡道:
“来人,上刑。”
对付这种老油条,不能跟他客气。
吴应熊是个草包,姜瓖是个莽夫,他若不拿出点狠劲,今日这堂就别想审出结果。
洪承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两个甲士抬着夹棍走上来,脸色骤变。
他本以为,三司会审怎么也要走个过场,问几句场面话,他还可以从容应对。
没想到刘玄初根本不按套路出牌,问都不问就要动刑。
他连忙开口,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且慢!你们要审,总要问话,哪有直接动刑的?”
刘玄初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
“洪先生不是不开口吗?不动刑,怎么让洪先生开口?”
他摆了摆手,示意甲士继续。
洪承畴额头冒出了汗珠,连忙道:
“你们问!你们问!我配合,我配合!”
自己现在的身子板,若是被几十棍杀威棒打下来,只怕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刘玄初这厮,怎么为人如此狠辣。
刘玄初这才示意甲士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道:
“洪承畴,你可知罪?”
洪承畴咬了咬牙,低声道:“知罪。”
刘玄初点了点头,追问道:
“既然知罪,那你倒说说,你犯了哪些罪?”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是在逼他自己认罪,一笔一笔地把罪行交代清楚。
可他也清楚,今日若不开口,刘玄初真会动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罪臣……罪臣辜负先帝厚恩,投降满清,背叛大明。罪臣在松锦之战中指挥不力,致使大军溃败。罪臣……罪臣还曾为满清出谋划策,与大明为敌。”
他说得吞吞吐吐,避重就轻,可到底算是开口了。
不过他心中也清楚,这几条都是明摆着的,认了也无妨。
只要不牵出白广恩,不牵出狸猫换太子的计划,他这条命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刘玄初正要继续追问,姜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厉声道:
“审什么审?这种叛国逆贼,一刀砍了干净!还跟他废话什么?”
他指着洪承畴,破口大骂,
“洪承畴,你也有今天!当初你在山海关害了多少大明将士,如今你落在老子手里,老子定要亲手宰了你!”
第179章 给洪承畴定罪的证据
姜瓖越想越气,心里更是堵得慌。
自己拼了命擒来的逆贼,却要被吴三桂那老小子按规矩审来审去,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
吴应熊坐在正中,皱起了眉头。
他今日是主审,本想着走个过场,把洪承畴一判了事,也算是他的一份功劳。
可姜瓖这般喧闹,倒显得他这个主审是摆设。
他心里有些不悦,明明自己才是主审,你姜瓖算什么东西?
在太子面前闹也就罢了,在我面前也敢放肆?
他轻咳一声,脸色颇为平静道:
“姜将军,稍安勿躁。三司会审,总要按规矩来。洪承畴虽然有罪,可也不能不教而诛。”
姜瓖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按规矩?按什么规矩?洪承畴叛国通敌,证据确凿,还需要审吗?他都知罪了,还问什么?”
吴应熊摇了摇头,语气倒是平和:
“姜将军,话不能这么说。洪承畴在松锦之战前,也为大明立过不少功劳。
他督师蓟辽,修筑边墙,整顿军备,也算是有功之臣。
不能因为后来的事,就把以前的功劳全抹杀了。
本官以为,审还是要审,该问的还是要问。
杀他容易,可杀也要杀得名正言顺,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不过心里却是自有计较。
洪承畴知道满清的虚实,若是能从他嘴里多掏出些有用的东西,那就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父亲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姜瓖一听,顿时暴跳如雷,指着吴应熊的鼻子骂道:
“吴应熊,你他娘的放什么狗屁?洪承畴这种逆贼,还有什么功劳可言?
他降清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以前的功劳?
你替他说话,莫非你跟他是一伙的?”
吴应熊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姜瓖已经冲了过来,撸起袖子,就要动手打人。
堂内的侍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要拦,可姜瓖力大,一把推开两个侍卫,伸手就要去揪吴应熊的衣领。
他不怕打架,自己连吴三桂都敢打,打一个小小的吴应熊算得了什么?
“姜将军!冷静!”
刘玄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姜瓖的胳膊,死命拽住他,低声道,
“三司会审,不要冲动。你这一拳打下去,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他一边劝,一边朝姜瓖使眼色,示意他不要上了吴应熊的当。
这莽夫性子太急,中计了都不知道。
吴应熊巴不得他动手,好借机把会审搅黄,救洪承畴一命。
姜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吴应熊一眼,终于被刘玄初拽回了座位。
他一屁股坐下,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一拳砸在桌案上,震的吴应熊心中也是一惊。
踏马的!老子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后院拆台。
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
吴应熊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面色也有些不善,但终究没有发作。
他看了姜瓖一眼,又看了看刘玄初,淡淡道:
“继续审吧。”
洪承畴站在堂中,看着三人闹腾,嘴角又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方才被刘玄初的“上刑”吓得失了方寸,如今见三人内讧,心中又有了几分底气。
吴应熊想从我嘴里套出消息,姜瓖想杀我出气,刘玄初想让我认罪伏法。
三个人三条心,这堂审自然审不出什么名堂。
他微微挺直了腰背,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出滑稽戏。
刘玄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目光落在洪承畴脸上。
他知道,今日这场会审,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
可无论如何,洪承畴的罪,他今天一定要想办法给它定下来。
否则把此人放出去,定然会对太子殿下造成极大的威胁。
尽管他也知道洪承畴可能已经跟吴三桂达成了什么条件,但是如果罪能够定实了,即便吴三桂想要保他,也没有那么容易。
他看了眼吴应熊,又看了眼姜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姜瓖此人,动不动就要诛人九族。只是现如今的状况,能给洪承畴定罪已经算是烧高香了,诛人九族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吴应熊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看得出来,此人也是想保洪承畴一命的。
所以现如今想要扳倒洪承畴,也只能靠他自己。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沉声道:
“继续审。洪承畴,你方才说你知罪。那我问你,你投降满清之后,可曾为满清出谋划策,攻打过大明?”
战败投降虽然也有罪,但是当年战败投降的人可太多了。
只要没有对国家造成多大危害的人,只要你能反正,大明也就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你如果曾经做出过危害国家的事情,那就是另一番性质了。
洪承畴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罪臣投降之后,虽身在满营,却未曾为满清出一策一谋。罪臣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岂敢再与大明为敌?”
他说得坦然,不过心中也是认为。
只要咬死了不认,刘玄初能奈他何?
那些事,知道的人本就少,就算有证据,也未必能拿到堂上来。
刘玄初冷笑一声,从案上取过一卷文书,展开,朗声道:
“崇祯十五年,松锦之战后,你降清。同年十月,皇太极召你入宫,问及中原虚实。
你详细陈述了大明关内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处,以及各省督抚之间的嫌隙。
皇太极据此调整了南侵策略。
此事,记载于宁远府城档案。你可要辩驳?”
洪承畴脸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心里翻江倒海,这些事,他竟能拿到?
内府档案,那是满清的机密,刘玄初是怎么弄到手的?
他忽然想起,姜瓖攻破宁远后,曾在城中大肆搜刮文书,莫非这些东西就是从宁远找到的?
姜瓖闻言也是大喜。
他此前攻破宁远城的时候,确实在府城的档案中拿到了不少东西。
回到山海关之后,他就将这些破烂全都给了太子。
没想到刘玄初竟然能在这些破烂中找到证据,还真是难为他了。
刘玄初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取出一卷文书,继续道:
“崇祯十六年春,你献计皇太极,建议以议和为名,拖延大明朝廷,同时暗中联络江南士绅,扰乱东南赋税。
皇太极采纳此计,派使者与江南官吏暗中往来。此事,这里也有记载。
洪承畴,你还有什么话说?”
洪承畴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可依旧咬着牙,不肯松口:
“这……这些都是范文程所为。罪臣投降之后,不过是个闲人,哪里参与得了这些机密?”
范文程是满清重臣,把这些事推到他身上,难道刘玄初还能找范文程询问不成?
何况此人在出使朝鲜之后,就不知了去向。
刘玄初根本就不可能找得到对方。
刘玄初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正要开口反驳,吴应熊忽然插话了。
他知道刘玄初作为太子属官,实际上是父亲派过去监视太子的。
但是此人又去哪里搞来的这么多证据?
难道是父亲给他的?
不过好在,他也有准备。
他轻咳一声,不紧不慢地道:
“刘先生,本官以为,这些证据虽然看起来确凿,可也不能排除是范文程所为。
范文程是满清重臣,他若是想陷害洪承畴,伪造几份文书也不是难事。
况且,这些文书都是从宁远搜来的,宁远是洪承畴的驻地,他若真有这些罪证,岂会留在城中等着让人搜去?”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指着上面的字迹,
“本官这里倒有一份范文程写给洪承畴的亲笔信,信中提到内府档案等事。
依本官之见,这些所谓的罪证,很可能是范文程故意留在宁远的,为的就是陷害洪承畴。”
这些信件自然不可能是吴应熊找到的。
但是自从他昨天和耿仲明见了一面之后,便开始私下与杨坤一起准备好了翻案材料。
杨坤此人,虽然谋略不足,但却是个金笔书生。
模仿他人笔迹,一般还真看不出来真假。
洪承畴心头一惊,他没想到吴应熊会替他辩解,更没想到吴应熊手里还有范文程的信。
他偷偷看了一眼吴应熊,心中又惊又疑。
这信是真的还是假的?
若是真的,范文程为何要写这种信?
若是假的……吴应熊为何要帮他?
刘玄初接过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微微皱眉。
信上的字迹确实与范文程的笔迹相似,内容也说得通。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吴应熊这是在给洪承畴找台阶下,他当然看得出来。
这封信,多半是吴应熊临时伪造的,可他没有证据,无法当场揭穿。
他放下信,淡淡道:“大公子的意思是,这些证据不足为信?”
吴应熊摇了摇头,语气平和:
“本官不是说不信,只是觉得,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
洪承畴是朝廷钦犯,若这些证据是范文程伪造的,那杀了他,岂不是让范文程得意?
本官建议,将这些证据与范文程的信件对比,查实笔迹,再行定罪。”
姜瓖一听,顿时暴跳如雷,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怒道:
“查?查什么查?证据都摆在这儿了,还有什么好查的?吴应熊,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替洪承畴开脱,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第180章 反转了
姜瓖这一拍,震的杯盘狼藉。
吴应熊却纹丝不动,甚至端起自己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淡淡地道:
“姜将军,本官不是替洪承畴开脱,是替朝廷法度说话。你也是带兵的人,难道不懂疑罪从无的道理?”
“疑罪?”
姜瓖一把扯过刘玄初手里的文书,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算什么疑罪?”
吴应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不慌不忙地道:
“白纸黑字?姜将军,这世上最会写字的人是什么人?
是造假的。本官手里这份范文程的亲笔信,同样是白纸黑字,
可它跟刘先生手里的证据,哪份是真的,哪份是假的?你分得清吗?”
他说着,将那封信往桌上一拍,目光扫过堂中,最后落在刘玄初脸上,
“本官不是要替洪承畴开脱,本官是要把案子办成铁案。宁可多花几日,也不能冤枉一个,哪怕他是逆贼。”
他在拖。
刘玄初心里清清楚楚。
吴应熊嘴里说着“铁案”,心里算的是时间。
拖一日,洪承畴多活一日,但是迟则生变,
说不定有什么事情发生,洪承畴的命就保住了。
必须立刻把案子定下来。
刘玄初放下茶盏,站起身,朝吴应熊拱了拱手:
“大公子所言有理,证据的真伪确实需要核实。不过,下官倒有一法,可让此事水落石出,不废十日之功。”
吴应熊眉头微微一挑:
“哦?刘先生有何高见?”
刘玄初道:
“笔迹鉴定,无非是比对。范文程的手书,山海关没有,宁远没有,可有一处地方一定有。”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吴应熊:
“北京。朱成功将军攻下北京时,从宫中缴获了大量满清与明朝往来的文书。其中范文程的书信、奏章、题本,少说也有数十件。
下官即刻派人快马去北京,三日之内,必能取回。届时将大公子手中这封信与范文程真迹一并比对,真假立判。”
他转过头,看向姜瓖:
“姜将军,你可愿派一队精骑,日夜兼程,替下官跑这一趟?”
姜瓖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愿意!老子手底下有的是快马!三日夜?两日夜就能到!”
三日。
刘玄初心里算得清楚。
三日之内,未必能改变什么。
只要在这三日里把案子定下来,洪承畴的罪就坐实了,到时候想保也保不了。
吴应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三日。
这个刘玄初,真是会算计。
他不知道北京有没有范文程的手书。
真取回来一比对,他手里这封信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到时候别说保洪承畴,他自己都得惹一身骚。
可他不能拒绝。
拒绝就是心虚。
他放下茶盏,脸上依旧挂着笑:
“刘先生忠心可嘉,本官佩服。不过北京离山海关,来回千里,就算快马加鞭,三日也未必够。
况且,即便取回了范文程的手书,笔迹鉴定之事,又岂是一两日能完成的?
本官以为,还是稳妥为上,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还是在拖。
刘玄初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正要开口反驳,姜瓖已经按捺不住了。
“稳妥?稳妥个屁!”
姜瓖猛地站起身,指着吴应熊的鼻子,
“吴应熊,你左一个稳妥,右一个稳妥,不就是想拖吗?你想名正言顺地放了洪承畴,是不是?”
吴应熊脸色一沉:
“姜将军,请注意你的言辞。”
“言辞?老子言辞怎么了?”
姜瓖越说越气,
“老子在前线流血拼命,你倒好,在这里跟逆贼眉来眼去!
你问问在座的诸位,洪承畴是什么人?叛国逆贼!他害死了多少大明将士?这种人,还有什么好审的?”
他越说越激动,一把抽出腰间佩刀,“锵”的一声,寒光闪过。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洪承畴必须死!谁拦着,老子跟谁没完!”
堂内甲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要拦,可姜瓖已经提刀在手,走向了洪承畴。
洪承畴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身后就是甲士,退无可退。
这个莽夫……真敢动手?
他原以为,今日有吴应熊保他,他这条命就算保住了。
结果姜瓖这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吴应熊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
“姜瓖!你疯了?这是三司会审的公堂,不是你大同的校场!
你若是敢在这里杀人,便是藐视朝廷、目无王法!
家父就算想保你,也保不住!”
他嘴里说得硬气,心里却在打鼓。
这个莽夫,不会真的一刀砍下去吧?
姜瓖也在犹豫。
他知道吴应熊说得对。
这一刀砍下去,痛快是痛快了,可后果他担不起。
藐视朝廷、目无王法,这两顶帽子扣下来,他姜瓖就是有天大的功劳也扛不住。
可让他就这么把刀收回去,他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洪承畴就能活?
凭什么他吴应熊几句话,就能让这个逆贼逃过一死?
堂内的气氛一时紧张到了极点。
刘玄初站起身,走到姜瓖身边,微微摇头。
“姜将军,把刀收起来。你这一刀下去,痛快的是你,可洪承畴倒成了烈士。
那些保他的人,正好借题发挥,说他被冤杀、被屈死,反倒给他立了牌坊。你愿意看到这个?”
姜瓖的手微微一抖。
刘玄初继续道:
“你想他死。可在公堂上杀人,不是杀他,是杀你自己。把刀收起来,咱们按规矩来。证据在这儿,法度在这儿,他跑不掉。”
按规矩来。
姜瓖咬了咬牙,终于缓缓收起了刀。
“当啷”一声,刀入鞘。
他狠狠瞪了洪承畴一眼,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膛依旧剧烈起伏。
洪承畴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个莽夫……真是不要命。
吴应熊也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却依旧沉着。
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姜瓖那个莽夫真会动手。
他正要开口,让甲士把洪承畴押下去,先散了这场会审,等回去之后再想办法。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信使气喘吁吁地冲进公堂,
“报——!侯爷急报!”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吴应熊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书信,撕开封口,展开细看。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扫过。
先是皱眉。
随即,他的嘴角缓缓咧开,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缓缓开口:
“洪承畴,你竟然有这等手段。”
洪承畴心头一震,微微抬起头。
吴应熊却不看他了,转向刘玄初和姜瓖:
“家父来报,中原总兵白广恩,已于昨日率麾下三万将士,献关投降。
中原门户洞开,河南、湖广大部州县,传檄而定。
从现在起,中原腹地,尽入我吴家之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白广恩……投降了?
刘玄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机关算尽,没有想到这洪承畴早就找好了退路。
这个老狐狸,早就跟吴三桂谈好了条件。
姜瓖也愣住了。
他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广恩投降?
中原归了吴三桂?
那他姜瓖在辽东打生打死,算什么?
替吴三桂做嫁衣?
老子在宁远流血死人,他吴三桂倒好,坐在家里等着收果子?
刘玄初迅速冷静下来。
他知道,白广恩投降的消息一来,洪承畴的命就彻底保住了。
吴三桂得了中原,正是用人之际,洪承畴这种人,他舍不得杀。
这场会审,从一开始就是走过场。
吴应熊难道早就知道此事?
他是在等这个消息?
棋差一着。
没想到还是让洪承畴活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吴应熊拱了拱手: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中原归附,实乃天大的喜事。下官回去,定当禀明太子殿下,与殿下同贺。”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甚至带着笑。
让吴应熊看不出半点不满之色。
吴应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刘先生辛苦了。今日会审,暂且到此为止。洪承畴的案子,等家父定夺。退堂。”
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走到洪承畴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压低声音:
“洪先生,你的命,保住了。”
洪承畴深深一揖:“多谢大公子。”
吴应熊没有再说话,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堂内只剩下姜瓖、刘玄初、洪承畴,和几个侍立的甲士。
洪承畴直起身,整了整凌乱的衣襟,转过头,看向刘玄初。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先生,今日辛苦了。”
刘玄初看着他,没有说话。
洪承畴这厮,竟然还敢嘲弄自己?
你费尽心机,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不过吴三桂如今就算得到中原,那也必然接受中原这个烂摊子。
白广恩只怕是在中原被高杰、黄得功打得连连败退,才投靠的吴三桂吧?
吴三桂接受之后,必然要面对南明以及李自成的怒火,还有那洪承畴,也不是甘心为人做嫁衣的人。
哼哼,好戏还在后头。
第181章 孤听闻江南名妓陈圆圆,乃人间绝色
太子行辕。
吴三桂又来了。
王旭坐在书房里,听见司菡禀报时,心里便是一沉。
这几日,吴三桂来得越来越勤了。
说是来探望太子起居,问寒问暖,关切备至,可王旭心里清楚,这哪里是关切,分明是来探查。
自从他在山海关保卫战的时候表现出色,拉拢部分军心,吴三桂便不放心了。
行辕里的眼线本就不少,可他还是不放心,非要亲自来看一看。
如今天下局势越来越明朗,中原已经投降。
他成了这天下实力最强的诸侯。
故此,吴三桂的野心也越来越不加掩饰。
以前还会装装样子,如今连样子都懒得装了。
“殿下,侯爷已经在正堂等候了。”司菡低声道。
王旭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恭顺的笑容,大步往正堂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还刻意放轻了些,显得颇为诚惶诚恐。
吴三桂正坐在客位上喝茶,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过礼了。
王旭连忙拱手,笑道:“侯爷来了,孤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吴三桂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
“殿下近日气色不错。臣来看看殿下,不知殿下在行辕住得可还习惯?饮食起居可还合意?”
王旭心里暗骂,你这老狐狸,三天两头来看,老子住得习不习惯你还不知道?
他脸上却露出感激之色,连连道:
“侯爷费心了。孤在行辕一切都好,多亏了侯爷照拂。”
吴三桂点了点头:
“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旭连忙道:
“侯爷请讲。”
吴三桂看着他,缓缓道:
“殿下只要安心在行辕静养,不问世事,臣自会保殿下平安。将来天下安定,臣自会为殿下安排一处封地,殿下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王旭听在耳中,心里却翻江倒海。
封王?
他是太子,是储君,将来要登基为帝的。
吴三桂轻飘飘一句“封王”,就要把他从天子打成藩王?
这是要废了他啊。
难道这老匹夫觉得,现在局势越来越明朗了,所以加快了篡位脚步?
他心中怒火中烧,面上却不露分毫:
“侯爷此言,当真让孤……让孤感激涕零。孤颠沛流离这些年,若非侯爷收留,早已不知死在何处。侯爷的大恩大德,孤没齿难忘。孤一定会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事,不负侯爷的期望。”
他说着,眼眶竟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着就要落下来。
吴三桂看着他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心里却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太子会有些不甘,甚至会露出几分不满,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好说话,一口就答应了。
要不要干脆让太子登基称帝,然后再逼他禅让?
这样自己当皇帝就更名正言顺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太子登基,就有了自己的年号,有了自己的班底,到时候反而不好控制。
况且,若是太子被有心人利用,那可就麻烦了。
还是先把太子捏在手里,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王旭眼眶里的泪水,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太子,怎么动不动就哭?
当初姜瓖来的时候,他也是这副表情,眼泪说来就来。
他沉声道:“殿下,你贵为天家储君,怎能动不动就落泪?哪有一点天家储君的样子?”
王旭吓了一跳,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声道:
“是是是,侯爷教训得是。孤失态了,孤失态了。以后定当注意。”
吴三桂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又道:
“殿下记住就好。臣虽是臣子,可也是为了殿下好。殿下这般模样,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王旭连连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殿下,阿珂是不是这两日不在行辕?”
王旭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侯爷说得是。阿珂说毛家旧部有些变故,她回去看看。孤已经准了。”
吴三桂思虑片刻,捋了捋胡须,淡淡道:
“毛家旧部出走,阿珂回去看看,也在情理之中。这事,臣知道了。”
王旭笑而不语。
平日里后妃家中有事情,肯定是不能回去的。
否则红楼梦里,元妃省亲,也不会在晚上,还匆匆就走,这就是天家威仪。
吴三桂明明是觉得这阿珂有拉拢的价值,才想结个善缘。
王旭马上回答:“孤回头就会去跟阿珂说,是平西侯亲自来行辕请旨,让她回去的。”
吴三桂点了点头,觉得真是舒坦。
没想到这太子这么有眼力见,比自己麾下的谋士不知也好到哪里去了。
不说人家是真太子,便是假太子,自己也要留他一命。
倘若不让阿珂知道,她之所以能够回去,是自己的功劳,那如何能让阿珂感恩戴德?
吴三桂微微点头,又道:“顺便颁布一道谕旨,对毛文龙旧部封赏一遍,不必吝啬。虽不能为毛文龙平反,但是也要给出诚意。”
王旭恭恭敬敬的应下。
吴三桂又问起袁崇焕的罪证。
王旭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迟疑,连忙从案上捧出那只木匣,双手递了过去。
吴三桂接过,打开,取出一封信,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他眉头微皱,将信纸凑近烛火,又看了几行,嘴角微微抽了动,表情差点没绷住。
王旭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吴三桂的脸色,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老狐狸,看见什么了?
他故作感慨,叹了口气,低声道:
“侯爷,这些信件……孤总觉得有些蹊跷。纸张虽旧,印泥却不像是几十年前的。孤担心,这些罪证可能是假的。”
吴三桂嘴角抽搐了一下,抬起眼,看了王旭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讥诮。
他当然知道这太子在想什么。
怕担责任,怕万一罪证是假的,将来翻案翻到自己头上。
他心中冷笑,这个太子,见识果然不足。
信件假不假,有什么要紧?
关键是,他想不想为毛文龙翻案。
这么简单的道理,这个太子竟然不懂。
怪不得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将信件放回木匣,合上盖子,推到王旭面前,淡淡道:
“这些信件,就交由殿下保管吧。不得有任何损坏。”
王旭愣住了,连连摆手,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侯爷,这……这怎么使得?这些信件至关重要,若是损坏了,只怕后果不堪设想。还请侯爷带回总兵府,妥善保管。”
至关重要?
吴三桂嗤笑一声。
这个太子,果然没什么见识。
这些信件重不重要,是他吴三桂说了算。
他说重要,那就是重要;
他说不重要,那就是一堆废纸。
放在太子行辕和放在总兵府,有什么区别?
他冷冷道:“殿下不必推辞。放在这里,本侯放心。”
王旭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见吴三桂脸色已有些不耐,连忙闭嘴,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抱在怀里,生怕磕着碰着,那模样要多恭顺有多恭顺。
吴三桂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
“殿下,你最近的表现,本侯都看在眼里。很不错。若是早这般懂事,本侯也不会限制你出行了。”
王旭闻言,立刻正色道:
“侯爷这是哪里话?侯爷对孤恩同再造。这行辕住得舒坦,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孤乐不思蜀,哪里还想去别处?”
吴三桂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王旭的肩膀,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懂事。只要你乖乖听话,本侯保你荣华富贵一生。”
他顿了顿,眯起眼,
“说说看,想要什么奖赏?美人,还是金银财宝?”
王旭眼中闪过一抹狂喜,面露期盼之色,吞吞吐吐地道:
“孤……孤听闻江南名妓陈圆圆,乃人间绝色……”
吴三桂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好小子,都惦记上自己老婆了。
他难道不知道陈圆圆是老子的妾室?
他强压着火气,冷冷道:
“殿下,陈圆圆是本侯的妾室。换一个。”
王旭慌忙低下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声道:
“孤不知,孤不知,侯爷恕罪。”
见吴三桂没有继续发作,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又道,
“那……那孤听闻柳如是、董小宛也是如花似玉,国色天香……”
吴三桂脸色稍霁。
柳如是、董小宛,秦淮八艳,他自然知道。
他点了点头,淡淡道:
“那便拟一道御旨,召此二人入宫侍奉殿下。”
王旭感激涕零,眼眶又红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侯爷对孤真是太好了!孤……孤无以为报!”
他心中却是冷笑不已,知道柳如是、董小宛都是南明重臣的妾室,这一道御旨下去,只怕会得罪更多人。
不过,反正得罪人也是吴三桂受旨,关自己鸟事。
吴三桂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越是贪财好色,越容易控制。
他心中愈发放心,这样一个软骨头,为了保住到手的美人和财富,绝不敢铤而走险。
他笑了笑,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殿下,本侯听闻昨日姜瓖来行辕找你,所为何事?他出宫时满脸喜色,可是有什么好事?”
王旭心头一凛。
终于来了。
这老狐狸,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他面上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侯爷,姜瓖说要将他的女儿送入皇宫,给孤做侧室。孤不好拒绝,便应下了。此事还没来得及向侯爷禀报。”
吴三桂心中冷笑。
不好拒绝?
你分明是不想拒绝。
这姜瓖倒是有几分头脑,知道用女儿攀附。
可惜,他攀附的是一个傀儡,一个废物。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又问:
“除此之外呢?还说了什么?”
王旭面露迟疑之色,似乎有些不敢说。
吴三桂皱了皱眉,语气沉了下来:
“说。全都告诉本侯。”
王旭咬了咬牙,低声道:
“姜瓖……姜瓖还说了侯爷许多坏话。他说侯爷是大逆不道的逆贼,居然敢代替太子分封群臣,和洪承畴一样是叛贼……”
他说完,似乎很害怕,低下头,不敢再看吴三桂,身子也止不住地发抖。
吴三桂怒骂一声,一巴掌拍在桌上。
可骂完之后,反倒觉得舒坦了。
姜瓖若是不骂他,那才奇怪。
他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姜瓖小儿,胆敢拒绝本侯的招揽,如今妄想送女儿入宫成为皇亲国戚。殊不知,他女儿侍奉的是一个……哼。”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旭的肩膀,语气玩味:
“殿下,日后姜瓖或者朱成功单独见你,或者私底下给你什么信物,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本侯。”
王旭连忙点头,连声道:
“侯爷放心,孤一定照办。”
吴三桂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便大步走了出去。
第182章 搏不搏?单车变法拉利?
总兵府,书房。
吴三桂一进门,便脱下外袍随手扔给侍从,大步走到案后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方光琛已经候了多时,见他神色虽似平常,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得意,便知此行收获不小。
“侯爷,太子那边……如何?”
吴三桂放下茶盏,嘴角微微翘起:
“如何?一个贪财好色的软骨头,几句好话就打发了。本侯说要给他封王,他眼眶都红了,差点没跪下谢恩。”
方光琛微微一愣:“封王?”
“不急。”吴三桂摆了摆手,“先吊着他。他越想要,就越听话。”
他将方才在太子行辕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太子如何恭顺,如何落泪,如何索要美人,如何对答如流。
说到姜瓖来行辕之事,王旭答得滴水不漏,说是叙旧谢恩,吴三桂也未深究。
方光琛听完,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吴三桂见他沉默,也不在意,话锋一转:
“光琛,你即刻拟一道御旨,送入太子行辕。”
方光琛抬起头:
“御旨?什么内容?”
“加赏毛文龙旧部。”
吴三桂手指敲着桌案,
“除了官位,再加金银、绵帛。要厚赏,不要吝啬。让太子用印,以太子名义发出去。”
方光琛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趣:
“侯爷英明!”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转过身,满脸喜色,拱手道:
“侯爷,自从毛文龙死后,毛家旧部早已分崩离析,四散各方。
阿珂虽是毛文龙之女,可终究是孤掌难鸣,独木难支。
那些人心里念着毛帅,却无人能将他们凝聚起来。
若是侯爷能趁此机会,以太子名义施恩于他们,恩威并施,他们岂能不感恩戴德?
假以时日,这些人便可为侯爷所用,助侯爷成就一番霸业!”
他说得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毛文龙旧部,那是多少精兵猛将?
耿仲明、尚可喜虽已归降,可根基未稳,还有更多散落在辽东、山东沿海的旧部,有兵有船,若能收为己用,对吴三桂来说无疑是如虎添翼。
之前吴三桂一直不敢明目张胆地拉拢,怕的是什么?
怕风言风语,怕被人说他勾结“叛臣”旧部,怕被南明那些士绅抓住把柄。
可如今不一样了。
吴三桂是天下最大的诸侯,手握太子,坐拥山海关,又新得中原。
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吴三桂靠在椅背上,眼中含笑,听着方光琛滔滔不绝,也不打断。
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道:
“献廷,你说的这些,本侯都想过。不过,光靠施恩还不够。”
方光琛一愣:“侯爷的意思是?”
吴三桂坐直了身子,继续侃侃而谈道:
“毛家旧部,散的散、降的降,眼下最大的几股,一是耿仲明、尚可喜,已在本侯麾下;
二是那些散落在海上、岛上的小股势力,群龙无首,不足为虑。
真正让本侯在意的,是他们手里的兵权和船。”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
“施恩,只能让他们感激。感激归感激,兵权还在他们手里。本侯要的,是兵权。”
方光琛心头一震,压低声音:
“侯爷的意思是……夺?”
“不急。”
吴三桂摆了摆手,
“夺也要讲究法子。阿珂这回回去,说是安抚毛家旧部,这是好事。
她若能把那些人稳住,本侯就省了大功夫。等她稳住了,你再派人去,以太子协防的名义,往各个旧部里安插本侯的人。
一步一步来,温水煮青蛙。”
方光琛连连点头,心中暗暗佩服。
侯爷此人,用兵未必是第一,可论权谋手段,当世少有。
两人又密议了小半个时辰,从赏赐的数额到安插的人选,从阿珂的作用到耿仲明、尚可喜的牵制,事无巨细,一一敲定。
说到最后,方光琛忽然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可恨那则谣言。若不是那则谣言坏了事,阿珂本该嫁给大公子的。以大公子的身份,毛家旧部岂不顺理成章地归附?又何须绕这么大一个弯子,白白便宜了那个傀儡太子?”
吴三桂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过去的事,提它作甚?”
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可心里何尝不觉得可惜?
若是阿珂嫁给了应熊,毛文龙旧部就是吴家的囊中之物,哪还用得着这般费劲?
不过也仅仅是可惜罢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松了几分:
“不过,你也不要太过气愤。送去太子行辕,也有送去的好处。”
方光琛抬起头。
吴三桂嘴角微微翘起:
“你想,太子是傀儡不假,可他毕竟是太子。
以太子名义施恩于毛家旧部,那些人心里的感激,一半落在太子头上,一半落在本侯头上。
将来即便有人想翻旧账,也找不到本侯的把柄。这是其一。”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那个太子如今已经被本侯捏得死死的。略施小恩小惠,他就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今日在行辕,本侯说不许他动不动就落泪,他立刻擦了眼。
本侯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张口就要美人,贪财好色,一览无余。
这样的人,留在行辕里当个摆设,比阿珂嫁到咱们家里更有利。”
方光琛听着,点了点头,可心里那一丝不安却怎么都散不去。
他斟酌了片刻,低声道:
“侯爷,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三桂摆了摆手:“说。”
方光琛道:
“侯爷,臣斗胆以为,对太子……还是应当严加监视。
太子在山海关屡立奇功,军中威望不低。
姜瓖、朱成功都对他忠心耿耿。
虽然他如今表现得恭顺,可人心难测。
臣担心,他若是在暗中积蓄力量……”
“够了。”
吴三桂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
“献廷,你就是太谨慎了。
那个太子,本侯亲自试探过,什么德性本侯心里有数。
他在本侯面前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生怕丢了荣华富贵。
这样的人,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方光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吴三桂已经摆了摆手:
“况且,太子属官刘玄初,是咱们的人。每隔半月,他都会主动来禀报行辕里的一举一动。有他在,太子有什么异动,本侯岂会不知?”
方光琛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道:
“侯爷,臣不是怀疑刘玄初。只是……臣担心,万一刘玄初有二心……”
吴三桂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
“光琛,你替本侯想一想。
刘玄初是什么人?降将,在山海关无根无基。
本侯信任他,让他做太子属官,那是给了他一条出路。
他投靠那个没用的太子图什么?
图太子给他封侯拜相?
太子连自己的封赏都做不了主。
还是图太子能给他荣华富贵?
太子自己都靠本侯赏饭吃。
献廷,你说,他脑子有坑吗?”
方光琛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知道吴三桂说得有道理。刘玄初没有理由背叛。
一个降将,不依附吴三桂,难道去依附一个一无所有的傀儡太子?
可他还是觉得不安。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总觉得郁结在胸,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吴三桂见他神色犹豫,有些不耐烦了,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好了,此事不必再议。你只管去拟旨,赏赐的事,要快。阿珂那边,本侯自会派人盯着。至于太子……本侯心里有数。”
方光琛心中一叹,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臣遵命。”
……
王旭送走吴三桂,回到寝宫,门一关上,脸上的恭顺瞬间褪了个干净。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压不住笑意的脸,忍不住咧了咧嘴。
吴三桂待自己真是不薄啊。
吃他的,住他的,穿他的,用他的。
隔三差五还给自己送美人。
阿珂送来了,如今连柳如是、董小宛都要打包送来。
要不是另外几个秦淮八艳他一时叫不出名字,非得让吴三桂凑齐一套不可。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在铜镜前踱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镜中的自己摇了摇头。
可惜了。
可惜毛文龙死后,长子毛承斗避难杭州,眼下无心政治,空有毛帅血脉,却无毛帅之志。
偌大的毛家,除了阿珂,竟再挑不出一个能扛大梁的人物。
可阿珂终究是个女子。
在这乱世之中,女子便是再有本事,也难服众。
那些毛家旧部,一个个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让他们听命于一个女子,谈何容易?
毛文龙留下的这份家业,吴三桂不可能不动心。
可是一步慢,步步慢。
他让阿珂嫁给自己,就注定了这结局。
王旭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比起依附吴三桂这个手握重兵的权臣,他抛出的太子之位,显然更有诱惑力。
太子是储君,是天下之主。
将来王旭登基之后,王旭的儿子,便是未来的天子。
阿珂的儿子若是太子,将来登基为帝,毛家便是帝室外戚。
这份荣耀,这份富贵,是吴三桂给不了的。
吴三桂能给他们的,不过是官位、金银、绵帛。
可这些东西,给了你,也能给别人。今天赏你,明天就能夺回来。
毛家旧部在他眼里,不过是棋子,用得着的时候捧在手心,用不着的时候随手丢弃。
投靠太子就不一样了。
太子如今虽然势单力薄,被困在山海关行辕里,连出门都要看吴三桂的脸色。
可太子有姜瓖,有朱成功。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真心实意跟着太子的?
更关键的是,太子年轻。吴三桂老了。
只要熬得住,熬到吴三桂死了,天下就是太子的。
当然,毛家旧部投靠太子,风险极大。
一旦被吴三桂察觉,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满门抄斩。
可风险和收益是成正比的。
若是太子重掌大权,登基为帝,阿珂的儿子做了太子,将来登基。
毛家,将迎来史无前例的兴旺。
那些毛家旧部,也将跟着鸡犬升天。
搏不搏?
单车变法拉利?
王旭嘴角微微翘起。
他赌毛家旧部敢搏。
在这乱世之中,不搏,就是等死。
搏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至于怎么让他们下定决心……
阿珂。
阿珂是他的妻子,是毛文龙的女儿,是毛家旧部心里最后一面旗。
只要她站在自己这边,替自己说话,那些人便不会轻易倒向吴三桂。
况且,比起吴三桂那个老狐狸,他这个太子显然更好说话,更好拿捏。
毛家旧部想要什么,他可以给。
给不了的,也可以承诺。
画饼嘛,画着画着,就熟了。
王旭收回目光,转过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这些日子,宁婉倒是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她不去找阿珂的麻烦了,也不来缠着他了,每天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喝茶,绣花,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秀。
她在忙什么?
王旭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宁婉这个人,心思太深。
她越是安静,他越觉得不对。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去探探口风。
不管怎么说,她名义上还是太子妃,住在行辕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若是她背地里在搞什么鬼,自己一无所知,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他整了整衣冠,正要往外走,
“殿下。”
孙文焕迎面走来,抱拳道,
“刘玄初和金声桓求见。”
王旭脚步一顿,眼睛微微一亮。
刘玄初和金声桓一起来了?
他想起昨日刘玄初去赴金声桓的宴,今日两人便联袂而来,八成是谈妥了。
他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请他们到书房。孤马上来。”
第183章 为孤做嫁衣
刘玄初虽然是大才,可终究分身乏术。
这些日子,刘玄初既要盯着吴应熊那边的动向,又要挑拨郭壮图和吴应熊的矛盾,又得时不时的来行辕为自己谋划。
一个人掰成三瓣用,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但是想要在短时间之内引爆吴三桂麾下的矛盾,却是力有不逮。
但若是加上金声桓……
王旭嘴角微微翘起。
这两个人,一个熟悉吴三桂内部的人事脉络,一个精通谋略算计。
一文一武,一明一暗,足以在山海关搅动风云。
有他们联手,他鸠占鹊巢的进程,至少能加快一倍。
“殿下?”
孙文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刘先生和金先生到了。”
王旭收回思绪,整了整衣冠,沉声道:“请。”
孙文焕领命而去。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旭端坐在主位上,看着二人走到堂中,躬身行礼。
“臣刘玄初叩见殿下。”
“臣金声桓叩见殿下。”
王旭没有之前那般面若惶恐。
他只是微微抬手,声音沉稳:
“二位先生快快平身。”
金声桓直起身,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旭脸上,忽然愣了一下。
眼前的太子,与他印象中的判若两人。
他来山海关后,见过王旭几次。
每一次,王旭都表现得唯唯诺诺,谨小慎微,说话时小心翼翼,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意,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天家气度。
他当时虽然面上恭敬,心里却不免有些失望,这样的太子,就算有姜瓖、朱成功效忠,又能成什么大事?
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腰背挺直,目光沉着,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不是装出来的。
金声桓心中暗暗一惊,随即苦笑一声,拱手道:
“殿下,您可把臣骗得好苦。”
王旭哈哈一笑:
“金先生莫怪。孤若不那般作态,如何能让吴三桂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金声桓,
“不过从今日起,孤倒是可以对先生坦诚相待了。”
金声桓心头一热。
他当然知道太子说的“坦诚相待”意味着什么。
今日刘玄初带他入宫,是投诚,是归附。
太子若是对他有疑虑,大可以先试探一番,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看看他的反应再决定要不要亮底牌。
可太子没有。刘玄初一通报,太子就直接在他面前展露了真容,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干脆利落。
这是对他的信任。
更是对刘玄初的信任。
金声桓在左良玉麾下多年,太清楚这种信任的分量了。
左良玉用他,是用他的脑子,用完了就扔在一边,从不当面夸他,更不会在别人面前替他说话。
大事上问他意见,小事上却从不放权。
名义上是兄弟,实际上不过是个高级幕僚。
吴三桂呢?
对他倒是礼遇有加,赐宅子、给官职、送厚礼,面子上做得足足的。
可来山海关这些日子,他渐渐看明白了,吴三桂对他,不过是用其才而防其心。
大事问他,小事不管,可从不让他插手实际事务。
他的都督同知,听起来威风,实际上半点实权没有。
唯独这个太子……
金声桓看着王旭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太子手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愿意给的东西,恰恰是吴三桂给不了的信任。
“殿下如此坦诚相待,”
金声桓撩袍跪地,郑重地叩首,
“臣敢不肝脑涂地,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王旭连忙起身,双手扶起他,笑道:
“先生不必如此。孤落难之人,得先生相助,是孤之幸。来,坐下说话。”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二人落座。
刘玄初和金声桓谢过,分坐两侧。
王旭坐回主位,目光落在刘玄初身上,笑着问道:
“刘先生,孤一直好奇,你是如何说服金先生这等大才,来相助孤这个落难太子的?”
他这话问得巧妙。
这是明知故问,他当然知道刘玄初用了什么手段。
刘玄初之前跟他提过。
可此刻当着金声桓的面,他偏偏要问。
这不是真的问,是给刘玄初一个机会,让他当着自己的面,抬一抬金声桓。
刘玄初立刻明白了太子的用意:
“殿下有所不知。金将军虽曾屈身左良玉麾下,可心中一直怀揣大义,是大明的忠臣。
当初在武昌,他是被左良玉胁迫,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臣与金将军说起殿下的处境,金将军勃然大怒,说吴三桂挟持太子,罪不容诛。
他誓要助殿下讨伐逆贼,让大明再次伟大。”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对“火铳威胁家小”的事只字不提,只字字句句都在抬高金声桓。
金声桓坐在一旁,听得心里一阵感动。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被左良玉胁迫”。
他是主动跟着左良玉的,左良玉做的那些事,他桩桩件件都有份。
刘玄初替他遮掩,是给他留面子,也是替他在太子面前铺台阶。
他原本一直担心,太子会因为他跟着左良玉而心存芥蒂。
毕竟左良玉那个“听诏不听宣”的跋扈名声,天下皆知。
太子若是因此对他有看法,他也无话可说。
可刘玄初这一番话,把他洗得干干净净。
“原来如此。”
王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感慨之色,
“孤常听闻,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今大明倾覆之际,仍有金先生这等忠义之士愿力挽天倾,可见上天终究是要让我大明再次伟大的。”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南明史,那些在绝境中依然不肯降清的人。
他们大多数默默无闻,死在史书的夹缝里。
可正因为有这些人,华夏才没有彻底沦亡。
刘玄初立刻接口:
“殿下本就天命所归,如今又有金将军相助,距离殿下重掌大统,又更进一步。臣今日与金将军入宫,便是要与殿下商议,如何扳倒逆贼吴三桂。”
王旭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从穿越到山海关的第一天起,他就被困在这座行辕里,名为太子,实为囚徒。
吴三桂给了他锦衣玉食,给了他美人佳酿,却唯独没有给他自由。
如今,他终于有了反击的资本。
刘玄初、金声桓、姜瓖、朱成功、孙文焕、阿珂,他手里的牌,一张一张多了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的冒牌太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沉声道:
“好。今日既至,不必拘泥。二位先生畅所欲言,孤洗耳恭听。”
刘玄初和金声桓对视一眼。
金声桓站起身,走到堂中,对着王旭拱了拱手:
“殿下,臣初来乍到,有一事不明,想先请教殿下。”
王旭微微点头:“先生请讲。”
金声桓抬起头:
“敢问殿下,如今有哪些人,是真正效忠大明的?”
王旭心头一跳。
这一问,问得刁钻。
“效忠大明”,在这乱世之中,这四个字的水分太大了。
南明的弘光帝,打的也是大明的旗号,
李自成虽然逼死了崇祯,可从不否认自己是大明的继承者,
就连满清的多尔衮,入关时打的旗号也是“为崇祯报仇”。
所以金声桓问的不是“谁效忠大明”,而是谁效忠自己。
这个太子,才是他口中的“大明”。
王旭心里暗暗赞了一声:金声桓果然名不虚传,没有一上来就滔滔不绝地说一堆有的没的,而是先弄清楚手里到底有多少可用的资源,再根据敌我情况做布局。
这才是谋士该有的样子。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孙文焕,对孤忠心耿耿,手里有千余亲军,是孤在山海关唯一的嫡系。”
“姜瓖,宁远伯,镇守辽东总兵官,手握重兵。他已在孤面前立誓,将来必带兵踏破山海关,解救孤于囚笼。”
“朱成功,扬州巡抚,子爵。他麾下有水师,有龟船,有皮岛。他对孤忠心不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玄初身上:
“为孤谋划之人,原先只有刘先生一人。如今……”
他转向金声桓,微微一笑,
“再加上金先生。”
金声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王旭又道:“还有一人。”
“谁?”
“阿珂。”
王旭笑了笑道,
“孤昨日与阿珂一番交心,许以皇后之位、储君之位。
她是毛文龙的女儿,毛家旧部心里念着毛帅,只要阿珂站在孤这边,那些人便不会轻易倒向吴三桂。
况且,吴三桂今日已经下令以太子名义加赏毛家旧部,他以为这是在替自己拉拢人心,殊不知,这是在替孤做嫁衣。”
第184章 一条毒计
金声桓听完王旭的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翻江倒海。
他来山海关之前,对这位太子的了解,仅限于道听途说。
有人说他是真的,有人说他是假的,
有人说他在山海关保卫战中大放异彩,有人说那不过是吴三桂的功劳。
他当时不以为意,觉得一个被权臣捏在手心里的傀儡,能有什么出息?
可此刻,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
太子来山海关才多久?
满打满算,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就在吴三桂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网罗出这么多人才。
外有姜瓖和朱成功。
姜瓖占据大同,又新得辽东,手握重兵,是当世数得上的猛将。
朱成功虽然兵力有限,可有水师,在渤海湾里是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这两人一陆一海,遥相呼应,是太子在外部的两条臂膀。
内有孙文焕。千余亲军,人数虽不多,可那是太子唯一的嫡系,是关键时刻能豁出命去保太子周全的最后一道防线。
再加上毛文龙旧部。这些人虽然散的散、降的降,可毕竟在军中经营多年,有兵有船有根基。
还有刘玄初和他自己。两人一左一右,足以在山海关内部搅动风云,加速吴三桂子嗣之间的争斗。
金声桓在心中细细盘点,越分析越觉得大有可为。
他想起昨日去见刘玄初之前,自己对太子的势力几乎一无所知。
他以为太子不过是个困在行辕里的傀儡,除了一个空头名号,什么都没有。
可如今他才发现,太子在暗,吴三桂在明。
在彻底蚕食吴三桂的基业之前,没有人会对太子有过多的关注。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吴三桂。
至于行辕里那个傀儡太子,谁会在意?
王旭说完自己这边的底牌,满脸期待地看着金声桓,问道:
“金先生,孤已全盘托出。说说你的见解吧。”
金声桓回过神来,向王旭深施一礼,直起身,略微斟酌了一番言辞,这才缓缓开口:
“殿下,臣以为,殿下与刘先生此前的谋划,臣十分认同。殿下困于山海关,想要正面扳倒吴三桂,难如登天。唯有从内部入手,加剧吴三桂内部派系倾轧,使其子嗣相争,方为上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
“如今,刘先生已完全取得郭壮图的信任。
臣接下来会去接近吴应熊,为其出谋划策,配合刘先生,引发二人之间的冲突。
至于吴三桂的大女婿胡国柱,此人虽然颇善战阵,不过刚愎自用,目中无人,不足为虑。”
王旭点了点头,想起历史上胡国柱的结局,确实是被部下所杀,一代猛将,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
他脱口而出:
“吴三桂上下,看似一团和气,其实相互倾轧,各怀心思。若是吴三桂突然暴毙,郭壮图必然会趁机伪造遗命,企图上位。到时候,女婿和儿子之间,必然生出天大嫌隙。”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所以,吴三桂必须死。”
金声桓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太子会说得这么直接,这么干脆。
吴三桂不死,他背后的势力和子嗣就算明争暗斗,也会有所克制,不敢太过分。
只要吴三桂还在,他就是一根定海神针,能把所有的矛盾压下去。
可若是这根针突然断了……
金声桓看向王旭,眼中满是敬佩,发自肺腑地赞道:
“殿下英明。”
聪明人的思路都是一样的。
他和刘玄初都很清楚,吴三桂最大的隐患不在外部,在内部,子嗣不睦,女婿争权。
吴三桂活着,还能弹压得住。
吴三桂一死,所有矛盾便会瞬间爆发。
当然,历史上的吴三桂死后,虽然也爆发了内部矛盾,可因为清军大兵压境,吴家上下不得不抱团取暖,矛盾倒也没有闹得太离谱。
可如今不一样了,如今吴三桂的实力已经空前绝后,坐拥山海关、辽东、中原,麾下兵马数十万,地盘横跨数省。
这么大的家业,一旦吴三桂暴毙,郭壮图、吴应熊、胡国柱这些人抢起来,那场面……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王旭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如何杀吴三桂?”
这一问,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之前刘玄初给他上过中下三策,其中一策便是杀了吴三桂。
可光凭他和刘玄初,实在没有办法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做成这件事。
刘玄初没有武艺,他也没有。
孙文焕虽然忠心,可他的亲卫都在行辕,离吴三桂的总兵府隔着好几条街。
就算能冲进去,也未必能得手,就算得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金声桓似乎早就料到太子会问这个问题。
他不慌不忙地走上前,目光直视王旭,缓缓吐出四个字:
“以子弑父。”
短短四个字,听得王旭后背一凉。
以子弑父。
让吴应熊去杀吴三桂。
刘玄初却猛地站起身,眼睛发亮,拍案叫绝:
“金先生此计甚妙!”
金声桓偷偷看了一眼王旭,见太子脸色凝重,没有立刻表态,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他知道这个计策伤天害理。
这个时代讲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孝道是百行之本,是天理,是人伦。
弑父杀母,那是天地不容的恶行,会被所有人唾弃,比祸国殃民的奸臣还要让人不齿。
若是太子因此对他心生恶感,甚至觉得他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那他这趟就白来了。
他连忙又道:
“殿下,此计虽妙,却伤天和。殿下若是不愿用,臣还有一计。”
金声桓说着,就要继续往下讲。
王旭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当然知道金声桓在担心什么。
可王旭心里清楚,在这乱世之中,妇人之仁只会害死自己。
他微微一笑: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此计甚妙。”
金声桓愣了一下,随即大喜,深深躬身:
“殿下圣明!”
他直起身,心中对太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若是换了旁人,听到“以子弑父”这四个字,就算不勃然大怒,也会犹豫再三,甚至对他这个献计之人产生戒心。
可太子不但没有斥责他,反而干脆利落地接受了。
这份魄力,这份果决,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王旭又问:
“以谁杀父?吴应熊吗?”
他记得,历史上的吴应熊虽然是吴三桂的长子,可并不受宠爱。
吴三桂把他丢在北京当人质,一丢就是好几年,可见对这个儿子的重视程度有限。
这样的人,会为了继承权去杀自己的父亲?
金声桓似乎早就料到太子会这么问,毫不犹豫地答道:
“正是。”
王旭皱了皱眉:
“吴应熊虽觊觎继承人之位,可他毕竟是吴三桂的儿子。弑父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他如何做得出来?”
若是换作别的朝代,王旭不会这么问。
历史上子杀父、父杀子的事太多了,刘宋、萧梁、北齐、隋唐,哪一朝没有这种惨剧?
可大明不一样。
明朝以孝治天下,两百多年来,宗室之中虽有争权夺利,可真正弑父的,一个都没有。
吴应熊就算再想当继承人,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刘玄初却摇了摇头,先一步开口:
“殿下至纯至孝,却小瞧了人心的贪婪。”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在大西军时,亲眼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
人到了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吴应熊虽然还没到那个地步,可他如今在吴三桂面前越来越不得宠,郭壮图步步紧逼,他身后还有杨坤那些人推着他往前走。
只要让他看到一个能够继承吴三桂基业的机会,他也会动心。”
刘玄初继续道:
“况且,就算他不愿动手,他身后的人也会逼着他动手。”
王旭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贪婪是人性最深处的深渊,一旦凝视,便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那就依二位先生所言,”他沉声道,“此事由你们全权谋划。需要孤做什么,尽管开口。”
刘玄初和金声桓对视一眼,齐声道:
“臣遵命。”
接下来,两人便在书房里,就“如何让吴应熊弑父”一事进行了周密的布局和探讨。
从如何挑拨吴应熊与郭壮图的关系,到如何在吴应熊心中种下“父亲不信任你”的种子。
从如何利用杨坤等吴应熊身边的将领施加压力,到如何伪造一封“吴三桂欲废长立幼”的密信……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每一步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他们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用起计来一个比一个狠。
刘玄初从底层爬上来,见惯了人心险恶。
金声桓在左良玉麾下多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两人凑在一起,出的那些主意,连王旭听了都暗自心惊。
若是换成自己被这两个人如此算计……
王旭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还好,这两个人都是他的。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孙文焕的声音:
“殿下,宁远伯和扬州巡抚求见。”
王旭眼睛一亮。
来得正好。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道:
“快请。”
第185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王旭听到孙文焕禀报时,下意识地看了金声桓一眼。
金声桓面色微变,站起身,朝王旭拱了拱手,低声道:
“殿下,臣初来乍到,不便与宁远伯、国姓爷照面。不如臣先回避片刻,改日再来拜见。”
与其尴尬,不如先走。
王旭却摇了摇头。
回避?这时候让金声桓回避,岂不是不信任他?
王旭岂会做这种没脑子的事。
他当即摆手:
“不必。都是大明忠臣,正好让你们相互见一见。”
金声桓闻言,心头一热。
太子没有让他回避,而是大大方方地让他和姜瓖、朱成功见面,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姜瓖走在前面,甲胄在身,腰悬佩剑,步履铿锵。
朱成功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青色长袍,腰束革带,神色从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
姜瓖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堂内,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左良玉的余孽,武昌城里的败类。此人跟着左良玉祸害了多少百姓,逼死了多少朝廷命官?
这种人,怎么配站在太子的书房里?
朱成功也注意到了金声桓,眉头微微一皱,但没有像姜瓖那样立刻翻脸。
他暗中拉了拉姜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冲动。
可姜瓖哪里拉得住?
他大步走到堂中,越过金声桓,对着王旭抱拳行礼:“臣参见殿下。”
朱成功跟在后面,也行了一礼。
王旭满脸笑容,热情地道:
“二位将军来得正好。来来来,孤给你们介绍一位新朋友。”
他侧身一指金声桓,“这位是金声桓金将军。孤的心腹。”
堂内安静了一瞬。
两人都是瞬间愣住了。
金声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姜瓖和朱成功拱了拱手:
“宁远伯,国姓爷,久仰。”
朱成功迟疑了一下,还是还了一礼,没有说话。
姜瓖却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金声桓,眼中满是警惕和敌意。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金声桓好几遍,冷哼一声:
“你这逆贼,为何在此?”
金声桓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逆贼?
他金声桓虽然跟着左良玉做过不少事,可什么时候成逆贼了?
论罪,他不过是跟错了人,走错了路。
你姜瓖降过闯、降过清,三易其主,满天下谁不知道?
你倒好意思说我是逆贼?
他心中恼火,面上却依旧挂着笑,不卑不亢地道:
“宁远伯此言差矣。金某虽曾屈身左良玉麾下,可从未背叛大明。如今金某弃暗投明,效忠太子殿下,与宁远伯同朝为臣,何来逆贼之说?”
姜瓖冷笑一声,丝毫不给面子:
“弃暗投明?你算什么东西?左良玉的狗腿子,武昌城里祸害百姓的败类。太子殿下心善,被你蒙骗,老子可没那么好骗。”
他说得刻薄,朱成功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几次想开口打圆场,可他知道姜瓖的脾气,这时候拦他,只会让他更来劲。
金声桓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收起笑意,直视姜瓖,语气也冷了几分:
“宁远伯,你三易其主,天下皆知。论起来,你我谁更当得起这个逆字,怕是还不好说。”
姜瓖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
“老子那是曲线救国!你呢?你跟着左良玉,杀了多少朝廷命官?害了多少无辜百姓?你还有脸跟老子比?”
“曲线救国?”
金声桓冷笑一声,
“说得倒是好听。李自成进北京的时候,你在哪里?多尔衮入关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曲线救国?你救的是哪个国?”
“你——”
“够了!”
王旭猛地一拍桌案,声音不大,但是天家威仪展露无遗。
姜瓖和金声桓同时住了嘴,目光都转向王旭。
王旭站起身来,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他平日里在吴三桂面前唯唯诺诺,谨小慎微,可此刻他面色沉着,不怒自威,与之前那个懦弱太子判若两人。
天家威仪这种东西,装久了,也就成了真的。
毕竟气质这东西,真不是与生俱来的,把你放在一个环境里,整天有人对你点头哈腰,那么即便出生再卑微的人,也会隐隐然有种错觉。
就好像,一个人如果听多了万岁,那他就会真以为自己长生不死。
这就是环境带来的自信和错觉。
而这错觉,就是气质!
“如今大敌当前,吴三桂就在外面虎视眈眈,你二人却在这里吵个不停。”
王旭的声音不高,但是字字诛心,
“你们和吴三桂手下那些争权夺利的文臣武将,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瓖脸上:
“宁远伯,孤可曾因此看轻过你?可曾因此不收留你?可曾因此不给你封赏?”
姜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旭又把目光转向金声桓:
“金先生,你跟过左良玉,做过不少错事,孤可曾因此拒绝你?可曾因此怀疑你的忠心?”
金声桓低下头,不敢与王旭对视。
王旭收回目光,声音缓了几分:
“孤记得,太祖爷当年起兵,麾下傅友德,原是陈友谅的部将。鄱阳湖大战,太祖爷生擒了他,不但没杀,反而亲自松绑,委以重任。封颍国公、太子太师。”
“成祖爷靖难时,建文帝麾下有一员猛将,名叫平安。白沟河一战,平安差点活捉了成祖爷。单家桥一战,他又大败燕军。可进了南京,成祖爷不但没杀,反而让他继续带兵,官至北平都指挥使。”
他扫了二人一眼:
“孤虽不才,不敢比太祖、成祖,可孤至少明白一个道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你们过去做过什么,孤不在乎。孤在乎的,是你们从今以后,愿不愿意与孤同舟共济,愿不愿意替孤、替大明,去拼一个未来。”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寂静。
姜瓖只觉得口干舌燥,心里那点不满被王旭几句话堵得死死的。
金声桓更是心潮澎湃,只觉得太子这番表态真是真知灼见。
如此心胸气场,简直是太祖、成祖皇帝在世,压根不是吴三桂能比的。
自己跟着太子果然没有错,将来太子若是坐稳了天下,那么自己会不会成为新朝的内阁首辅?
这可是大明臣子的终极梦想啊!
原本他以为这会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但是如今他却觉得,似乎可以搏一搏了。
他眼眶微红:
“殿下胸襟如海,臣……臣敢不尽心竭力,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王旭连忙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先生不必如此。你们都是孤的肱股之臣,往后还要同心协力,共图大业。些许口角,过去便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
他又转向姜瓖,语气温和了几分:
“宁远伯,金先生是孤请来的人。你若信不过金先生,总该信得过孤吧?”
姜瓖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他连忙躬身道:
“殿下言重了。臣……臣方才失态,请殿下恕罪。”
王旭摆了摆手,笑道:
“什么罪不罪的,都是自己人。来来来,坐下说话。”
他招呼众人落座,自己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金声桓坐在椅子上,心中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太子方才那一番话,引太祖、成祖为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太子以他们自比,说明他的志向,是天下。
金声桓想到这里,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若是太子真能重掌大统,登基为帝,那他金声桓就是功臣。
到那时,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甚至……内阁首辅,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也未必不可以想一想。
姜瓖坐在另一边,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金声桓,心中却是另一番盘算。
他当然看不上金声桓这种人。
玩心眼子的读书人,他向来不喜欢。
可太子看重他,他也没办法。不过……他嘴角微微翘起,心中暗自得意。
太子封我女儿做皇后,将来的太子是我的外孙。我是什么人?我是天子外祖父!
你金声桓再厉害,能厉害得过将来天子的外公?你投靠太子再早,能早得过我?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甚至有些同情金声桓。
一个武将,鞍前马后拼死拼活,到头来还不一定有我升得快呢。
他端起茶盏,大摇大摆地喝了一口。
王旭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暗暗点头。
他这一番“用人不疑”的表演,算是圆满收场。
不过……他心中清楚,这些人里,没有几个是正儿八经的大明忠臣。
姜瓖降过闯、降过清,对大明王室有几分真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金声桓跟过左良玉,名节有亏,他对大明的忠诚,恐怕更多是投桃报李。
人心难测,人心莫测。
可王旭不在乎。
他拉拢孙文焕,靠的是义。
他拉拢刘玄初,靠的是理想。
他拉拢姜瓖,靠的是姻亲和利益。
人人都有欲望,人人都有私心。
王旭根本不在乎他们是不是真心效忠大明。
他只要他们能为自己所用,就足够了。
第186章 多开几张空头支票
太子行辕,书房。
刘玄初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第一次在山海关遇到太子,他那个时候拉拢人心的手段,实在是有些稚嫩。
对孙文焕说几句“将军忠勇”,对朱成功说几句“卿乃国之柱石”,那些武夫便感激涕零,恨不得以死相报。
可这种手段,糊弄得了孙文焕,糊弄不了他刘玄初,更糊弄不了金声桓。
可如今的太子,已经学会了借古喻今,引傅友德、平安为例,自比太祖、成祖,甚至不吝惜封侯拜相之诺。
这份手腕,这份心机,与初见时判若两人。
刘玄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却也有不安。
欣慰的是,太子终于成长了。
在这虎狼环伺的山海关里,一个心慈手软的君主活不下去,一个不懂权谋的储君登不了基。
太子学会了这些,他应该高兴。
可他又隐隐有些担忧。太子成长得太快了。
这才多久?从那个只会说“将军辛苦了”的愣头青,到如今能面不改色地画饼。
这速度,快得让人有些心慌。
若是太子将来成了一个精于帝王心术的人,那对大明的百姓来说,究竟是福是祸?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
另一边,金声桓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方才被姜瓖那莽夫一口一个“逆贼”地叫,他心里确实窝了一肚子火。
他从小饱读诗书,半生飘零,可从未有人像太子这样,不问他出身,不疑他忠诚。
太子说要让他青史留名,他信。
太子说要让他做内阁首辅,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他敢想了。
“诸位爱卿,都坐下吧。”
王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众人各自落座。
朱成功站起身,朝王旭拱了拱手,神色郑重:
“殿下,臣明日打算与宁远伯启程返回辽东,今日特地入宫,向殿下拜别。”
王旭一愣,脸上露出几分不舍:
“怎么如此着急?孤还想与你们叙叙旧呢。”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和朱成功有什么好叙旧的?
不过是要让对方觉得,他这个太子很亲近他罢了。
可朱成功听在耳中,心中却是一热。
太子的亲近,总是让人沉醉。尤其是他现在是“国姓爷”,这份荣耀,是太子给的。
他暗暗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辜负太子的期望。
“殿下,如今辽东战事方歇,豪格与多尔衮在满洲虎视眈眈。臣与宁远伯需要立刻赶回去主持大局,绝不能让他们占了辽东的地盘。”
朱成功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辽东和大同,日后将是拱卫殿下的根基,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们二人。”
王旭点了点头。
洪承畴虽败,可不代表辽东战事就此结束。
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是豪格与多尔衮两虎相争。
辽东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朱成功和姜瓖若是想进一步扩大势力,必须在辽东扎下根来。
否则,此次讨伐满清最大的好处,就白白流失了。
“既如此,孤就不留你们了。”王旭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有一件事,孤要告诉你们。”
朱成功和姜瓖都抬起头,看着他。
“孤最近在拉拢毛家旧部。若毛家旧部归附,你们就不用担心兵源问题了。”
话音落下,姜瓖顿时神色激动起来。
毛家旧部?
那些在皮岛纵横多年的百战精兵?
“殿下此言当真?若真有毛家旧部支持,臣说不定能一举拿下满洲!”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恨不得当场就给王旭跪下磕头。
一直以来,姜瓖最头疼的就是麾下没有精锐之师。
他手下的大同兵,守城可以,野战勉强,可要跟满清八旗硬碰硬,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眼红了多少年那些有豪族世家支持的诸侯,吴三桂有辽东将门,左良玉有湖广豪强,就连郑芝龙都有福建海商。
他姜瓖有什么?
一群泥腿子。
可若是毛家旧部肯来……
王旭见他那副飘上天的模样,连忙抬手压了压:
“宁远伯,毛家旧部的事,并非十拿九稳。具体如何,等孤的消息便是。”
他不得不泼盆冷水。
这还没影的事,姜瓖就已经在盘算“拿下满洲”了,真让他飘起来,还得了?
可姜瓖哪里听得进去?
在他眼里,阿珂都入宫了,毛家旧部支持太子、支援兵粮,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倘若毛家旧部真能给足他精锐兵马,他日殿下重掌大统,他定要上表,封阿珂一个皇贵妃。
将来阿珂有了孩子,也要封到大明最富庶的地方去。
王旭见他眼神发飘,知道这莽夫又在做梦了,不由得加重了语气:
“宁远伯,满洲兵马精锐,实力不容小觑,你切莫大意。”
他这话不是客套。
如今的满清铁骑,依然是地表最强的部队之一。
即便内乱,也绝不是可以轻视的对手。
姜瓖若是轻敌冒进,折戟沉沙,他那让大明再次伟大的愿望,就遥遥无期了。
见太子神色严肃,姜瓖这才收回漫天思绪,老老实实地抱拳道:
“殿下放心,臣麾下兵马已习得散兵战术,如今也不可同日而语。况且臣打仗都听焦光的建议,绝不会大意。”
王旭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焦光之名,孤也听过。有他给你出谋划策,孤很放心。”
他转向刘玄初和金声桓,是时候让这两位谋士露一手了。
金声桓立刻会意,略一思索便开口道:
“殿下,臣以为,辽东之战,豪格的威胁远大于多尔衮。此人虽然优柔寡断,可如今收服蒙古诸部,声势已成,内乱之后更是占据了满洲大部分土地。实力比之多尔衮,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以为,如非必要,不可与豪格发起大战。只需要将多尔衮赶走,占据辽东,徐徐发展即可。大同加上辽东,足够经营许久。等到战果消化、实力增强之后,再将豪格彻底消灭也不迟。”
刘玄初也跟着点头:
“臣附议。眼下不急于击退豪格。宁远伯若与豪格大战,即便大胜,豪格亦可借蒙古诸部之力卷土重来,白白消耗了宁远伯的实力。
多尔衮则不然,他拥有满清正统,拥立伪帝福临,与吴三桂乃是生死大敌,双方必有一战。
多尔衮若大败,为防吴三桂来袭,绝不敢向辽东增兵。”
姜瓖听了,眉头一皱,有些不情愿地道:
“难道就这么便宜了豪格?”
金声桓瞥了他一眼,懒得跟这种莽夫争论。
朱成功倒是虚心地听完,正色道:
“臣谨记二位叮嘱,定当约束宁远伯。”
姜瓖瞪了朱成功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玄初又转向姜瓖,语气平静:
“宁远伯,还有一事。大同与胡国柱的驻地相邻。若是胡国柱哪日屯兵于边境,宁远伯不妨尝试与他交好。”
姜瓖愣住了:“交好?那个莽夫?”
刘玄初微微一笑:
“吴三桂的女婿与儿子不睦,各怀异心。宁远伯若主动向胡国柱示好,他定会极力拉拢,甚至给予一些粮草上的支援。另外,也可借此打消吴三桂的猜忌。”
姜瓖想了想,一拍大腿:
“行!本将军知道了。”
他看刘玄初越发顺眼,实实在在给他想办法捞好处,不像金声桓,说话阴阳怪气。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朱成功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姜瓖也跟着站起来,却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满脸堆笑地对王旭说:
“殿下,臣回辽东之后,便把小女送来侍奉殿下。”
他说这话时,两眼放光,神采奕奕。
那可是太子啊,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让女儿入宫为后,尽早诞下一子。
金声桓坐在一旁,听到“小女”二字,眉头微微一皱,疑惑地看向姜瓖。
这厮的女儿也要入宫?
他下意识地看向王旭,想从太子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王旭面色如常,温和地朝姜瓖点了点头:
“那孤便在宫中,等待你们击退多尔衮的好消息了。”
姜瓖深深看了王旭一眼,又瞥了一眼金声桓,嘴角微微翘起,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金声桓目送姜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过头,一脸疑虑地看着王旭:
“殿下,宁远伯的女儿……是怎么回事?”
王旭知道瞒不住,便将姜瓖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金声桓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殿下真是好手段!空头支票两边开,既拉拢了姜瓖,又稳住了阿珂。这一步棋,走得妙!”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旭:
“殿下,不妨以此为例,多拉拢几个豪族?
江南士绅、山东豪强、湖广世家,只要殿下许以皇后之位,他们岂能不心动?
到时候,殿下手里便不只是姜瓖和阿珂两家,而是天下一半的世家!”
他说得眉飞色舞,丝毫没有觉得“空头支票两边开”有什么不妥。
在金声桓眼里,道德底线这种东西,从来就不存在。
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王旭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先生,暂时足够了。”
他不是不想多拉拢几家。
可皇后只有一个,储君也只有一个。
这张饼画得太多,迟早会露馅。
到时候姜瓖和毛文龙旧部打起来,他可收不了场。
第187章 甲申旧臣
姜瓖和朱成功离开之后。
又过了半个时辰,
刘玄初与金声桓对视一眼,这才起身告退。
出了行辕,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海关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一会儿,金声桓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刘兄,”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殿下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刘玄初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边,没有说话。
金声桓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短短一年,我若不是亲眼所见,真的很难把深宫之中的年幼太子联系在一起。”
刘玄初闻言,嘴角微微动了动,似笑非笑。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道:
“金兄,今日托你和宁远伯的福,我可是第一次见到殿下盛怒。”
金声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这是在揶揄他和姜瓖在书房里吵得不可开交,逼得太子拍了桌子。
他没好气地瞪了刘玄初一眼,骂道:
“滚。”
刘玄初哈哈一笑,也不在意,抬脚继续往前走。
金声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也笑了。
他摇了摇头,大步追了上去。
“刘兄,你说……”走了几步,金声桓又忍不住开口,“咱们跟着这位殿下,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刘玄初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是淡淡道:
“走一步,看一步。不过……”
他顿了顿,
“至少比跟着吴三桂走得远。”
……
洪承畴从牢里放出来,已经是第三日了。
吴三桂没有亏待他。一桌酒菜,一壶好茶,两套换洗衣裳,还给他安排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门口站着两个亲兵,说是“护卫”,实则是看守。
洪承畴心里清楚,可面上不露分毫。
他刚洗漱完毕,坐在窗前喝茶,门就被推开了。
祖大寿大步走进来,后面跟着耿仲明,二人皆是神色有些复杂。
洪承畴抬起头,看见二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祖将军,耿将军。二位可是来看我这个阶下囚的笑话?”
祖大寿脚步一顿,脸上的愧疚更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耿仲明倒是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洪先生,我们是来请罪的。”
“请罪?”
洪承畴冷笑一声,
“若不是二位献城投降,我洪承畴岂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祖将军,你在宁远城头拼死救我的时候,我还当你是个忠义之人。没想到转头就把我卖了。还有你,耿仲明……”
他的目光转向耿仲明,眼中满是讥诮,
“你在姜瓖面前说得好听,劝降祖大寿,兵不血刃拿下宁远。你可真是大明的忠臣啊。”
这话说得刻薄,耿仲明的脸色也有些挂不住了。
祖大寿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抱拳道:
“洪先生,末将知道您心里有气。可末将献城投降,不是贪生怕死,是另有隐情。”
“隐情?”
洪承畴眯起眼。
祖大寿看了耿仲明一眼,耿仲明微微点头。
祖大寿这才压低声音,将当日的谋划一五一十地说了。
如何与耿仲明暗中联络,如何商议献城,如何借投降之名把洪承畴送到吴三桂手里。
“……洪先生,我们不是要害您,是要借吴三桂的手,把您从宁远那个死局里捞出来。”
祖大寿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宁远城虽然坚固,可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史可法虎视眈眈,豪格也想来分一杯羹。您若继续死守,就算守得住城,也守不住命。”
耿仲明接口道:
“吴三桂要的是中原,不是您的命。您手里有白广恩这张牌,他舍不得杀您。我们献城投降,一是为了保住宁远的将士,二是为了让您顺理成章地成为吴三桂的座上宾。只要活着,就有翻身的希望。”
洪承畴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宁远被困的那些日子,城外四路大军环伺,城内粮草一天比一天少,将士们的士气一天比一天低。
祖大寿说得对,就算他死守,又能守多久?
一个月?
两个月?
等粮草断绝,城破之日,他洪承畴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
可他还是觉得憋屈。
“你们若是提前知会我一声,”他咬着牙,“我何至于在牢里受这几日罪?”
祖大寿苦笑:
“洪先生,若是提前告诉您,您能答应?”
耿仲明也道:
“况且,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吴三桂多疑,若是看出破绽,咱们三个都活不成。”
洪承畴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
祖大寿和耿仲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他们知道洪承畴心高气傲,被他们这样“算计”,心里肯定不好受。
可这确实是当时最好的法子。
良久,洪承畴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也是为了我好。此事……翻过去了。往后不必再提。”
他就算不翻篇,也没办法跟二人计较,毕竟他们二人也是他现在唯一能使唤的人了。
祖大寿和耿仲明齐齐松了口气,连忙躬身:
“多谢洪先生体谅。”
洪承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祖大寿这才又说道:
“洪先生,有件事我得告诉您,太子那边,这几日跟姜瓖、朱成功走得很近。”
洪承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太子”指的是谁。
行辕里那个冒牌货。
姜瓖、朱成功,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宁远伯,一个是太子亲封的国姓爷。
这两个人跟假太子走得近,对他手里那个真太子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手里有真太子,可这个真太子,如今连山海关都进不来。
外面那些人认的,是行辕里那个冒牌货。
再这样下去,假的就成了真的,真的反倒成了假的。
“洪先生,”
祖大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依我看,不如直接把真太子带入行辕,与那个假货当面对质。谁真谁假,一目了然。他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洪承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祖将军,你想得太简单了。假太子在山海关经营了这么久,姜瓖、朱成功都认他。你突然带一个人进去,说这才是真太子,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祖大寿一愣。
洪承畴继续道:
“假太子一句话就可以堵住所有人的嘴,国家危难之际,李自成推出此人冒充孤,以乱天下视听。今日洪承畴又把他带来,安的什么心?”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到了那时候,我洪承畴在天下人眼里,就成了窃国的权臣。比吴三桂还不如。”
祖大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不得不承认,洪承畴说的有道理。
真太子被李自成封过宋王,这是事实。
假太子完全可以借此大做文章,一个给逼死自己父皇的仇人当过“王爷”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真太子?
“那怎么办?”祖大寿急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假太子坐大?”
洪承畴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耿仲明坐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他看了看洪承畴,又看了看祖大寿,斟酌着道:“洪先生,祖将军,我倒有一个法子。”
洪承畴抬起眼,看着他。
耿仲明道:“找一个声名显赫,而且甲申国难时在京的旧臣,来山海关辨认太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样的人,天下信服。他说真,就是真。他说假,就是假。假太子再能言善辩,也堵不住天下人之口。”
洪承畴眼睛微微一亮。
甲申国难的旧臣,如今还活着的,确实还有几个。
可随即,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样的人,要么在李自成那,要么在南明。如何请得来?况且,就算请来了,他肯不肯替咱们说话,还是两说。”
耿仲明微微一笑:
“洪先生,您忘了?侯爷如今得了中原,白广恩投降,中原门户洞开。侯爷的势力,已经今非昔比。以侯爷的名义请他,他敢不来?”
他顿了顿:“况且,咱们不是要他说假话。咱们只是请他来看一看,是真是假,他自己说。一个甲申旧臣,亲眼见过真太子的人,他能认错?”
洪承畴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这个法子有风险,万一那人来了,说行辕里那个才是真的呢?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真太子在北京时,虽然不怎么见外臣,可总有人见过。
找一个见过真太子的人来,只要他肯说实话,假太子就无处遁形。
问题是,找谁?
他抬起眼,看着耿仲明:“你有人选?”
耿仲明摇了摇头:“这个,得洪先生来定。”
洪承畴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甲申国难的旧臣,如今还在世的……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
刘宗周,可他在南明,南明跟吴三桂不对付,不会放人。
黄道周,也在南明。
吕大器……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耿仲明:
“你可知道,如今北京城里,有没有甲申旧臣?”
耿仲明想了想,摇了摇头:
“朱成功打下北京后,闯贼的势力被扫了个干净。可甲申旧臣……死的死、逃的逃,留在北京的不多。即便有,也未必敢站出来。”
洪承畴叹了口气。
耿仲明忽然又道:“洪先生,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此人不是甲申旧臣,可他在崇祯朝做过官,见过太子。”
洪承畴看着他:“谁?”
“陈演。崇祯年间的内阁首辅。”
第188章 满城风雨
洪承畴愣了愣,随即摇头:
“陈演?他在李自成进北京时投降了,被李自成关押拷饷,后来不知所踪。此人名节有亏,他说的话,谁能信?”
耿仲明微微一笑:
“正因为他名节有亏,才更好控制。
他若不肯来,咱们就说他在北京替闯贼做事,是逆贼。
他若肯来,替咱们说句话,侯爷不但既往不咎,还能给他个官做。
一个落魄的亡国首辅,他会怎么选?”
洪承畴沉默了很久。
那个在崇祯朝只会逢迎拍马的首辅。
李自成进北京时,他也是第一个投降。
这样的人,说的话确实分量不够。
可耿仲明说得对,正因为他不干净,才好控制。
“你去查一查,陈演如今在何处。”洪承畴终于开口,“找到他,带来山海关。”
耿仲明站起身,拱了拱手:“是。”
洪承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时间也是踌躇满志。
行辕里的那个假太子,你还能得意多久?
……
总兵府偏厅,吴应熊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看着站在面前的洪承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洪先生,你不在院子里养病,来找本官做什么?”
洪承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吴应熊:
“大公子,老朽此来,是谢恩的。”
“谢恩?”吴应熊挑了挑眉。
“三司会审,若非大公子据理力争,老朽早已身首异处。”
洪承畴顿了顿继续道,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毕竟当初吴应熊在三司会审的时候,费尽心思把他救出来,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并且他也看出山海关现在内斗正酣,他投靠吴应熊,甚至比吴三桂更好。
毕竟吴应熊只是个初生牛犊的小娃娃,自然比吴三桂好控制。
吴应熊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道:
“洪先生,本官不是替你开脱。本官是按朝廷法度办事。你的案子还没有定论,等家父定夺。”
洪承畴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大公子,明人不说暗话。老朽在牢里这些日子,想了很多。
如今这山海关内,能保老朽性命的,只有大公子。
老朽是大明的叛臣,是天下人的笑柄。
侯爷不会用我的。”
吴应熊没有说话,继续听着对方说。
他知道说的有道理,他现在帐下确实缺少人才,如果洪承畴肯帮助自己,那自然是最好的。
洪承畴继续道:
“可大公子不一样。大公子是侯爷的嫡长子,是山海关未来的主人。老朽若能替大公子效劳,大公子将来用得着老朽的地方,还多着呢。”
这话说到了吴应熊心坎里。
他这些日子被郭壮图压得喘不过气来。
父亲越来越信任那个女婿,对他这个儿子反而越来越冷淡。
他需要自己的人,需要能替他出谋划策、撑起场面的人。
洪承畴若是肯替他卖命……
“洪先生,”吴应熊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洪承畴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陈演。
“大公子可还记得此人?”
吴应熊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陈演?崇祯朝的内阁首辅?听说李自成进北京时他投降了,后来不知所踪。提他作甚?”
洪承畴压低声音:
“大公子,如今山海关的太子是真是假,天下人议论纷纷。
若是能请一位甲申旧臣来山海关辨认,他说真,就是真。他说假,就是假。
到时候,谁还敢质疑?”
吴应熊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头:“你是说……让陈演来?”
“正是。”
洪承畴点头,
“陈演虽然是降臣,名节有亏,可他在崇祯朝做了多年首辅,天下无人不知。
他说的话,分量不轻。
况且此人落魄已久,只要许以官位、厚禄,他岂能不动心?”
吴应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那个假太子,他也早就看对方不爽了。
凭什么这小子能够娶阿珂,而自己这个山海关的真正少主人,反倒只能坐冷板凳?
“洪先生,你可真是老狐狸。”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转过身,
“这件事,本官替你办。不过……”
他盯着洪承畴的眼睛:
“你记住,你是我的人。事成之后,你要替本官做事。不是替我父亲,是替本官。”
洪承畴深深一揖:
“老朽明白。从今往后,老朽唯大公子马首是瞻。”
吴应熊满意地点了点头。
洪承畴直起身,又道:
“大公子,此事需快。陈演如今不知流落何处,需要派人去找。找到之后,还要从北京迎到山海关来。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天半月。迟则生变。”
“本官知道。”吴应熊摆了摆手,“你只管去办。人手、银两,本官给你。不过一定要快!”
洪承畴心中暗笑,面上却恭恭敬敬地应道:“老朽省得。”
……
于是,洪承畴便开始大张旗鼓地造势。
他先是派人四处散播消息,说崇祯朝内阁首辅陈演不日将抵达山海关,辨认太子真伪。
一时间,山海关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
茶楼里,酒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陈阁老要来山海关了!”
“哪个陈阁老?”
“还有哪个?崇祯朝的陈演陈阁老!内阁首辅!”
“他来做什么?”
“辨认太子啊!山海关这位太子是真是假,陈阁老亲眼见过真太子,他能认不出来?”
“若是假的呢?”
“若是假的……那吴三桂就是挟假太子以令诸侯的逆臣!天下共讨之!”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山海关,又传到关外、传到南明、传到李自成那里。
一时间,举世关注。
真假太子的消息流传已久,可从未有过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人站出来辨认。
如今陈演要来,所有人都想知道。
山海关那位太子,到底是真是假?
百姓们私底下议论纷纷,有人信,有人疑,可无论如何,陈演还没到,就已经成了天下瞩目的焦点。
可见陈演这个名字的分量。
吴三桂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公文。
“你说什么?”
亲兵吓得一哆嗦,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侯爷,陈演要来山海关辨认太子。如今满城都在议论……”
吴三桂顿时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
“去,把吴应熊给我叫来!”
不多时,吴应熊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见父亲脸色不对,心中便有了几分计较,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父亲,您找我?”
吴三桂盯着他:
“洪承畴去请陈演这件事,你知道吗?”
吴应熊没有否认:
“知道。是儿子派他去的。”
吴三桂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强压着火气,声音却还是有些发颤:
“你……你为何不先跟我商量?”
吴应熊抬起头,看着父亲,语气平静:
“父亲,陈演来山海关辨认太子,是好事。有他替太子背书,天下人谁还敢说太子是假的?儿子是为父亲着想。”
“为我着想?”
吴三桂冷笑一声。
洪承畴如果想迎接真太子,至少也要跟自己通个气,或者私底下慢慢来。
实际上,他现在真不想把这个太子换掉,即便这个太子是假的。
因为这个太子实在是太听话了,如果换成一个真太子,并且不听他话的话。
那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并且如果他拥立假太子之事,天下皆知,那么对他来说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可这话,他没法对吴应熊说。
吴应熊见父亲不说话,又道:
“况且,陈演是甲申旧臣,又是崇祯朝的内阁首辅。他的话,天下人信服。到时候,太子的身份就铁板钉钉了。”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洪承畴呢?让他来见我。”
吴应熊摇了摇头:“父亲,洪先生已经启程去中原了。他说要亲自去迎陈演,以示诚意。”
这个逆子!
吴三桂心里骂了一万句,可面上却不能发作。
他一向以“沉稳大度”示人,若是此刻大发雷霆,反倒显得他心里有鬼。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风轻云淡,摆了摆手:
“洪承畴搞出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确实不对。等他回来,我自会问他。至于陈演的事……等我与太子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他顿了顿,揉了揉眉心,面露倦色: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有些乏了。”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心中疑惑,可见吴三桂神色疲惫,也不敢多问,纷纷告退。
吴应熊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吴三桂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吴应熊嘴角微微翘起,大步走了出去。
一众谋士走后,吴三桂独自来到后院。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终于忍不住,一脚踹翻了廊下的花盆。
“混账!”
陈演?
那个投降李自成的无耻之徒?
他算什么甲申旧臣?
可吴三桂心里清楚,陈演虽然名节有亏,可他做了多年内阁首辅,天下无人不知。
这样的人说的话,百姓信,士绅信,就连那些观望的诸侯也信。
他若是来了,认出太子是假的,他吴三桂就完了。
更让他恼火的是吴应熊。
洪承畴是什么人?
一个降臣,一个阶下囚,他的话能信?
吴应熊竟然被他几句好话就哄得团团转,还帮他瞒着自己,这是要造反吗?
可他又不能拿洪承畴和吴应熊怎么样。
洪承畴手里有白广恩,有中原的人脉,他还要用。
吴应熊是他的儿子,更不动手。
他只能忍着。
方光琛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回廊下,看着吴三桂发火,没有说话。
吴三桂发泄了一通,终于冷静下来,转过头,看着方光琛,苦笑道:
“献廷,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方光琛走上前:
“侯爷,臣以为,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次连他都没有反对,就是因为他上一次也在真假太子这件事情上吃了鳖,所以他也乐得看假太子的笑话。
吴三桂看着他。
方光琛继续道:
“陈演虽然是甲申旧臣,可他毕竟投降过李自成,名节有亏。他说的话,未必人人都信。况且朱成功、姜瓖都认了太子,他们亲眼见过太子的风采,难道还会认错?”
他顿了顿,又道:
“侯爷可还记得,当初咱们也怀疑过太子是真是假。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臣觉得太子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天家威仪,与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模样判若两人。臣现在觉得,他或许是真的。”
方光琛这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安慰。
他确实觉得太子最近变化很大,那种天家的气度,不是装出来的。
可他也知道,吴三桂担心的不是太子是真是假,而是怕真太子来了之后不听话。
吴三桂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方光琛说得有道理,可他还是不放心。
“献廷,”他忽然道,“要不要……派人去刺杀陈演?”
方光琛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侯爷,万万不可!”
“陈演是天下瞩目的人物。他若是死在路上,所有人都会怀疑是侯爷动的手。到时候,就算太子是真的,天下人也会说侯爷心虚,杀人灭口。侯爷,不可自毁长城啊。”
第189章 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方光琛离开总兵府,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转身往太子行辕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太子是真是假。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太子在他眼里的模样,已经与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傀儡判若两人。
无论是面对吴三桂时的恭顺有度,还是在姜瓖、朱成功面前的天家气度,都让他觉得,这个人,或许真的是先帝的骨血。
即便不是,他也已经押注了。
方光琛在山海关经营多年,深知一个道理。
在这乱世之中,押注的不是真假,是输赢。
他如今押的是太子赢。
若是陈演来了,认出一个“假”字,他的赌注就全赔进去了。
所以他必须来。
行辕门口的侍卫见是他,没有拦。
方光琛是吴三桂的心腹,往来太子行辕本是常事。
他一路穿过回廊,来到书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殿下,臣方光琛求见。”
门内传来王旭的声音:
“进来。”
方光琛推门而入。
王旭正坐在案后看书,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笑道:
“方先生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方光琛没有绕弯子。
将洪承畴如何说动吴应熊、如何派人去迎陈演、如何在山海关四处造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事情就是这样。陈演不日将至,到时他若开口,天下瞩目。殿下需早做准备,小心应对。”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王旭。
王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甚至看不出半分波澜。
方光琛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道:“殿下,您……一点都不怕吗?”
王旭抬起眼,看着他,忽然笑了。
“方先生,孤就是真太子。孤的身份是真的,再怎么样也是真的。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改变。他陈演来了,看过了,说真话也好,说假话也罢。孤还是孤,变不了。”
方光琛愣住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殿下说得是。”
他低下头,深深一揖,
“是臣多虑了。”
他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王旭一眼。
王旭依旧坐在那里,面色如常,甚至还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方光琛不再犹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在身后关上。
司菡从侧屋走出来,轻声禀报:
“殿下,方先生出宫了。”
王旭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让孤一个人静一静。”
司菡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再一次关上。
王旭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陈演。
他对这个人有印象。崇祯朝的内阁首辅,只会逢迎拍马。李自成进北京时,他第一个投降。朝中同僚瞧不起他,史书上也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可天下人认他。
他做了多年的首辅,天下无人不知。
他说的话,百姓信,士绅信,就连那些观望的诸侯也会掂量掂量。
他若是来了,指着王旭的鼻子说一句“你是假的”,他王旭就完了。
更怕此人,明明没有认出自己真假,也说自己是假的。
那自己就真完了。
王旭停下脚步,双手撑着桌案,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该死的洪承畴!
他咬着牙,在心里骂了一万句。
这个老狐狸,刚出牢笼就给他来了这么一手。
他让人去请陈演,大张旗鼓,满城风雨,逼得所有人都不得不关注。
到时候陈演开口,无论说真说假,都会有人信,有人不信。
可无论信不信,他王旭的太子身份都会被放在火上烤。
可他有什么办法?
他能阻止陈演来吗?
不能。
他能收买陈演吗?
他连陈演在哪里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手里有什么?
吴三桂给他的那些金银财宝,都是吴三桂的东西,他动不了。
他能许给陈演的官位,都是空头支票,陈演凭什么信他?
他越想越乱,脑子里像有一团麻,怎么都解不开。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从穿越到现在,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命主角。
一步一步,从通州到山海关,从阶下囚到监国太子。
他打赢了山海关保卫战,他挑拨了豪格和多尔衮,他拉拢了姜瓖,他收服了朱成功,他骗过了吴三桂,他让刘玄初和金声桓都为他所用。
他以为自己很牛逼。
看啊,朱成功,历史上的国姓爷,被他几句话就哄得死心塌地。
金声桓,左良玉麾下的第一谋士,被他一番“傅友德、平安”就说得心潮澎湃。
阿珂,吴三桂的义女,毛文龙的女儿,被他许以皇后之位就甘心替他做事。
姜瓖,那个反复无常的莽夫,被他一声“岳父”就叫得找不着北。
他以为自己是天命主角,这些明末的人物不过是NPC,是他成就霸业的踏脚石和工具。
结果呢?
方光琛带来的这个消息,像一记耳光,把他从美梦中扇醒。
他有这一切,不是因为他牛逼。
不是因为他来自后世,懂什么散兵战术、懂什么化学知识。
更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王霸之气,让人纳头便拜。
是因为他的身份。
因为他是“太子”。因为吴三桂需要这个名号,因为姜瓖需要这个正统,因为朱成功需要这个旗帜,因为金声桓需要这个“让大明再次伟大”的希望。
一旦这个身份被戳破,一旦“太子”的光环褪去。
他算什么?
一个冒牌货。
一个骗子。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流民。
孙文焕还会效忠他吗?
也许会,孙文焕靠的是义,不是利益。
可姜瓖呢?
那个口口声声要救他出囚笼的“岳父”,若是知道他是假的,会怎么做?
会不会一刀砍了他,提着人头去向吴三桂请功?
朱成功呢?赐他国姓,封他子爵,叫他“国姓爷”。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是“太子”。若是知道他是假的,还会认他吗?
金声桓呢?那个满心想着“青史留名”的谋士,还会替他出谋划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一日不成为真正的太子、真正的天子,他就朝不保夕。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话。
“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他得到了太子的身份,得到了这个乱世中最宝贵的名分,可代价是他必须永远戴着这副面具,永远不能让任何人看到面具下的那张脸。
一旦被人摘下,他就一无所有。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直了身子。
害怕没有用。焦虑没有用。他必须想办法,必须找到应对之策。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司菡。”
门轻轻推开,司菡走了进来,见他脸色不好,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低声道:
“殿下?”
王旭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去请刘玄初和金声桓。就说孤有要事,请他们即刻入宫。”
第190章 秘议
刘玄初和金声桓来得很快。
王旭刚让司菡把凉透的茶换了一盏,门外的脚步声便响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面色都不算轻松。
“殿下。”
二人齐声行礼。
王旭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直截了当地问:
“洪承畴请陈演来山海关的事,二位先生可知道?”
刘玄初点了点头:
“此事天下人皆知,臣和金将军刚从吴三桂那边过来,正欲来行辕禀告,不曾想殿下已经知道了。”
金声桓也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一路上他和刘玄初已经商议过了。
陈演要来,这是洪承畴的杀招,躲不过,也拦不住。
如今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可硬接,怎么接?
陈演若是被洪承畴威逼利诱,一口咬定山海关的太子是假的,那殿下的处境就真的堪忧了。
他和刘玄初在路上反复推演,结论只有一个:大张旗鼓地迎陈演,摆出一副“问心无愧”的姿态。
越是心虚,越要显得坦荡。
越是害怕,越要笑得从容。
这是唯一的办法。
可金声桓不喜欢这个办法。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这不是他的作风。
他在左良玉麾下多年,学会的唯一道理就是,人心靠不住,利益才靠得住。
可如今,他连陈演想要什么利益都不知道,拿什么去收买?
王旭看着二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你们说,洪承畴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语气中满是忧虑,既不是惊慌失措,也不是浑然不觉。
这一点上,王旭对自己的演技有十足的信心。
金声桓抬起头,看了王旭一眼。
太子面色如常,眉宇间虽有些忧虑,却并不慌乱。
他心里暗暗点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才是人主该有的气度。
可他自己心里却没有面上这么平静。
他在路上已经把洪承畴的路数推演了无数遍。
换作他是洪承畴,如果请来了陈演,他会怎么做?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陈演一个落魄的前朝首辅,要名节没名节,要骨气没骨气,拿什么扛?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
吴三桂那边,肯定也会想办法。
可吴三桂能做什么?
杀了陈演?那是自掘坟墓。
收买陈演?洪承畴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金声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开口道:
“殿下不必过于忧虑。陈演此人虽然名节有亏,可终究是大儒。
洪承畴想逼迫他做伪证,未必那么容易。
况且,就算陈演来了,说了什么,天下人信不信,还得看他拿出什么证据。
空口无凭,他总不能凭一张嘴就定了殿下的真假。”
他说得轻松,可自己心里都不太信这话。
大儒?
陈演那也叫大儒?
李自成进北京的时候,他第一个投降。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节操可言?
刘玄初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其实比金生恒还要急,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个太子是假的。
好在这么久的时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一次,应该也能平安度过吧?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
“臣以为,洪承畴敢请陈演来,恐怕不只是请了陈演一个人。”
王旭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刘玄初看着他:
“他手里,很可能已经有了一个太子,就是李自成那边的宋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旭心跳快了几拍,可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表情。
真太子。
这个他一直担心的人,终于还是被推到了台前。
可他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刘玄初和金声桓担心的,是陈演会被洪承畴蒙骗,是洪承畴手里有假太子,是太子身份会被质疑。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怀疑他不是太子。
他们忧虑的,是敌人太狡猾,是局势太凶险,是人心太难测。
而不是我是假的。
他的太子身份,从来就不取决于他是不是朱家的血脉。而是取决于有多少人愿意相信他是太子。
只要足够多的人认可他是太子,假的也是真的。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远远不够。
人心是会变的。今天信他,明天呢?
陈演来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呢?
他必须让刘玄初和金声桓彻底站在这边,不是出于利益,而是出于信念。
只有他们发自内心地认定他是真太子,才能在陈演到来之后,依然坚定地站在他身后。
王旭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满脸怒容:
“那个卑鄙小人!做了李闯的宋王,认贼作父,如今又跑来污蔑孤的信誉,着实可恨!”
二人面面相觑。
刘玄初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殿下还是太年轻了,人心险恶,不是光靠愤怒就能应对的。
他以为那太子是被逼无奈,可在这乱世中,谁管你是不是被逼的?
利益在前,亲兄弟都能反目成仇,何况一个被李自成封过宋王的太子?
金声桓摇了摇头,斟酌着道:
“殿下,人心难测。有利益驱使,便是那假太子所求的。当年李景隆都敢开南京城门放燕王入城,这对假太子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刘玄初也点了点头,附和道:
“人无完人,任何人都有弱点。洪承畴想要逼迫陈演做伪证,只怕有几十种手段可用。”
他说这话时,心里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初收服金声桓时的情景。
他不是什么君子,用起手段来比洪承畴只狠不软。
洪承畴能用的手段,只会比他更多。
陈演一个落魄的前朝首辅,能扛得住?
他暗暗叹了口气。
殿下还是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金声桓看着太子那副强撑镇定的模样,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若是太子面不改色,他反倒要怀疑了。
“殿下,还有一事。即便陈演被洪承畴胁迫,指认殿下是假,也未必是灭顶之灾。”
王旭抬起头,看着他。
金声桓继续道:
“只要侯爷承认殿下是真,天下诸侯谁敢公然与侯爷为敌?吴三桂坐拥山海关、中原,手下精兵数十万。就算背上挟假太子的骂名,谁又敢兴兵讨伐?”
王旭当然是知道这一点。
并且他当初也是打得这个主意。
但是如此一来,自己的声望必然受损。
日后若是想招揽人才,收服人心,恐怕就千难万难了。
……
吴三桂在总兵府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亮转暗,又从暗转黑,侍从进来换了两遍灯烛,他手里那盏茶早就凉透了,却一口没喝。他面前站着方光琛,方才把洪承畴去请陈演的事又细细禀报了一遍,此刻正垂手而立,等着他开口。
“你说,”吴三桂终于出声,“洪承畴手上,会不会已经有了一个太子?”
方光琛心头一凛。
他当然知道吴三桂说的“太子”不是行辕里那位,而是李自成封过宋王的那位。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侯爷,臣也想过这个可能。若无真太子在手,洪承畴未必敢如此大张旗鼓。他请陈演来,表面上是辨认,实则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把假太子的帽子扣在咱们头上。”
吴三桂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了起来,凉茶溅了一桌。
“他敢!”
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
“本侯待他不薄!他从宁远被押来,本侯没杀他,给他吃给他穿,给他院子住,他倒好,转头就咬本侯一口!”
方光琛没有说话。他知道吴三桂不是在骂洪承畴,是在怕。
怕洪承畴手里真有太子,怕陈演来了之后说出不该说的话,怕他苦心经营的“挟太子以令诸侯”的大业一朝崩塌。
吴三桂喘了几口粗气,渐渐冷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献廷,”
他的声音低沉,
“派人去迎陈演。要大张旗鼓,要比洪承畴那边排场更大。就说本侯听闻陈阁老要来,不胜欣喜,已命人备下厚礼,沿途设驿站迎送。到了山海关,本侯亲自出城迎接。”
方光琛眼睛一亮:
“侯爷英明。如此一来,天下人便知道。侯爷不怕陈演来,侯爷对太子的身份有信心。”
吴三桂点了点头,又道:
“还有,派人去查。洪承畴到底有没有把那个太子藏起来,藏在哪里,查清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方光琛拱了拱手:
“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吴三桂忽然又叫住他。
“献廷,”
吴三桂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你说,应熊那孩子……是不是真的信了洪承畴?”
方光琛停下脚步,回过头,斟酌着道:
“大公子年轻,容易被花言巧语所惑。侯爷不必过于忧虑,等陈演的事尘埃落定,大公子自然就明白了。”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方光琛不再多说,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吴三桂独坐堂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苦笑了一声。
儿子不向着自己,女婿虎视眈眈,谋士各怀心思,就连一个阶下囚都敢跟他玩心眼。
他吴三桂这些年,到底图了个什么?
真是失败啊!
……
第191章 洪承畴就是想狸猫换太子
千里之外,大同。
姜瓖策马冲进总兵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盔甲未卸,马鞭还攥在手里,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焦光正从书房出来,迎面撞上,见他风尘仆仆,正要开口问候,姜瓖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吼吼地问:
“丽绮呢?”
他所说的丽绮,自然就是他的宝贝女儿,姜丽绮。
焦光一愣:
“将军,您刚回来,不先歇歇?小姐她……”
“我问你丽绮在哪!”
姜瓖打断他,声音更为急切了。
焦光被他这架势弄得有些发懵。
他跟了姜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打仗赢了洪承畴都没这么激动。
他定了定神,道:
“小姐跟着夫人去城外的寺庙参拜礼佛了,今日怕是不回来。将军到底有什么事?莫非又带了姨太太回来,要躲着小姐?”
“胡说八道!”
姜瓖瞪了他一眼,拉着他的袖子就往里屋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
“隔墙有耳,进去说。”
焦光被他拽得踉跄,心里越发疑惑。
什么事这么机密?
连院子里那几个亲兵都要避着?
进了里屋,姜瓖关上门,还特意上了闩。
他转过身,看着焦光,脸上已经换成了一副得意之色。
“焦先生,”他压低声音,“天大的好事。”
焦光看着他,试探着问:
“殿下给了将军封赏?加官进爵?”
他猜得不算大胆,姜瓖此番立下大功,升官是肯定的,封伯也不是没有可能。
宁远大捷,阵斩孔有德,逼降尚可喜,生擒洪承畴,这份功劳放在哪朝哪代都够封个伯爵。
姜瓖哼了一声,满脸不屑:
“升官算什么?殿下封了我宁远伯,又加镇守辽东总兵官。若不是吴三桂那厮拦着,殿下差点封我做蓟辽总督。”
焦光心头一震。
宁远伯,镇守辽东总兵官,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赏了。
可姜瓖说升官算什么,那口气,似乎还有更大的赏赐在后面。
难道是封侯?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可随即又否定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姜瓖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震住了,更加得意。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焦先生,殿下要拜我为岳父。日后要立丽绮为皇后。”
焦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姜瓖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声音反而更响了:
“丽绮要当皇后了!以后她的儿子,我的外孙,就是大明的太子,就是将來的天子!”
他说到激动处,眼眶都红了,在屋里来回踱步,简直顷刻就要羽化而登仙。
多少年了!我老姜家,终于要出息了。
焦光站在那里,看着姜瓖走来走去,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的第一反应是,将军莫不是在说胡话?
升官、封伯,这些他信。
可立姜丽绮为皇后?
太子妃宁婉尚在,就在行辕里住着,活得好好的。
太子要立后,太子妃怎么办?
废掉?
大明开国以来,有几个太子敢废太子妃?
他深吸一口气:
“将军,您是不是又喝酒了?先躺下歇歇,醒醒酒再说。”
姜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瞪着他:
“我没喝酒!我清醒得很!”
焦光不信。
他跟了姜瓖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
这人一喝多就爱吹牛,上次喝醉了还说自己能当蓟辽总督呢。
姜瓖见他神色犹疑,急得抓耳挠腮,忽然举起右手,三指朝天,一字一句道:
“我姜瓖对天发誓,这是殿下亲口许诺的。我要是有半句谎话,就让我被雷劈死,不得好死!”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焦光看着姜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动摇了。
这么毒的誓都发了,将军虽然鲁莽,却从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可他还是觉得太荒谬了。
“将军,”
他斟酌着道,
“殿下不是已经有了太子妃吗?太子妃尚在,怎可妄言立后之事?将军莫不是被殿下诓骗了?”
焦光是正经的进士出身,读书人的弯弯绕绕他见得多了。
在他看来,太子一个落难储君,手里要兵没兵、要权没权,除了一个空头名号什么都不剩。
画饼充饥、空手套白狼,这种事读书人干得还少吗?
姜瓖一介武夫,被几句好话哄得找不着北,太正常了。
可姜瓖一听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焦先生,殿下是太子,金口玉言,向来说话算话。他在山海关待了我这么久,可曾诓过我半句?况且……”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殿下说了,太子妃失陷于贼,已然不贞,难当皇后大任。我对殿下忠心耿耿,
此番又立下不世之功,殿下盛赞我是大明柱石。
他立我的女儿为皇后,是对我的信任,是对我的认可。
你懂吗?”
焦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姜瓖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姜瓖见他不再反驳,脸色稍霁,可语气依然郑重:
“焦先生,我告诉你这些,是把你当自己人。你心里有什么疑虑,自己消化了便是,莫要再说殿下的不是。
眼下太子落难,正是我力挽天倾、匡扶社稷的时候。
你若再说这种话,便是破坏你我君臣情谊。”
焦光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姜瓖那张写满了忠诚和狂喜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姜瓖说的是真心话。
他是真的信了太子,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未来的国丈,真的以为女儿要当皇后了。
可他知道什么呢?
一个武夫,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粗人,他哪里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家贵胄心里是怎么想的?
焦光叹了口气,拱了拱手:
“将军言重了。属下不过是随口一提,将军莫放在心上。既是殿下亲口许诺,那便是天大的喜事。属下恭喜将军。”
姜瓖这才笑了,拍着焦光的肩膀,哈哈大笑:
“这才是我的好先生!等丽绮当了皇后,我老姜家祖坟冒青烟,你焦先生也是从龙之功,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这件事,殿下说了,在尘埃落定之前不可对外宣扬。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焦光点了点头:
“将军放心,属下省得。”
姜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问:“丽绮什么时候回来?我得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焦光道:“明日便回。”
姜瓖搓了搓手,满脸期待,嘴里嘟囔着:“明日……明日……”
他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往外走。
焦光问:“将军去哪?”
“去祠堂。”姜瓖头也不回,“给祖宗上柱香,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
焦光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门,久久没有动。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欲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明的皇后,从来不是武将的女儿。
开国时还能有几个,可到了后来,皇后不是出自勋贵世家,就是出自书香门第。
姜瓖一个泥腿子出身,三易其主的武将,他的女儿,能做皇后吗?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也罢。将军高兴就好。
远处的祠堂方向,传来姜瓖的大嗓门:
“祖宗在上,不肖子孙姜瓖给您磕头了!您老人家在天有灵,可得保佑殿下早日登基,保佑丽绮早生贵子……”
焦光听着那声音,心里五味杂陈。
他斟酌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
“将军,有件事,属下想问问您。”
姜瓖正盘算着给祖宗上完香再去庙里看看女儿,满脑子都是“皇后”、“外孙”这些字眼,随口道:
“什么事?说。”
焦光微微欠身:
“将军近日可曾听说,洪承畴要迎接陈演来山海关的事?”
姜瓖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一听到“洪承畴”三个字,他就像吞了只苍蝇,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这些日子他只顾着领兵回大同,一路上盘算的都是怎么跟夫人说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怎么告诉丽绮她要当皇后了,哪有心思管外界的消息?
“陈演?”
他想了想,印象里有个名字,可具体是什么人,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上来,
“哪个陈演?干什么的?”
焦光心中叹了口气。
他这个将军,打冲锋是一把好手,领兵布阵也有几分本事,可一涉及到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就两眼一抹黑。
他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又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陈演,崇祯朝的内阁首辅。李自成进北京时,此人开城投降,被闯贼关押拷饷,后来不知所踪。此人虽说名节有亏,可到底是做过多年首辅的人,在文坛士林中仍有不小的影响。”
他顿了顿,看着姜瓖的脸色,继续道:
“前些日子,洪承畴大张旗鼓地放出消息,说要迎接陈演来山海关,为太子验明正身。此事如今已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验明正身?”姜瓖的脸色沉了下来,“验什么正身?太子就是太子,有什么好验的?”
焦光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将军一定不爱听。
可有些话,不说不行。
他跟着姜瓖这么多年,从他落魄时就跟在身边,眼看着他从一个大同总兵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不希望将军被人当枪使,更不希望将军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将军,”
焦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陈演虽然后来降了闯,可到底是做过首辅的人。他见过真太子,而且不止一次。他若是来了山海关,当面辨认。万一他说出些什么,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敢!”
姜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蹦了起来,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逆贼,也配辨认太子?洪承畴跟他蛇鼠一窝,这样的人说出的话,能作什么数?”
焦光没有退让,声音依旧平稳:
“将军息怒。属下不是信洪承畴,也不是信陈演。属下只是觉得,洪承畴敢这么大张旗鼓地请陈演来,说明他手里一定有倚仗。否则,他一个阶下囚,凭什么敢跟侯爷叫板?”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姜瓖的眼睛:
“将军,您有没有想过,洪承畴手里,可能真有一个太子?”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姜瓖死死盯着焦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当然知道焦光说的是什么。
李自成封的那个宋王,才是真太子。
可是,这怎么可能?
“焦先生,”
姜瓖的声音沉了下来,
“本将军与太子接触过,不止一次。在山海关,在行辕里,在书房中。他的言谈举止,他的气度胸襟,那是装得出来的吗?”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焦光:
“一个假货,能在山海关保卫战中临危不乱?一个假货,能让吴三桂那个老狐狸都挑不出毛病?”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本将军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天家贵胄,可本将军见过人。一个人是真性情还是装腔作势,本将军看得出来!太子是真,就是真。依我看,洪承畴就是想狸猫换太子,用一个假的换真的,做梦!”
焦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姜瓖那张写满了不容置疑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够了。”
姜瓖抬手打断他,神色极其严肃:
“焦先生,这些话,本将军不爱听。殿下的身份,不需要任何人来验明。陈演来也好,洪承畴来也罢,本将军不认。
殿下的恩情,本将军记在心里。殿下的许诺,本将军也记在心里。你若是再说这些不敬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焦光低下头,温顺地拱了拱手:
“将军息怒。是属下多嘴了。属下记住了,以后不会再提。”
姜瓖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他松开刀柄,拍了拍焦光的肩膀:
“焦先生,你我是自己人,我才跟你说这些话。换作别人,我早就拔剑了。殿下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多想。”
焦光垂着眼,应了一声:
“属下明白。”
将军说得也有道理,那位天家贵胄,可是亲手放了将军的。
若不是殿下网开一面,将军早就死在山海关了,哪还有今日的宁远伯、镇守辽东总兵官?
况且,将军与太子接触过多次,若太子真是假冒的,以将军的性子,早该看出破绽了。
可将军不但没看出来,反而越来越忠心。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位太子的言谈举止,确实没有破绽。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疑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换了个话题:“将军,殿下可曾说过,小姐何时入宫?”
第192章 各有谋划
姜瓖见他不提那些扫兴的事了,顿时眉开眼笑,方才那点不快烟消云散。
“殿下虽没明说,可这种事,还用得着说吗?”
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一脸迫不及待,
“自然是越快越好。丽绮早日入宫,便能早日怀上殿下的龙嗣。早日诞下皇子,我这心里才踏实。”
他说着,又忍不住感慨起来:
“焦先生,你说,咱们老姜家什么时候出过皇后?别说皇后了,连个县令都没出过。我爹在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当个千总,光宗耀祖。可现在呢?千总算什么?我外孙要当天子了!”
他越说越激动:
“等丽绮生了皇子,等皇子登了基,我老姜家就是皇亲国戚!我爹要是地下有知,非得爬出来给我磕一个不可!”
焦光看着他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
多少外戚,风光一时,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
多少武将,功高震主,最后被鸟尽弓藏。
将军啊将军,您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呢?
可他不敢说。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将军说得是。”他低下头,拱了拱手,“属下恭喜将军。小姐天姿国色,殿下英明神武,定然早生贵子,福泽绵长。”
姜瓖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越看越觉得这个谋士顺眼。
“焦先生,等我外孙登了基,你就是从龙之功!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官?内阁首辅?还是六部尚书?你随便挑!”
焦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将军,属下不敢奢望那些。只盼将军富贵之后,还能记得属下这些年鞍前马后的辛苦。”
“那当然!那当然!”姜瓖拍着胸脯,“你是我的人,我还能亏待你?”
他说着,大步往外走,边走边喊:
“备马!我要去庙里看看丽绮!”
亲兵连忙应声,跑去备马。
焦光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姜瓖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望着他那副踌躇满志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心累。
这个主公,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姜瓖策马远去的声音,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焦光放下茶盏,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忽然想起一句话。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将军啊将军,您今日有多得意,来日若是大厦倾覆,您又该如何自处?
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觉得,这世道,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
抚顺的夏天,热得人心里发慌。
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校场上的黄土晒得发白。
豪格赤着上身,手里攥着一杆白蜡杆长枪,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他对面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眉眼与他有几分神似,却更显清俊,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来。”
豪格用枪尖点了点地面。
少年二话不说,挺枪便刺。
枪如毒蛇吐信,直取豪格咽喉。
豪格侧身避开,枪杆一摆,扫向少年下盘。
少年跃起,凌空一枪劈下,势大力沉。
豪格横枪格挡,“铿”的一声,火星四溅。
两人你来我往,枪影重重。
校场边上几个亲兵看得目不转睛,大气都不敢出。
第十一招。
豪格忽然露出一个破绽,中门大开。
少年眼睛一亮,抢步上前,枪尖直刺豪格胸口。
可就在即将刺中的一瞬间,他忽然犹豫了。
那是他父亲,这一枪刺下去,即便只是木枪,也难免受伤。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豪格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挑,“当”的一声,少年的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啪”地落在尘土里。
豪格收枪而立,气定神闲。
少年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父亲,脸上满是不服。
“如何?富绶,你还不行啊。”
富绶是豪格最疼爱的儿子。
他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豪格咧嘴笑了,把枪往地上一戳,伸手去拍儿子的肩膀。
富绶一把拨开他的手,从地上捡起枪,愤愤道:
“父亲,你武艺本就比我高,居然还使诈!怎能如此阴险?方才若不是你故意露出破绽,引我出枪,又在我刺出的那一瞬间迎上来,迫使我不得不收手,如若不然,你已经被我刺中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豪格不怒反笑,捡起地上的布衫搭在肩上,慢悠悠地道:
“你不是喜欢读书吗?这就叫兵不厌诈。统兵打仗,跟比武是一个道理。兵法在于诡变奇险,若是循规蹈矩、依常理行事,最后败的必然是你。得学会变通。”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那双不服气的眼睛,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战场上,敌人不会跟你讲规矩。你方才那一枪,若是刺出去,为父就输了。
可你犹豫了。为什么?因为我是你父亲。
可你想过没有,若对面不是你父亲,而是多尔衮,你这一犹豫,丢的就是自己的命。”
富绶沉默了片刻,低下头,闷声道:
“儿子明白了。”
豪格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哈哈大笑:
“明白就好。去洗洗,一身臭汗。”
富绶正要转身,一个亲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
“王爷,杨善先生求见。”
豪格眼睛一亮,把布衫往腰间一系,大步往外走:
“请到前厅,我这就来。”
富绶跟在他身后,小声问:
“杨先生来做什么?”
豪格头也不回:“听了就知道。”
前厅里,杨善正端坐在客位上喝茶。
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颌下一缕长须,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
自从洪承畴兵败之后,豪格就听从杨善的建议,将大军从辽东撤了回来,没有跟姜瓖起正面冲突。
杨善在他争夺皇位的时候,一直在支持他。
后来因为争位失败,被多尔衮关押。
但是自从豪格打回盛京之后,杨善就偷跑了出来,继续投靠他。
按照杨善的计划,等到姜瓖和吴三桂或者多尔衮打得两败俱伤之时,他再一举出兵夺取整个辽东。
因此,在抚顺的这段日子,他一边养精蓄锐,一边关注辽东局势。
豪格大步走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杨先生,你怎么来了?平日里不都是在府衙忙政务吗?今日倒是稀客。”
杨善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王爷,臣来探望富绶公子。听闻公子近日武艺大进,特来看看。”
他说着,目光落在跟在豪格身后的富绶身上,微笑着点了点头,
“公子又长高了。”
富绶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杨先生好。”
豪格摆了摆手,示意杨善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笑道:“先生既然来了,正好,留下吃饭。今日厨房宰了只羊,咱们好好喝几杯。”
杨善微微一笑,却没有接话。他看了富绶一眼,又看了看厅中侍立的亲兵,欲言又止。
豪格会意,摆了摆手:“都退下。富绶留下。”
亲兵鱼贯而出。厅内只剩下三人。
杨善这才放下茶盏,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
“王爷,山海关那边,有新消息。”
豪格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放下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什么消息?”
杨善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道:
“洪承畴被吴三桂放出之后,请了崇祯朝的内阁首辅陈演,要去山海关为太子验明正身。此事如今已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豪格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吴三桂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一拍桌案,满脸幸灾乐祸,
“他那个太子是真是假,他自己心里没数?如今洪承畴请了陈演去,若是陈演说一声假,看他怎么收场!”
“不过那明国太子我确实见过,很对我的胃口,应该不至于是假的。”
杨善没有笑。
他看着豪格那张写满了快意的脸,嘴角微微抽了抽。
什么叫对胃口?
这位爷看人,从来都是凭喜好。
他觉得明国太子对他胃口,那就是真的?
这天下大事,岂能用对胃口来评判?
可他不敢说。
豪格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顺着毛捋,什么都好说,
逆着来,翻脸不认人。
“王爷,”杨善斟酌着道,“臣以为,洪承畴敢这么大张旗鼓地请陈演,恐怕不只是请了一个陈演。”
豪格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杨善看着他:
“臣怀疑,洪承畴手里,可能已经有了一个太子。李闯那边那个宋王,自从北京被攻破后就下落不明。臣派人多方查探,种种迹象表明,此人很可能就在洪承畴手中。”
豪格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杨善说的是谁。
李自成封的那个宋王,山海关城头朝明军喊话的那个年轻人。当初他还远远看过一眼,确实跟行辕里那位有几分相似。
“如果洪承畴手里已经有了一个太子,”
杨善继续道,
“那他请陈演来,就不是辨认,而是作证。他要当着天下人的面,用陈演的口,把行辕里那位钉死在假字上。”
富绶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忽然开口:
“杨先生,我倒是觉得,洪承畴未必是为了钉死那个太子。”
豪格和杨善同时看向他。
富绶不慌不忙地道:
“父亲您想,吴三桂如今坐拥山海关、辽东、中原,麾下精兵数十万。就算陈演说那个太子是假的,谁敢真的去讨伐他?南明?李自成?还是咱们?”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杨善,继续道:
“洪承畴是聪明人,他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请陈演来,与其说是要钉死那个太子,不如说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杨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少年:
“公子何出此言?”
富绶道:
“陈演若是说了真,那洪承畴就是替太子正名的功臣,吴三桂少不了他的好处。陈演若是说了假,洪承畴也可以说自己是被人蒙蔽,把责任推到陈演身上。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亏。”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转过身,看着豪格和杨善:
“况且,当今天下,没有人敢彻底得罪吴三桂。洪承畴请陈演来,与其说是要跟吴三桂翻脸,不如说是要跟吴三桂讨价还价。陈演,就是他手里的筹码。”
杨善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看向豪格,拱手道:
“王爷,公子聪慧过人,臣佩服。”
豪格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富绶的脑袋,满脸得意: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富绶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皱着眉躲开,嘴里嘟囔着:
“父亲,我都多大了,您还揉我头……”
豪格哈哈大笑,笑够了,才转向杨善,正色道:
“杨先生,你方才说,洪承畴手里可能有一个太子。那依你之见,咱们该怎么办?”
杨善沉吟片刻,缓缓道:
“臣以为,还是按原计划行事。姜瓖也好,吴三桂也好,多尔衮也好,让他们先打。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一举拿下辽东。”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那个太子,不管山海关那位是真是假,跟咱们都没有关系。咱们要的是地盘,不是太子。”
豪格点了点头:
“可本王倒是觉得,山海关那位,不像是假的。”
杨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忍着没说话。
富绶好奇地问:“父亲为何这么觉得?”
豪格想了想,道:
“本王见过他。在山海关,他送了我一顶白帽子。那顶帽子,一般人看不懂,可本王看懂了。一个能在那种处境下还想着挑拨离间的人,不简单。”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洪承畴请陈演去,他心里能不慌?可他不但没慌,还大张旗鼓地迎接,摆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一个假货,哪有这个胆量?”
杨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爷说得是。”他低下头,拱了拱手,“臣谨受教。”
豪格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不说这些了。走,喝酒去。今日烤全羊,不醉不归。”
他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富绶:
“你也来。多喝点酒,男子汉大丈夫,成天喝什么茶。”
富绶苦着脸,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杨善走在最后,望着豪格父子的背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当初从盛京逃出来时的狼狈。
多尔衮把他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以为他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可豪格打回来了,他趁乱逃了出来,又回到了这个老主子身边。
他以为豪格这些年会变得成熟一些,可现在看来,还是那个样子。
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可他能怎么办?
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多尔衮要杀他,吴三桂不会用他,南明更不会要他。
他这辈子,只能绑在豪格这条船上了。
第193章 进退两难的陈演
如今的陈演,俨然已经成了天下瞩目的焦点。
此时,保定府。
陈演宅邸。
他已经闭门谢客整整七天了。
自从洪承畴要迎他去山海关的消息传开,他的日子就没安生过。
先是洪承畴的使者,后是吴三桂的使者,一波接一波,门槛都快被踏烂了。
他索性让人把大门闩死,谁来都不开。
此刻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浑然不觉。
“……陈阁老!在下奉洪先生之命,特来迎请您老前往山海关!洪先生说,只要您老肯去,必有重谢!”
门外又响起了喊声。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波了。
陈演闭了闭眼,没有动。
片刻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陈阁老!在下是平西侯府的使者。侯爷说了,请您老务必赏光。侯爷已在山海关备下厚礼,只等您老大驾!”
两个声音开始还在各自喊话,后来不知怎么就对上了。
“洪先生先请的陈阁老!凡事有个先来后到!”
“先来后到?你家洪先生是阶下囚,我家侯爷是蓟辽总督!谁是主谁是仆,你看不明白?”
“你——”
“你什么你?侯爷说了,陈阁老若是不去,那就是不给侯爷面子。不给侯爷面子的人,在这北地可不太好过。”
“你这是在威胁陈阁老?”
“我是在讲道理。”
陈演听着门外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把书卷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两拨人,一拨穿青衣,一拨穿皂衣,正脸红脖子粗地互相指着鼻子骂。
巷子口还停着几顶轿子,轿夫们蹲在墙根下看热闹,嗑着瓜子,时不时还指点几句。
他收回目光,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无论是洪承畴还是吴三桂,都要借他的嘴。
他说真,太子就是真。
他说假,太子就是假。
他这张老嘴,比十万大军都管用。
可他说了算吗?
他苦笑一声。
他不过是人家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棋子是没有资格决定自己走哪一步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闭门不出,拖一日算一日。
可他知道,拖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后窗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陈演心头一紧,猛地转过身。
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从窗缝里跳了进来。
那人落地无声,直起身,摘下面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陈演先是一惊,随即认出了来人。
“沈青?”他满是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沈青抱拳,咧嘴一笑:
“陈先生,多年不见。在下听闻先生有难,特来相助。”
沈青是陈演多年前在京城结识的江湖人。
那时陈演还是内阁首辅,沈青只是个替人看家护院的武师。
有一次沈青被仇家追杀,陈演无意中救了他一命。
从此沈青便记住了这份恩情,每逢年节都会登门拜访。
后来李自成进京,陈演投降被囚,沈青四处奔走想要救人,却始终没能找到机会。
再后来陈演不知去向,沈青寻了他很久,直到前些日子听说他要被迎去山海关,才一路追到保定来。
陈演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抿了一口。
“你来做什么?送死吗?”
他声音带着倦意,
“外头那些人,你也看见了。洪承畴要我,吴三桂也要我。我这一去,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何必卷进来?”
沈青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陈先生,您救过我的命。这条命是您给的,还给您也是天经地义。您去哪,我就去哪。谁要是对您不利,先问问我这把刀。”
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神色坦然,没有半分犹豫。
陈演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坚决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沈青的性子。
这人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劝不动,也不想劝了。
“你可知道,这一去,面对的不是一个两个仇家,是千军万马。”
陈演叹了一口气道,
“你的刀再快,能快得过弓箭?能快得过火铳?人家一声令下,几百个兵围上来,你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沈青笑了笑:
“陈先生,在下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大不了就是一死。死在哪里不是死?”
陈演看着他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忽然也笑了。
既然躲不过,那就坦然面对吧。
“罢了。那就走一趟吧。”
沈青一愣,没想到陈演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
“先生想通了?”
陈演整了整衣冠,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既然躲不过,不如走得体面些。你跟我去也好,路上有个照应。”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沈青:
“不过你记住,到了山海关,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冲动。那些人的目标是我,不是你。你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沈青抱拳:“先生放心,在下省得。”
陈演点了点头,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两拨使者同时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老人。
“别吵了。”陈演朗声说道,“老夫跟你们去山海关。”
青衣使者和皂衣使者同时愣住了,随即齐声问:
“跟我们?”
陈演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
“老夫去山海关,是应侯爷之邀,也是应洪先生之邀。你们两家,老夫都不得罪。到了山海关,谁能说服老夫,老夫就听谁的。”
他说完,不再看那两人,大步走下台阶。
沈青跟在他身后,手按刀柄,警惕地扫了一眼两拨使者。
青衣使者和皂衣使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甘,可谁也拦不住。
陈演自己愿意走,他们还能绑着他不让去?
巷口的轿夫们见正主出来了,纷纷站起身,抬起轿子。
陈演没有上轿。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
沈青跟在他身后,两拨使者跟在沈青身后,浩浩荡荡地往巷口走去。
巷子里的住户听见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
有人认出了陈演,小声嘀咕:
“那不是陈阁老吗?这是要去哪?”
“听说要去山海关,给太子验明正身。”
“验什么正身?太子还有假的?”
“嘘——小点声,这种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议论声被抛在身后,渐渐远了。
陈演听在耳中,急在心里,但却是没有半点办法,只希望到了山海关,没有再出其他横生枝节的事。
第194章 通州遇太子
通州码头。
陈演的马车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七天,终于在第八天的黄昏进了通州城。
他本想连夜赶路,早些到山海关早些了事,可车夫说马匹已经累得口吐白沫,再走就要倒毙在路上。
他只好在城东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打算歇一夜再走。
沈青把马拴在后院,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他压低声音说:“先生,后面有人跟着。从保定一直跟到通州,换了三拨人马,甩不掉。”
陈演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淡淡道:
“让他们跟。我一个糟老头子,还怕人看?”
沈青还想说什么,忽然闭上了嘴。
因为他听见了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客栈门口。
门被推开了。
领头的人身着一袭石青色长袍,面容清瘦,颌下一缕长须,目光沉稳。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腰悬佩刀,眼神警惕。
陈演抬起头,与来人对视了一眼,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洪先生。”
他放下茶盏,淡淡道,
“许久不见。你不在山海关养病,跑通州来做什么?”
洪承畴拱了拱手,微微一笑:
“陈阁老,久违了。承畴身子已无大碍,听闻阁老北来,特在此恭候。”
他说着,在陈演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阁老一路辛苦。”
沈青站在陈演身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的目光在洪承畴身后的几个人脸上扫过,估算着若是动起手来,自己有几分胜算。
陈演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洪先生有话直说。”陈演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老夫这把老骨头,经不起绕弯子。”
洪承畴笑了笑:
“阁老,承畴此来,是想请阁老先见一个人。见了这个人,再决定去不去山海关,如何?”
陈演的手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洪承畴说的是谁。
他在保定闭门不出七天,不是怕去山海关,是怕被人当成棋子。
洪承畴要他去山海关辨认太子,可他心里清楚,洪承畴要他认的,不一定是行辕里那位。
“见谁?”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演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
沈青急了,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
“先生,不能去。他们若是……”
“若是要杀我,在保定就能动手,不必等到通州。”陈演打断他,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沈青咬了咬牙,松开了手。
洪承畴带来的几个人留在了客栈,只有洪承畴自己陪着陈演出了门。
两人沿着运河边的街道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幽深的小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洪承畴叩了三下门,停了片刻,又叩了两下。
门开了。
院子里站着两个精壮的汉子,目光警惕地打量着陈演。
洪承畴摆了摆手,两人退到一旁。
穿过前院,走进正堂,陈演看见了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束玉带,面容白皙
陈演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在崇祯朝做了多年首辅,见过太子不止一次。
虽然那时太子还小,可一个人的骨相、神态、气质,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眼前这个年轻人,与记忆中的储君确实有几分像,可那份气度……差得太远了。
年轻人看见陈演,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陈阁老,久仰。”
陈演看着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堂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洪承畴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等了片刻,见陈演始终不开口,便轻咳一声,笑道:
“阁老一路奔波,想必累了。先坐下喝杯茶,慢慢聊。”
陈演这才收回目光,在客位上坐下。
洪承畴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茶。
年轻人也坐回了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是身子却是微微发颤。
此人自然就是朱慈烺,本来吧,见一个前朝的内阁首辅,没必要紧张成这样。
但是,他在阴暗中呆的时间太久了。
久到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有些猥琐。
陈演注意到了那只手,心中又叹了口气。
“洪先生,”
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道,
“老夫是个直性子,不会拐弯抹角。你请老夫来见这位公子,用意是什么?想让老夫说什么?”
洪承畴微微一笑,也不遮掩:
“阁老,这位公子才是真正的太子朱慈烺。行辕里那位,是吴三桂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替身。承畴请阁老来,是希望阁老能亲眼看看,亲口说一说,谁真谁假。”
他顿了顿,又道:
“阁老是先帝朝的重臣,是天下士林敬仰的前辈。阁老说的话,天下人信。”
陈演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洪承畴打的是什么算盘。让
他先见真太子,先入为主,再去山海关见假太子。
同样的两个人,见了真再见假,和见了假再见真,结论会完全不同。
这叫影响,也叫操纵。
他抬起头,看着洪承畴:
“洪先生,老夫若是不见呢?老夫直接去山海关,见了那位太子,再下定论,不行吗?”
朱慈烺坐在主位上,眼眶通红:
“陈阁老,孤……孤这些年,不容易啊。”
陈演站在他面前,垂着手,没有说话。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先帝驾崩之日,孤被李闯所执,封了个劳什子宋王,囚在西苑。那些日子,孤生不如死。
后来闯贼兵败,孤趁乱逃出,一路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
好不容易到了洪先生这里,可山海关那边,已经有个冒牌货占了孤的位置……”
他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陈阁老,您是先帝朝的老臣,您见过孤。您替孤说句话,证明孤是真的。只要您开口,天下人就会信。孤求您了。”
这是洪承畴教他的,见到陈演,说到动情之处,不妨哭一哭。
哭一声,效果可能比说十句还要好。
他一开始不想哭,怕丢了天家威严。
但是又不敢违逆洪承畴。
受到太子这份情绪感染,在场的不少臣子们都掩面而泣,梅英金和穆虎两个内侍,也是神色悲戚。
我堂堂大明天家,怎么变成了这副吊样。
陈演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年轻人,心中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个年轻人很急。
换了谁,自己的江山被别人占了,自己的女人被别人睡了,自己的臣子被别人用了,都会急。
可急有什么用?
急能解决问题吗?
朱慈烺哭了一会,这才擦了擦眼眶:“如今天下虽然反贼四起,但好歹还有阁老和洪督师这样的忠臣。
阁老在士林之中,威望颇重,孤招你来,就是想让你为我验明正身,向天下揭露那个冒牌货。”
朱慈烺说完,一脸希冀的看着对方。
陈演现在就是他唯一的希望。
只是陈演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殿下,臣现在,不能下定论。”
偏屋里瞬间安静了。
天子在此,还有什么不能下结论的?
洪承畴站在一旁,瞳孔微微收缩。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个陈演,不按他的剧本走。
他本以为,让真太子先见陈演,哭诉一番,再让梅英金等内侍从旁佐证,陈演就会顺水推舟地认下。
可这个老狐狸,竟然说“不能下定论”?
他是在等什么?
等吴三桂开出更高的价码?
还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梅英金站在朱慈烺身后,声音尖锐:
“陈阁老,您这是什么意思?殿下就在这里,老奴也在。老奴是先帝身边的近侍,服侍殿下多年。老奴可以作证,这就是真太子。您还有什么不能下定论的?”
几个内侍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陈阁老,殿下是真龙天子,您怎么能说不下定论?”
陈演看了梅英金一眼,没有说话。
朱慈烺终于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盯着陈演:
“陈阁老,您……您难道觉得孤是假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梅公公可以作证,洪先生也可以作证!孤在北京的时候,您见过孤!孤的样貌,孤的言谈,您难道不记得了?您若是觉得孤是假的,那您告诉孤,谁是真的?山海关那个冒牌货?”
朱慈烺现在是真的急了。他本来以为,自己这么低三下四的求他。
对方肯定会直接答应下来。
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不愿意?
洪承畴不是说,就是走个过场吗?
奸臣啊!个个都是奸臣!
“殿下息怒。”陈演拱了拱手,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臣不是那个意思。臣只是说现在不能下定论。”
“殿下,臣上次与殿下相见,已经是两年之前的事了。那时殿下还年少,如今两年过去,殿下的容貌虽有当年的影子,可毕竟……时间太长,臣也不敢贸然确认。”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此事关系到大明的江山正统,臣肩上的担子,重逾千钧。
臣不是不信殿下,臣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先帝的在天之灵。
臣到了山海关,见到那位太子,与殿下、与梅公公、与所有知情人细细比对,再做定断。殿下以为如何?”
他说完,深深一揖。
听完这番话,众人才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朱慈烺站在那里,胸膛还在起伏,可脸上的怒意已经渐渐退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梅英金皱着眉头,看了看陈演,又看了看洪承畴,欲言又止。
洪承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可心里已经是想了好几转。
这个陈演,比他想象的难缠得多。
他说“不能下定论”,不是不信太子,是要把自己摘出去。
无论最后谁真谁假,他都有回旋的余地。
他可以说自己是被蒙蔽,也可以说自己早有怀疑。
这个老狐狸,谁都不得罪,谁都不靠拢。
自己当初还真是小看他了。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好。
陈演没有一口咬定太子是假的,这就是好消息。
只要他不站在假太子那边,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朱慈烺尽管还是很失落,但是还勉强笑了笑:
“陈阁老说得是。此事关系重大,确实……确实需要慎重。是孤急躁了。”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陈阁老的为难和慎重,孤能理解。只是……小心些好。”
他虽然确认自己是太子,但是为了小心起见,他还是免不了唠叨两声。
“陈阁老,山海关那个冒牌货,手段了得。
他在山海关经营了这么久,连吴三桂那样的枭雄都被他骗了过去,姜瓖那样的悍将也对他死心塌地。
您到了山海关,千万要小心。万一……万一他使了什么手段,连您都骗了过去,那孤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殿下放心。”
陈演郑重地拱了拱手,
“臣会慎之又慎。臣虽不才,可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什么手段没见过?山海关那位,若真是假的,臣一定能看出来。”
朱慈烺点了点头,心中稍安。
可他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
“陈阁老,您到了山海关,千万别说您见过孤。您就说您是来辨认太子的,公允无私。若是让吴三桂知道您已经见过孤,他一定会对您不利。”
陈演点了点头:“殿下思虑周全,臣省得。”
洪承畴见话说得差不多了,上前一步,对陈演道:
“阁老一路辛苦,先去歇息。明日一早,咱们继续赶路。”
……
洪承畴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
陈演跟着引路的亲兵去了偏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秋虫在墙根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朱慈烺站在堂中,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梅英金上前一步,低声道:
“殿下,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朱慈烺没有应他。
他转过身,往里屋走去。
梅英金正要跟上,却见他抬手摆了摆。
“大伴退下吧。让孤一个人待一会儿。”
梅英金看了看他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垂手退了出去。
里屋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朱慈烺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昏昏黄黄的。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窈窕的身影,穿着素色的衣裙,发髻松松挽着,侧脸对着门口。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清丽。
朱慈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婉儿,你果然没有说错。洪承畴就是想利用我。”
第195章 那太子气质太过猥琐
陈演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青坐在大堂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早就凉透了。
他的手放在桌上,却时刻摸着腰间的短刀。
自从陈演被洪承畴带走,他就一直坐在这里,一动不动。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青猛地抬起头,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看见来人,他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先生。”
他站起身,迎了上去。
陈演走进来,看了沈青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往楼上走。
沈青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进了房间。
门关上。
沈青这才开口:
“先生,您再不回来,我就要去山海关了。”
陈演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看了他一眼:
“逃去山海关?你倒是不怕死。”
沈青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怕。可先生说过,到了山海关,那些人的目标是您,不是我。我活着,总比两个人都折在这里强。况且……”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
“我知道先生更愿意去山海关。与其在这里跟洪承畴硬拼,不如留着这条命,到山海关再想办法。”
陈演在桌边坐下,眉头皱了皱,却不说话了。
沈青在陈演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先生,今天……见到太子了?”
陈演的点了点头:“见到了。”
沈青等着他往下说。
陈演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太子……确实有几分像。样貌,言谈,举止,依稀可见两年前的影子。”
他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
“可是不是真正的太子……还有待商榷。”
沈青愣了一下。
他对陈演的判断力从来不加怀疑。
这位老人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的人比他在江湖上见过的还多。
他说“有待商榷”,那就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阁老何出此言?”
沈青往前探了探身子,
“莫非这个太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倘若是假的,您如何能安然回到客栈?洪承畴难道不怕您去山海关说出实情?”
陈演没有回答。
似乎欲言又止。
沈青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
“阁老,您倒是说啊。到底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陈演终于开口,可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在斟酌用词,
“没有。言行举止都很自然,也都符合天子之礼。洪承畴和那几个内侍对他恭敬有加。”
沈青更不解了:
“那您为什么还迟疑?”
陈演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在偏屋里见到的那个年轻人,哭鼻子抹眼泪的,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说不该委屈,不该急切。
换了谁被人占了江山,都会委屈,都会急切。
可那是太子,是先帝的嫡长子,是大明的储君。
就算落难,就算被逼到绝境,也该有几分天家威严吧。
“没什么。”
陈演最终摇了摇头。
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
那就是猥琐。
一个储君,不该是这样的。
他在崇祯朝做了多年首辅,见过先帝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崇祯皇帝那个人,虽然刚愎自用,刻薄寡恩,可他站在那里,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言语神态,处处透着天家威仪。
群臣奏事时,他端坐在御座上,目光如炬,没有谁敢抬头直视。
可今天那个太子呢?
在偏屋里,当着洪承畴和几个内侍的面,抓着一个老臣的袖子哭哭啼啼。
说话时声音发颤,眼神飘忽,像一只惊弓之鸟。
洪承畴只是轻咳了一声,他就立刻闭上了嘴。
天家贵胄,被臣子轻易打断发言却不敢发怒。
陈演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不管那个太子是真的还是假的,洪承畴这个人,都绝不是忠臣。
“阁老?”沈青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在想什么?”
陈演回过神来,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今日在偏屋,”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道,“太子本想与老夫多说几句。可洪承畴轻咳了一声,太子立刻就住了嘴。那模样……”
他摇了摇头,“不像君臣,倒像是猫爪下的老鼠。”
沈青皱起了眉头。
他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可他懂人。
一个人当着外人被下属打断,却不敢发作,要么是那下属太强势,要么是自己太软弱。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好事。
“先生的意思是,洪承畴这个人……”
“不是忠臣。”
陈演接过话头,
“他奉迎太子,另有所图。至于图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老夫猜不透。可老夫知道,一个对太子呼来喝去的臣子,绝不会是什么善类。”
沈青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先生,当今天下,真正忠心明室的臣子,能有几个?”
陈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青继续道:
“洪承畴此人,声名败坏,品行低下,三易其主,天下皆知。
他奉迎太子,自然不是出于忠心。即便那个太子为真,他也不过是把太子当成一块招牌。
先生到了山海关,洪承畴一定会盯着您。您需要多多提防于他。”
陈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青说得对。
洪承畴不是忠臣,吴三桂也不是忠臣。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忠臣?他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见过的人比谁都多。
那些人嘴上说着“皇上圣明”、“臣当以死报国”,背地里做的却是蝇营狗苟的勾当。
他陈演也不干净,可至少,他对崇祯皇帝,从来没有不忠。
他投降李自成的时候,崇祯皇帝已经自缢了。先帝崩了,江山没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除了投降,还能怎么办?
这是他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坎,也是他这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可他从不觉得自己对不起先帝。
自己顶多算个贪官,但绝不会对大明不忠!
他望着沉沉的夜色,忽然说了一句:
“到了山海关,老夫谁也不帮。老夫只说自己看到的事实。”
沈青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先生,您觉得……山海关那位,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演没有回答。
二人又坐了一会,陈演也有些倦了,便开口说道:“都去休息吧。明日我再去看看那几个内侍,过几天再出发去山海关,拜见另一位太子!”
他准备明天向梅英金等人了解太子的近况之后,便可以出发去山海关了。
第196章 最后的考验要来了
三日后,陈演从通州离开了。
洪承畴站在城门口,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朱慈烺站在他身后,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们挽留了,再三挽留,可陈演只是摇头,说“到了山海关自有分晓”,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沈青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洪承畴一眼,马鞭一扬,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秋日的薄雾里。
洪承畴愤怒无比。
但也是无可奈何。
毕竟此事已经天下皆知,若是真把陈演给杀了,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再说了,他还有后招,到了山海关,他再想办法把这个太子给接过去,当着陈演的面,和那太子当面对质。
到时候那个假太子还是必死无疑。
发火归发火,路还是要走。
他派人远远跟着陈演的马车,一路跟到山海关。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
陈演离开通州的消息,在第四天传到了山海关。
总兵府的谍报送到时,刘玄初和金声桓正在值房议事。
两人看完密信,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一直等到天黑,他们才起身,趁着夜色往太子行辕走去。
行辕门口的侍卫见是他们,没有通报,侧身让开路。这是太子特意交代过的。
刘玄初和金声桓来,不必通报。
两人穿过回廊,远远便看见寝宫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刘玄初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王旭正坐在案后,怀里抱着一卷书卷,烛光照在他脸上,神色专注。
他低着头,眉头微蹙,嘴里似乎还在默念着什么,竟没有发现两人进来。
刘玄初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感叹:
“殿下当真是刻苦啊。”
自从洪承畴被放出来之后,太子就像换了个人。
那些日子送去的书,不管多少,转眼就看完了。
兵书、史书、各地志书、典章制度……来者不拒。不但看,还经常把他和金声桓召进宫来,问天下大势,各方诸侯的兵力、粮草、地盘,彼此之间的恩怨纠葛,背后支持他们的豪族。
金声桓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这可是好事。多亏了洪承畴,让殿下生了危机感。”
太子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谋士择主而事,最怕的不是主公笨,是主公既笨又不肯学。
王旭如今这般用功,他心里是高兴的。
乱世之中,只有不断长进的君主,才值得追随。
当然,若是太平盛世,他巴不得太子是个废物,好让他们这些臣子独揽大权。
可惜,这不是太平盛世。
“金先生,刘先生,你们来了?”
王旭终于抬起头,看见了两人。
他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你们来得正好,孤刚好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刘玄初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请教之事稍后再论。臣有要事禀报,是关于陈演的。”
王旭的眼神微微一凛:“陈演?他不是去了通州吗?莫非他承认了那边的伪太子?”
尽管洪承畴的事情做得隐瞒,但是通州到底是吴三桂的地盘。
这些事,肯定是逃不过吴三桂的眼睛的。
王旭得知那朱慈烺竟然在眼皮子底下,也是心跳的厉害。
来了!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万万没有想到,那朱慈烺兜兜转转,竟然又来到了他眼前。
这次他该如何面对对方?
刘玄初摇了摇头:
“殿下放心。陈演在通州只待了一日,现已离开,正在来山海关的路上。按消息传来的时间推算,最多再过几日便会抵达。”
王旭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陈演的到来,就像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不动声色地问:
“陈演见了那伪太子之后,可曾对外说过什么?可曾表明态度?”
如果陈演在通州直接认了那个真太子,并且昭告天下,那事情反而好办了。
吴三桂第一个不会答应。
到时候谁真谁假还有得争,有吴三桂这棵大树在前面顶着,他还能浑水摸鱼,继续慢慢发展。
怕就怕陈演不认,也不否认,非要来山海关看他。
刘玄初不知他心中所想:
“殿下放心。陈演此人,还算是怀念明室,没有轻易承认通州那个太子的身份?
据吴三桂麾下谍子回报,通州那位希望陈演当场为他作证,被陈演拒绝了。
陈演说,要来山海关面见殿下之后,再做决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陈演在通州这几日,一直住在城外驿馆,天黑之前必归,不曾与任何人应酬。观其为人,臣亦是佩服的。”
王旭听完,心里越发沉重。
陈演越是“刚正慎重”,越是不好糊弄。
而且他已经在通州见了真太子,还跟那些近臣们聊过,谁知道那些人跟他说了多少私密事?
等他到了山海关,带着那些“考题”来见他,他能答出几道?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露出一副悲戚之色。
“看来那些服侍孤的内侍,的确是被洪承畴胁迫,背叛了孤。”
他黯然一叹,
“否则,陈演在见到伪太子时,就会当众揭穿洪承畴的真面目,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他带着假太子,图谋不轨!”
无论如何,这顶“假太子”的帽子,必须扣在洪承畴头上。
他不能承认自己是假的,只能说是洪承畴胁迫了那些侍卫,让他们背叛了自己。
金声桓连忙宽慰道:
“殿下莫要心伤。他们碍于自身性命安危,不敢公开和洪承畴撕破脸。但私下里,未必没有跟陈演说明情况。当面说的话,洪承畴一怒之下,不仅他们自身,连陈演也要杀了灭口。”
他顿了顿,又道:
“臣以为,陈演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向天下人承认通州那个是伪太子,是因为他知道那只是洪承畴找来的替身。只是不好明言,所以才匆匆赶来山海关。”
金声桓的猜测不无道理,但那是站在他的角度的道理。
站在王旭的角度,就大错特错了。
陈演不是什么明哲保身的人,他若看出真假,无论在哪,都会第一时间宣布。
他之所以没认,是因为他还没拿定主意,非要见两个之后才肯下判断。
王旭没有纠正金声桓,只是顺着他的话叹了口气:
“金先生所言不无道理。但孤凡事都喜欢做最坏的打算。”
他抬起头,看着两人:“假如那个伪太子扮演孤扮演得很好,甚至成功骗过了陈演。你们说,孤见了陈演之后,该如何让他相信,孤才是真正的朱慈烺?”
他自己没有主意,但他有刘玄初和金声桓。
听聪明人的,准没错。
金声桓思虑片刻,缓缓道:
“殿下乃真龙,正常应对即可……不过,有一件事万万不可做。”
见他说得吞吞吐吐,脸色也很古怪,王旭好奇地问:
“何事?”
金声桓和刘玄初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不可当廷嚎哭!”
王旭愣住了。
拉着臣子大哭,这可是他引以为傲的绝活啊。
效果杠杠的。
怎么到了陈演这儿,就不能用了呢?
刘玄初见他不解,正色道:
“殿下平日里伪装成懦弱之态,骗过吴三桂,那是权宜之计。但恕臣直言,那样的殿下,实在没有半分天家威仪。”
金声桓也跟着补充:
“刘先生所言极是。若臣是陈演,见到殿下做如此姿态,定然不信殿下是真龙。
太子乃天家贵胄,当胸有韬略,处变不惊,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
神文圣武,统御万方,龙威深重,令人望之生畏。”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等陈演到来,殿下定要卸下伪装,坦诚以对,展露天家威仪。莫要再使那些……那些小手段。”
王旭半信半疑,眉头微微皱起:
“这样吗?可孤以为,哭惨的效果会更好一些。”
金声桓嘴角微微抽搐,差点没绷住。
他深吸一口气:
“殿下万万不可如此。私下里,若是对臣等,哭一哭也无妨。可陈演是外人,是来辨认的。
相见之时,必是正式场合。在那种场合嚎哭,陈演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殿下软弱,觉得殿下不像先帝,觉得殿下……不像个储君。”
他想起当初王旭鼻涕眼泪抹他一身的情景,至今仍心有余悸。
那手段用来笼络姜瓖那样的武夫确实好用,可对陈演这种在朝堂上沉浮几十年的老臣,只会适得其反。
王旭见他态度坚决,又看了看刘玄初。
他虽有些遗憾,也只能从善如流:“好吧,孤听金先生之言,不哭便是。”
他本来还准备了一套“见面哭”的流程,甚至想把上次在姜瓖面前摔倒的戏码也用上,加强视觉效果。
可仔细琢磨了一下,金声桓说得有道理。
谁家正经太子没事就跟臣子哭哭啼啼的?
尤其面对陈演那个古板严谨的老臣,还是正经一点比较合适。
刘玄初和金声桓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是真怕王旭在大殿上拉着陈演哭天抹泪。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觉得不成体统。
说完了陈演的事,王旭又拉着两人坐了一会儿,问了一些读书时遇到的问题。
兵法、史事、各方势力的底细……他问得很细,有些地方连刘玄初都要想一想才能回答。
直到夜深了,两人才起身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旭没有就寝。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卷新的书卷,在烛光下继续读。
他的努力,不是装给刘玄初和金声桓看的。
“如果我依然止步不前,只是靠一点演技和夸夸其谈就得意忘形,那只能故步自封。”
“我能靠吴三桂的庇护安逸一时,可迟早要把他的基业夺走。到时候,就是不死不休。”
第197章 我真的是分不清啊!
陈演和沈青一路走得还算顺利。
出了通州地界,洪承畴派来“护送”的人马便止步了。
沈青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走了。”
陈演“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进了山海关地界,情形就变了。
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迎面而来,当先一人翻身下马,抱拳道:“在下奉侯爷之命,特来迎接陈阁老。阁老一路辛苦,侯爷已在关内恭候。”
陈演掀开车帘,看了那将领一眼,点了点头。
沈青把马车帘子放下,低声嘟囔了一句:
“来得倒快。”
从通州到山海关,换了三拨护卫,前前后后几十号人,刀出鞘、弓上弦。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押送什么钦犯,可陈演心里清楚。
无论是洪承畴还是吴三桂,都不愿看到他出事。
他在不管在哪里出了事,两人都是百口莫辩。
马车进了山海关城门,远远便看见一行人站在驿馆门前。
当先一人身着蟒袍,腰束玉带,面带笑容,正是吴三桂。
他见马车停下,竟从台阶上走下来,步行至车前,拱手道:
“阁老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侯已命人在驿馆备好饭菜热水,房间也收拾整齐,请阁老先落脚歇息。”
他说着,侧身让开,姿态恭敬,给足了面子。
陈演在通州的一举一动,他早就通过密报了解得一清二楚。
陈演只见了那个“太子”一面,便拒绝了洪承畴的挽留,执意要来山海关。
这让他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陈演没有下车。
他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说道:
“多谢侯爷厚意。不过老夫的随从会将行李送去驿馆。老夫既已到了山海关,自当先觐见太子。烦请侯爷带路。”
吴三桂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依阁老之言。”
他没有坚持,转身吩咐了几句,便有亲兵上前牵过马车,另有几人引着沈青往驿馆方向去了。
沈青走时,回头看了陈演一眼。
陈演微微点头。这是他们之前就约好的。
陈演入宫觐见,沈青在驿馆等候。
若是陈演没有在约定时间回来,沈青便立刻离开山海关,片刻不得停留。
马车辘辘,沿着长街往行辕方向驶去。
陈演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在通州逗留了一日,通过和梅英金木虎以及太子的交流,陈演得知许多常人不知的有关太子的种种秘闻,包括身上的胎记在何处。
当然他也清楚,这些只可听信一半,不能全部相信,只能把这些日所得知的秘闻作为参考。
除去这些从通州打听来的秘闻之外,陈演亦有自己的方法去鉴别太子真伪。
马车停了。
吴三桂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阁老,我们到了。”
陈演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掀开车帘,迈下马车。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巍峨的宫门。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太子行辕”四个大字。
门前的台阶上铺着红毯,两侧站着甲胄鲜明的禁军,刀枪如林,肃穆无声。
陈演抬眼望去,目光越过宫门,落在里面的殿宇上。
亭台楼阁,飞檐斗拱,虽不如北京的紫禁城恢弘,可规制俨然,一砖一瓦都透着天家气度。
他听人说起过,吴三桂为了这座行辕,动用了上千民夫,日夜翻修扩建,至今尚未完工。
可眼前的规模,已经远超他一路见过的任何府邸。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宫门外执守的禁军,站姿笔挺,目不斜视。
看得出吴三桂是用了心的。
就是不知道,坐在里面那位,值不值得这份用心。
“阁老,请。”
吴三桂侧身引路。
陈演收回目光,大步迈上台阶。
刚进宫门,一个侍女踩着碎步迎了上来,垂首道:
“太子殿下已在殿内等候。请侯爷、阁老随奴婢来。”
陈演微微点头,跟在侍女身后。
一路走过回廊,穿过两道宫门,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没有太监,侍女也少得可怜,偶尔遇上一两个,都是低着头快步走过。
偌大的行辕,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陈演心里暗暗记下。他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是太子不喜欢人多,还是吴三桂不放心放太多人在太子身边?
侍女在殿门前停下,侧身让开。
殿门敞开着,里头隐约可见人影。
陈演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殿内,文臣武将肃立两侧。
但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吴三桂的心腹。
吴三桂走到大殿中央,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臣吴三桂,参见太子殿下。”
陈演站在原地,抬头望下正坐椅子上的那道挺拔身影。
太子容颜如此熟悉,但似乎又有所不同。
此时正居高临下的淡淡一瞥,四目相对,在看清那张面孔的一瞬,陈演瞳孔缩小,浑身僵硬,内心全被震撼所填满,怎么会一模一样?
陈演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心中的震惊。
因为眼前的情形是他从未想过的,山海关的这位太子竟然和通州见过的那个一模一样,长相上面根本没有任何差别。
可大殿中的庄严肃穆让他回到崇祯临朝时的感觉,这也让他知道眼前这个太子和通州那个不是同一人。
就在陈演反复端详,想要找出不同的时候,王旭开口了。
“既见孤,为何不拜?”
王旭微微皱眉,似乎很不悦。
陈演如梦方醒,赶忙行大礼参拜:“臣陈演,参见太子殿下。”
动作不可谓不恭,声音不可谓不诚。
可王旭没有就此作罢。
“殿前失仪,”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怎敢对孤如此无礼?”
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让陈演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他在朝堂上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喜怒无常的天子,见过盛气凌人的权臣,可此刻,他竟不敢抬头。
吴三桂在一旁看着,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息怒。阁老一路跋涉,身心俱疲,才会一时失态。望殿下恕阁老殿前失仪之罪。”
见了太子不拜,若是放在崇祯朝,确实算不上什么大罪。
可如今天子已崩,太子监国,就是天下之主。
藐视太子,就是不敬天下。
这顶帽子扣下来,他陈演吃罪不起。
“殿下龙威深重,”
陈演深深俯首,
“臣一介老朽,难以承受,故而失态。望殿下宽恕。”
他嘴上说着恭顺的话,心里却翻江倒海。他
很想再抬起头,好好看看坐在上面的那个人。
可天家的威严,不是用来挑衅的。
“龙威深重。”王旭冷哼一声,似乎更加不悦。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孤与通州那个相比如何?”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陈演心头一震,他知道了吗?
知道他去过通州,见过那个人?
他脑中飞快地转了一转,随即释然。
这里是吴三桂的地盘,洪承畴那边有吴三桂的细作,他从踏上山海关的第一步起,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他知道才是正常的,不知道才奇怪。
可太子的怒气,不是因为殿前失仪。
是怨他去了通州,见了那个“假货”。
陈演稳住心神,声音诚恳:
“殿下恕罪。如今天下出现真假两位太子,世人难以分辨。臣亦难以分辨。这关乎到大明正统归属,臣唯有慎之又慎,不敢妄断。殿下若因此怪罪于臣,臣甘愿受罚。”
他说完,重重叩首。
殿内安静了数息。
王旭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摆了摆手:
“罢了。念在你一份忠心的份上,孤不与你计较。你既已去过通州,见过了那个假太子,心中应该有所定论。告诉孤,孰真孰假?”
这一刻,王旭的演技已臻化境。
这些日子,假扮太子,可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
他现在是一颦一蹙,都像是那么回事了。
比起刚来山海关那会,早就不可同日而语。
陈演跪在殿中,头也不敢抬。
吴三桂适时开口:“阁老,此事关系到殿下名誉,请阁老务必谨慎,不可妄言啊。”
陈演沉默了很久。
我分不清啊!我是真的是分不清啊!
他终于长叹一声:
“恕臣……无法分辨。”
吴三桂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狂喜。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倘若自己立的真是假太子,陈演当众指认,他就要往陈演身上泼脏水,把他的名声搞臭,让天下人都知道陈演的话不可信。
没想到,陈演竟然说“无法分辨”。
无法分辨,就是没有证据说太子是假的。
没有证据,就是真的。
他心中乐开了花,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替太子不平。
王旭却是突然猛地一拍桌案,怒道:“一派胡言!”
第198章 先声夺人
吴三桂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加把火,让陈演当场把太子的身份坐实了。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大殿之上就突然传来一声爆喝。
“一派胡言!”
王旭豁然从椅子上站起,居高临下的凝视着陈演。
那张原本还算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杀气。
“孤乃太祖后裔,大明正统!你陈家世受国恩,代代食君之禄,可你竟然不识真龙,堂而皇之以无法分辨为由,搪塞天下!”
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吴三桂心头一跳,面上却做出惊慌之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殿下息怒!”
他嘴上喊着息怒,心里却乐开了花。太子能摆出这副气吞山河的模样,能有这种底气,那肯定不会有假了。
哪个假的敢这么理直气壮?哪个冒牌货敢在朝堂上指着先帝朝的首辅鼻子骂?
他越想越觉得稳了。
陈演这厮,看他这一次还有何话说?
见吴三桂跪了,其余那些本就有些慌神的文臣武将也纷纷跟着跪倒,口中齐声喊着: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息怒?”
王旭冷笑一声,
“叫孤如何息怒?”
他大步从台阶上走下来,声音更是激动,
“甲申之乱以来,闯贼祸乱九州,南明贼子假立天子,孤监国至今,每日忧心,夙夜难寐。幸得吴侯中流砥柱,总算是稳住了一隅之地。”
他说着,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子,
“可后来呢?满清寇关,天下诸侯割据混战,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孤日日夜夜盼着能有忠臣义士出来收拾河山,可等来的是什么?”
他猛地转向陈演:
“洪承畴一个叛国之贼,无耻之尤,他也配质疑孤的身份?他也配请什么首辅来辨认孤?”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振聋发聩。
殿中除了刘玄初这个知道底细的人,其余无论文武,都是面有愤慨之色。
对啊!
洪承畴前几天还是一个阶下囚,如今凭什么质疑太子的身份?
他质疑太子的身份,不就是再打侯爷的脸吗?
真是好大的狗胆!
金声桓率先站了出来,跨前一步,抱拳高声道:
“陈演不尊太子,藐视君臣之礼,臣请命诛杀此獠,以正朝纲!”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与刘玄初早就商量好了,今天绝不能让陈演占据主动,必须先发制人。
话音未落,吴三桂也开口了:
“臣请命生擒洪承畴及伪太子,献于殿下阶下,以正国法!”
两人一先一后,仿佛提前商量好了一般,配合得天衣无缝。
大殿里的气氛被推到了顶点。
王旭站在阶上,面色铁青。
那股帝王的威压,更是展现的淋漓尽致。
陈演跪在地上,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抬头看了一眼王旭,那个年轻人站在高处,衣袍无风自动,眉宇间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忽然想起崇祯皇帝,想起那些年在朝堂上战战兢兢的日子。
那时候,天子也是这样高高在上,也是这样让人不敢直视。
莫非眼前此人真是太子不成?
他垂下头:
“殿下,臣并非搪塞天下人。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王旭逼问。
陈演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通州那位,与殿下长得完全一致。一字不差,分毫不差。臣……臣实在无法凭相貌分辨。”
他说完,又重重叩首。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等于在火上浇油。
可他不能不说。
两个太子,必定一真一假。
他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世人会怎么看他?
定会以为他被洪承畴或吴三桂收买,贪生怕死,不敢得罪任何一方。
“休要胡言乱语!”
王旭怒斥道,声音里满是不信,
“孤与父皇相貌尚有不同,何况外人?天底下岂有毫无血缘之人长得一模一样?你当孤是三岁小孩?”
陈演忽然抬起头,三指朝天:
“臣对天发誓,通州那位与殿下长相完全一致。若有半句虚言,臣愿遭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这个时代,誓言还是有分量的。
尤其是陈演这把年纪的人,当着天子的面发下如此毒誓,没有人觉得他是在说谎。
而且要说跟太子长得一模一样的话,似乎当初山海关大战的时候,站在闯军阵前跟太子对峙的那个宋王,也是跟太子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洪承畴找来的那个太子,莫非就是当初那个宋王?
吴三桂异常愤慨,俨然一副忠臣模样,怒目圆睁:
“阁老,你是不是看错了?天底下怎么可能有两个毫无血缘之人长得一模一样?”
陈演苦笑:
“侯爷,臣没有看错。的确一模一样。这也是臣方才殿前失仪的原因。”
王旭脸上的愤怒尚未消散,错愕与难以置信又浮上了眼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表情变化极为微妙,三分愤怒,三分错愕,三分不敢相信,还有一分迷茫。
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恰到好处,浑然天成。
刘玄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此等演技,天下无双。
若不是他早就知道这个太子是假的……
不,连他自己现在都有些恍惚了。
眼前这个人,真的不是真龙吗?
金声桓与刘玄初对视一眼,也是微微点头。
他们之前商议过,今天这场见面,绝不能让陈演占据了主动去问那些私密的问题。
那些问题,太子未必答得上来。所以他们定下的策略是先声夺人。
一见陈演,就给他来个下马威,在他面前展露天家威仪,让他从气势上就矮了三分,不敢轻易开口发问。
如今看来,效果远超预期。
一直没有说话的方光琛,此刻终于开口了。
他先前一直在冷眼旁观,心里反复权衡。
他早就知道这个太子十有八九是假的。
他刚才也一直在等。
等太子能不能压住场面。
若是太子露了怯,他不介意出来“秉公直言”,推一把。
可若是太子压住了……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天底下竟有这般巧合之事?臣曾听闻,世间确有两个毫无血缘之人长得一模一样。若是洪承畴存心造假,找一个与殿下长相相似之人来冒充,也不是不可能。”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
“那洪承畴怕就是找了这么一个人,假立太子,混淆视听。阁老一时难以分辨,也是情有可原。”
方光琛这话说得巧妙。
既替陈演解了围,又给王旭递了台阶,还不动声色地给洪承畴扣上了一顶“造假”的帽子。
吴应熊站在一旁,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本来指望陈演能揪出这个假太子,可现在倒好,满朝文武都被那冒牌货的气场震住了,连方光琛都倒向了那边。
他忍不住站了出来,拱手道:
“殿下,即便如此,还是要让阁老仔细验证一番。否则,难以安抚天下百姓之心。天下人都在看着,若是草草了事,恐有人质疑殿下。”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吴三桂恨得牙痒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又不能发作,只能咬着牙点了点头:
“应熊说得也有道理。阁老,你看呢?”
陈演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通州那位,确实没有殿下这般威仪。但此事关系重大,臣不敢轻断。还望殿下容臣仔细确认一番。”
他顿了顿,又道:
“臣在通州时,从那些内侍口中得知了许多有关殿下的旧事。臣斗胆可否允臣问殿下几个问题?”
来了。
王旭心中一凛。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一些私密的问题,史书上不会记载,外人不可能知道。
若是陈演问出什么刁钻的问题,自己很有可能答不上来……
可他不能拒绝。
拒绝就是心虚。
殿内安静了数息。
王旭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了陈演一眼。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
“准。”
陈演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可随即又绷紧了弦。
他拱了拱手,低声道:
“殿下,臣要问的事,事关殿下私事,在大殿之中询问,恐有不妥。”
他看了一眼两侧的文臣武将,意思很明白,这些事,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王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对吴三桂道:
“平西侯,诸位臣工,且在此等候。孤去去便回。”
吴三桂躬身:“臣等恭候。”
王旭大步往侧门走去,陈演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远去。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那满殿的窃窃私语隔绝在外。
吴三桂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闭的门,表情阴晴不定。
他也怕事情变得不可控制,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除了等,别无他选。
不过,他转念一想,太子之前应付朱成功、金声桓、姜瓖,都表现得无懈可击。那些人都不是好糊弄的,可一个个都被太子折服了。
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太子是真的,一定没错。
金声桓和刘玄初站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嘴角都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199章 你坐下,孤与你好好说说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搁着几卷竹简和一盏青瓷茶壶。
孙文焕站在门外,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不让任何人靠近。
门内,王旭落座后,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对陈演道:
“爱卿,此时不在朝堂之上,你我君臣无需多礼。坐下便是。”
他脸上的阴沉和怒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如沐春风般的笑意。
与方才大殿之上那个雷霆震怒、杀意凛然的太子判若两人。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陈演始料未及。
他愣在原地,错愕地看着王旭,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下怎么忽然换了一副面孔?
还称呼我为“爱卿”?
王旭见他那副呆愣的模样,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爱卿不必惊讶。当年甲申之乱,你投降闯贼,孤知道你是迫不得已。
你在闯营中未谋一职,未献一策,此等忠心,岂是洪承畴之辈所能胁迫或收买的?”
王旭知道,其实按照历史,陈演应该在闯贼进入北京之后,便被枭首了。
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到来,竟然让历史上不少事件都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按照历史来看,王旭是打心底看不上这个老奸巨猾的官僚的。但眼下,他又不得不拉拢对方。
陈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太子会提到这件事。
投降闯贼,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他以为太子会拿这个来压他,来羞辱他,甚至在大殿上当着众人的面揭他的伤疤。
可太子没有。
太子不但没有,反而替他说了话。
王旭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又补了一句:“坐下吧。”
陈演看着那把椅子,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那是太子身边的位子,与天子同坐,这份殊荣,他做梦都不敢想。
他连忙摇头:“臣……臣惶恐。殿下面前,臣岂敢落座?”
王旭没有勉强,自己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慢慢抿了一口。
陈演站在原地,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殿下,恕臣愚钝。殿下方才的话……是何意?”
他满脑子都是疑问,那些原本准备好的私密问题,此刻竟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书房的太子和大殿上的太子,简直像两个人。
大殿之上,太子严厉冷峻,帝王威仪十足,让人不敢直视;
书房之内,太子温润平和,如春风拂面,让人想亲近。
这变化之大,简直令人咋舌。
陈演在朝堂上待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喜怒无常的天子,面慈心狠的权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里,完成如此彻底的转变。
“字面意思罢了。”
王旭放下茶盏,
“当初甲申之乱,孤辗转逃到山海关。到了之后才发现,吴三桂此人,怀有不臣之心。”
陈演瞳孔微缩:
“吴三桂竟有不臣之心?殿下何出此言?
他大破满清,收复中原,天下人谁不说他是忠臣?”
他万万没想到,太子会说吴三桂是奸臣。
在陈演眼里,吴三桂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无可挑剔。
对太子恭敬有加,对朝廷忠心耿耿,对天下有功于社稷。
虽然释放洪承畴这件事有失偏颇,可那也可以解释为他大度容人,不计前嫌。
这样的英雄,堪称天下楷模,怎么会有不臣之心?
他简直怀疑太子是不是搞错了。
王旭冷哼一声,声音里压着怒意:
“那些都是表象。天下人被他蒙骗了。”
他说到此处,竟然一拍桌案,这一瞬间,大殿之上的太子又回来了。
雷霆之怒,令人心惊胆战。
陈演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王旭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恢复了平静:
“想必爱卿心中有诸多疑问。孤一一为你解惑。坐下吧。”
这次,陈演没有拒绝。
他小心翼翼地在王旭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半边屁股挨着椅面,腰背挺得笔直。
“殿下请讲,”他低声道,“臣洗耳恭听。”
王旭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才略带沧桑的口音说道:
“孤便从头说起吧。当年甲申之乱,京师陷落,先帝殉国。死者数万,血流漂杵。
孤辗转逃了出来,来到山海关,打退闯贼,逼走满清。
这段经历,如今怕是人尽皆知。
爱卿想知道的,当是后来的事。”
陈演点了点头,精神一振。
这些他都知道,天下人都知道。
他真正想听的,是那些没有人知道的。
太子如何从一个“储君”变成吴三桂口中的“傀儡”,如何在吴三桂的眼皮底下活到今天。
王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
“后来,吴三桂逐渐意识到,孤在军中甚得军心。他便一步一步地把孤软禁了。”
“软禁?”
陈演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让孤外出,不让孤面见大臣。甚至让孤娶他的干女儿,以便进一步掌控孤。”
陈演心中暗暗盘算。
太子提到这些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忧伤,还有那些藏都藏不住的心酸,他都看在眼里。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他难以想象,太子当时被吴三桂背叛,心中有多么绝望,多么无助。
王旭自嘲地笑了笑,继续道:
“听起来是不是不可思议?那些自诩忠诚的大臣们,一个个背叛了孤。可谁能想到,孤还是与吴三桂虚与委蛇,活了下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可陈演看着他,却只觉得心里发堵。
陈演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道:
“殿下……为何会来山海关?南明、大同,甚至江北四镇,殿下大可去得。左良玉那时尚无二心,殿下无论去哪,都比来山海关安全。为何偏偏选了这里?”
王旭喝了一口茶,淡淡道:
“因为孤没有选择。孤逃离北京之后,本想南下。可南下的路被闯贼堵死了,到处都是他们的兵马。相比之下,往山海关方向搜捕最为松散,孤无奈之下,只能往这边逃。”
陈演微微点头,心中恍然大悟。
他想起一件事。
当年崇祯向山海关求援,吴三桂故意走得很慢,磨磨蹭蹭,像是在等什么。
后来李自成占了北京,吴三桂又派使者前去联络。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吴三桂要投降闯贼了。
恐怕也正是因为如此,李自成才会放松警惕,以为太子不可能逃往山海关。
结果反而弄巧成拙。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又问:
“敢问殿下,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北京到山海关,路途不近,关卡重重,极是艰险。”
“臣此次从通州来山海关,一路舟车劳顿,已是疲惫不堪。殿下当年……无车无马,无银无钱,如何能一路逃到山海关?”
这是陈演心里最大的疑问。
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从北京跑到山海关,几百里路,没有车马,没有银钱,没有随从。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王旭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那是孤遇到了山海关的密探。阿珂,毛文龙之女。是她一路护送孤来到山海关的。”
陈演愣住了。
毛文龙?那个被袁崇焕杀了的毛文龙?
他的女儿,怎么成了吴三桂的密探?
这其中牵扯的往事,怕是比太子的逃亡之路还要曲折。
王旭似乎不愿意多谈这些,摆了摆手,语气忽然轻松了起来:
“罢了,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何必再提?”
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短短几个字,却道尽了沧桑。
陈演看着王旭那张年轻的脸上流露出的成熟与淡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敬意。
太子虽然不愿多说,可那份历经磨难后养成的从容,绝不是装出来的。
这一路上,得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才能把那些苦难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心中对太子的身份又信了几分。
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天衣无缝,而是因为他说话时的神态,不是十几岁的年轻人能装出来的。
陈演暗中打量着王旭,心中反复掂量,却不知王旭此刻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他刚刚说的那些话,真假参半,很多地方经不起推敲。
比如他是怎么从北京城里逃出来的?
比如阿珂为什么刚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
这些细节,他一句都没提,全部含糊带过。
陈演若是揪着某一点细问下去,他就只能佯装愤怒,强行打断。
可那样做,难免会让人起疑心。
所幸,陈演并没有继续深追。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个问题:
“殿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臣想多了解一些吴三桂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王旭的眼睛:
“臣想知道,他是如何从一个忠臣,变成殿下口中的奸臣的。”
王旭心中一紧。
这个问题,比逃亡细节更难回答。
吴三桂的“不臣之心”,他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只能靠嘴说。
可光靠嘴说,陈演会信吗?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茶壶,给陈演也倒了一杯茶。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组织语言。
“这话说来话长啊……”
第200章 吴三桂就是最大的奸臣
王旭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这才缓缓开口。
“吴三桂的不臣之心,不是一日之功,是日积月累,一步一步露出来的。”
陈演端坐着,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爱卿可知,山海关之战,是谁打的?”王旭问。
陈演微微一怔:
“自然是吴三桂。天下皆知,他在山海关大破闯贼,逼走清兵,保住了一方基业。”
王旭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讥诮:
“那是孤打的。壕沟、棱堡、火铳三段击,是孤在阵前指挥。泼水成冰、火烧闯贼,是孤临机应变。那一仗,从头到尾,吴三桂都在城楼上看着。”
陈演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他从未听说过这些。
“后来姜瓖在宁远大破清军,阵斩孔有德,逼降尚可喜,生擒洪承畴。
那一仗,跟吴三桂有什么关系?他派了马宝去,可马宝从头到尾都在后面看着,等姜瓖打完了才上去捡便宜。
辽东的地盘,是姜瓖拿下来的,不是吴三桂。”
“至于中原,白广恩投降,是洪承畴说服的。吴三桂做了什么?他把洪承畴从牢里放出来,洪承畴替他办了这件事。拿下中原的功劳,有一半得算在洪承畴头上。”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演:“爱卿以为,吴三桂那些赫赫战功,哪一件是他自己打的?”
陈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战功赫赫,原来一开始是太子打的,后面是姜瓖打的,拿下中原是洪承畴说服的。
吴三桂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可天下人都以为那些功劳是他的。
“那……殿下说吴三桂给殿下娶妻,是为了控制殿下?”
陈演的声音有些发涩。
王旭点了点头,苦笑一声:
“他把义女阿珂嫁给孤,说是侍奉,实则是监视。孤在行辕里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皮底下。爱卿以为,这是什么恩宠?这是牢笼。”
陈演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想起一路走来听到的那些传言。
吴三桂把阿珂许给太子,世人皆说是忠臣体恤储君,替太子选妃。
可若是为了监视……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王旭喝了一口茶,继续道:
“吴三桂表面对孤恭敬有加,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则对孤蛮横无礼,以下欺上。孤从北京逃到山海关,本以为找到了忠臣,没想到是进了另一个牢笼。”
他自嘲地笑了笑:
“孤为自保,只能学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他在人前,孤比他更恭敬。
他在人后,孤就装傻充愣。他要孤做什么,孤就做什么。”
陈演听着,只觉得心情莫名的有些沉重。
“爱卿可知,孤为何敢把这些告诉你?”王旭忽然问。
陈演摇了摇头:“臣不知。”
王旭站起身,走到陈演面前,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魅魔的天赋,有机会,还是要发动一下的。
“因为孤知爱卿乃忠义之辈。”
王旭低头看着陈演的眼睛,
“爱卿在通州见了与孤长相一致的伪太子,尚且不曾擅下论断,拒绝洪承畴的挽留,坚持来山海关一观。对待大明正统如此慎重。这份忠心,这份担当,当今天下,还有几人?”
陈演看着那双紧握自己双手的手。
这就是太祖遗风吗?
当年太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眼前这位太子,对我这样的人,竟也有这般气度?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
“殿下言重了。这是……这是身为臣子的本分。真假太子关乎大明正统,臣岂能不慎重对待?又怎会听信一家之言?”
“大明若处处都是爱卿这般忠义之臣,又岂会渐渐衰落?”
王旭假模假样地感慨道。
若大明处处都是陈演这样的臣子,他上哪当这个太子?
说不定早就被吴三桂砍了。
正是这些人在朝堂上尸位素餐、勾心斗角,才让天下乱成这样。
他能活到今天,还真得谢谢这些人。
提到大明衰微,陈演的脸色暗淡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
他在崇祯朝做了多年首辅,国破家亡,他难辞其咎。
王旭看他神色黯然,担心他又要问那些隐私问题,赶忙把话头一转。
“孤已将所有的始末告诉了爱卿。爱卿心中可有决断?孤与通州那位,孰真孰假?”
是生是死,就看这一刻了。
陈演沉默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眉头紧锁。
王旭心里猛地一跳。
他怎么了?
为什么不说话?
莫非被他看出了端倪?
他方才那些话,哪里露出了破绽?
过了良久,陈演终于抬起头,缓缓吐出几个字:
“殿下,请恕臣愚钝……臣实在分辨不出来。”
王旭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凝重的表情,心里却已经炸开了花。
还好,还好。
虽然陈演没有承认他是太子,可只要没看出他是假的,就是胜利。
天底下认可他的人,可比认可朱慈烺的多了去了。
可他面上不能露出半分喜色。
他皱着眉头,疑惑地看向陈演:“为何?你心中还有哪些疑惑?”
他顿了顿,忽然脸色一变:“爱卿莫非是信了那些内侍的话?”
陈演神色复杂,撩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殿下,臣真的分不清了。”
他心里一团乱麻,压根无法判断哪位是真哪位是假。
眼前这位太子,极具帝王威仪,言谈举止、风度气魄都无可挑剔。
比起来,通州那位简直像个小门小户出来的,畏畏缩缩,哭哭啼啼。
他心里很希望这一切是真的,希望眼前这位就是真太子。
可他不能赌。
他无法确保眼前这位说的一定是真的,万一只是在骗他呢?
通州那位虽然怯懦,可给他的感觉非常真实。
那种真实,不是装出来的。
而且还有那些内侍作证,梅英金、穆虎,都是从宫里出来的老人。
他们会认错自己的主子?
两个太子都不像假的。
他分不清,真的分不清啊。
“罢了,罢了。”
王旭摆了摆手,满脸失望,
“孤的大伴们当初都留在宫中,被那假太子所惑。你被蒙骗,也在情理之中。”
他睁开眼,目光黯淡了几分:
“你且退下吧。孤乏了。”
陈演跪在地上,看着王旭那副疲倦不堪的模样,心中满是苦涩和心酸。
他哪肯就此离开?
太子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他却说出“分辨不出”这种话。
“请殿下恕罪。”
他重重叩首,
“臣本想着,可以通过样貌、言行来判断太子的真伪。臣从通州来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把握的。可真没想到,真假太子的容貌竟完全一致。
若论言行举止、帝王威仪,自然是殿下更像太子。
可通州那边有内侍作证,臣……臣实在不知道该相信谁。”
他不敢轻易做出决断。
两个人都不像假的,这份责任太大,压力太重。
一旦他认错了太子,大明的正统就保不住了。
他陈演将沦为千古罪人,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可比贪污些银子,罪过要大得多。
“爱卿是想逃避吗?”
王旭豁然起身,方才那副萎靡之态一扫而空,
“若是连爱卿都不能为孤验明正身,天下间,还有何人能做到?”
陈演心头一颤,不敢抬头。
“若你辨不出伪太子,天下人便会质疑孤的身份。”
王旭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孤又如何力挽天倾?又如何使我大明再次伟大?孤的志向,孤的抱负,孤的大明,都将因爱卿的逃避而葬送!爱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陈演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他担不起。可他真的不敢轻易决断。
王旭发泄了一通,像是力气用尽了,重新坐下,悠悠叹了口气。
“爱卿若是逃避到底,不肯做出决断,孤原本那个摆脱吴三桂、重整河山、横扫天下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
陈演默然抬起头,看向王旭。
眼前这位太子,是真的有心挣脱牢笼,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他一进宫就感受到了那种与众不同的气场,不怒自威,胸有雷霆。
这样的人,不会甘心永远做别人的傀儡。
可问题是,他真的有那个本事吗?
他想起王旭方才说的那些话。
山海关之战是他打的,宁远大捷是姜瓖打的,中原是洪承畴拿下的。
吴三桂什么都没做,却把所有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
若是太子所言非虚,那太子的能力、见识、手段,都不在吴三桂之下。
这样的人,若真能摆脱控制……他暗自沉吟,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对他来说,一个被军阀掌控的大明,和一个被天子掌控的大明,他当然选后者。
因为他这样的“降臣”,在军阀眼里什么都不是。
可在天子眼里,他还有机会重新启用。
他是崇祯朝的首辅,虽然名节有亏,可资历摆在那里。
太子若重掌大权,也许会用他。
吴三桂不会。
“殿下,”陈演斟酌着措辞,“臣斗胆,请殿下细说。”
王旭闻言,心中大喜。
他知道,陈演上钩了。
不是因为他信了自己是真太子,而是因为他对那个“摆脱吴三桂”的计划产生了兴趣。
一个在前朝混迹了几十年的老官僚,最擅长的就是在乱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只要他对未来有了期待,他就会站过来。
第201章 回答我!
王旭看着陈演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自己最初的想法,是不让对方识破自己的假身份。
可是当这一目标,勉强达成的时候。
他自然是不会满足于此的,他现在想试试刘玄初和金声桓的建议,把陈演收为己用。
这个前朝首辅,虽然名节有亏,可资历摆在那里。得到他的认可,就等于获得了大半前朝旧臣的认可。
说不定,真能把他这个假太子,变成真正的太子。
他看着陈演那双浑浊的眼睛,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既然如此,孤也就不瞒着爱卿了。”
王旭再次开口。
既然对方已经上钩了,那自己就要好好发挥一下自己的魅魔本领了。
陈演抬起头,看着王旭。
太子脸上的失望和疲惫尽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
“孤刚来山海关不久,吴三桂便暴露了他的真面目。”
王旭的声音有些低沉,
“那狗贼欲挟孤为傀儡,号令天下诸侯,以遂其狼子野心。”
陈演的心猛地一跳。
挟太子以令诸侯。
他当然知道这七个字的分量。历史上做过事情的人,定然都是大大的权臣,下一步可能就要登基称帝了。
吴三桂竟然有这种野心?
“可孤如何能甘心?”
王旭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孤如何能看着我大明基业,落于他人之手?闯贼进京师,孤做不了主。可现在是孤最后的机会了。哪怕冒着生命危险,孤也要去争那一线生机。既为孤自己争,也为我大明江山争。”
他说得慷慨激昂,抑扬顿挫,说道动情之处,振臂一呼。
仿佛是置身于德国啤酒馆的奋斗青年,下一秒就要发动暴动。
他妈的,国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陈演听得心头火热,可又忍不住问:
“殿下,吴三桂势大,闯贼又立假太子威胁殿下。殿下……孤掌难鸣啊。”
王旭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来,望着城内那些辛劳的黎民百姓。
颇有些有感而发。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实在是太辛苦了。
国家强大了,与庶民无关。但是国家落难了,却要这些百姓跟着陪葬。
五千年来,历来如此。
他望着窗外,目光越过宫墙,越过城楼,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自从甲申之乱后,大明便已经四分五裂。
而历史证明,这华夏没有一人能担得起重造河山的大任。
但如果任由满清来结束这乱世,那就是灾难。
鸡蛋只有从内部钻出是新生,从外部打破那就是食物。
所以,只有他站出来,重整河山。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可那份沉痛,那份无奈,那份有心杀敌、无力回天的悲怆,却像潮水一般蔓延开来。
陈演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当然知道这首诗,杜甫的《春望》。
当年他在学堂上读到这首诗,只觉得是好诗,仅此而已。
可此刻,从太子口中念出来,却有一股别样的魔力。
他忽然明白了,太子不是在念诗,是在说自己。
国破了,山河还在。
草木深了,可人没了。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太子从北京逃出来的路上,是不是也是这样?
看见花就流泪,听见鸟叫就心惊?
“殿下……”陈演喊了一声,喉头发紧,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王旭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他也是久久不能平静,想要感动别人,自然只有先感动自己。
这些话是他编的,但情绪却是真的。
满清铁骑入寇,和那些三百年后侵华的日寇有什么区别?
如果有可能,他真的想拯救黎民于危难之际。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
脸上的忧愁与悲戚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决然。
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终于决定不再后退,纵身一跃。
要么飞,要么死。
陈演看着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热血一阵一阵地往头上涌。
他在朝堂上沉浮几十年,见过太多虚伪的面孔,可此刻,他几乎要相信了。
大明有如此储君,何愁不能再次伟大?
若非通州还有一位太子,若非他实在无法分辨真伪,他恨不得此刻就跪下去,满腔忠义地喊一声“殿下”。
可他不能。他还差最后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殿下……如何摆脱吴三桂的钳制?又如何横扫天下,收复故土?”
王旭心中暗骂了一声。
他方才那一番表演,已是倾尽全力,连杜甫都搬出来了,怎料这老狐狸还是不肯松口?
他心里失望,可面上不露分毫。
刘玄初和金声桓交代的事,他还没忘。
现在正是向陈演展露“隐忍与才能”的最佳时机。
“孤这一年多,表面上与吴三桂虚与委蛇,俯首帖耳。”
他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演,
“可暗中,孤一直在韬光养晦,培养自己的力量。如今,这股力量正在不断成长。无需各路诸侯相助,只需给孤时间,孤将从内部瓦解吴三桂。届时,整个天下,必将重归我大明版图。”
陈演心头一震,可随即又皱起眉头,面露担忧之色:
“殿下暗中培养力量,难道不怕被吴三桂觉察吗?”
王旭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不知是在笑吴三桂,还是在笑他自己。
“爱卿,孤自从甲申之乱后,就已没有退路了。
当今这大争之世,有谁能不争?谁敢不争?不争,便是弱肉强食,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孤为太子,不争便是死;
不争,这大明就要亡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演,声音愈发高昂。
“爱卿以为,孤这一年在山海关,是在等死吗?”
陈演不敢接话。
王旭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孙文焕,三千亲卫,已尽数归心于孤。”又伸出第二根,“
吴三桂麾下谋士,已有两人暗中为孤所用。”
“姜瓖、朱成功,占据辽东大同,对孤忠心耿耿。”
“毛文龙旧部与太子侧妃阿珂,亦已效忠于孤。”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竖起,像在列一份军需清单。
“谋臣、武将、兵马、粮草,孤样样不缺,样样不少。”
他的声音拔到了最高,
“只待吴三桂身亡,其内部大乱,孤便里应外合,以雷霆之势出击。届时,河北之地,重归大明版图。以整个北方为根基,孤又如何不能肃清宇内、荡平不臣?”
他俯下身,逼视着陈演的眼睛,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
“值此大明危急存亡之际,你是要为一己之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回答孤!”
“你是要因无法分辨四字,让天下人笑话我大明无人,让忠臣义士寒心离散?——回答孤!”
“你是要眼睁睁看着我大明最后的火种,因你的犹豫而熄灭,让太祖百战得来的江山,断送在你我手中?——回答孤!”
这三个字,宛如一记记重锤,敲打着陈演愈发脆弱的内心。
那股煌煌天威,如山如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
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从未想过,一个受制于人的太子,竟然能不声不响地在吴三桂眼皮子底下积蓄起如此庞大的力量。
孙文焕的三千亲卫,吴三桂麾下的谋士,姜瓖、朱成功的辽东大军,还有毛文龙的旧部。
这些人是怎么被太子拉拢过去的?
吴三桂竟然毫无察觉?
太子的隐忍,太子的才能……他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眼前这个人深不可测。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脑子里更是一团乱麻。
王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等。
他知道陈演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就差最后一推。
他正在盘算着要不要再上一波强度,逼一逼对方。
可就在这时,
“扑通”一声。
陈演的头猛地一歪,整个人直直地往旁边倒了下去。
王旭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陈演,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老东西……晕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慷慨激昂、引经据典、声泪俱下,结果,把人说晕了?
他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旭深吸一口气,慢慢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陈演的鼻息。
还好,活着。
只是晕了。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算什么事啊。
第202章 借尸还魂,东山再起
王旭蹲在陈演身边,伸手掐住他的人中,用力按了下去。
一下,没反应。
两下,还是没反应。
他心里发慌,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一边掐一边扭头朝门外喊:
“孙文焕!快过来!陈阁老晕倒了!”
孙文焕正守在门外,听见呼声心里一紧,推门冲了进来。
他一眼看见陈演歪在地上,脸色灰白,一动不动,吓得一个激灵,愣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愣着做什么?”
王旭急了,手上还掐着陈演的人中,扭头瞪了他一眼,
“快去喊人!叫医官!”
“是……是!”
孙文焕回过神来,转身就往外跑。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吴三桂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方光琛、郭壮图、吴应熊、金声桓、刘玄初,还有七八个文臣武将,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本来在大殿上等着,听见孙文焕说陈演晕倒了,谁都坐不住了,一窝蜂地涌了过来。
吴三桂第一个冲进书房,一眼看见陈演倒在地上,脸色惨白,人事不省。
王旭蹲在旁边,两只手还在死命地掐陈演的人中。
“你把陈阁老怎么了?!”
吴三桂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甚至忘了称呼“殿下”,脱口而出就是“你”。
好在此时此刻,没有人在意这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陈演身上。
吴应熊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金声桓和刘玄初站在人群后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王旭哭丧着脸,手上的动作没停,一边掐一边委屈巴巴地说:
“孤也不知道啊!孤就是正常回答阁老的问题,问了一句孤和通州那个谁才是真太子,他就昏过去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那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吴三桂的脸顿时阴沉似水。
他心里恨不得把王旭拎起来扔出去,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发作。
陈演来山海关是天下瞩目的事,谁不知道?
若是陈演在山海关出了事,那比直接宣布他手里的太子是假的还要恐怖。
到时候洪承畴那个老狐狸嘴都要笑歪了。
他什么都不用做,陈演一死,天下人自然会说是吴三桂杀人灭口。
那洪承畴究竟是要干什么啊,关键是自己
“还愣着做什么?快把陈阁老抬到床上去!医官呢?医官怎么还没到?”
吴三桂的声音又急又躁。
几个亲兵七手八脚地把陈演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偏屋送。
吴三桂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王旭一眼,那眼神简直要把对方生吞活剥了,
吴应熊靠在门框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陈演晕倒,这结果虽然出乎他的意料,可若是真死在这里,那可就是皆大欢喜了。
到时候倒霉的是谁?自然是那个假太子。
他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都散了吧。”吴三桂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陈阁老需要静养。有什么事,等他醒了再说。”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王旭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始终不发一言。
等人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缓缓恢复如常。
方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吴三桂看他的那一眼,那警告的意味,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他毫不怀疑,如果陈演真的死了,吴三桂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他的命,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王旭抬起头,看见金声桓和刘玄初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你们怎么来了?吴三桂带着陈演回去,你们应该跟着一并过去才对。擅自离开,若被发现,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金声桓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
“殿下放心。此时人多眼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陈演身上,没有人会注意到臣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即便有人察觉,臣等也可借口去请医官,搪塞过去。”
刘玄初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金声桓叹了一口气,忍不住道:
“殿下,您怎么能对陈演动手呢?他这么大年纪了,打坏了可怎么得了?”
王旭愣住了:
“动手?孤什么时候动手了?”
金声桓和刘玄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按照他们事先的计划,是让太子与陈演独处时,趁机说服并拉拢对方。
可谁想到,一段时间之后,他们等来的消息是陈演晕倒了。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晕倒?
不只是他们,在场的许多人都在私下议论,说是太子说服不成,恼羞成怒动了手。
毕竟老朱家的皇帝,动不动就给臣子廷杖,这不是没有先例。
金声桓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殿下,现在宫里没有可以用的人手……不会真是您自己动的手吧?”
王旭一阵无语,脸上的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孤没有打他。孤真的没有打他。”
刘玄初见他说得诚恳,不像作假,不由问道:
“那他是怎么昏倒的?殿下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王旭叹了一口气,把方才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又复述了一遍。
他如何慷慨激昂地表白心迹,如何历数自己暗中积蓄的力量,如何逼问陈演。
说到最后,他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孤也就是上了一点压力而已。谁能想到他的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三句两句就吓昏过去了。这要是活在太祖皇帝时代,只怕是吓都被吓死了。”
金声桓和刘玄初听完,面面相觑,都觉得匪夷所思。
就这?也能晕过去?
刘玄初沉吟片刻,缓缓道:
“陈演年事已高,一路从通州跋涉到山海关,舟车劳顿,身体本就疲惫。殿下今日在大殿上那一通雷霆之怒,想必已经让他心惊胆战。
到了书房,殿下又骤然换了态度,一冷一热之间,他恐怕还没缓过来。
再被殿下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辞一逼……身体撑不住,也是有可能的。”
金声桓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只希望陈演能平安无事,否则就是天大的麻烦。殿下,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慎。”
王旭点了点头,心里也清楚。
陈演若是在山海关出了事,他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金声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王旭拱了拱手:
“殿下,臣等先回吴三桂府上。若有后续消息,臣等再向殿下禀报。”
“去吧。”
王旭摆了摆手。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
洪承畴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驿馆里枯坐。
他护送陈演到了山海关,便不能再往前了。
吴三桂的人客客气气地把他“请”到驿馆,说是“先生一路辛苦,先在驿馆歇息,侯爷稍后便来拜访”。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软禁。可
他不急。
他等的不是吴三桂的“拜访”,是太子行辕里的结果。
从午后等到黄昏,茶喝了三壶,饭菜换了两遍,一口没动。
门忽然被推开,他的心腹亲信踉跄着冲进来,满脸喜色,声音都在发颤:
“先生!大喜!陈演……陈演在太子行辕里晕倒了!”
洪承畴顿时站起身来:“你说什么?当真?”
“千真万确!消息已经从行辕里传出来了,吴三桂带了所有文臣武将赶过去,现在行辕里乱成一锅粥!”
亲信压低了声音,
“有人说是被那太子打晕的,陈演现在人事不省,吴三桂正手忙脚乱地找医官呢。”
洪承畴松开手,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天助我也。
陈演在行辕里昏倒,无论是什么原因,这都是天赐良机。
混乱之中,谁能注意到他做什么?
谁能拦住他做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在屋里踱了两步,脑子里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
“去,叫耿仲明来。”他转身吩咐亲信,
“让他立刻去请太子。告诉他,成败在此一举,让他做好准备。见了那假太子,什么都不要怕,只管挺直腰杆,说自己是真龙。”
亲信点头,转身就跑。
洪承畴又叫住他:“还有,让祖大寿去请吴三桂。就说……”他眼珠一转,“就说我洪承畴听闻陈阁老在行辕晕倒,忧心不已,特来探望。请侯爷行个方便。”
亲信愣了一下:“先生,吴三桂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洪承畴嘴角微微翘起,“重要的是,他现在顾不上我。陈演昏倒了,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收拾烂摊子,哪有心思管我做什么?”
亲信领命而去。
洪承畴站在屋里,整了整衣冠,又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自己,面色红润,这就是一副要东山再起的面相啊。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往外走去。
他经营了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陈演分不清真假,没关系。
他让真太子和假太子当面对质,当着吴三桂的面,当着山海关所有文臣武将的面,那个冒牌货就算长了三寸不烂之舌,也辩不过他手里这张牌。
只要真太子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说一句“孤才是朱慈烺”,那个假货的谎言就不攻自破。
到时候,吴三桂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这一次,若是狸猫换太子成功,他就能借尸还魂,东山再起。
第203章 真的假不了
洪承畴大步流星地往太子行辕走去。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险,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陈演在行辕里昏倒,吴三桂手忙脚乱,这正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等了一辈子,从蓟辽总督到大明叛臣,从阶下囚到东山再起,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这一刻。
行辕门口的侍卫拦住了他。
“洪先生,侯爷有令,任何人不得——”
“让开。”
洪承畴厉声呵斥,让侍卫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
“老夫是来觐见太子的。你若不让,老夫就在这儿喊。到时候惊动了里面,你担得起?”
侍卫面面相觑,如今孙文焕不在行辕,凡事都没有一个做主的,
而洪承畴身份超然,即便是曾经的叛臣,也不是他们两个招惹得起的。
二人犹豫了一下,终于侧身让开了。
洪承畴迈过门槛,穿过回廊,直奔正堂。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沿途遇到几个侍女,看见他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都吓得躲到了廊柱后面。
他看都不看,径直往前走。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到来之前,先把那个假太子逼到墙角。
正堂的门敞开着。
洪承畴一步跨进去,目光直直地落在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殿内烛火通明。
王旭正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一卷竹简,听见动静抬起头。
洪承畴?
这老小子敢闯他的行辕,就代表对方肯定是有备而来。
难道是朱慈烺在他后面?
王旭朝外面望了望,并没有看见其他人的身影,这才长舒一口气。
“洪先生,深夜闯入孤的行辕,所为何事?”
洪承畴长揖不拜,直接单刀直入道:
“殿下,陈阁老是怎么晕倒的?”
此贼信誓旦旦的冲到自己的行辕,难道就是来为陈演鸣不平的?
这人有这么好心?
如果不是的话,莫非是在拖时间?
对方是在等朱慈烺过来?
想到这里,王旭不由得眉头一皱。
此贼真的是会抓时间。
此刻山海关大乱,没有人会顾得上太子行辕。
连孙文焕都去总兵府了。
王旭心中暗道不好,但也只能强撑着问道:
“洪先生这是在质问孤?”
“臣不敢。”
洪承畴嘴上说着不敢,可一步跨进了门槛,
“陈阁老年事已高,一路奔波,身体本就虚弱。殿下若是在问话时过于急切,他承受不住也是常理。臣只想知道,殿下问了什么,能让一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当场昏厥。”
王旭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与洪承畴对视:
“孤问了该问的。阁老从通州来,见过那边的太子,孤问他谁真谁假。他就晕了。”
洪承畴冷笑一声:“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殿下说得轻巧。”
洪承畴往前走了一步,离王旭又近了几分,
“陈阁老在通州见过真太子,与殿下容貌一般无二。殿下问他谁真谁假,他如何回答?他若是说殿下是真,那就是否认自己亲眼所见;
他若是说殿下是假,那就是与吴侯爷为敌。他进退两难,心力交瘁,这才昏倒。
殿下,您这是要把一个老人逼死啊。”
王旭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洪承畴面前。
直视着这个对方的眼睛。
“洪先生,你口中的真太子,是李自成封的宋王。一个给逼死先帝的仇人当过王爷的人,你也好意思说他是真?”
“降过贼又如何?勾践还给吴王夫差做过奴仆,最后不一样灭了吴国?”
洪承畴冷笑一声,
“殿下,容貌可以相似,气度可以伪装,可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通州那位身边有先帝身边的老人,有东宫的旧人,他们做不了假。殿下说臣是叛臣,臣认。可那些内侍,他们也是叛臣吗?”
王旭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吴应熊大步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对峙的两人,嘴角微微翘起,也不行礼,径直走到一旁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看戏的模样。
“洪先生来得倒快。”他慢悠悠地开口,“陈阁老刚被抬走,您就到了。消息灵通啊。”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大公子不也来得快?”
吴应熊笑了笑,不再说话。
王旭的目光从洪承畴身上移到吴应熊身上,又移回来。
他心里清楚,这两个人肯定是事先做好了详细计划,就等着朱慈烺过来了。
怎么办?
怎么办?
如果那真太子过来,自己只怕下意识要露怯。
但是此刻是非常之时,自己也早就不是刚来山海关的时候那般稚嫩了。
即便真要对峙,自己也要挺直腰杆!
我现在跟那真太子比起来,占尽优势,难道还能怕了对方不成?
“洪先生,”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声音恢复了平稳,
“你说通州那位是真的,证据是什么?几个内侍的话?
内侍也是人,也会被收买,也会被胁迫。
你洪承畴能从宁远活着出来,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白广恩的三万人马。
你能收买白广恩,就不能收买几个内侍?”
洪承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没想到这伪太子竟然这般伶牙俐齿。
是啊,当初自己第一次来山海关的时候,他也是这般诡辩。
当时自己回去之后,总觉得自己没道理舌战会输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鬼。
没想到今日自己气势汹汹的过来,还是被对方饶了进去。
怎么会有这般气人?
王旭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
“你说容貌相似。天下之大,容貌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可孤问你,通州那位身上有什么胎记?有什么疤痕?他说得出来吗?他身边的人说得出来吗?”
洪承畴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可王旭的声音比他更快:
“你说气度可以伪装。那孤问你,一个在闯贼营中当了几个月宋王的人,见了孤的臣子哭哭啼啼,求着人家替他证明身份的人,他有什么气度?他像是大明的储君吗?”
洪承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要反驳,可王旭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一样,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你说内侍做不了假。那孤问你,先帝在位时,那些内侍可曾亲眼见过孤沐浴?可曾亲眼见过孤身上的记号?他们不过是伺候茶水、打扫宫室的奴才,他们知道什么?”
王旭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洪承畴,你口口声声说通州那位是真,可你拿不出任何实据。你只有一个被李自成封过宋王的废物,几个被你收买的内侍,还有一张与孤相似的脸。就凭这些,你也敢到孤的行辕来撒野?”
洪承畴站在堂中,被王旭一通抢白驳得哑口无言。
他胸膛起伏,脸色青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应熊坐在一旁,看着洪承畴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他本来指望洪承畴能把这假太子逼得露馅,没想到反被对方几句话就怼了回去。
这个洪承畴,当年也是二甲进士,怎么嘴皮子这么不济事?
难道是自己一直低估了对方?
“殿下好口才。”洪承畴怒极反笑,“臣说不过殿下。可臣有一物,想请殿下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托着,举到齐眉的高度。
烛火映在玉佩上,熠熠生辉,一看就是皇家之物。
那是一块蟠龙玉佩,龙纹细腻,玉质通透,一看便是宫中之物。
龙头昂首,龙爪张扬,九爪龙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王旭的手猛地一紧。
太子信物?
这东西自己怎么可能会有?
洪承畴抬起头,目光直视王旭,嘴角微微翘起
:“殿下,这块玉佩,是先帝赐给太子的信物。天下仅此一块。通州那位太子,将此物交与臣,作为凭证。臣斗胆请问殿下,殿下可有此物?”
堂内安静了一瞬。
吴应熊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来。
他看着王旭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又看了看洪承畴手里的玉佩,嘴角重新浮起了笑意。
果然,真的假不了啊。
“殿下,”
洪承畴往前走了两步,将玉佩举得更高了些,
“臣并非要为难殿下。只是真假太子之争,天下瞩目。殿下若是能拿出同样的信物,臣即刻认罪,任凭殿下处置。若是拿不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王旭沉默着。
他可以说这东西是假的,或者说自己当初仓促逃出紫禁城,没来得及拿相关信物。
但是这话不能由他出来,否则在他人看来,那就是强行狡辩。
想到此处,他也是苦笑一声。
本来还想着,即便是朱慈烺亲自来此,自己也不用怵他。
但是没有想到,对方只是拿出一个信物,自己就进退不得了。
洪承畴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收起玉佩,放入袖中,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看来殿下是没有了。臣明白了。”
他转过身,朝吴应熊拱了拱手:
“大公子,臣请大公子做个见证。太子信物在此,而山海关这位殿下拿不出来。通州那位是真,这位……”
他看了一眼王旭,摇了摇头。
……
总兵府里,吴三桂正守在陈演床边,等着医官煎药。
一个亲兵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吴三桂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洪承畴去了太子行辕?”
亲兵低着头,不敢看他。
吴三桂咬着牙,狠狠瞪了一眼还在昏睡的陈演,转身就往外走。
方光琛追上来,低声问:“侯爷,陈阁老这边……”
“顾不上了。”吴三桂头也不回,“那个老东西去行辕闹事,若是把太子吓出什么好歹来,本侯饶不了他。”
他大步走出总兵府,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马蹄声在长街上炸开。
方光琛跟在后面,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洪承畴这是要孤注一掷了。
可他凭什么自信他手上那个太子一定能让行辕里的那位漏了怯?
第204章 李自成住过紫禁城,那他也是真龙天子?
吴三桂赶到太子行辕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方光琛、郭壮图、吴国贵,还有几个值守的总兵府幕僚,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今天竟然会出这么多事。
本来一个陈演晕倒,已经够人抓狂的了。
没有想到,现在又来了一个抓太子小辫子的。
这些群臣可不是人人都关心行辕太子是真是假。
大多数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但是今天未免也太迟了一些,放在往日这个时候,早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不过其他人都跟着来了,自己也只能跟着来。
否则侯爷怪罪下来,谁担待的起?
行辕门口的侍卫显然也没见过这阵仗,吓得跪了一地。
吴三桂没有看他们,大步跨过门槛,穿过回廊,直奔正堂。
他一脚踏进去,便看见王旭坐在主位上,面色青一块红一块的,显然是吃了亏。
洪承畴站在堂中,袖中似乎揣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应熊坐在一旁,翘着腿,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期待。
方光琛站在吴三桂身后,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他注意到王旭的脸色不对,心中也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他虽然早就怀疑太子的身份,但是他知道,即便这个太子真是假的,也不能由洪承畴来揭露。
否则侯爷尊奉一个假太子,岂不是变成乱臣贼子?
郭壮图站在方光琛旁边,压低声音问:
“这是怎么了?”
方光琛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吴国贵是个直肠子,看见王旭那副模样,忍不住开口:
“殿下,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有人对您不敬?”
他说着,目光就转向了洪承畴,手按上了刀柄。
吴三桂抬手止住他,没有说话。
他看到王旭这表情的第一眼,就知道事情不对。
他从来没有见太子这么手足无措过。
这洪承畴究竟是拿出了什么把柄,让太子竟会这般。
难道这个太子真是假的不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就把它压了下去。
行辕外面,巡逻的士兵经过,看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好奇地张望了几眼,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
侯爷在里头,别靠近。”领头的什长低声吩咐,士兵们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
有人小声嘀咕:
“大半夜的,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谁知道呢。听说洪承畴闯进去了。”
“那个叛臣?他来做什么?”
“嘘,小声点。”
洪承畴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敌意,有幸灾乐祸。
他不慌不忙,因为他现在要的就是这种反应。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否则自己即便真的揭穿太子,吴三桂到时候只手遮天,那他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但是现在知道的人多了,对方就堵不住这悠悠之口了。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终于转向洪承畴:
“洪先生,你不在驿馆待着,跑到行辕来做什么?”
洪承畴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双手托起,举到齐眉的高度。
九爪蟠龙,先帝御赐,太子信物。
“侯爷,这是先帝赐给太子的信物。通州那位太子交与臣,作为凭证。臣方才请殿下拿出同样的信物,殿下拿不出来。”
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太子信物?”
“通州那位怎么会有?”
“殿下拿不出来?”
吴国贵一步跨出来,指着洪承畴的鼻子骂道:
“你这老贼,拿一块破玉佩就想糊弄人?殿下从北京逃出来,丢了信物不是常事?你——”
吴三桂抬手止住他,吴国贵咬着牙退到一旁,眼睛还瞪着洪承畴,
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这玩意儿,很要紧吗?”
没有人回答他。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王旭。
太子真的是真的吗?
他想起当初太子刚到山海关时的模样,想起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想起方光琛几次三番的提醒。
他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因为想下去就没有退路了。
可现在,洪承畴把这块玉佩拍在桌上,他不得不去想。
他咬了咬牙,正要开口——
“哈——”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宁婉站在侧门门口,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她倚着门框,用手掩着嘴,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揉了揉眼睛,慢悠悠地走进来。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我还以为是闹贼了呢。”
宁婉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洪承畴手里那块玉佩上。
她歪着头看了两眼,忽然笑了起来。
“娘娘何故发笑?”
洪承畴被这笑声搞得有些心里发毛。
太子有可能是假,但这太子妃不可能是假。
毕竟当初从北京送来山海关的,这么多人都看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假的。
“我笑你们一个个真是大惊小怪。”
宁婉何等聪明,稍微看了看众人的表情,以及洪承畴手上的玉佩,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是这个。”她伸出手,朝洪承畴勾了勾手指,“拿来我看看。”
洪承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玉佩递了过去。
宁婉接过玉佩,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嗤笑一声,随手扔还给他。
“洪先生,那宋王在紫禁城住了那么久,先帝的东西他哪样没见过?太子信物又不止这一件,他随便拿一样出来,有什么好奇怪的?”
洪承畴的脸色瞬间阴晴不定。
本来已经胜利在望了,没有想到这太子妃竟然出来横插一脚。
不对啊,这太子妃是太子的发妻,为什么要帮着一个假货?
宁婉转过身,面朝群臣:
“况且,通州那位是李自成封的宋王,他住的是紫禁城,用的是先帝的东西。一件信物算什么?他手里怕是不止这一件。可那又怎样?住过紫禁城就是真太子?那李自成也住过,他也是真龙天子?”
此言一出,那杀伤力可是太大了。
对啊,你洪承畴把住在紫禁城的,认作是真太子,那是不是也要把李自成认作是真天子?
王旭闻言,也是差点笑出声来。
宁婉这一出,算是当了自己的嘴替,帮自己解了燃眉之急。
这话自己说出来,不一定能服众。
但是宁婉说出来,这效果就不一样了。
毕竟自己只能算是
没有想到,素来绿茶的宁婉,竟然嘴巴会这般利索。
只是对方为何要帮助自己?
明明通州的那个才是他真正的丈夫。
别人可能不清楚,她自己难道还不清楚吗?
若是阿珂还在,还能说是阿珂威胁对方替自己作伪证。
但是现在阿珂不在行辕啊。
她为什么还要帮助自己?
宁婉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朝吴三桂摆了摆手:
“侯爷,我困了。你们不要在吵了,我还想睡觉呢。”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殿下的信物,我见过。不是那块。”
吴三桂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极为丰富。
太子妃这一席话,可是比自己说一万句还要管用。
“洪先生,”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太子妃的话,你听见了?”
洪承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躲在行辕里不声不响的太子妃,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而且一开口就把他堵得死死的。
宁婉说的没错,那宋王在紫禁城住了那么久,拿到太子信物确实不稀奇。
他手里的这块玉佩,分量突然就轻了。
吴三桂看着宁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原先只觉得这个太子妃是个争风吃醋的妇人,没想到她还有这一面。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耿仲明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不是很好看,甚至有些发白,脚步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洪承畴看见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顾不上宁婉方才那番话了,也顾不上吴三桂铁青的脸色,快步迎了上去:
“耿将军,可是太子到了?”
堂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耿仲明身上。
王旭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自己本来已经不怵那朱慈烺了,但是经过刚才洪承畴那么一闹,顿时就有点不自信了。
还有宁婉,丈夫站在她的面前,难道他还能帮助自己这个外人不成?
耿仲明看了洪承畴一眼,没有回答。他走到堂中,对着吴三桂抱拳行礼,声音低沉:
“侯爷,末将有一事禀报。”
吴三桂盯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耿仲明当初被他支去了中原管理水师,但是对方一直赖在山海关不走。
还跟洪承畴眉来眼去。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只不过最近他一直忙着陈演的事,也根本顾不上对方。
但是他现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事?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讲。”
耿仲明低着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末将奉命去接通州太子,可到了地方,人已经不在了。”
堂内一片死寂。
第205章 太子跑了?
山海关,总兵府。
陈演醒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昏沉沉的。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的帐子,不是自己以往住的那间。
“这是哪里?”
旁边立刻有个下人回复道:
“阁老,这里是总兵府,您在太子行辕晕倒了。”
陈演还是迷迷糊糊的,
一时片刻还没有缓过来。
对了,他受洪承畴邀请,来总兵府鉴别太子真假。
他只记得面对太子的压迫,说什么皇明正统与大明百年社稷全在他一人身上。
说什么取决于他的决断。
然后自己就晕了?
害!自己真是老骨头了。
当年崇祯朝的时候,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也没有如今天这般晕倒啊。
改日得叫沈青帮自己找个大夫,开个方子了。
嗯?对了,沈青呢?
想到此处,他猛地坐了起来。
沈青。
沈青还在驿馆等他。
他说好了天黑之前回去,现在天早就黑了。
沈青那个性子,见他不回去,一定会以为他出了事。
以沈青的脾气,他会怎么做?
他会逃走,会把自己“遇害”的消息传出去。
传到通州,传到南明,传到天下人耳中。
陈演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掀开被子,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
门口的侍女吓了一跳,伸手去拦:“阁老,您还不能下床,医官说——”
陈演一把推开她,踉踉跄跄地冲出门去。
走廊里的下人看见他那副模样,纷纷避让。有人喊了一声“阁老跑了”,几个亲兵追上来,可陈演已经跑出了总兵府的大门。
他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夜风灌进单薄的中衣,冷得他浑身发抖。
可他顾不上这些,一路跌跌撞撞地往驿馆的方向跑。
驿馆门口空荡荡的。
没有马车,没有人影,只有一盏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投下昏黄的光。
沈青不在。
陈演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沈青走了。
他一定以为自己死了,一定已经骑马逃了。
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天下。
所有人都会认为,他陈演死在了山海关,被吴三桂害死的。
所有人都会认为,吴三桂拥立的太子是假,他正是因为揭露了太子,然后被杀了。
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太子的脸。
那个年轻人在书房里对他说的话,一句一句涌入脑海。
“孤的志向,孤的抱负,孤的大明,都将因爱卿的逃避而葬送。”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分不清。
可他现在忽然觉得,分不分得清,还重要吗?
大明都会因为自己而亡了。
他靠在驿馆的门框上,身子一点一点地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自己有罪啊!
自己愧对大明的先帝啊!
就在这时,马蹄声忽然在街角响起。
陈演没有抬头。
他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想说话。
然后他就听见一个声音:
“陈先生!”
陈演猛地抬起头。
沈青骑在马上,满脸怒容,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陈演光着的脚,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中衣,看了一眼他满脸的泪痕,脸色更难看了。
他一把抓住陈演的胳膊:
“先生,是不是吴三桂为难你了?他们打你了?还是把你关起来了?”
陈演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沈青松开他,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他。”
“站住。”
陈演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没有。没有人打我,没有人关我。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沈青愣住了。
他看着陈演那张苍白的脸,皱起了眉头:
“那你哭什么?”
陈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我以为你走了,以为你要把消息传出去,以为我成了大明的罪人”。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没什么。走吧,回去。”
沈青看着他,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缰绳递给陈演,自己牵着马,两人一前一后,往驿馆走去。
……
总兵府里,洪承畴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站在堂中,手里拿着的这块玉佩,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
他本来以为自己手上的这个太子,肯定假不了。
结果呢,太子妃给山海关这个假太子发了金水。
这要不是狼人悍跳预言家,那就是他手上的太子是铁狼无疑了。
不过太子妃不可能是假的啊。
毕竟全天下就一个太子妃,这还能有假不成?
当即便是这个时候,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
说不定是太子妃搞错了呢?
说不定等到太子亲自来了,那就是真假美猴王冲到了如来佛祖面前。
假的肯定真不了了。
但是偏偏这个时候,太子竟然跑了?
这特么能跑了呢?
这特么怎么就跑了呢?
面前站着耿仲明,低着头,不敢看他。
旁边是吴国贵,正叉着腰,咧着嘴道。
“洪先生,你手上那个太子,是不是怕露馅自己跑了?”
见到洪承畴不吭声,吴国贵更来劲了,瓮声瓮气道,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原来是个胆小鬼。连面都不敢露,还争什么太子?”
洪承畴咬着牙,没有理他。
他转向耿仲明,声音压得很低:
“为什么不追?”
耿仲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末将已经派出麾下战船去拦截了。太子是坐船走的,走的是水路。臣的水师就在渤海上,应该能拦住。”
洪承畴的心这才落了回去。
他吐出一口气,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些,甚至挤出了一丝笑意。
说不定,太子只是出去散散心情,或许只是受人蒙蔽。
只要太子能来,他就还能翻盘。
“好。能追回来就好。”
他看了一眼吴国贵,那笑意里带了几分得意。
吴国贵哼了一声,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总兵府的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通跪在地上:
“侯爷,不好了。陈阁老……陈阁老跑了。”
吴三桂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盯着那个下人:“你说什么?”
他简直有些莫名其妙,陈演竟然跑了?
他为什么也要跑啊?
他望了眼前的洪承畴一眼,
哦对了!
肯定是这个老狐狸,想要栽赃陷害自己。
分辨真假太子不成,跟我玩阴的是吧?
“陈阁老醒了,光着脚跑出了总兵府,往驿馆方向去了。小的们没拦住……”
那下人还待说些什么,
只见吴三桂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特么的!这不能忍啊!
洪承畴真是不把我当个人啊!
老子不杀他,他竟然这么戏弄我?
他转过身,盯着洪承畴。
“洪承畴,你干的好事!”
洪承畴被他这一声吼吓得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三桂大步走到他面前,声音越来越大:
“你无父无君,不把先帝放在眼里,不把太子放在眼里,也不把本侯放在眼里!你跑到行辕来闹,闹得陈演跑了,闹得太子受惊,闹得满城风雨。你要干什么?你要毁了我山海关不成?”
他越说越气,猛地转身,从旁边侍卫腰间抽出佩刀。
寒光一闪,刀刃架在了洪承畴的脖子上。
堂内一片死寂。
洪承畴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自己机关算尽。
但是绝没有想到,太子竟然会跑啊!
简直是没有道理啊!
一手好牌,你怎么把牌桌都掀了啊!
吴应熊一看,也是心中大急。
他现在可是把洪承畴当做自己的智囊啊,对方要是被杀了,自己以后还能依靠谁去啊?
那自己以后还怎么跟郭壮图去斗?
想到此处,他也是一把拦在洪承畴面前,
“父亲!您不能杀他!”
吴三桂盯着他,眼睛通红:“你让开。”
“父亲,洪承畴不能杀。他手里有白广恩,有中原的人脉。您杀了他,白广恩会怎么想?那些刚刚归降的将领,会怎么想?您这是在自毁长城!”
吴三桂的手僵在半空中。
即便他在愤怒,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儿子说的有道理。
白广恩是看在洪承畴的面子上才投降的,自己要是杀了洪承畴,对方还真有可能反水。
“父亲,您杀了他,就是告诉天下人,您心虚。洪承畴一死,所有的脏水都会泼到您头上。到时候,假的也是真的,真的也是假的。”
吴应熊继续侃侃而谈。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讲的有道理。
对啊,洪承畴一死,那不就做实自己的父亲恼羞成怒要杀人吗?
天下人只会觉得是吴三桂担心自己手中的太子被揭穿,所以杀了洪承畴。然后陈演、太子都跑了。
那不是心虚,是什么?
吴三桂站在那里,手里的刀还架在洪承畴脖子上,可始终没有落下。
洪承畴要杀,
但绝对不能现在杀!
否则的确是后患无穷!
“滚!滚出山海关。不要再让本侯看见你。”
王旭依旧是坐在位子上,看着几人你来我往演的一出好戏,虽然对洪承畴没有死感到可惜,但也知道,现在的确不是杀洪承畴的时候。
不过这事情到现在为止,也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自己的身份基本算是敲定了。
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的按照刘玄初和金生恒的计划来走就行。
第206章 读书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就是多
吴三桂从太子行辕出来,翻身上马,带着方光琛、郭壮图、吴国贵等人直奔驿馆。
他面色铁青,一路上没有说话。
跟在后面的几个人也不敢出声,只听见马蹄声嗒嗒作响,扰得人心情更加烦躁。
驿馆门口还亮着灯。
陈演已经回去了,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说话声。
吴三桂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去。
陈演坐在桌前,沈青站在他身后,两人正在说什么。
见吴三桂进来,陈演抬起头,面色苍白,显然是今天已经耗光了体力。
吴三桂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虽然虚弱,却并无大碍,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在陈演对面坐下,斟酌了片刻,开口问道:
“阁老,您为何不辞而别?莫非是本侯有什么失礼之处,得罪了阁老?”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老人,光着脚跑出去,一路狂奔回驿馆。
这是什么道理?
他陈演是怕自己杀他,还是怕自己关他?
陈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这才开口:
“侯爷多虑了。老朽不过是着急回到驿馆罢了。这一路奔波,身子有些撑不住,在行辕里昏倒,已经失礼了。若再叨扰下去,怕是要给侯爷添更多的麻烦。”
他睁开眼,看着吴三桂,语气平淡了几分:
“老朽并无大碍,还请侯爷代为转告殿下,老朽安然无恙。”
吴三桂盯着他看了几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陈演那张苍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不慌张,也不心虚,就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可看着陈演那副虚弱的样子,又不敢逼得太紧。
万一这老家伙再昏过去,那就真的说不清了。
“既然阁老无碍,本侯便放心了。”
吴三桂站起身,
“阁老好好歇息,万不可再做出那般狂奔之举了。阁老的安危,关系到殿下的声名。您若是出了差错,殿下便蒙受不白之冤。本侯担待不起,阁老也担待不起。”
陈演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老朽醒得。”
吴三桂不再多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方光琛和郭壮图跟在后面,吴国贵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陈演,又在沈青身上打量了一番,这才跟着出了门。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离了驿馆。
走出几十步远,吴三桂的脸色才慢慢冷了下来。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驿馆的方向。
“这老匹夫,当真是莫名其妙。”
他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怒意。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提心吊胆。
先是陈演在行辕昏倒,他怕这老家伙死在太子面前,坏了大事。
后来洪承畴又闯进行辕去闹事,他怕太子被逼出破绽,又怕洪承畴手里真有什么要命的把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现在倒好,陈演醒了,光着脚跑了,一路狂奔回驿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刚从昏迷中醒来,就这么折腾。
若是死在半路上怎么办?
死在山海关,所有人都会说这事跟他吴三桂脱不了干系。
他越想越气,使劲的抽了一下马鞭。
方光琛策马跟在他身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侯爷,臣倒是有几分猜测。”
吴三桂转头看着他。
方光琛斟酌着道:“陈演昏倒,恐怕未必是真的。”
吴三桂眉头一皱。
“殿下逼迫太紧,陈演一时之间无法回答,便借昏倒为由逃避。这种事情,史书上并非没有先例。”
郭壮图也跟着点头:
“方先生所言极是。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推说身体不适、当场昏厥,这是老臣们惯用的手段。陈演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吴三桂听完,愣了片刻,然后咬着牙骂了一句:
“这老匹夫,安敢如此?害本侯担惊受怕了一整晚!”
他是真的动了气。
他怕陈演出事,怕太子出事,怕天下人说他心虚。
结果呢?陈演是装的?
他堂堂蓟辽总督,大明侯爷,竟然被一个老头子耍得团团转。
吴国贵也跟着骂:
“这老匹夫当真奸诈!陈演此举,简直是无赖手段!明日等他再来行辕,定要备好十个八个医官守在旁边。他要是再昏迷,就给他扎醒!看他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愚蠢。”
吴三桂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吴国贵愣住了。
“你安能扎醒一个假装昏迷之人?”
吴三桂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他若铁了心装昏,你扎醒他,他再装昏,你还能一直扎他不成?把人扎成塞子,他也醒不了。”
吴国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可对这种装昏装死的手段,确实没什么办法。
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人家是个老头子,还是前朝首辅。
他越想越气,嘴里嘟囔着:“这等无赖手段,也配当内阁首辅?真是枉读了圣贤书。”
吴国贵骂骂咧咧的,但没人理他。
方光琛皱着眉头,忽然开口:“侯爷,臣有一事不解。”
吴三桂看着他。
“陈演为何如此急匆匆地跑回驿馆?他若是不肯承认殿下的身份,侯爷难道还能吃了他不成?他大可留在总兵府,明日见了殿下再说不迟。何必光着脚跑出来,闹出这么大动静?”
郭壮图想了想,道:
“或许是他在通州待了几日,与洪承畴也没有多少往来,担心与侯爷同处一室,落人口舌,所以才急着离开。”
吴三桂冷哼一声,对这个解释很不满意。
他吴三桂盛名在外,焉是洪承畴之流能比的?
那老匹夫若是因为这个理由跑掉,那就是在羞辱他。
方光琛沉默了片刻,又缓缓道:
“臣以为,恐怕与陈演那个侍从有关。”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他。
一个侍从能有什么干系?
吴三桂心中琢磨了一会儿,问道:
“你发现了什么?”
方光琛道:
“方才在驿馆,臣注意看了一下那个侍从。此人孔武有力,腰缠马鞭,身旁有包裹,显然是要出远门的样子。他既然是陈演的侍从,为何会有离开驿馆的打算?”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以为,陈演定然是提前叮嘱过他。若是陈演入宫之后迟迟未归,或是被侯爷扣留,那侍从便第一时间离开山海关,将消息传出去。他那个包裹里,恐怕装着陈演的印信。”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郭壮图接话道:
“方先生说得有理。陈演若是一夜未归,那侍从便要带着他的印信前往南明,向天下人昭告侯爷假立太子。到时候,假的也是真的,真的也是假的。好一个老匹夫,竟然还有这一手准备。”
吴三桂听完,后背凉了半截。
他要是真的把陈演扣在总兵府,那个侍从现在恐怕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到时候,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吴三桂扣押前朝首辅,就是为了掩盖太子是假的这个事实。
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好个陈演,”
吴三桂咬着牙,
“居然留了这么一手。此人当真是对明室忠心耿耿,宁死也不肯受胁迫。”
方光琛却摇了摇头:
“侯爷,您不必一脸后怕。陈演既然这么着急赶回驿馆,恰恰说明他担心那个侍从误传消息。他怕侍从以为他出了事,把消息传出去,坏了大事。”
吴三桂猛地转过头,盯着方光琛,眼睛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他心中已经承认殿下是真太子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陈演若是不认可太子的身份,为何要急着回来?
他大可在总兵府里躺着,让那个侍从把消息传出去,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吴三桂拥立了一个假太子。
他不肯这么做,连夜跑回来,就是为了阻止侍从行动。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心里,山海关这位太子的身份,至少是有可能的。
他不愿意把事情做绝。
想到这里,吴三桂握着缰绳的手都激动得有些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恨不得仰天长啸。
天下可定,天下可定啊!
方光琛见他这副模样,不得不泼了一盆冷水:
“侯爷莫要开心太早。一切还得等陈演亲口说出来,才算尘埃落定。臣看他的样子,恐怕心中还在犹豫。也许他只是暂时无法分辨,才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并非他已经认定了殿下是真。”
吴三桂脸上的兴奋一下子退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方光琛说得对,在陈演亲口说出那句话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不能因为一个猜测就放松警惕。
他转过头,看着郭壮图,语气恢复了平稳:
“你派人盯住驿馆。陈演那个侍从,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另外,再安排几个医官过来,就住在驿馆旁边。在陈演离开山海关之前,绝对不能让他出事。”
郭壮图抱拳领命。
吴三桂说完,又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可在场的几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不管陈演今天是真的昏迷还是假的昏迷,他吴三桂已经不想再提心吊胆了。
假如陈演真的因为身体原因出了事,他也要把这个消息捂死在山海关。
至于事后怎么处理,那是以后的事。
第207章 殿下若是想谢臣妾,就答应我三个条件
驿馆里,沈青把陈演搀扶到床边,扶着他坐下,又转身去把门窗关好,插上门闩,这才走到陈演面前,蹲下身,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阁老,今日为何如此狼狈?为何会昏迷过去?”
他问得直接。
方才陈演和吴三桂在堂中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可心中的疑惑不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
陈演在总兵府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是什么样的场面,能让一个历经三朝的老臣光着脚跑回来,蹲在门口嚎啕大哭?
陈演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仿佛是要把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
“这一趟出门,老夫怕是要声名扫地,连累陈氏清誉。”
沈青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连忙站起身,声音都高了几分:
“何至于此?阁老莫非当真遭到那吴三桂胁迫?”
在他看来,陈演这番话只能有一种解释,城中的太子是假的。
吴三桂胁迫陈演,逼他指假为真。
否则,为何会声名扫地?
为何会连累陈氏清誉?
陈演摇了摇头,睁开眼,看着沈青,目光复杂。
“你可知,山海关这位太子,与通州那位长得一般无二?”
沈青愣住了:
“长得一般无二?阁老确定没看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他第一个念头是陈演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了。
两个人能长得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
“若非亲眼所见,老夫也觉得不可思议。”
陈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慨,又带着几分无奈,
“可事实确实如此。真假太子,相貌一致,毫无差别。”
沈青皱起眉头,想了想,道:
“会不会是易容之术?我听闻有些精通此道的高人,能模仿一个人的相貌体态,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并非易容,也并非模仿。”
陈演摇了摇头,
“若是易容模仿,两位太子的言行举止应是一致才对。可他们……”
他忽然停住了。
脑海中浮现出与两位太子相见时的画面。
通州那位,哭哭啼啼,拉着他的袖子求他证明身份,满眼都是惶恐和不安。
山海关这位,端坐在大殿之上,英气逼人,一句话就能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他们如何?”
沈青追问。
陈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单以私心而论,山海关这位……更像太子。”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
不是不相信沈青的品行,而是担心隔墙有耳。
今天他匆忙跑回驿馆,吴三桂必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把沈青留在驿馆的目的,恐怕已经暴露了。
有些话,不能多说。
沈青见他不说,也没有追问。
他在陈演身边多年,知道这个老头子的脾气。
该说的他自然会说,不该说的问也没用。
“阁老既然觉得山海关这位更像太子,那何时向天下人宣布?”
沈青换了个话题。
陈演闻言,又沉默了。
显然,这个话题也不是那么容易回答的。
“像,并不意味着真。两位太子真假难辨,老夫不敢轻易决断。”
沈青有些不解。
通州那位不像太子,山海关这位像太子,这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吗?
为什么结果反而更难辨真假了?
这是什么道理?
他想要问问为何陈演会做出如此判断,但是话到嘴边之时,又咽了回去。
阁老已经很苦恼了,自己何必再给他添麻烦?
“阁老莫要多想,且好好歇息。明日再入宫观察观察,总能看出些端倪的。”
“我如何能安稳入睡?”
陈演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
“两位太子,总得辨出一个真假。老夫能逃避得了一时,又岂能逃避一世?”
沈青沉默了。
他知道陈演说的是实话。
太子的事不解决,陈演就一天不得安宁。
可怎么解决?
两个太子长得一模一样,一个有内侍作证,一个有帝王威仪。
换作任何人,都没办法轻易下决断。
他思虑了片刻,忽然开口:
“阁老,洪承畴和吴三桂想让您鉴别真假太子,难道真是为了拥护太子吗?”
陈演抬起头,看着他。
“以我看,他们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沈青颇为愤愤不平道,
“大明日渐衰微,天下群雄割据。阁老纵然辨出真龙,与明室而言,又能如何?
如今的太子,无论真假,都只是洪承畴和吴三桂手中的傀儡罢了。
既如此,阁老又何必如此忧心劳神?”
沈青对吴三桂和洪承畴的目的洞若观火。
他们不关心谁是真太子,他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
假立太子的罪名,谁都不想背。
可太子是真是假,他们真的在乎吗?
陈演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沈青说得对。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要点。
这个混乱的天下,谁还在乎太子是真是假?
即便他真的辨出谁真谁假,那又能如何?
与明室有何益处?不过是成全奸贼的狼子野心罢了。
他正要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几变。
“不对。明室还有希望。”
沈青看着他。
“倘若山海关这位是真太子,倘若他今日所言的谋划能够施展开来……”
陈演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大明就有再次伟大的希望。”
他又陷入了两难。
一边是大明正统,一边是大明复兴。
辨出通州那位是真,正统有了,可复兴无望。
承认山海关这位是真,复兴有望,可万一他是假的,正统就旁落了。
他陈演就是千古罪人。
他为人虽有瑕疵,可对大明仍是忠心耿耿。
他无法容忍大明正统旁落他人,这也不符合他们这些士族的利益。
可他又不甘心看着大明一天天衰落下去,连搏一把的机会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沈青,声音沙哑:
“你觉得……老夫该怎么做?”
沈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和陈演相处多年,知道这个老头子不是在考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
“我以为,真假太子难辨,您不如对外宣称,山海关这位太子是真龙。”
陈演愣住了。
刚才一番交流下来,沈青已明白阁老为何会说这一趟出门怕是要声名扫地。
陈演心中分不清真假,担心决断错了,大明正统旁落他人。
可若是一直拖下去,必然也有损名声。
天下人会以为他陈演,怕得罪洪承畴和吴三桂,或是已被其中一方收买。
无论哪种猜测,陈演都得声名扫地。
这显然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他顿了顿,看着陈演的眼睛:
“我虽不懂朝堂上的事,可我听得出来,阁老心中属意山海关这位。”
陈演呆坐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沈青,久久没有出神。
他没有反驳,因为沈青说的是实话。
沈青见他这副模样,深深叹了口气。
他心疼这个老头子。
一辈子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到老了还要受这种煎熬。
“既然阁老无法分辨真龙,又不愿轻易决断,那便什么都不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让这真假太子继续争论下去。至少,您不会因做出错误决断而使大明正统旁落,也不会因此成就了吴三桂或洪承畴的狼子野心。”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况且,太子若有天命在身,焉能被假的取而代之?”
这话说得很直,甚至有些刺耳。
可沈青还是说了出来。
他不想说,可他知道陈演想听。
老头子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陈演连连点头,
“对,你说的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心情,
“通州那位太子,无论真假,都担不起让大明再次伟大的责任。而山海关这位太子,若为真,则大明正统尚在,复兴有望。若为假,则大明正统旁落,可大明却有复兴之望。”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沈青,
“一切等明日入宫之后,再做决断。”
……
山海关,太子行辕。
众人散去,堂内只剩下王旭和宁婉。
王旭坐在椅子上,心中久久未能平复。
他看着宁婉,宁婉站在堂中,面色如常,甚至还有些困倦,用手掩着嘴打了一个哈欠。
她见王旭盯着自己,歪着头笑了笑:
“殿下怎么这样看着臣妾?臣妾脸上有花吗?”
王旭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的念头。
真太子跑了。
坐船走的。
耿仲明说已经派人去追了。
可谁会帮他跑?
谁有这个本事,在洪承畴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弄走?
谁有这个动机,把他弄走了对谁有好处?
他盯着宁婉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心中忽然一凛。
她是太子妃,是朱慈烺的正妻。
她要带朱慈烺走,朱慈烺未必不会跟她走。
“殿下在想什么?”宁婉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眨着眼睛看他,“是不是在想那个假太子是怎么跑的?”
王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宁婉叹了口气,幽幽地说:
“跑了也好。他若是不跑,今日这局面,还真不好收场。殿下您说是不是?”
王旭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开口:
“你见过他。”
宁婉愣了一下,然后笑道:
“殿下说的什么话?臣妾一直在行辕里睡觉,哪里见过什么人?”
“你去过通州?”
“殿下为何这么说臣妾。”宁婉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袖,“我怎么会抛弃自己的丈夫,去通州呢?”
王旭没有说话。
他知道宁婉在装傻,可他拿不出证据。
宁婉抬起头,看着王旭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忽然凑近了些:
“殿下,臣妾倒是觉得,那个假太子跑了,是好事。他若是不跑,真的站在殿下面前,殿下该怎么做?认他?还是不认?”
不是认不认啊!
关键是你认不认啊!
王旭有些搞不清楚对方的目的。
宁婉又笑了,退回去,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
“所以啊,他跑了,是最好的结果。殿下不必为难,洪承畴没了牌,吴三桂也松了口气。皆大欢喜。”
她说完,又打了一个哈欠,站起身,朝王旭行了一礼:
“殿下早些歇息吧。臣妾困了。”
她转身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殿下若是想谢臣妾,就答应我三个条件。”
第208章 自己跟老朱比起来,简直是大善人。
王旭沉默了片刻,又问:“你有什么条件?”
宁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又是嫣然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俏皮,与七分难以捉摸。
“条件?臣妾还没想好。等臣妾想好了,再跟殿下说。殿下到时候可不许反悔。”
王旭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女人是不是看过金包衣的《倚天屠龙记》?
赵敏对张无忌说的话,怎么从她嘴里出来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
宁婉见他发愣,笑了笑,转身往侧门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殿下放心,臣妾不会让您做为难的事。”
哼!可真是一个折磨人的小妖精啊。
王旭不得不承认,宁婉的身段、容貌都属一流,唯一一点就是自己看不透她。
这样女人在身边,也不知是福是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匆匆走进来,单膝跪地:“殿下,侯爷来了。”
王旭心头一紧,连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刚走到堂中,吴三桂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王旭连忙迎上去,脸上堆出几分急切:“平西侯,陈阁老的情况如何了?”
他显然也有些举棋不定。陈演如果出事,吴三桂完不完蛋不知道,他肯定是没有好下场。
吴三桂大步走到椅子前坐下,瞥了王旭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算你运气好。陈演无碍。否则……”
王旭心中一凛,面上却做出大喜过望的模样。
“那就好,那就好!孤都快被吓死了。”
他说着,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吴三桂看着他这副胆小怯懦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遇到点事就如此惊慌胆寒,这样的人,如何能成就一番大业?
可他心里又觉得满意。
太子早该这样了。若是像刚来山海关那会儿锋芒毕露,他早就跟太子鱼死网破了。
现在这样,挺好。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
“殿下好像很怕我?是怕我杀了你?还是怕失去现在的荣华富贵?”
王旭连忙摇头,一脸正色:
“孤怎么会怕?孤只是觉得平西侯是大明的中流砥柱,对平西侯是尊敬,不是怕。”
吴三桂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太子会慌张地解释,会说“孤不怕”之类的话,没想到太子会说“尊敬”。
“那你为何如此惊慌?”
“孤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是平西侯给的。若不是平西侯,孤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流浪呢。孤出身皇家,自然知道饮水思源的道理。既然孤现在的一切都是平西侯给的,孤自然要为平西侯分忧。”
他顿了顿,眼眶忽然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孤只是担心,如果陈演出事,会坏了平西侯的大计。若是如此,孤可就坏了平西侯的好事了。孤对不起平西侯的厚爱啊。”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着就要落下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那模样要多诚恳有多诚恳,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吴三桂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些触动。
他身处高位多年,真话假话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王旭这番话,无疑是肺腑之言。
这个在他眼中贪财好色、胆小怕事的太子,竟对他如此感恩戴德。
扪心自问,他的儿子、他的手下、他的心腹,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步。
给他们财富和美人,他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嫌少。
可太子不一样,给了他,他会记在心里,会想着报答。
他心中一阵唏嘘,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你能有这份心,便好。”
王旭连忙擦着眼泪,哽咽道:
“平西侯是大明的忠臣,孤心里都记着呢。”
吴三桂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许多:
“殿下不必如此。方才本侯说的不过是气话,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本侯又怎么会杀太子?”
王旭似乎受到了鼓舞,眉眼之中都透着兴奋和激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满是诚恳:
“论能力,孤远远比不上平西侯麾下的文臣武将。可天底下,没有一个人像孤这么依赖平西侯。”
他说的是实话。
吴三桂麾下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便对他忠心耿耿,也绝不会像王旭这么直白地表达。
吴三桂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今日陈演对殿下也是深信不疑,认为殿下才是真太子。看来殿下绝对是真太子无疑了。”
王旭闻言,脸色一变,愤愤不平地道:
“那陈演只是嘴上这么说,实则狡诈至极,始终不肯承认孤的身份。一问他,他就在那里扯什么大明正统、责任重大、不敢妄言之类的话,甚至昏了过去。”
吴三桂闻言,不由得失笑。
他心中更进一步确认了王旭太子的身份。
如若不然,陈演岂会昏过去?
那老匹夫分明是被太子逼得无路可走,才出此下策。
“殿下有所不知。今日陈演昏过去,是故意的。他就是想逃避殿下的逼问。”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王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日他还会入宫。届时殿下不可再逼他了。逼急了,他再昏一次,咱们也不好收场。”
王旭连连点头,满脸恭顺:“平西侯说得是。孤一切都听平西侯的。”
吴三桂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颇为满意。
他回顾这一年多,这小子刚来山海关的时候,又是打闯贼又是搞什么散兵战术,锋芒毕露,差点把他的风头都抢了去。
那时候他心里是有些不痛快的。
可后来,太子越来越懂事,越来越听话。
对他百依百顺,叫他往东绝不往西。
看来,他已经明白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了。
他拍了拍王旭的肩膀:
“你之前要的那几个秦淮八艳,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本侯便派人接过来。你知道的,本侯向来不吝赏赐。只要你好好听话,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王旭眼睛一亮,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吴三桂看着他这副贪财好色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他顿了顿,又道:
“日后本侯若一统天下,封你为安乐王。让你安享余生,你的子子孙孙,也能享到该有的福荫。”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原先的打算,是一统天下之后,让太子禅让,再过几年就让其“病逝”。
这才是江山一统之后的,正常流程。
朱元璋坐稳位置之后,还淹死了小明王呢。
自己跟老朱比起来,简直是大善人。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发现太子对他确实是真心依赖。
他忽然觉得,留他一命,也未尝不可。
封个安乐王,养在府里,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吴三桂的胸怀。
这不是比杀人灭口更体面?
“侯爷胸襟开阔,真乃大明的擎天之柱啊!”
王旭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眼眶又红了,
“孤……孤何德何能,受侯爷如此厚待……”
吴三桂摆了摆手,又勉励了几句,无非是“好好歇息”、“明日打起精神”之类的话。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王旭站在原地,脸上那副感激涕零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始终保持着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直到确认吴三桂已经走远,才转过身,慢慢走进寝宫。
门在身后关上。
他靠在门上,站了片刻,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面无表情地解下冠冕,放在一旁。
安乐王。
从安乐公到安乐王。
吴三桂,你倒是个会取名字的。
他心中冷笑。
吴三桂画的大饼,对他而言完全没有一点作用。
他本身就是画饼的高手,甚至能做到一饼两吃。
统一天下之后,让我当安乐王?
即便你不杀我,你麾下那些人呢?
他们会放心一个“真太子”活在这个世上?
他们会怕,怕有人打着他的旗号作乱,怕他有一天反悔,怕他活着一日,吴三桂的江山就名不正言不顺一日。
安乐王,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罢了。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窗外,一轮明月挂在城楼上,清冷的光洒在青石板上。
他望着那轮月亮,脸上的疲惫之色再也藏不住了。
将各种面具来回切换,真是累啊。
在吴三桂面前要装胆小怕事,在陈演面前要装帝王威仪,在宁婉面前要装不动声色,在刘玄初和金声桓面前又要装胸有丘壑。
他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哪个是装出来的。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想起刚来山海关的时候,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怀着一颗少年心,就能拯救大明。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这天下,靠的不是少年心,是演技。
稍有不慎,人头不保。
今天跟陈演说的那些话,有许多是假大空,可有一句是真的。
他那句“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不是演出来的。
他这一生,真的是如履薄冰。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和衣躺下,枕着双手,望着头顶的承尘。
他想起方才书房里吴三桂说的话。
陈演分辨不出他是真是假,这对他而言是好事。
他希望陈演一直能逃避下去,永远不要对外宣称他与通州那位孰真孰假。
站在他的立场,若陈演认定他是假的,他的人生就走到尽头了。
若陈演承认他是真太子,第一受益人也不是他,是吴三桂。
吴三桂会利用“太子”的名义四处扩张,壮大势力。
而他,还是那个被困在行辕里的傀儡。
唯有真假不变,他才能躲在吴三桂后面浑水摸鱼,一步步实施他的“借尸还魂”计划。
等到他真正掌控了华北之地,他便是假太子,也称得上真太子了。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
他闭上眼睛。
一切等明日陈演进宫之后再说。
第209章 殿下为何要饶恕臣
翌日,天还没亮透,王旭就被寝宫外的声音吵醒了。
“殿下,陈演在宫外求见。”
王旭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干脆利落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将人请到书房。孤马上就到。”
“遵旨。”
孙文焕领命而去。
王旭唤来司菡伺候更衣,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陈演来得这么早,而且没有经过吴三桂。
如果是正式觐见,一定是吴三桂带着陈演过来,也会提前知会他。
可孙文焕直接通禀,说明陈演越过了吴三桂,是私下求见。
他心中微微一松。
私底下见,比正式见要方便得多。
他心心念念要招揽陈演,当着吴三桂的面,许多话都不好说。
若陈演真能投诚,以他在保定的声望,怕是很容易就能拿下胡国柱镇守的保定。
他刻意将司菡为他穿好的衣服弄得凌乱一些,脸上也展现出几分困意,这才快步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陈演已经站在里面了。
王旭一进门便上前拉住他的手,声音里满是关切:“爱卿身体无恙否?”
陈演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太子见了他,会第一时间追问昨日那个问题。
谁真谁假,如何决断,这些才是太子最关心的。
可太子没有。
太子拉着他的手,问他身体怎么样。那关切的眼神,不像是装出来的。
而且太子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困意,显然还没睡醒就匆匆赶来,连衣裳都来不及整理。
“殿下放心,臣并无大碍。”
陈演后退一步,撩袍跪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参拜大礼。
尽管太子平易近人,可他依然恪守着臣子的礼仪。
王旭连忙扶他,和煦一笑:
“无碍便好。孤尚未醒来,爱卿便至,实在令孤汗颜。稍后早膳送来,爱卿可要与孤一同用膳?”
陈演摇了摇头,低声道:“是殿下令臣汗颜才是。臣本以为殿下见了臣,会第一时间追问昨日的问题。”
王旭的笑容淡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凌乱的衣服,像是才注意到似的,赶紧整理了几下,语气平淡:
“真也好,假也罢,又能如何?何况孤也担心,若是继续追问,爱卿又会如昨日那般,借昏迷遁走。既然不愿抉择,孤又何必逼迫?”
陈演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子竟然看出来了。他以为自己的昏厥天衣无缝,没想到太子早就识破了,只是没有拆穿。
“殿下……如何看出来的?”
王旭笑吟吟地看着他:
“爱卿以为孤不读书吗?这类事情,史书上可有不少记载。”
陈演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确实是看了史书才学来的这一招,没想到太子也是博览群书。
“臣这拙劣伎俩,让殿下见笑了。还望殿下恕罪。”
“孤心怀天下,此等小事,岂会介怀?”
王旭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爱卿既辨不出孤是真是假,今日入宫,又为哪般?”
他心中确实好奇。
陈演昨天借昏迷出宫,今天又这么早入宫,还越过了吴三桂。
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演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王旭,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殿下,臣心中已有答案了。”
王旭的心头一沉。
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甚至微微挑了挑眉:“哦?那告诉孤,你心中的答案是什么。”
陈演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臣的回答……可能会令殿下失望。”
王旭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他盯着陈演,目光冷了下来。
昨天还说觉得他是太子,无法辨认真假。
怎么一夜过去,态度就变了?
难道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他眯起眼睛:
“看来爱卿认为孤这个太子,是假的了?”
“非也。”
陈演摇头,脸上的表情好像也极为纠结。
王旭有些不耐烦了:
“莫要打哑谜。有话直言便是。”
陈演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只能长叹一声道:
“臣以为,殿下与通州那位……都像太子。臣委实无法分辨。臣会告知天下人,臣无法鉴别出太子真伪。”
王旭心中一凛,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陈演竟然真的分辨不出真假。
不是说他觉得通州那位是真,也不是说他觉得山海关这位是真,而是分不清。
两个都像,两个都不像。
他要把这个结果告诉天下人。
王旭内心一阵狂喜,兴奋得差点没压住嘴角。
这对他而言,就是最理想的结局。
陈演没有指认他是假的,也没有承认他是真的。
他说分不清。
这就够了。
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连前朝首辅都分不清,那山海关这位,未必是假的。
这就够了。
可他面上不能露出半分喜色。
他的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陈演:
“你要孤与通州那个伪帝,共享太子之名?岂有此理!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陡然拔高:
“孤问你,你满腹经纶、学富五车,可曾听闻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陈演浑身一颤,重重叩首。
“殿下恕罪!臣真的分不清啊!臣思来想去,却想不出任何解决的法子。
臣……臣不敢决断,也不能决断。臣只能如此。臣对不起殿下,对不起先帝,对不起大明……”
他哭自己不能识别真龙,使大明正统有旁落的风险。
他哭自今日起,他将声名扫地,陈氏清誉毁于一旦。
一个读书人,一辈子的名声,就这么没了。
比杀了他还难受。
王旭看着他,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孤不明白。”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为何做出如此选择?”
他是真的不明白。
陈演是是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
全天下都在等着他鉴别太子真伪,他若对外宣布“分辨不出”,等待他的必将是天下人的唾骂。
所有人都会说他贪生怕死,不敢得罪洪承畴和吴三桂。
或者说他被其中一方收买了,唯利是图。
无论哪种猜测,他一生积攒的名望都将毁于一旦。
对于一个重视声望的大儒来说,这比死还可怕。
可陈演偏偏选了这条路。
陈演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臣知道这个决定很荒唐。可臣真的分辨不出来。臣宁愿一生清誉尽毁,也不愿因为臣的误判,致使大明正统旁落。”
王旭沉默了。
他看着陈演那张老泪纵横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敬意。
连文人视若生命的名望都可以弃如敝履,只为了不让大明的正统被假太子窃取。
这个老头子,倒是有点骨气。
“爱卿,”他缓缓开口,“孤亦有最后一问。”
陈演深深叩首:“臣叩首聆听。”
王旭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孤欲取保定,当如何?”
话音落下,陈演浑身一震。
保定。
那是他的家乡,是他陈氏经营了数十年的根基。
太子要取保定,问他当如何。
这等于在问他要不要投靠自己。
他忽然明白了。
太子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在问他谁真谁假。
太子要的是他这个人,要的是他身后的保定,要的是他陈氏数十年的声望。
他当时听着,心中便已有了几分动摇。
如今王旭一语双关,他如何听不出来?
那不是问计,是要他的投名状。
保定是吴三桂女婿胡国柱镇守之地。
而他陈演,便是保定最大的豪族。陈氏在保定经营数代,门生故旧遍布,田产商铺无数。若是他肯投诚,保定便不攻自破。
可他能投吗?他连太子真假都分辨不出,又如何能将自己和整个家族的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可能”上面?
“殿下信任,臣无以为报。臣……请赐死。”
陈演重重叩首。
他方才已将内心的想法全部袒露。
他分不清,不敢决断,只能对外宣称“无法鉴别”。
这个决定,对任何一位太子而言,都是难以容忍的。
让一个“伪太子”与自己共享太子之名,这是奇耻大辱,是取死之道。如今他又拒绝向王旭效忠,不赐死他,赐死谁?
他闭上了眼睛,等着那一声“拖出去斩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王旭盯着他,目光从期待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凌厉,最后,杀机浮现。
他的手按在桌案上,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老匹夫,昨日在书房里与他推心置腹,说了那么多,他以为陈演已经被他说动了。
没想到,到了最后,还是要拒绝。
王旭的目光越来越冷。
他等陈演来,等了一个晚上。他以为陈演这么早入宫,是来投诚的。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安置陈演,怎么利用陈家在保定的声望,怎么一步步把胡国柱的势力从保定挤出去。
可陈演不是来投诚的,是来求死的。
“你太让孤失望了。”
说实话,王旭有点自暴自弃了。
本来以为陈演是来投诚的,结果没想到,对方是来捣乱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陈演:
“你走吧。好好活着,给孤经营好保定。孤不需要你死,也不想看到你死。孤要你好好活着。”
陈演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旭的背影,他以为太子会发怒,会斥责他,甚至会杀了他。
可太子没有。
出了皇宫,离开山海关,他便要被天下人唾骂。
声名扫地,陈氏清誉毁于一旦。
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他犯下的“罪行”,对太子而言是不可饶恕的,除了以死谢罪,他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可太子却让他继续活下去。
“殿下……为何要饶恕臣?”
第210章 就算您不是正统,我也盼着您能保住大明的命
王旭嗤笑一声,站在高处,背对着陈演,一片冷漠。
“饶恕?孤要你活着,是让你好好看着。看孤如何诛杀洪承畴与伪太子,看孤如何扫荡不臣,让大明再次伟大。孤要让你知道,没有你的认可,孤照样可以光复大明。因为孤受命于天。”
王旭的声音铿锵有力,气势磅礴,让陈演又是浑身一震。
他跪在地上,心中也是久久不能平静。
他明白了,殿下不是不屑让他以死谢罪,也不要他死。
殿下要他活下去,要他亲眼看着,看着他如何席卷八荒,横扫天下。
到那时,殿下会再问他一句,孤这太子,真否?
他渴望眼前这位太子是真正的大明正统,而非吴三桂找来的傀儡。
他原本求死的心,忽然就变了。
他想活,他想看到那一天。
“臣定当鞠躬尽瘁,使百姓安居乐业。”
他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殿下居于深宫之中,群狼环伺,危机重重。望殿下务必小心谨慎,以自身安危为重。”
王旭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陈演直起身,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行完三叩九拜大礼。
然后站起身,后退了几步,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王旭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脸上的冷峻和骄傲才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张疲惫的脸。
仗义死节。
他以前只在书上读过这四个字,今天算是真正明白了。
陈演这个人,或许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在最要紧的关头,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这样的人,值得敬重。哪怕他最终还是不肯点头。
王旭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
他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
“这一关,应当是过去了。”
从穿越到现在,陈演是第二道大坎。
如今,这道坎也迈过去了。
陈演离开山海关之后,这天下就再没有人能拿“真假太子”来要挟他了。
真太子又如何?
就算朱慈烺站到城墙上喊话,就算吴三桂发了疯把真相捅出去,也不会有人信了。
天下人只会看谁强,谁强谁就是真,谁弱谁就是假。
而他,比通州那个强得多。
只要甩掉吴三桂这条锁链,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大明之主。
虽然没有让陈演当场臣服,可他的太子身份已经扎下了根。
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接下来,只需要继续忍,继续等,等刘玄初和金声桓把吴三桂的家底搅得天翻地覆。
……
陈演出了宫,一路没有停,直接去了城外的驿馆。
沈青早就站在门口等了。
他远远看见陈演走过来,连忙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脸上满是疲惫,心中一酸,低声问道:
“阁老,您还好吗?”
陈演像是没有听见,脚步虚浮地走过他身边,径直往驿馆里走。
沈青跟上去,不敢多问。
过了好一会儿,陈演才开口:
“回了保定,我就传告天下。太子真假,我分不出来。”
沈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宁愿自己声名扫地,也不肯冒险认错真龙。
这样的人,怎么就要落得这个下场?
“走吧,收拾东西,回保定。”
沈青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吴三桂说一声?”
“不必。”
陈演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讥诮,
“冢中枯骨,何须知会?”
从王旭口中得知吴三桂的真面目之后,陈演对这个“蓟辽总督”已经没有任何好感。
在他眼里,吴三桂和洪承畴没什么两样,都是挟持太子的逆贼。
只不过,通州那位太子被洪承畴死死控制着,毫无挣扎的余地。
而山海关这位,卧薪尝胆,暗中蓄力,迟早要反咬一口。
他相信,吴三桂不会有好下场。
收拾好行装,登上马车之前,陈演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山海关的城楼。
晨光洒在城墙的垛口上,旗帜在风中翻卷。
他看了很久,然后弯腰钻进车厢。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殿下,就算您不是正统,我也盼着您能保住大明的命脉。
……
吴三桂被人从睡梦中叫醒,脸色十分的难看。
眼线跪在门外,把陈演天没亮就入宫、又招呼不打就离城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他骂骂咧咧地披上外袍,连腰带都没系好就往外走。
议事堂里,方光琛、郭壮图几人已经到了,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国贵,你带人去追。把那个老匹夫拦下来,问问他太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吴三桂一屁股坐进主位,怒气十足。
吴国贵抱拳领命,转身要走。
郭壮图伸手拦了一下。
“主公,陈演见过太子就走,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结论。这时候去追,传出去不好听。外人会说主公截下陈演,是为了逼他改口。”
杨坤也在旁边附和:
“是啊,殿下本来就是真的。陈演那人刚直,不会认错。主公何必多此一举?”
几个手下纷纷点头。
他们心里都认定了山海关的太子就是真龙,对陈演的事本来就不怎么上心。
眼下他们更关心的是北边的豪格和中原的白广恩。
吴三桂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一时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山海关这个太子,其实身份还是有些疑虑的。
别人不知道,他难道自己还不知道吗?
他看了方光琛一眼。
方光琛会意,沉吟道:
“主公,追与不追,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不如进宫问问殿下,看陈演到底说了什么。”
吴三桂点了点头,又吩咐吴国贵:
“派一队人马护送陈演出山海关。路上出一点差池,我拿你是问。”
吴国贵领命去了。
……
王旭刚躺下不久,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又被司菡叫醒。
他揉了揉眼睛,听见吴三桂来了,困意立刻散了七八分。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出去。
吴三桂劈头就问:“陈演跟你说了什么?怎么走得这么急?”
王旭把陈演的话复述了一遍。
说他入宫说了许多,最后决定向天下宣布,太子真假,他分不出来。
吴三桂听完,脸上先是闪过一抹惊讶,随即被喜色淹没。
他忍不住笑了两声,又赶紧收住,装出一副感慨的样子:
“这老匹夫为了保全大明正统,居然做到这个份上,倒是让人佩服。”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陈演自毁名声,等于把“真假太子”这桩公案彻底搅浑了。
从今往后,谁也别想用这个来拿捏他。
洪承畴请来的帮手,反倒成全了他吴三桂。
两个太子真假难辨,而他手里这个,优势占尽。
太子看着吴三桂那张藏不住得意的脸,补了一句:
“平西侯,陈演在宫里求我赐死。我怕他死在山海关对侯爷不利,就免了他的罪。”
吴三桂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对。他死在哪里都行,就是不能死在山海关。出了山海关,他想死想活,随他去。”
他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走了。
他急着找方光琛、郭壮图商议,怎么借这个消息打压洪承畴,把中原彻底吃进嘴里。
当天,在吴三桂的有意推动下,“陈演无法分辨太子真伪”的消息,从山海关向四面八方传播了出去。
不到半日,整个天下的士人都炸开了锅。
“荒唐!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太子只有一个,他陈演怎么就分不出来?”
“我看他不是分不出来,是不敢分。怕得罪洪承畴,又怕得罪吴三桂,两头都不想惹。”
“亏他还是内阁首辅,竟贪生怕死到这种地步!”
“连他都分不清,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分清?”
“我早就说了,山海关那位才是真太子。姜瓖都去献俘了,他还能认错?”
消息传遍各州郡,只用了不到十天。
陈演被推上了风口浪尖,骂声铺天盖地。
也有少数人替他说话,说消息未必是真的,要等他自己开口才算数。
……
洛阳。
洪承畴这段时间一直躲在白广恩这里,避一避吴三桂的锋芒,
但是没有想到,却等来了这个消息。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的脸涨得通红,“陈演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这一定是吴三桂造谣!”
白广恩坐在下首,叹了口气:
“督师,消息已经传遍了。若不是真的,吴三桂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他就不怕陈演出来反驳?”
洪承畴在屋里来回踱步:“陈演这是在自毁名声!他疯了吗?”
祖大寿皱着眉,思忖了半天,缓缓开口:
“陈演那人,不是会被胁迫的。他能做出这个决定,恐怕是真的分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
“吴三桂当初敢说太子在他那里,底气从何而来?姜瓖、朱成功又为什么跑去山海关献俘?这些事,以前说不通,现在想想,也许就是因为连太子妃都认了。”
耿仲明点了点头:
“太子妃宁婉一直留在山海关。如果连妻子都分不清真假,那其他人认不出来,也就不奇怪了。吴三桂的底气,姜瓖和朱成功的投靠,陈演的荒唐决断,这都能解释了。”
耿仲明的分析,让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洪承畴停下了脚步。
“陈演这人,宁可死也不愿名声受损。能让他不惜身败名裂也要做出这个决断,只有一个可能,他真的分不清。”
他仰起头,目光空洞:
“这个假太子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一点,连太子妃竟然会放弃自己的丈夫,站在他这一边。老天爷,你为什么偏偏眷顾他?”
“如今这假太子是动不了了,看来只能在吴应熊身上想办法了。”
第211章 大战一触即发
太子行辕,书房。
刘玄初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手里还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脸上泛着少见的红光。
“殿下,吴三桂派人送信给李自成,想跟他握手言和。李自成没有回音,反而加固了城防。今日午后,吴三桂已经下了决心,要亲自领兵去打潼关。”
王旭闻言也是心中一喜。
吴三桂坐不住了。他需要更大的功勋,需要更多的胜仗,为他将来那一步铺路。
而李自成在山海关一战中精锐尽失,早就是强弩之末。对吴三桂来说,那是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肉,不咬一口都对不起自己。
金声桓更是喜形于色。
“吴应熊和郭壮图的矛盾已经彻底烧起来了。如今吴三桂又要离开山海关。殿下,这是老天送来的时机。”
王旭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刘玄初和金声桓的手。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沉声道:“一切,便拜托二位了。”
这样的良机,放在刘玄初和金声桓手里,足够把吴三桂的老巢翻个底朝天。
哪怕挖不动多少墙脚,至少也能让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裂缝彻底撕开。
更重要的是,金声桓那个“以子弑父”的谋划,终于可以从纸面落到地面上了。
王旭挣脱桎梏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
皮岛。
阿珂与其兄长毛承斗在院中闲聊。
毛承斗自从父亲死后,无心统兵。
所以毛家旧部也四散离去。他自己也隐居杭州,
但是阿珂觉得这么大的事,他一个女人做不了主,而且毛家旧部之前离去,也是因为他是女子的缘故。
所以这件事情,必须要请兄长出山。
毛承斗实在推脱不过,再加上他也想念妹子,便从杭州来到了皮岛。
毛承斗坐在她对面,看着妹妹惨白的脸色,心中也是十分苦恼。
“你身子本来就弱,又生了那场大病,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回到皮岛已经一个多月了。
路上颠簸,旧部四散,阿珂又急又悲,一到岛上就倒下了。
好在将养了这些时日,总算是缓过来了。
阿珂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很浅:
“病一场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能在家里多陪兄长几日。”
毛承斗瞪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责备:
“胡说什么?生病哪是什么好事?你如今是贵人,在宫里陪着殿下才是正理。”
“比起陪殿下,毛家旧部能不能真正投过去,才是最要紧的事。”
阿珂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毛承斗,
“兄长,这么久了,你还没有想好吗?”
之前她已经跟毛承斗提过,让毛家旧部效忠太子。
可毛承斗一直没有松口。
毛承斗避开她的目光,叹了口气:
“投效太子,风险太大了。不是我不愿帮殿下,是吴三桂太强。他占了北方,手下那么多军头,姜瓖就算加上咱们毛家的人马,也未必拼得过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最怕的是,万一让吴三桂知道毛家在暗中帮太子,整个家族都要遭殃。这不是儿戏。”
阿珂急了,一把拉住毛承斗的胳膊,着急道:
“兄长!殿下落难,被吴三桂死死攥着,我既然是他的后妃,怎么能装作看不见?殿下亲口答应过我,将来重掌大统,就立我为皇后。我生的儿子,就是太子。”
毛承斗浑身一震,身子都有些微微颤抖。
“殿下……许诺你皇后和太子之位?”
阿珂笑着道:“殿下亲口说的,我哪敢胡编。”
毛承斗的脸色变了几变,显然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
阿珂看在眼里,赶紧又加了一把火:
“姜瓖是当今天下第一员猛将,如今占了辽东和大同,兵强马壮,只差精锐。毛家旧部若是肯帮一把,他就能把吴三桂掀翻,把殿下救出来。”
毛承斗回过神来,缓缓摇了摇头:
“阿珂,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殿下就算真愿意立你为后,那也是他脱困掌权以后的事。他现在还被吴三桂捏在手里,毛家旧部这时候往火里添柴,万一烧到自己身上,谁来负责?”
他不是不想答应。
他是毛文龙的长子,他得为整个毛家着想。
一个还没兑现的后位,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的饼,不值得拿全族人的命去赌。
族里的老人们也不会答应。
阿珂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
“兄长觉得,投靠吴三桂就能保住毛家?就不会被吞掉?”
毛承斗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可族里的老人们都说,吴三桂要面子,不会做得太难看。
阿珂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兄长心里比谁都清楚,父亲死后,毛家就断了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毛家旧部就是一块肥肉,谁见了都想咬一口。吴三桂要是真在乎名声,他会挟持太子?”
毛承斗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阿珂入宫以后,吴三桂打着太子的旗号,三番五次向毛家索要钱粮。
一会儿说要养禁军,一会儿说要修太子行辕。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谁还看不出来?
可看出来又怎样?
敢拒绝吗?
敢撕破脸吗?
阿珂见兄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语气稍微缓了一些:
“吴三桂靠不住。依附他,就是与虎谋皮。可依附太子不一样。虽然有风险,可一旦殿下脱困,妹妹做了皇后,兄长的外甥成了储君,父亲的冤屈也能洗白,毛家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个钟鸣鼎食之家。”
她说得恳切,且是有理有据。
她想帮王旭,可她不是没有替家族想过。
毛家旧部眼下的处境,迟早要被吴三桂之流一口吞掉。
与其等着被吃,不如赌一把。
置之死地,或许还能活。
毛承斗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院子,吹得阿珂鬓角的发丝飘起来又落下。
终于,他长叹一声:
“这件事太大了,我一时半会儿做不了主。让我再想想。”
阿珂心中一喜,兄长终于没有一口回绝。
“兄长千万保密。”
毛承斗点了点头。事以密成,这个道理他懂。
他又叮嘱了阿珂几句,让她好好养病,便匆匆离开了院子。
阿珂坐在那里,目送兄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她转过头,望着山海关的方向。
殿下,我一定会说服毛家旧部,让他们站在您身后。
……
长安。
李自成把那封吴三桂送来的“释和书”扔到案上,嗤笑了一声。
“这老贼,还跟我玩这一套?咱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前些日子吴三桂派使者过来,满脸堆笑地说要握手言和。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暗中往潼关加派了人手。
果不其然,这才过了多久,吴三桂就亲自领兵压过来了。
翻脸比翻书还快,李自成看了都替他觉得累。
“吴三桂来攻,你怎么看?”
李自成转过头,目光落在刘宗敏身上。
这是他麾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也是最信得过的人。
刘宗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来了,就打回去。还能怎么看?”
话音还没落地,李过已经站了出来:
“陛下,让我做先锋!我非把那老贼的脑袋拧下来不可!”
李自成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袋嗡嗡响。
一个大将,一个养子,都是只会往前冲的莽夫,问他们等于白问。
他叹了口气,目光越过李过,落在侍立在侧的一个年轻将领身上。
这人叫李定国,是大西军张献忠派来支援他的。
虽然之前两家有过嫌隙,可眼下大敌当前,也只能捏着鼻子联手了。
李定国年纪不大,可打起仗来比老营那些老兵还猛,更难得的是,他还有点脑子。
“定国,你怎么看?”
李定国抱拳:
“陛下,吴三桂和洪承畴各立一个太子,这俩人水火不容。吴三桂先前派人来求和,是想腾出手去对付洪承畴和白广恩,先把中原稳住。
见陛下不答应,他便索性先来打咱们。若拿下长安,他就没了后顾之忧,再去吞中原就从容多了。”
李自成哼了一声,眼里全是冷意:
“他想得倒美。潼关这块骨头,他啃得动吗?”
李定国道:
“陛下,如今秋收刚过,吴三桂粮草足,这一仗怕是不像以前那样打几下就撤了。咱们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还有一件事,吴三桂出兵打着为先皇报仇的旗号,占了名分,对咱们的军心不利。”
李自成眉头皱了一下。
名分这东西,他不信,可架不住下面的兵信。
他冷冷道:
“谁知道他那个太子是真是假?牛金星,你去写一篇檄文,骂回去。要骂得他抬不起头。”
牛金星抱拳应下。
李自成又叹了口气。
他手下这些人,打打杀杀还行,可论起谋略来,一个比一个不如。
牛金星和宋献策都是江湖下九流出身,能写檄文就算不错了。
他摇了摇头,转向李过:
“定国说得对,这一仗怕是要打一阵子了。李过,你去老营领三百骑兵,再带三千步卒,出城走一趟。让那些豪族世家把粮草和军饷交上来。谁敢说个不字,杀。”
他的语气平淡,可那股杀意,却是掩饰不住。
关内贫瘠,不比江南鱼米之乡。
他不靠这些豪族养兵,难道靠老天爷下雨?
李过却不乐意了,嘟囔道:
“让我去收粮?杀豪族倒是有点意思,光收粮多没劲。”
可见李自成没有改口的意思,他也只能闷声应下,
“知道了,陛下。”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盼着:最好哪个不长眼的敢跳出来反抗,让他解解瘾。
李自成又看向刘宗敏:
“你派人盯着吴三桂的动静,尤其是潼关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刘宗敏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
辽东。
城外二十里的姜瓖大营。
焦光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鳌拜要攻辽东,必须走这里。只要能打掉他这一万人,满洲就再也摸不到辽东的边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几人:
“姜琳坐镇中军,王永强率重步兵顶在前面挡鞑子的精锐。将军带着散兵从侧翼插进去,斩将夺旗。”
姜瓖冷笑一声:
“鳌拜敢来,我就敢砍。今天非要了他的小命不可。”
焦光赶紧拦了一句:
“将军,鳌拜营里有满洲铁骑,不能大意。”
姜瓖不乐意了,脸拉了下来:
“先生,你怎么总涨别人的威风?他八旗骑兵是厉害,可我的散兵打遍天下也没怕过谁。”
他对自己那一千散兵有十足的底气。
这支队伍跟他打赢了洪承畴,多少次以少胜多,他就不信天下有哪支部队比他的散兵更能打。
王永强在旁边插了一句:
“将军,听说八旗骑兵人马都披重甲,冲起来像铁墙一样压过来,挡都挡不住。”
姜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人马都披重甲?那得花多少钱?比我的散兵营还烧银子?”
散兵营是他最精锐的步卒,装备了最精良的火铳,号称“每攻必克”。
可就算他把家底掏空了,也才养了两千多人。
现在听说满清的铁骑比他还能烧钱,他心里又惊又气,眼睛都红了。
“可恨!我要是钱粮足够,早把多尔衮和豪格撵到北海去了!”
焦光正色道:
“将军,这一仗打好了,广宁和辽平就全落到咱们手里了。千万不能轻敌。”
姜瓖收起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我照你的计策来。”
焦光接下来又把战略布置了一下。
正面交给姜琳和王永强扛着,姜瓖自己带散兵从侧翼钻空子,找机会砍掉敌军的主将。
这一招,也就姜瓖用得出来。
换了别人,别说斩将夺旗,自己先陷进去爬都爬不出来。
翌日晌午,鳌拜的一万大军出现在地平线上。
姜琳坐在中军营帐里,手里攥着令旗,面无表情。
王永强领着重甲步兵营,顶在最前面,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远处的山头上,姜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身后趴着一千散兵。
他眯着眼,盯着远处那面鳌拜的大旗,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慢慢地嚼着。
只等两军一交上手,他就带人从侧翼插进去,把那个叫鳌拜的脑袋摘下来当酒壶。
他嚼着草茎,嘴角慢慢咧开了。
第212章 大破八旗
鳌拜率领大军进入宁远地界没多久,前方的地平线上便出现了黑压压的军阵。
他勒住缰绳,抬手止住队伍,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面迎风翻卷的“姜”字大旗。
“姜琳不在城里守着,反倒跑出来列阵迎战?”
鳌拜眉头高高皱起,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明知我对辽东志在必得,他还敢出城?这里头怕是有诈。”
穆里玛策马立在兄长身侧,眯着眼眺望了一阵,缓缓开口:
“观那军阵的规模,远远不止辽东本地的五千守军。姜瓖从大同调兵过来了。我若是没猜错,姜琳出城迎战,是怕咱们攻城不利掉头就跑。他想一口吃掉咱们,一仗定乾坤。”
鳌拜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不屑:
“胃口不小。可惜,他不一定有那副好牙口。姜瓖若在,我正好把他脑袋砍下来。”
穆里玛没有接话,目光在四周的山丘和树林间来回扫视。
“兄长,姜琳敢出城,必有倚仗。不能大意。”
鳌拜点了点头。他虽然才是这次东征的主帅,可对这个弟弟的军事眼光一向信服。
“那你说,打还是撤?”
“为何不战?”
穆里玛握紧缰绳,眼中寒光闪烁,
“我带五百八旗铁骑来援,此地又是宁远,正是骑兵冲锋的好地方。辽东我们必须拿下,没有避战的道理。正好,我也想看看王永强的重步兵,挡不挡得住我的铁骑。”
换个地方,穆里玛未必敢这么干脆。
可宁远地势开阔,手里又有八旗铁骑,他没理由怯阵。
更何况多尔衮下了死命令,辽东与满洲毗邻,拿下来便能进退自如,对整个战局至关重要。
鳌拜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片沉默的军阵,声音里满是倨傲:
“八旗铁骑,皆天下骁锐,岂是区区重步兵能比的?”
他同意了穆里玛的迎战之议,
“我率大军正面压上,你在后方伺机而动。”
穆里玛重重地点了点头:
“姜瓖若在,他那支散兵部队,一并交给我。”
他早就听说过姜瓖手下那支千人散兵,专门跟着主将冲阵斩将,所向披靡。
他倒想看看,是散兵厉害,还是他的铁骑更凶。
姜琳站在中军高台上,远远望见鳌拜的大军变换阵型,缓缓压过来,立刻挥动令旗,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传了下去。
大战爆发。
双方还未接触,箭雨便遮天蔽日地倾泻下来。
宁远决战没有任何花哨的计谋,就是硬碰硬,比拼谁的兵更精锐、谁的将更勇猛、谁的刀更快。
“结阵!”
王永强一声怒吼,七百重步兵齐刷刷地竖起盾牌,像一堵铁墙挡在大军最前方。
下一刻,清军的洪流撞了上来。
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在数倍于己的敌军冲击下,重步兵的方阵纹丝未动。
他们像中流砥柱,死死挡住了清军的脚步。
可七百人终究挡不住整条战线。
在分割清军阵型的同时,他们自己也渐渐陷入了包围。
但大同重步兵没有丝毫慌乱。他们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即便四面八方全是敌人,阵型依旧严整。
王永强站在阵中,令旗所指,七百人如同一人。
挥刀,杀敌。
挥刀,杀敌。
从容不迫,有条不紊。
很难想象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能用“从容不迫”这四个字来形容一支军队。
鳌拜亲眼看着重步兵在己方阵中肆意冲杀,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大同重步兵,果然名不虚传。”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长枪,
“众将士,随我破阵!”
他亲率一支骑兵,朝重步兵的侧翼冲去。
骑兵克步兵,哪怕是重装步兵,用车悬阵反复拉扯,也能活活耗死。
可王永强是老将,一眼就看穿了鳌拜的意图,当即下令收缩阵型。
中军高台上,姜琳看见清军的大纛移向王永强所在的方向,立刻让旗手打出旗语:敌将已动,将军该出动了。
远处山头上,姜瓖看见旗语,大戟猛地一挥,声如雷霆:
“随我冲阵!击溃清军,斩杀鳌拜!”
一千散兵紧跟在他身后,如决堤的洪水,从侧翼倾泻而下。
清军的侧翼被瞬间凿穿。
姜瓖浑身浴血,像一尊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魔神,在敌阵中左冲右突。
他手中的火铳百发百中,每一声枪响,便有一名清军倒下。
残肢断臂在空中飞溅,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战场之上。
战场上,主将的勇猛就是全军的士气。姜瓖杀人如割草,清军胆寒,明军士气大涨。
混乱中,姜瓖终于看见了那面大纛。
他咧嘴一笑,拨马便冲。
他在战场上的任务只有一个。
杀了鳌拜。
群龙无首,清军必败。
鳌拜看见姜瓖朝自己冲来,勃然大怒。
他堂堂满洲勇士,岂能被人当成猎物?
“姜瓖小儿,休得猖狂!”他挺枪迎了上去。
两人战至一处。刀光枪影,铁甲铿锵。
不到二十回合,鳌拜便冷汗直冒。
这叛贼的武艺远超他的预料,再打下去,今日真要交代在这里。
他虚晃一枪,拨马便逃。
“逆贼休走!”姜瓖大怒,正要率散兵追击,忽然大地震颤。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战场右侧,一支数百人的骑兵正朝这边奔袭而来。人马皆披重甲,连战马都罩着铁衣。
不过五百骑,冲起来的威势却像山崩地裂,连大地都在颤抖。
“八旗铁骑!”
姜瓖一眼就认出了这支军队,心里又惊又嫉。
他原以为自己的散兵不会比铁骑差,如今亲眼看见,才知道什么叫差距。
满清哪来这么多钱?
“叛贼,纳命来!”穆里玛领兵直扑姜瓖,眼中杀意滔天。
“重步兵,御!”王永强大吼一声,率部挡在八旗铁骑的冲锋路线上。
铁骑撞进重步兵的阵型,这一次,那堵铁墙终于被撕开了口子。
穆里玛凿穿重步兵后,马不停蹄地直奔姜瓖。
“找死!”姜瓖大怒,火铳抬手便是一枪。
穆里玛侧身避开,枪戟相交,火星四溅。
他的虎口崩裂,双臂发麻,几乎握不住兵器。
只一个照面,他便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远处的鳌拜看见穆里玛遇险,厉声高喊:
“快撤!”
八旗铁骑的威势在于冲锋,一鼓作气,再而衰。
没能一次凿穿敌军,继续缠斗只会被姜瓖逐个击破。
八旗铁骑如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大地在马蹄下剧烈颤抖。
姜瓖瞳孔骤缩,却没有后退半步。
他举起火铳,朝身后的散兵厉声喝道:
“散开!三人一组,各自为战!”
一千散兵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瞬息间化整为零,消失在战场的沟壑与乱石之间。
他们不结阵,不硬扛,专挑铁骑的缝隙钻。
八旗铁骑冲锋时势不可挡,可一旦冲入这片散兵游勇的“泥沼”,速度便被迫降了下来。
战马撞不到人,长矛刺不到目标,铁甲在烈日下闷得像蒸笼,骑士们气喘如牛,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着。
“火铳手,瞄准马腿!”
姜瓖厉声高喝。
散兵们半跪在地,火铳架在石块或土堆上,枪口对准铁骑的下盘。
轰然齐射,铅弹扫过,几匹战马惨嘶着跪倒,背上的骑士被抛了出去,沉重的铁甲让他们爬都爬不起来。
散兵们再次发射铅弹。
血雾喷溅,八旗铁骑的阵型开始出现裂痕。
穆里玛厉声高呼:
“不要恋战,冲出去!”
可铁骑的速度已经降下来了。
没有速度的重骑兵,就是一群被困住的活靶子。
散兵们三五成群,在铁骑周围游走,火铳打完一发就退后装填,另一组立刻补上。
连绵不绝的枪声如同梦魇一般,死死缠住了这支不可一世的精锐。
姜瓖瞥了一眼穆里玛所在的方向,嘴角微微翘起,拨马便冲。
他的散兵不怕骑兵,怕的是骑兵不给他们纠缠的机会。
如今铁骑陷在泥沼里,正是斩将夺旗的良机。
穆里玛咬牙拨马,带着铁骑冲出战场。
鳌拜迎上去,看见他虎口淌血,脸色铁青。
“姜瓖竟如此神勇?”
穆里玛握枪的手还在发抖,声音低沉:
“这贼子怪不得能拿下宁远,果真是实至名归。有他在,此战难胜。”
鳌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寄予厚望的八旗铁骑,竟没能一战定乾坤。
这是清军第一次在野战上输给汉人军队。
没有想到散兵竟然能克制骑兵。
这究竟是什么原理?
远处,姜瓖浑身浴血,正朝这边杀来。
清军的阵脚已经开始松动。
“鸣金!”鳌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清军阵中响起撤退的号令。
姜瓖听见那声音,怒火冲天。他不甘心,不能歼灭这支清军,不能留下那支让他眼红的八旗铁骑,他怎么甘心?
“取弓来!”他厉声喝道。
亲卫连忙递上硬弓。
火铳射程不及弓箭,他要亲手送鳌拜上路。
姜瓖弯弓搭箭,瞄准鳌拜的背影。
手指一松,利箭如流星般破空而出。
鳌拜正策马狂奔,忽然心头一悸,本能地侧身。
箭矢擦着他的臂膀飞过,撕开一道深深的血槽,钉在路边的枯树上,箭尾嗡嗡颤动。
剧痛袭来,鳌拜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险些坠马。
殷红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染红了半截衣袖。
他咬着牙,死死抓住缰绳,没有回头,策马狂奔。
穆里玛大惊,一把扶住他:
“兄长!”
鳌拜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但是他并没有害怕,只有更深的恨意。
“走!”他低吼一声,鞭马疾驰。
八旗铁骑护着主将,如潮水般退去。
原野上留下一地尸骸和残破的旗帜。
姜瓖勒住马,望着远去的烟尘,缓缓放下了弓。
这一箭偏了,没能留下鳌拜的命。
王永强带着重步兵聚拢过来,抱拳道:
“将军,姜琳将军传令,不可深追。”
姜瓖点了点头,收起火铳,吐出一口浊气。
“穷寇莫追。”
这一仗赢了,虽未能斩将,可击退清军、射伤鳌拜,已是大胜。
他看了一眼王永强,
“带人打扫战场。八旗铁骑丢下的重甲,一片铁皮都不许漏,全给我收起来。”
他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铁骑,眼中满是炽热。
倘若毛家能资助他打造一支五千人的铁骑,天下还有谁能挡他?
……
南明的战报在这时送到了山海关。
趁着姜瓖与清军鏖战的一个多月,吴三桂与李自成打成一锅粥。
南明已悄然夺下了淮南。
与此同时,一道圣旨从太子行辕发出,快马加鞭,直奔秦淮河。
第213章 挑拨山海关内讧
山海关,太子行辕。
王旭正伏在案上翻书,孙文焕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殿下,金将军和刘先生求见。”
他手里的竹简顿了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吴三桂亲征李自成,一走就是将近一个月。
这段日子里,刘玄初和金声桓就如同搅屎棍一般,不动声色地在山海关内外翻云覆雨。
各种能用能用的手段一样没落下,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斩获。
今日联袂入宫,怕是又带了什么好消息。
“快请。”
王旭放下竹简,整了整衣襟。
孙文焕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引着两人进了书房。王
旭赐了座,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
“金将军,刘先生,今日又给孤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吴三桂虽然不在,但是对他的监视,可是一点没有减少。
他可不敢随意出宫。
不过是心中,到底比以前要舒服多了。
精神上的自由,是这段日子最奢侈的享受。
刘玄初脸上的笑意都快压抑不住了,眉眼间全是春风:
“殿下,确实是好消息。宁远伯在辽东大破清军,歼灭鳌拜三千精锐。多尔衮如今要提防豪格的满洲大军,已无力再往辽东增派一兵一卒。”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辽东北部,大半已落入宁远伯和国姓爷手中。豪格只占了极小一部分,局势一片大好。此外,宁远伯还射伤了鳌拜的手臂,险些要了他的命。”
王旭闻言大喜。
姜瓖和朱成功用了不到四个月,就把辽东的局势稳成了这样。
姜瓖的指挥才能,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出一截。
金声桓轻轻摇着羽扇,不紧不慢地接话:
“多尔衮败退,如今只需拿下四平,便能将豪格逼回满洲。只待毛家提供钱粮,辽东便是宁远伯的囊中之物。”
有了辽东和大同,就有了立足之地。
这乱世里,站稳脚跟比什么都重要。
刘玄初话锋一转,问起了阿珂:
“殿下,不知阿珂姑娘何时回宫?”
她出宫已有三个月,至今未归。
王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毛家派人来告罪,说阿珂回家后生了病,需要静养,暂时无法返回。”
生病这种事,急也没用。
他既担心阿珂的身体,也担心她能否说服毛家。
没有毛家的支持,他的霸业便要迟滞好大一截。
何况他手里那些赚钱的法子,还等着通过毛家去铺路。
他压下心头的忧虑,问起了潼关的战事。
“吴三桂和李自成那边,如今打得怎么样了?”
比起辽东,他更担心潼关。
倘若吴三桂占据了满清的生态位,在潼关击败李自成,并以此吞并整个北中国,再以他“太子”的名义号令天下,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金声桓道:
“吴三桂此番攻打潼关虽然来势汹汹,但李自成早有防备,一时半刻难以得手。双方还在僵持。
再过些时日便入冬了,隆冬时节大雪封路,别说打仗,士卒不被冻死已是万幸。吴三桂若在此之前拿不下优势,便只能偃旗息鼓,等来年开春再说。”
王旭脸上浮起一丝遗憾,叹了口气。
他最想看到的,是吴三桂在潼关吃一场败仗,好刹一刹他的势头。
“刘先生,金将军,李自成不能败。”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你们回去之后,想个法子,助李自成击退吴三桂。”
他作为大明的太子,说出这种话,可以说是非常大逆不道的。
毕竟吴三桂只是家贼,而李自成是外贼。
你为了对付外贼,先把家贼给先磨杀驴了,这怎么看都觉得抽象。
但是金声桓和刘玄初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太子心中的担忧。
同时也暗暗感叹太子是真没吧自己两人当外人。
“殿下,潼关战事确实关乎甚大,李自成不能败,至少在殿下掌控山海关之前不能败。可眼下我们手里没有外部力量可以借用,思来想去,唯有让吴三桂祸起萧墙,才是唯一的突破口。”
金声桓说罢,刘玄初便接过了话茬,
“殿下,吴三桂祸起萧墙的时机已经到了。臣今日要禀报的第二件事,便与郭壮图和吴应熊有关。”
“他们彻底撕破脸了?”
王旭一听是这两个死对头的事,立刻来了精神。
刘玄初道:
“吴三桂此番出征,带走了方光琛、马宝等人,留下郭壮图处理山海关军政,吴应熊负责大军后勤。
不久前,在臣与金将军的谋划下,两人的矛盾终于激化。
昨日,郭壮图以贪污粮饷之名,将吴应熊的支持者王辅臣的叔父抓捕入狱,等待问罪。
如今两人剑拔弩张,已是水火不容。”
王旭精神一振。
这剧情他太熟了,这配方他太熟悉了。
郭壮图和吴应熊之间的矛盾,就像历史上郭壮图与胡国柱的内斗一样,无论历史怎么改变,某些锚点终究会浮出水面。
郭壮图迷恋权力,吴应熊不甘人下,两人撞在一起,不炸才怪。
“金将军,刘先生。”
王旭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心中浮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王辅臣此人,能否拉拢?”
方光琛那样的元老,他想都不会想。
可王辅臣不一样,历史上此人背叛了主公兼义父的吴三桂。
不管什么原因,能挖就值得一试。
刘玄初面露迟疑:
“殿下,王辅臣虽然与郭壮图有矛盾,可他深受吴三桂信赖,是吴三桂的义子,交情深厚。让他背叛吴三桂,臣觉得不太可行。”
血连着筋,亲疏有别。
王辅臣一直是吴三桂的左膀右臂,被视作亲信中的亲信。
金声恒却摇了摇头,持不同意见:
“刘先生此言太过绝对。王辅臣虽早早跟随吴三桂,可并未受到如马宝那样的重用,心中不可能没有怨言。
接下来就看吴三桂如何处理他叔父贪污一事。
若不能让王辅臣满意,他心中藏了许久的不满,必然会爆发。”
他顿了顿,又道:
“吴三桂麾下的势力,大致可分为两派。
方光琛、吴国贵等人是一早就跟着他的元老派;王辅臣、马宝、孙延龄等人是后来投靠的降将派。
如今吴三桂明显更偏向元老派,贪污一事,怕是会向着郭壮图,委屈王辅臣。
因此臣认为,王辅臣并非绝对不可拉拢。”
金声桓擅长钻研经营,对吴三桂麾下那些谋士将领的关系了如指掌。
谁和谁有矛盾,谁心里藏着怨气,他一清二楚。
刘玄初听出了他话里的隐情,问道:
“王辅臣虽居功自傲,自视甚高,可怎会在讨伐李自成这种紧要关头放任叔父贪污粮饷?其中究竟有何隐情?”
金声桓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王辅臣自然不会放纵叔父贪污。不过臣在背后,也做了一些小小的谋划。”
刘玄初和王旭闻言都是一惊。
好个金声桓,原来是他暗中搞的鬼。
以郭壮图的性格,别说是王辅臣的叔父,就是方光琛他亲爹贪污,他也照抓不误。
毕竟郭壮图除了迷恋权利之外,也是出了名的一根筋。
当年清军包围昆明。
城中粮尽援绝,将领们提议突围至四川或缅甸,以图再举。
但郭壮图坚决反对,认为“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要求死守。
他甚至禁止部下讨论突围,违者以军法论处。
后果自然是一败涂地。
士兵饿死、逃亡无数,守城意志瓦解。
同年,昆明城破,郭壮图自杀。
如果他能灵活变通,率部突围,或许还能延续抗清力量。
“除此之外,臣还做了一番手脚,让王辅臣认定他叔父是被郭壮图栽赃陷害的。”
金声桓最后又补了一句。
刘玄初恍然大悟。
难怪昨日官邸之中,王辅臣面对郭壮图时非但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满脸愤慨。
原来他真以为自己叔父是被冤枉的。
他朝金声桓拱了拱手:
“金将军,佩服。”
话说得轻松,可真要做到滴水不漏,需要对人心的精准拿捏和对局势的极致把控。
金声桓这一手,不简单。
王旭心中也暗暗佩服。金声桓挑拨离间之后还能全身而退,不露痕迹,这份明哲保身的本事,怕是点满了。
“金将军此计甚妙。”
王旭赞了一声,
“吴三桂若从轻处罚,前线将士必然军心动摇,元老派也会生出嫌隙。可若从严处罚,王辅臣心中的怨气必然达到极点,降将派也会兔死狐悲。无论他怎么选,都是输。”
什么叫做一箭三雕?这就是一箭三雕。
既激化了元老派与降将派的矛盾,又让吴应熊、王辅臣对吴三桂心生怨怼,更让整个降将派对吴三桂寒心。
当然,最妙的不是计谋本身,而是金声桓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一切做成了。
“殿下谬赞了。”
金声桓微微欠身,
“过两日,臣会慢慢与王辅臣接触。能否拉拢,请殿下静待臣的消息。”
王旭心中满怀期待。
若能顺利拉拢王辅臣,吴三桂麾下除了元老派和降将派,怕是要多出一个“太子党”了。
刘玄初上前一步,又道:
“殿下,臣等要禀报的第三件事,与杨坤和汪士荣有关。”
王旭闻言,整个人都麻了。
吴三桂那些谋士将领,在刘玄初和金声桓的暗中谋划下,这么快就开始两两捉对厮杀了?
再这么下去,金声桓是不是要直接挑动山海关内讧了?
第214章 阿珂回来了
山海关,总兵府。
郭壮图正在里面办公。
就在这时,
王辅臣一脚踹开后堂的门,大步流星地闯进去,将一份认罪状书摔在郭壮图的桌案上。
然后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
“这是什么意思?我叔父清清白白,哪来的贪污?你栽赃不够,还要屈打成招?”
今天一早,他在准备发往前线的信报中翻出了这份状书,肺都要气炸了。
郭壮图面无表情地刮了一眼,不咸不淡地开口道:
“你叔父贪墨粮饷,人证物证俱在,认罪状书也按了手印。栽赃?屈打成招?你说话要有证据。”
“放你娘的屁!”
王辅臣怒不可遏,什么风度都不顾了,污言秽语脱口而出,
“我查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线都指着你在背后搞鬼!”
郭壮图豁然站起,他平时就比王辅臣高出半个头,此刻又是居高临下。
身子往前一倾,声音陡然转厉:
“够了!你叔父有没有贪,你心里没数?侯爷自有公断。你说我栽赃,证据呢?”
王辅臣被他这一吼,气势登时矮了三分。
他本就因沉迷酒色形容颓唐,站在郭壮图面前,更显得底气不足。
“你……!”
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着郭壮图,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如果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郭壮图一手操弄,以那人的阴险,怎会留下把柄?
郭壮图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丢在桌上。
“侯爷四天前的回信,你自己睁眼看清楚。”
王辅臣脸色骤变,一把抓起那封信,匆匆扫了几行,顿时脸色就变得极为难看。
“看完了?”
郭壮图冷哼一声,
“侯爷说了,前线战事吃紧,贪污粮饷罪不可赦,命我从严处置。认罪状书已经递上来了,你就算截住这一份,也无济于事。”
王辅臣身形晃了晃,脸色灰败如土,喃喃道:
“不可能……我也给侯爷写了信,他怎么会信你一个外人,不信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子也在止不住的颤抖。
他同样给吴三桂去了信,替自己的叔父辩解,揭露郭壮图的无耻行径。
可那封信石沉大海,他等了又等,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还以为是前线太忙,侯爷无暇回复。
如今才知,不是没回,是只回了郭壮图,没回他。
吴三桂信了女婿,不信他这个义子。
郭壮图坐会位置上,低下头去翻文书,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我还要处理公务,你少在这儿闹。”
他冷冰冰的丢下这么一句,就自管自的去批改文书了。
王辅臣闻言,一颗心顿时哇凉哇凉的。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对方一眼,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拂袖离去。
郭壮图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仗着有几分战功,又得到吴应熊赏识,平日里尾巴翘到天上去。如今你叔父贪墨粮饷,我秉公办事,有什么错?”
王辅臣走出官邸大门,初夏的阳光刺得他眼睛都有些睁不开来。
他站在台阶上,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
“侯爷……你怎么能不信我?我是你的义子啊……他一个女婿,终究是个外人……”
叔父的下场固然让他心痛,可吴三桂的冷漠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年收他为义子时的器重,如今都成了笑话。
“王将军,怎么一个人站在风口里?”
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王辅臣慢慢转过头去,看见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他身侧。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孔。
“金先生是你?”
王辅臣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朝金声桓拱了拱手:
“金先生,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一步。”
说完,他转身要走,但是脚步踉跄,一看就是怀有心事。。
金声桓却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他从马车上探出身子,伸手虚拦了一下,语气恳切道:
“王将军,你我虽不常往来,可我对将军向来敬重。今日偶遇,便是缘分。上车坐坐,我送将军一程。”
王辅臣愣了一下,犹豫地看了金声桓一眼。
他与此人确实不熟,只知道他是吴三桂从降将里提拔起来的幕僚,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
可金声桓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是硬走,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他叹了口气,弯腰钻进了马车。
车厢不大,陈设却雅致。
金声桓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将军面色不好,可是为了令叔的事?”
王辅臣端茶的手一顿,抬头看了看对方,苦笑一声道:
“金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金声桓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
“山海关就这么大,将军的事,想不知道都难。”
他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道,
“令叔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以将军的为人,断不会纵容亲眷贪墨。这里头,怕是另有隐情。”
王辅臣的嘴角微微翕动,他本身就在气头上。此时闻听此言,更是气得破口大骂道:
“另有隐情?什么隐情?就是郭壮图那个狗贼栽赃陷害!他贪赃枉法、公报私仇,把我叔父屈打成招!我查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线都指向他!可侯爷呢?侯爷信他不信我!”
他说到激动处,眼眶泛红,显然这几天已经承受了极大地压力。
自己的叔父待自己一直甚厚,自己若是不能把他救出来,岂不是要一辈子被宗族里的人戳脊梁骨?
金声桓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叹一口气。
等王辅臣骂完了,他才幽幽地开口:
“将军立了那么多功,又是侯爷的义子。郭壮图一个女婿,凭什么压将军一头?这里头,怕是有人故意要踩将军。”
王辅臣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郭壮图,不就是仗着侯爷的信任?我王辅臣出生入死的时候,他还在江南吟诗作对呢!”
金声桓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也不要太过生气,想来侯爷与你感情甚笃,等调查清楚之后,自会明白了你的苦衷。”
这话像是火上浇油。
王辅臣的脸色由青转紫,似是有千言万语。
但是话到嘴边之时,却是又咽了回去。
看到王辅臣时而怨恨,时而愤怒的表情,金声桓也是嘴角微微一勾。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接下来就可以静等他发芽结果了。
……
三日之后。
王辅臣的叔父最终还是没能走出那扇牢门。
行刑那日,王辅臣没有去刑场,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日郁郁寡欢。
吴应熊来过三次,但是对方都是闭门谢客。
王辅臣不理政事,公务堆成了小山。
郭壮图倒是乐得清净,每日照常办公,对王辅臣的“缺席”不置一词。
直到等来了吴三桂斥责的信件,他这才灰溜溜的跑去上任。
另一边,阿珂也终于是回到了山海关。
孙文焕看见她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随即飞奔进去禀报。
王旭从书房里冲出来时,连鞋都顾不上穿,
几步跨过去,就将她一把拥进怀里。
自从那晚交心之后,二人的关系也终于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两人之间终于是不再像以前那般举案齐眉一样的毕恭毕敬。
“爱妃,你终于回来了,这段时间,孤等着你,几乎茶不思饭不想。”
阿珂俏脸通红。
尽管在外人面前的时候,她冷若冰霜。
十足的一个冰美人。
但是她还是很享受这种炙热的示爱方式的。
哪个少女,在青春年华的时候,不怀春?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有松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就好像他们一般,在窃窃私语。
过了很久,阿珂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殿下外面还有侍卫在呢。”
她声若蚊蝇的呼唤了一句。
“看见了又何妨。”
王旭置若罔闻,深情款款的看着对方,
“孤恨不得现在就昭告天下,孤的爱妃终于是回来了。”
他也知道这些不过是土味情话,若是放在现代社会说出来,只怕尴尬的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了。
但是在这个年代,尤其是阿珂这种女孩,就吃这一套。
谁能拒绝来自一个太子的狗粮?
阿珂已经是芳心乱窜了,但还是没忘记掉正事:“殿下,臣妾有一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
王旭心中猛地一跳。
好消息?
他当然知道这个好消息会是什么。
毛家旧部,一定是毛家旧部。
他差点脱口而出“可是毛家答应了”,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阿珂的眼睛,温柔的说道:
“你能平安回来,对孤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
阿珂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咬着嘴唇,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个人是太子,是高高在上的储君,可他说的话,总是让她觉得自己像被捧在手心里的珍宝。
她来山海关之前,从不知道被人珍视是什么滋味。
父亲死得早,兄长虽疼她,可更多的是责任。
吴三桂把她当养女,但这其中有几分是利用,几分是亲情,只有对方自己知道。
只有这个人,看她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利用。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到王旭面前。
“这是兄长给殿下的信。”
第215章 王旭:什么?要孤去前线督战?
阿珂伸手入怀,取出那封贴身藏了许久的信。
信封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氤氲着一缕淡淡的香气。
这一路上,她不敢将信放在包袱里,也不敢托付给任何人,只敢贴身藏着。
睡觉时压在枕下,赶路时揣在怀中,生怕丢了,生怕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
信若遗失,不仅兄长和毛家要遭殃,连殿下也要受牵连。
至于王旭究竟是真是假,她没有向兄长透露半个字。
在她心里,只有一个道理颠扑不破。
谁肯替她父亲翻案,谁就是真的太子。
更何况,这个人还对她那么好。
好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为什么嫁进这座行辕的。
并且,太子甚至许诺皇后的位置。
他虽然不是很在乎皇后的位置,但是天下哪个女人会对母仪天下不动心?
王旭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上残留的温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信的内容不算出奇,毛承斗写得很谨慎,措辞也克制。
大意不过是:太子恩宠,毛家感激涕零,愿以举族之力,襄助殿下匡扶大明。
随后列了几条暗中联络毛家旧部的方式,用什么人、走哪条线、如何避人耳目,写得清清楚楚。
信的末尾,附着一页名单,上面是几个浓墨重按下的手印。
都是毛家的掌权人物,就如同庞青云的投名状一般。
王旭看着那页名单,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对这份“投效”半个字都不敢全信。
毛家旧部会不会全力助他,取决于他日后能展现出多少潜力。
倘若他始终困在山海关这口浅井里,翻不出吴三桂的手掌心,毛家看不到希望,迟早会弃他而去。
他不知道毛家是把鸡蛋分在了两个篮子里,还是决意在他身上孤注一掷,赌一把大的。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收敛起心中那些翻涌的念头,抬手轻轻拍了拍阿珂的脑袋。
“爱妃真是孤的贤内助。”
他声音充满了喜悦之情,一如既往地让人如沐春风,
“有毛家暗中相助,孤积攒力量便更快了。摆脱吴三桂,重掌大权,便指日可待。”
毛家的支持,是他和刘玄初“借尸还魂”计划中极重要的一环。
丢掉了这一环,他积攒力量的时间、挣脱枷锁的难度,都要成倍往上翻。
阿珂听到“爱妃”二字,脸颊一下子烫了起来。
贤内助,那是用来形容妻子的词啊。
她低下头,睫毛轻轻颤着:
“能帮到殿下,是臣妾的荣幸,也是臣妾的本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兄长对吴三桂挟持殿下的行径也十分愤慨,他也想助殿下早日脱困,复兴大明。”
这话不全是实话,可她不想让殿下觉得毛家只是在做买卖。
她稍稍美化了一下兄长,把“犹豫再三”说成了“义愤填膺”。
王旭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情而坚定:
“孤日后重掌大统,一统寰宇,万国来朝之时,定不会忘记对你的承诺。毛家,也定然会再次伟大,成为天下最大的豪门。”
他说得信誓旦旦,连自己都快信了。
画饼这门手艺,他如今已是炉火纯青。
只是这一次,他在“重掌大统”后面悄悄加了两个前置条件。
一统寰宇,万国来朝。
这两个目标,哪一个不比登天还难?
即便是现代国家,也没有一个可以做到。
可阿珂不疑有他,一脸甜蜜地依偎进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王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让她先去歇息,自己转身回了书房。
一进门,他便唤来孙文焕:
“去请刘玄初和金声桓入宫。就说孤有要事相商。”
毛家的消息必须尽快转化成实实在在的助力。
有些计划,该提上日程了。
同时他也想给刘玄初和金声桓打打鸡血,让他们知道,局势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孙文焕前脚刚走,刘玄初后脚就跑了进来。
王旭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有看见金声桓。
“金将军呢?”
刘玄初的脸色不太好:
“殿下,大事不好。”
王旭心头一跳:
“何事?”
“潼关前线传来消息。吴三桂久攻不下,听了方光琛的建议,决定请殿下前去督战。”
王旭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身,椅子都被带得往后一仰。
“什么?让孤亲临前线?”
这老东西脑子进水了?
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刚来山海关时做过什么了?
就不怕他又赢一波军心?
更何况,战场上刀枪无眼,乱军之中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他要是出了事,吴三桂拿什么向天下人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咬着牙问:
“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刘玄初神色凝重:
“潼关战事吃紧,李自成的抵抗异常顽强。吴三桂短时间内无法得手,可冬天快到了。这一仗若不能速胜,便要拖到明年开春。
吴三桂急于拿下潼关,好腾出手去对付南明和满清。方光琛便出了这个主意。
让殿下亲临督战。
一来激励士气,二来让李自成军中的前明遗老投鼠忌器。”
刘玄初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权臣做到这个份上,竟不惜让太子亲涉险地,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王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里把吴三桂和方光琛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骂完了,还得面对现实。
“孤有没有法子不去?”
刘玄初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吴三桂心意已决,殿下称病也没用。以潼关当前的局势,殿下怕是不得不去了。”
即便王旭去了前线,吴三桂也一定会把他护得滴水不漏,不让他沾半点危险。
可世上总有一些万一。
刘玄初不敢赌,也赌不起。
万一王旭在战场上出了什么差池,那他们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宏图大业,都要化为泡影。
“何时出发?”
“明日。此行由吴国贵领五千兵马,护送殿下赶赴潼关。”
王旭嘟囔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
“明天便走?吴三桂真是不把人当人。”
消息刚到,就让他即刻动身,连缓一缓的余地都不给。
这就是受制于人的滋味。
便是现代资本家叫牛马出差,也不会把时间赶得这么紧,何况他还是名义上的太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两军交战,太子亲临前线,让敌军不敢妄动。
这一幕怎么这么耳熟?
土木堡的朱祁镇,不就是这么被推出去的吗?
他要是也落得那个下场,日后史书上还不知道怎么写他。
“金将军可知道此事?”
刘玄初道:
“金将军今日去拜访王辅臣了。消息传到郭壮图那里时,臣正好在官邸,便先赶过来了。金将军怕是还不知情。”
昨日他们还在一起议事,今日金声桓便趁热打铁去拉拢王辅臣了。
王辅臣对吴三桂心灰意冷,心中怨气正盛,正是递话的好时机。
王旭沉吟片刻,还是觉得得听听金声桓的意见。
“你去把金将军找来。还有,阿珂方才回宫了,带来了毛家的回信。毛家愿意暗中支持孤。”
刘玄初的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
毛家投效是好事,可眼下太子要上前线,那才是最要紧的事。
他拱了拱手:
“臣这就去找金将军。晚间再入宫,与殿下商议。”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王旭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心情比先前还要郁结。
阿珂带回好消息的喜悦,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得干干净净。
吴三桂,你今日敢让孤亲临战场,明日你还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山海关,必须掌控在孤的手中。
……
王旭从书房出来,脚步没有停顿,直接往阿珂的住处走。
明日就要走了,有些话必须当面跟她说。
姜瓖能不能迅速兵强马壮,毛家旧部对他支持到什么程度,都系在这个女人身上。
他走到门口,侍女正要行礼,他抬手止住,压低了声音:
“睡了?”
侍女点了点头。
王旭推门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下,床上一个窈窕的身影隐约可见。
阿珂侧躺着,被子拉到肩头,呼吸轻匀。
睡着的她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可是睫毛长长的,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更加上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连那管琼鼻都显得比白日里可爱几分。
被子底下,身段玲珑起伏,简直一副海棠春睡图。
王旭在榻边坐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腹触到一片温软。
“爱妃,醒一醒。”
阿珂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来,迷迷糊糊的。
“殿下……”
她的声音软糯,整张脸上都是慵懒的的美。
王旭没有心思欣赏,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孤刚收到消息,明日便要出发去潼关。吴三桂要孤亲临前线督战。”
阿珂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
她撑起身子,被子从肩头滑落,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殿下是太子。吴三桂安敢如此?”
她连“义父”都不叫了,直呼其名,足可见其心中的怒意。
第216章 神仙托梦
堂堂太子,天下储君,一介臣子竟然让储君去前线冒险,这算什么事?
山海关之战时太子也亲临前线,可那时内忧外患,太子不去提振军心,大明可能就亡了。
此一时彼一时,怎能相提并论?
王旭苦笑一声,眉宇间满是落寞。
“潼关僵持不下,吴三桂听了方光琛的主意,让孤去督战。一来振奋士气,二来让前明旧臣投鼠忌器。”
他越说声音越低,忽然握紧拳头,猛地往床上一捶,
“孤为太子,却被臣子呼来喝去,奇耻大辱!”
阿珂看着他那副愤懑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急。
对她而言,战场就是修罗地狱,刀枪无眼,流矢无情,殿下若是去了,万一出点差池……
她不敢往下想。
“战场凶险,殿下万万不可去。”
她的声音发颤,眼圈已经红了。
“孤受制于人,他让孤去,孤如何拒绝?”
王旭摇了摇头,
“孤只恨不能大权在握,否则定要以吴三桂的血来雪今日之耻。”
阿珂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红着眼圈,声音哽咽:“是臣妾无能,不能为殿下分忧。”
“爱妃莫哭。”
王旭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此乃吴三桂之过,与你何干?你能说服毛家来助孤,已经帮了大忙。”
阿珂伏在他胸口,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更加有种柔弱的美感。
“臣妾不想看见殿下受委屈。臣妾还想帮殿下,做更多的事。”
王旭轻轻拍着她的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爱妃若愿为孤分忧,眼下正有一件事,非你不可。”
阿珂立刻抬起头。
“殿下要臣妾做什么?”
王旭松开她,正色道:
“毛家既已决定支持孤,日后资助姜瓖,消耗必然巨大。孤不愿见毛家因此蒙受亏空,思来想去,想了一些赚钱的法子。”
阿珂微微一怔。
毛家虽是海盗出身,可做生意从来不差,在朝鲜那边赚了不少。
殿下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前些日子,孤在梦中得神仙相授,学了些技巧。”
王旭说得坦然,面不改色,
“纺纱机的制造方法,远超如今的技术。还有一些冶铁的法子,也可以教给你们。”
玩过维多利亚三的都知道。
想要速度工业化,铁是不可缺少的。
另外,什么商品最好倾销?
那自然是衣服。
英国为什么开展圈地运动?
不正是因为如此。
大明其实不缺技术,若论技术可能比这个时代的欧洲还强。
所以,稍加捣鼓,搞出珍妮纺纱机之类的玩意,真不是什么稀罕事。
如果有可能,蒸汽机也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毕竟瓦特只是改良蒸汽机,但这个时代,蒸汽机已经有了雏形,只是缺少一些改良技术。
王旭仔细把基本原理说一遍,让毛家的能工巧匠多多尝试,不说短时间内成功,两三个月绝对能达到要求。
当然这些东西没有办法直接说,否则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
没准阿珂还会以为自己得了失心疯。
他稍微思考了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
“爱妃可知道,这世上什么东西最赚钱?”
阿珂被他问得一愣,眨了眨眼:
“毛家做过海商,臣妾略知一二。丝绸、瓷器、茶叶,运到海外便是几十倍的利。可这些买卖都被南边的郑家把持着,毛家插不上手。”
王旭摇了摇头:
“那些都是老黄历了。孤说的不是这些。”
“铁。冶铁。无论哪个朝代,铁都是硬通货。农具需要铁,兵器需要铁,锅碗瓢盆也需要铁。
天下大乱,各路诸侯都在招兵买马,对铁的需求比太平年间多了十倍不止。
谁手里有铁,谁就不愁卖不出去。”
“另外还有布。棉布、麻布、绸缎,只要是能做成衣服的东西,都不愁卖。人活着就要穿衣服,天底下最稳当的买卖,就是给人做衣服。”
阿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殿下说的这些,毛家都知道。可冶铁需要铁矿,需要工匠,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织布更是如此,各家各户都会织,毛家就算织得再好,也抢不过天底下的织户。”
“所以孤说的是更好的铁,更快的布。”
王旭的嘴角微微扬起,
“爱妃可知,如今这世上,冶铁最厉害的不是大明,不是满清,是万里之外的泰西人。他们的铁炉比咱们的高,炉温比咱们的稳,炼出来的铁比咱们的纯。可他们的法子,孤知道。”
阿珂的睫毛颤了颤,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毕竟这些东西,都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王旭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
“孤在宫中时,曾翻阅过泰西传来的书册。他们的冶铁之法,与大明迥异。
咱们用的是木炭,他们用的是焦炭。
木炭火力不足,炼出来的铁杂质多,做出来的刀剑砍几下就卷刃了。
焦炭不一样,火力猛,温度高,铁水更纯,锻造出来的兵器削铁如泥。
若毛家能建起焦炭高炉,炼出来的铁,天下没有人比得上。”
他又说:
“至于织布,那就更简单了。如今的织机,一人一机,手脚并用,一日最多织一匹布。
可孤梦中所见的那种纺纱机,一人可操数锭,同时纺七八根纱线。
若是能造出来,一人的活计顶得上七八人。
到时候,毛家织出来的布又快又好,成本却比别家低得多。
别人一匹布卖一两,毛家卖八钱,利润还比别人高。
天底下的布商,还怎么跟毛家争?”
阿珂闻言,眼中也是异彩连连。
她虽然不懂冶铁织布,可她懂买卖。
成本低,产量高,那就是压倒一切的王道。
“这些……真的能造出来?”
王旭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
“大明不缺能工巧匠。满清当年在辽东盘剥汉人,许多工匠活不下去,逃到了皮岛。
这些人里有铁匠,有木匠,有织工,都是手里有真本事的人。
毛家在皮岛经营多年,这些人脉,这些人手,比孤在宫里见过的一切都值钱。
孤把法子告诉他们,他们去做,两三个月,必有所成。”
他没有说的是,蒸汽机。
那东西现在还只是个雏形,泰西人已经造出了样子,可用处不大,毛病一堆。
他记得原理,知道怎么改良,可那都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毛家先尝到甜头。
有了铁和布,就有了源源不断的钱。
有了钱,姜瓖就能扩军,就能打造精良的甲胄和兵器。
有了精兵强将,他就有资本跟吴三桂翻脸。
到时候,毛家左手冶铁技术,右手蒸汽机、纺纱机,不怕赚不到钱,投向王旭的心只会更加坚定。
而且毛家旧部目前在皮岛死灰复燃,完全不用担心被吴三桂发觉。
阿珂喃喃自语:“殿下得蒙神仙传授技巧,铁的冶炼方法,还有纺纱机……”
她虽然不懂其中原理,但无论是冶铁技术还是纺纱机的技术,都是暴利中的暴利。
王旭继续说道:“孤得蒙神仙传授,详细的方法孤也记不太清了,只有一些粗浅的想法。”
这个解释听起来何扯?
但是阿珂却对此半点不怀疑,反而十分激动地说道:“这正是上天给予殿下的启示,可见殿下天命所归。”
其实在古代,神鬼之说其实非常深入人心,从明清的志怪小说就可以看出。
像冯梦龙《三言二拍》里的一些章节。
《灌园叟晚逢仙女》、《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杜子春三入长安》哪一个不是怪力乱神的故事??
吴承恩的《西游记》就更不用说了。
百姓信,士人信,连皇帝都信。
他一个“神仙托梦”,在阿珂听来,再正常不过。
王旭接着开始给阿珂讲关于冶铁纺纱机的制造技术。
前世翻史书时看过一些记载,虽不系统,大致的门道还记得。可纺纱机就麻烦了。
他既不是工程师,也没背过穿越者必修手册,那些知识碎片大多来自短视频和科普文章,连他自己都记不真切。
好在他不需要拿出完整的图纸,只需要说出一个概念。
方向对了,以古代工匠的本事,反复试错总能摸到门道。
珍妮纺纱机不是一蹴而就的,瓦特改良蒸汽机也不是一天成功的。缺的不是智慧,是那层窗户纸。
有时候不是技术上的不行,只是欠缺一些思考。
“大概就是这些了。”王旭终于停下来,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嗓子都快冒烟了,“你记下来没有?”
阿珂放下笔,将那张写满字的纸递过来,声音轻柔:“殿下过目,看看有什么遗漏。”
王旭接过来扫了一眼,字迹工整,条理分明,和他方才说得分毫不差。他点了点头,将纸递还给她:
“没错。回去之后,把这些交给皮岛上的人,让他们找工匠去试。记住,这些法子一定要保密。”
毕竟这些都是划时代的技术,但是也不要小看了古人的智慧,一旦被人发现,仿制出来不是什么问题。
毕竟这也是他为毛家,也是为自己准备的聚宝盆。
第217章 臣妾能不能陪殿下一同去潼关
阿珂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精明,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殿下放心,这些可都是摇钱树。便是殿下不交代,臣妾也不会把半个字泄露出去。”
王旭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要么是脑子有病,要么是嫌钱烫手,谁会把自己吃饭的家伙往外送?
阿珂不是那种人,毛家更不是。
接下来,王旭又说了一些自发火铳的事情。
阿珂对自发火铳的事不甚了解,但是也一一记下。
片刻后,她对着那张写满字的纸轻轻吹了几口气,墨迹干了,便小心翼翼折好,重新贴身收起。
然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旭,嘴唇动了几动,却是欲言又止。
“殿下,”
她终于开了口,
“臣妾……能不能陪殿下一同去潼关?”
王旭愣了一瞬,随即断然摇头。“不行。”
阿珂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又是那副泪眼婆娑的模样。
王旭心道,这真是一个祸水级别的美女啊。
即便是梨花带雨的模样,都是那么好看,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她弄哭。
若是此刻旁边还有其他男人,看到阿珂这幅模样,只怕会登时冲上来跟自己拼命。
王旭看着她,心里又是忍不住一阵感叹。
自己这魅力,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可他不是毛头小子,不会被眼泪冲昏头脑。
他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
“战场凶险不假,可孤是太子,吴三桂不敢让孤出事。他比谁都怕孤折在潼关,那可比打一场败仗还要命。
你放宽心便是。况且,入冬了,天寒地冻,你跟着去,一路颠簸,吃不好睡不好,身子怎么扛得住?”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万一他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毛家旧部还不得跟他拼命?
阿珂是他和毛家之间最牢的绳子,这根绳子不能跟着他去冒险。
阿珂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她知道殿下说得对,可是她心里确实是十分担心。
不过既然殿下不愿意那也没有办法了,自己只能让密谍司一路潜行跟着,一路上帮忙照应着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臣妾知道了。”
王旭站起身,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像哄小孩似的。
“好了,好好歇息。孤晚点再来陪你。”
王旭心里其实还有很多未说出口的技术,他也并没有一次性全部说出来。
路要一步一步走,不然容易摔跟头。
那些技术,够毛家琢磨一阵子了。
等他们尝到了甜头,再谈下一步也不迟。
刚走出阿珂的院子,迎面便碰上了宁婉。她像是专门等在回廊拐角处,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看见王旭出来,眼睛都眯了起来,嘴角微微一翘道:
“殿下怎么不在阿珂妹妹那边歇息?这天色可不早了。”
“阿珂身体不好,得好好休养。”
王旭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我不想?
可办大事之前,最忌讳床笫之欢。
他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汪精卫行刺前就是没忍住,睡了陈璧君,结果被抓了。
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不对,自己怎么能自比汪精卫呢?啊呸!
“看来殿下今晚要寂寞咯,”
宁婉狡黠的笑了笑,而后突然眼珠子一转,
“要不殿下今晚去臣妾那里吧。”
“咳咳!”
王旭差点一口气没顺过来,被呛到了,吃惊的看着对方,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扭扭捏捏的。”
宁婉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不是这个问题,”
王旭显然有些不适应,
“你怎么……怎么……”
他想说的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假的,平日里逢场作戏也就罢了,今天也没有别人。
你至于做到这一步吗?
明白了他的意思,宁婉收起了那副调笑的神色,扇子也不摇了,正色道:
“我不过是想让殿下早日兑现那三个条件罢了。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王旭心中一动。
这么快就要兑现了?他当初答应的时候就知道,这三个条件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算了,真的没必要做到这一步的。”
王旭坚决拒绝道,
“你想要我答应什么条件直接说就行了,我不想这件事看上去像一件交易。”
开什么玩笑,且不是宁婉此人心事复杂,自己也是一直有把柄抓在对方手上。
万一以后再发生什么事,那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那阿珂呢?她不是也多少知道点你的秘密,怎么就不见你客气?”
宁婉质问道。
“那是不同的,她不一样,她真的不一样,她是……”
王旭解释的一头热水。
“哦!我明白了,你们男人都是有处子情节是不是?想必你是嫌弃我不是完璧之身?”
宁婉犹豫片刻,还是解释道,
“当年甲申之乱的时候,太子才刚刚娶我,实际上还未来得及行房……至于后来,北京被闯贼窃取,太子整日都在提心吊胆之战,更没有心力……所以我仍然是处子之身。”
“你这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王旭心中暗道,难道朱慈琅还有什么隐疾不成?
不然跟一个美女同处一室这么久,怎么就没碰过对方?
更何况又是在血气方刚的年纪!
王旭一边想着,一边上下打量太子妃。
脑海中不由得脑补出一副画面……
“你脑子里在想点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再眼珠子乱转,我可到吴三桂面前去说了啊?”
宁婉脸色发寒,似有不虞之色。
“信信信,我哪能不相信你啊。”
王旭忙不跌的点头,“不过真不用了,但是我总觉得吧,这玩意讲究的是一个你情我愿。你这么搞,好像我在强迫你似的。当然,我不是说你不漂亮啊!”
“哼!看样子,我的容貌比不上阿珂了!”
宁婉冷哼一声道:
“不过即便你拒绝,你也得帮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啊?”
“帮我杀了高得捷!”
宁婉淡淡说道。
王旭愣了一下。
高得捷,吴三桂麾下大将,他当然知道这个人。
可宁婉跟他有什么仇什么怨?
“你为何要杀他?”他问得直接,没有绕弯子。
宁婉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当初甲申之乱,京师告急。高得捷奉命率兵入援。可他逡巡不前,与闯贼暗通款曲,只是一直没谈拢条件,才没有真的投降。
若他早些进兵,哪怕早到三日,京师也不会那么快陷落。先帝不会死,太子不会流离失所,臣妾也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咬住了嘴唇,停了几息,才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王旭眉头微微皱起。
他记得的历史不是这样。
在通州按兵不动的是吴三桂,怎么到了宁婉嘴里,变成了高得捷?
他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宁婉冷笑一声:
“吴三桂是总指挥不假,可先锋是高得捷。他若真心想救京师,日夜兼程,几日便可抵达。
可他到了通州就停了,派人去跟闯贼讨价还价。
条件没谈拢,闯贼破了京,他才假模假式地进兵。
不过当时吴三桂其实也是抱着这个想法,只不过殿下现在杀得了吴三桂吗?”
王旭沉默了。
他对这段历史的细节所知有限,宁婉说的未必是假。可问题是他连杀高得捷的本事都没有,又如何杀得了吴三桂。
他手里没有一兵一卒,连出宫都要看吴三桂的脸色。
让他杀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跟让蚂蚁去搬一座山有什么区别?
他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就不该答应那三个条件。
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话是他自己说出口的,
宁婉手里还攥着他的把柄。这个局,怎么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这件事,孤记下了。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模棱两可的应承了下来。
自己虽然答应对方要杀了高得捷,可又没有说是什么时候。
到时候若是能把吴三桂给杀了,那杀一个小小的高得捷,还不是手拿把掐之事?
宁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团扇在夜色中轻轻晃了几下,像一只白色的蝶,扑棱棱飞走了。
……
第二天一早,天还灰蒙蒙的,刘玄初和金声桓便入了宫。
他们必须赶在吴国贵把太子送走之前,跟太子见上一面。
金声桓的脸色比刘玄初还难看几分。他是谋士,靠脑子吃饭,可战场上那些不确定的因素,不是他足智多谋就能算到的。
箭矢不长眼,流弹不认人,太子万一在前线出了差池,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野心,都要跟着化为泡影。
昨夜他还在王辅臣府上谈笑风生,把那个失意的义子哄得七上八下。
出府门时,他心里还在盘算着下一步怎么把王辅臣彻底拉过来。
可还没走回住处,噩耗便到了。
那一刻,他把吴三桂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了个遍。
孙文焕甲胄在身,站在门口。金声桓见到他也是千叮咛万嘱咐:
“孙将军,此去潼关,务必保证殿下的安危。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孙文焕抱拳,没有多言,只重重点了一下头。
金声桓仍不放心,又交代了一番,事无巨细,一一叮嘱。
刘玄初站在一旁,望着金声桓那副担忧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唏嘘。
两人进了书房,王旭正坐在案后。
他见他们神色凝重,便先开了口:
“孤只是去前线提振士气,想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你们不必太过忧心。”
第218章 柳如是和董小宛
话是这么说,可金声桓仍是神情紧张。他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善了。
“吴三桂这个老匹夫!方光琛这个酸儒,出的是什么狗屁主意?让太子亲临前线,他也配做谋士?莫说区区一个潼关了,便是把九州之地算起来,都不及殿下的安危重要。”
他几乎把吴三桂和方光琛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这在古代士人当中,可是极为罕见的。
刘玄初叹了口气:
“吴三桂太想解决李自成这个后顾之忧了。
只有拿下潼关,他才能腾出手去对付满清和南明。
他等不了来年开春,所以不惜让殿下去前线。方光琛不过是替他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金声桓眼中凶光一闪,声音沉了下来:
“臣本想着,等郭壮图和吴应熊其中一人离开山海关,再动那弑父之策。
如今看来,等不了了。吴三桂这老贼,断不得好死。
等他从前线回来,臣便要开始谋划。”
王旭听着两人的话,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若是李自成在潼关大败,被吴三桂吞了,整个北中国便尽入其手。孤这个傀儡,怕是要做到吴三桂一统天下了。”
刘玄初和金声桓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这个道理,他们都懂。
“前几日商议,咱们觉得找不到力量让李自成击败吴三桂。”
王旭又继续说道,
“可今天,孤倒是有个主意。”
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齐齐落在他脸上。
无论是王旭心中,还是他们两人心中,都不愿看到吴三桂一统整个北中国。
当然,吴三桂也不能太弱,太弱则不能庇护殿下的安危。
只有半死不活的吴三桂才是好的吴三桂。
原本山海关,北有满清,南有南明,西有李自成。
怎么看都是四战之地,但是却对王旭有好处,可以慢慢发育。
这种平衡一旦被打破,那就是坏事了。
王旭放下茶盏,将身子往后一靠,这才神秘兮兮的开口道。
“孤昨日做梦,又梦到了神仙。神仙传授了孤一些奇术。”
刘玄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金声桓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这个时代神鬼之说深入人心。
上至天子下至百姓,没有人敢说自己不信。
刘玄初和金声桓虽然都是聪明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殿下多半是在胡诌,可面上却不能露出半分不信。
刘玄初率先反应过来。
他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脸上浮起一片振奋之色:
“神仙传道,闻所未闻!此乃天助殿下,天助大明!”
那语气那神态,比阿珂还要虔诚几分。
金声桓也跟着点头,一脸郑重其事:
“若这些技法当真如殿下所言,那带来的好处简直不可估量。殿下霸业,如虎添翼。”
他说完,话锋忽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殿下说的那种自发火铳,若是能造出来,可否贩卖一部分给李自成?助他对付吴三桂。”
冶铁和纺纱他不甚了了,可自发火铳他懂。
他出身左良玉麾下,带过兵打过仗,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只听王旭描述了几句,他便断定,这玩意儿若是真的,便是骑兵的克星。
关宁铁骑的铁骑再厉害,也扛不住连绵不绝的火力。
李自成的兵都是百战之余,若得了这等利器,战斗力必然暴涨。
吴三桂想拿下潼关,就没那么容易了。
王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金将军果然懂孤。”
他笑着点了点头,
“内有你和刘先生在山海关制造混乱,外有毛家旧部协助,李自成若能拖住吴三桂,甚至给他一记重创,孤便有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也不禁有些感慨。
刚来山海关时,李自成是他的心腹大患。
可如今时移世易,那个曾经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闯王,反倒成了他牵制吴三桂的最好打手。
他不是朱家的太子,崇祯的死与他无关。
他只想着一件事,大明什么时候能再统天下,他什么时候能真正掌权。
刘玄初接过话头,眼中满是期待:
“殿下从神仙那里学来的冶铁技术,若能炼出更坚韧的铁器,配上那些纺纱的法子,
借助毛家的财力,为姜瓖的精锐打造甲胄兵器,万人之师便可在北中国来去自如。
到那时,吴三桂坐拥十万大军,也未必挡得住。”
王旭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可他心里清楚,万人之师,装备精良,那需要多少银钱?
毛家就算倾囊相助,也只能望洋兴叹。
路要一步一步走,饼要一口一口吃。
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又商议了小半个时辰,该说的说了,该交代的交代了,刘玄初和金声桓才喜忧参半的告退而出。
……
吴三桂与李自成在潼关对峙,这场大战牵动着天下人的目光。
谁都知道,吴三桂若取了关中,便可肆意向南扩张,再无后顾之忧。
因此,但凡有些野心的诸侯,都不希望李自成败得太快。
南京。
秦淮河畔,画舫轻摇,丝竹声从水面上飘过来,软绵绵的,像这江南的天气一样叫人提不起劲。
钱谦益和冒辟疆并肩走在河岸上,两人都是便服,一青一白,步履从容。
身后跟着几个仆从,不远不近地缀着。
南明立国已有数年,阉党势微,东林复社重掌朝堂。
史可法对钱谦益敬重有加,冒辟疆亦在士林中声名鹊起。
没有了满清入关的灭顶之灾,江南的世族们像是回到了南宋偏安的日子,日子照过,歌舞照常。
北伐?那是武夫的事。
他们的根基在江南,在田产,在盐茶,在那些年复一年生息的银钱上。
北伐打下来了,谁去种地?谁去交税?
钱谦益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街边的商铺。
粮价稳,布价平,百姓脸上虽不算红润,倒也没有饿殍之色。
他收回目光,随口问道:
“公子以为,李自成能否挡住吴三桂的大军?”
冒辟疆嘴角微微一翘:
“闯贼当年势如破竹,可山海关一败,元气大伤。他残杀士大夫,早已人心尽失,如今困守潼关,不过是苟延残喘。败,是早晚的事。”
钱谦益感慨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心里其实有几分可惜。
李自成当年差点就坐了天下,可他不与士大夫为伍,那就容不下他了。
读书人不点头,他那个龙椅,坐不稳。
冒辟疆也叹了口气:“他若肯与我等共治天下,何至于此?”
两人感慨了一番,钱谦益忽然皱起眉头,面露忧色:
“吴三桂若取了关中,必将南下。到时,我等当如何应对?”
他光是想想那场面,便有些发怵。
吴三桂鲸吞中原,又占了关中,兵多粮足,天底下还有谁能挡他?
冒辟疆却不以为意,悠然一笑:
“吴三桂即便拿下潼关,首当其冲的也是满清和江北四镇。待他扫平那些,少说也要五七年。这期间,我等只需厉兵秣马,以待天时。”
江北四镇虽然拱卫南京,却不是他们的人。
吴三桂南下,正好借他的刀,把那几个不听使唤的军阀削一遍。
借力打力,何乐而不为?
冒辟疆说着,目光忽然被前方两道身影牵引了过去。
那两人一前一后,正往街边的胭脂铺走去,衣袂飘飘,步履轻盈,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话说到一半便没了声,眼睛直直地望着那个方向,连马缰松了都浑然不觉。
钱谦益没听到下文,转头看他,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唤了一声:
“公子?”
冒辟疆回过神,摇了摇头,把目光从那两道背影上收回来。
“史公以南明之地养锐士,待吴三桂南下之时,先打张献忠,再取越南。二者皆是土地肥沃,若能拿下,天下可定。”
钱谦益听得眉头直皱。
“张献忠盘踞四川已久,如何取之?越南有天险可守,又如何取之?”
冒辟疆嘴角浮起一丝讥诮:
“张献忠不过一贼子,在四川只知烧杀抢掠,不得人心。一战可定。至于越南,陈氏据守化外之地,弹丸小国,一支偏师便能踏平。以我观之,二者不过土鸡瓦犬。”
钱谦益听他这番慷慨激昂的议论,不由得暗暗咋舌。
张献忠也好,越南也罢,哪一个不是实力强劲?
可在冒辟疆口中,竟都成了土鸡瓦犬。
这个人,谦逊时真谦逊,骄狂时也真骄狂。
不过,听完这番分析,他心里倒是踏实了几分。
即便吴三桂真的拿下了关中,前面还有江北四镇挡着。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厉兵秣马,不必急于一时。
钱谦益又将话头转向了湖广一带。
“左良玉被咱们逼走了,白广恩在边境上时有摩擦,还有那姜瓖,似乎也对咱们有些想法。公子以为,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冒辟疆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可惜之色。
“白广恩不足为虑,他不过一守城之将。可姜瓖不一样,此人骁勇善战,又新得太子封赏,有恩在身,不得不防。
只可惜多尔衮派去的人太过废物,被姜瓖打得大败。否则咱们还能坐山观虎斗。如今姜瓖势大,不可与之交恶。若能与之交好,便是最好不过,甚至可以借他牵制吴三桂。”
钱谦益点头称是。
姜瓖确实是异军突起,了不得。
二人继续在秦淮河游走,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刚才那个胭脂铺前面。
冒辟疆又看到了刚才那两个倩影,顿时目光又挪不开了。
钱谦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铺子里两位女子正低头挑选胭脂,侧脸如玉,眉目如画。
只一眼,他便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也怔住了,与冒辟疆并肩勒马,两人都忘了说话,就那么直直地望着,直到那两位女子选好了东西,说笑着从铺子里出来,渐行渐远。
钱谦益这才回过神来,拉了拉冒辟疆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你可知道,那两位是哪家的姑娘?”
冒辟疆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沉吟片刻,缓缓道:
“若没猜错,应是秦淮八艳中的两位。八人之中,以柳如是和董小宛相貌最出众。方才那两位,多半便是她们。”
秦淮八艳的名头,便是远在山海关的吴三桂和姜瓖都听说过,何况他们二人?
钱谦益拍手笑道:
“原来是柳如是和董小宛!我先前只听过她们的美名,还以为是世人夸大其词。今日一见,当真是国色天香。听闻二人尚待字闺中,你我何不登门求亲?”
秦淮八艳虽在风尘,却卖艺不卖身,才名远播,与寻常青楼女子不可同日而语。
以他们的身份,迎娶这样的女子,不算辱没。
冒辟疆微微颔首,明显动了心。
“善。回去便寻个媒人,明日一早登门。”
两人调转马头,兴冲冲地往回赶,连原本要视察的民生也不看了。
他们离开没多久,一队人马从街角转了出来,甲胄鲜明,旗幡招展。
领头的是个中年侍卫,手捧黄绫,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便朝一个路人打听了几句,然后带着队伍直奔那家胭脂铺旁边的院子。
第219章 吴三桂老贼,安敢夺我妻子
院中老鸨听说有天使从山海关来,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迎出来。
七八个女子跟在后面,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侍卫站在堂中,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旨意不长,大意是:太子听闻秦淮有佳人,特命使者前来征召柳如是、董小宛入宫,侍奉左右。
柳如是和董小宛跪在人群后面,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们不是没有想过被贵人看中,可那是山海关,是太子。
天家深宫,规矩森严,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老鸨跪在最前面,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接旨?不接旨?
她做了一辈子皮肉生意,可从没接过这样的买卖。
侍卫念完圣旨,见堂中一片死寂,眉头皱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目光落在老鸨身上,怒道:
“你为何不接旨?”
他顿了顿,厉声呵斥道,
“太子征召,是你们的福分。旁人求都求不来,你们倒好,一个个装聋作哑?”
使者不解地看向众人,青楼女子能被选入宫中侍奉殿下,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啊,不狂喜也就罢了,怎么还一脸的不安?
那老鸨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敢问大人,这位殿下是哪一位殿下?”
“你这是何意?”
使者怒道,
“这天下只有一位太子殿下,那就是山海关的太子。洪承畴之前找到的那个是假的,是闯贼找来冒充的。”
老鸨虽然也知道这样发问会激怒使者,但是事关自己的两个头牌,她不得不谨慎。
好在这位使者发怒归发怒,也没有过多纠缠。
毕竟需要这里的姑娘进宫,若是把人给打了,自己以后不是要被人穿小鞋?
那老鸨闻言也是松了一口气。
如今天下真假太子尚没有定论,但是绝大多数人认为山海关这位才是真太子。
南京大多数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从使者手上接过玉旨,老鸨也是迅速派人招待好这位使者。
而柳如氏和董小宛则是面色绯红地回到房间。
二人窃窃私语道。
“姐姐,那位太子多大年纪呀?不知道是何模样?”
董小宛怯声问道。
柳如是瞪了她一眼。
“妹妹,天家贵人的样貌,岂能是我等非议的?日后到了宫中,定要小心行事才是。”
“姐姐说得是,不过,这不是还没进宫吗?”董小宛吐吐舌头,见柳如氏又是柳眉一竖,赶紧笑道,
“姐姐莫生气,小宛知错了。”
二人自小相依为命,顾此董小宛对柳如是也是言听计从。
“以后到了宫中,不比秦淮河这般自由,你的性子也要收一收了。”
“知道了姐姐,我一切都听姐姐的。”
……
第二天,秦淮八艳之二的董小宛和柳如是被选入宫中的消息,在整个南京传开了。
姐妹花告别自己相伴十多年的挚友亲朋之后,随着山海关使者的队伍前往山海关。
南京的百姓,一个个都到街头围观。
钱谦益和冒辟疆也是一头雾水地赶来凑热闹。
“前方发生了何等事情?为何这般热闹?”
钱谦益随便抓来一个路人问道。
那人本待发怒,但是看见钱谦益一脸贵气的模样,也是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大喜事啊!山海关的那位太子把柳如是和董小宛两姐妹接入宫中了。”
“你说什么?”
钱谦益大吃一惊。
“难道你还不知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她们二姐妹也算是飞上枝头成凤凰了。”
那路人脸依然在那边喋喋不休。
却没注意到钱谦益和冒辟疆已经阴沉似水。
怎么才一夜的功夫,自己看上的女人就要进宫侍奉太子了?
“我必须把二人截下来。”
冒辟疆一挥马鞭,就要赶上前去。
钱谦益一把拉住他,沉声道:
“不可,如果是洪承畴手上的那位太子也就罢了,可那可是山海关的太子啊!天下公认的货真价实,你如果把二人截下,岂不是成了反贼?”
冒辟疆一脸龇牙咧嘴。
“反什么贼?我们认的是弘光天子,那山海关的太子算什么?你难道能忍?他们把你未过门的媳妇给抢了。”
钱谦益长叹一声,但是也无能为力。南京朝臣说是不认山海关的那个太子,但心里都跟是跟明镜似的。对方是先帝嫡长子啊,论血统可比弘光天子纯正多了。
你有什么资格不认对方?
而且不管你是带兵拦截,还是请旨去拦,那都是要落天下人口舌的。名声扫地是小,被打为叛贼,那才是大事。
见钱谦益低头不语,冒辟疆有些绝望了。
只见他咬牙切齿道。
“定是那该死的吴三桂,为了彰显自己的忠义,竟然让柳如是董小宛去填充那太子的后宫。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有朝一日,我定要斩下那吴三桂的狗头。”
想到自己就要迎娶过门的妻子,竟然被吴三桂给截胡了,钱谦益心中也是同样郁闷。
“冒兄,请勿动怒。我观那吴三桂也不过一跳梁小丑而已,日后必有机会报仇。”
“我听说,那姜瓖的女儿也是待字闺中,莫不如你寻个媒人求他女儿去。如果把姜瓖的女儿请来,那不是获得一大臂助?”
冒辟疆低头不语,但是也在思考对方的建议。
他作为复社首领,有义务为国奉献。
如果真能取得姜瓖的女儿,那这事情的好处,绝对比娶董小宛要好多了。
对方也会看着自己的面子上,暂时跟南明交好。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对呀,自己为什么不向姜瓖去求情呢?
他甚至幻想自己如果获得姜瓖的支持,那自己在南明将获得什么样的地位?
到时候自己还要怕屁个吴三桂?
直接大军杀入山海关,拿吴三桂的头祭天。
想到这里,冒辟疆也是长吸一口气。
“好,就听钱兄之语。我这就让家中长辈去给姜瓖写信。”
…...
太子车驾自山海关出发。
吴国贵率领大军在一旁护佑。
但也仅仅是护佑而已。
孙文焕率领的亲军才是护佑太子的主力军。
吴国贵虽然是吴三桂嫡系,但是这层身份连面见太子的资格都没有,有什么话也只能通过孙文焕代为转达。
这也是为了显示太子威仪所在。
他吴三桂可以觉得太子是个傀儡,但是他吴国贵可不能这么认为,更何况对方还救过自己的命。
潼关距离山海关距离遥远,队伍走走停停,差不多走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这才抵达了陕西边境。
王旭看着渐入冬季的大好河山,也是忍不住感: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层林尽染。”
以前读到这诗句的时候,只觉得教员气势磅礴,英雄豪气。
今日设身处地地看到这番情景,更觉得这首诗写实。
这完全就是一幅素描啊。
“殿下真是好文采。”
策马跟在马车旁的孙文焕,也是恰到好处地捧了一句。
他虽然鲁莽,但是他也想进步啊。
眼看着朱成功、姜瓖这些新人,地位都在自己之上了,自己还只是一个亲卫军统领。
王旭被这么一夸,也觉得有些尴尬。自己没想过当文抄公啊。
他连忙调转话头问道。
“孙将军,距离潼关还有多远?”
潼关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即便到了明清交界,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关隘。
这段时间,吴三桂大军猛攻不克。
可是潼关如果无法攻克,吴三桂就无法拿下关中。
所以吴三桂太急了,不惜把王旭调到前线,用来提振士气。
“回禀殿下,还有不到百里的路程。”
孙文焕也是一脸讨好地回复道,
“末将已经派人去侯爷军营里通报,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殿下了。”
孙文焕话音未落,就见前面的林子里忽然出现了一队骑兵。
一竖吴字大旗迎风招展,煞是威风。
“这就是天下闻名的关宁铁骑吗?”
王旭望着疾驰而来的骑兵队伍,也是暗暗吃惊。
眼前的部队不过几十人,但在气势上有种碾压吴国贵率领的几千人大军。
这种感觉就好像狼入羊群一样。
等到了双方靠近,这支骑兵才放缓速度,在距离王旭不足50米的距离停了下来,但阵型依然严整,可见训练有素。
一员大将排众而出,来到被清军重重保卫的车驾之前。
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末将马宝,奉平西侯之令,恭迎殿下入营。”
“恭迎殿下!”
后面的骑兵也是全部下马跪地,气势惊人。
马宝?!
听到这个名字,王旭也能明白为何这支骑兵部队气势不俗了。
眼前这位将领正是吴三桂手下第一大将马宝。
别看他之前跟在姜瓖后面默默无闻,那是因为他还没放开手脚。
要知道历史上对方可是战功赫赫。
连天下有名的满清八旗,都被他打得抬不起头来。
“如果能把这员悍将也收入麾下就好了。”
王旭心中一片火热。
他现在太渴望人才了,所以看到吴三桂的将领就想上去抡一锄子,更何况是后世赫赫有名的马宝。
这人在历史上可比孙文焕出名多了,只可惜跟错了人。
但是既然刘玄初、金声桓、孙文焕都被自己挖过来了,那自己再挖一个马宝,好像也不过分吧?
第220章 检阅三军
王旭在吴三桂的安排下,很快进入了吴军大营。
当然,吴三桂对待这个太子也是下足了本钱,特地建了一座豪华的营帐供他居住。
王旭刚走进这个营帐,没多久,吴三桂和方光琛就来了。
“侯爷!”
见到吴三桂,王旭顿时一脸热情地上去握住了对方的手。
“平西侯,几日未见,没想到竟消瘦了这么多。”
吴三桂表情淡然:
“多谢太子关心,臣一切安好。不过行军打仗哪有轻松的道理?”
王旭一脸懊恼道:
“都怪孤,让平西侯在前线拼命,而孤却在后面享福。孤早应该来前线帮助你了。”
这话说的感人肺腑,但是方光琛却感到阵阵恶寒。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太子吗?怎么长久不见,竟然变成这副模样?
这难道是一位天家储君该有的样子吗?
不过吴三桂显然对太子的关心很是受用。
平时方光琛都是一脸的古板,其他的谋士即便拍马屁,也没有做到这副样子。
更甚至于,有些谋士会让自己下不来台。
还是这个太子好啊!自己迎奉这个太子,果然是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不但让自己挟太子以令诸侯,关键说话还这么好听。
“殿下能记着臣就好。”
吴三桂满意的点了点头道,
“殿下可知道臣让殿下来前线所为何事?”
王旭摇了摇头:“孤不知,孤也不想知道。不过既然是侯爷让孤做的事情,那孤定然会配合。”
说话好听,觉悟又这么高,试问这样的傀儡太子谁不喜欢?
吴三桂哈哈一笑,对着一旁的方光琛说道。
“若是天下之人都如殿下这般和颜悦色,那岂不是就天下和平了?”
“但是可惜,即便我的心腹,整日间也就知道勾心斗角,根本不为本侯考虑。哼!”
说到最后,吴三桂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最近王辅臣和郭壮图之间的矛盾,让他心中很不舒服。
自己才离开山海关多久,麾下就闹成这样。
方光琛在一旁拱了拱手,不敢说话。
“罢了。”
吴三桂摆了摆手,将这些不好的情绪抛诸脑后,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对王旭说道,
“我这次让你来,是要见太子的名义。鼓舞士气。明日我点将出征,一鼓作气拿下潼关。届时就由殿下来检阅三军,说一些振奋人心的话。至于这些,方先生会教你。”
吴三桂想了想,又道。
“罢了,这些用不着方先生来教你,殿下比他懂得更多。”
他可是对王旭刚来山海关之时拿捏军心的本事记忆犹新。
不光如此,后来即便是朱成功姜瓖乃至陈阁老这样的重臣,都对他心悦诚服。
那么说些漂亮话,提振三军的士气,岂不是信手拈来?
这方面,吴三桂对太子很有信心。
“平西侯放心,这些小事交给孤便是了,孤定然竭尽所能为平西侯提振士气。好一鼓作气攻下潼关。”
王旭振振有词,那叫一个信誓旦旦。
不就是在三军面前画几个大饼吗?这不是自己的拿手本领吗?
当然,这也是他的一个绝佳机会。
“殿下有这份信心,臣就放心了。”
吴三桂交代了两句,便和方光琛一起离开了。
前往中军营帐的路上,方光琛犹豫片刻之后说道。
“侯爷,您真要让殿下去检阅三军?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万一他在三军将士面前露了怯,这样非但不能提升士气,甚至还有可能打击军心,于战事不利呀。”
其实他还有真正担忧的一点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如果王旭真有这个本事,那有可能把潜在效忠吴三桂的力量转变为效忠他太子的力量啊。
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在山海关发生过。
只不过后来,碍于实力的差距,那太子才没有得逞罢了。
但是现在侯爷似乎被那太子迷昏了头脑,对那太子也是赞不绝口。
如果自己再说这话,岂不是触了眉头?
刚才殿下面前,侯爷说的那番话,何尝又不是在提点自己?
而且按照原来的打算,方光琛是建议让王旭去前线溜达一圈。然后在三军将士面前大力宣传此事。塑造出太子御驾亲征的感觉,以此激励将士们的士气。
但是没想到吴三桂直接让对方去检阅军队,还在三军将士面前谈话。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啊。
“放心吧,你难道忘记了对方他日见到陈演的表现了吗?他有这番气度,怎么会在三军将士面前露了怯。
如此气势,如何不能提振士气?”
吴三桂对方光琛的担忧很是不满,“方先生,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处处针对太子?”
虽然方光琛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是吴三桂还是敏锐地察觉出来了,方光琛对这个太子很是提防。
当日他找来一个老鸨当面指证太子,就足以说明一切。
但他不明白为何对方会如此。
方光琛沉默片刻,然后说道。
“臣不是不喜欢他,只是有点看不惯他谄媚的性格罢了。”
以他的性格,自然不喜欢那种溜须拍马的小人。
而且对方可是太子啊,天家贵胄啊,还谄媚成这样,这种反差让他很是受不了。
吴三桂闻言,顿时明悟,摇了摇头道。
“献亭啊,你的性子太清高了。他太子目前就是一个身份,如果没了这个身份,他连一介士兵都不如。
如此一来,他讨好我有何不可?这世上并不是人人都如你这般的。
更何况,他作为这太子,能有这般觉悟,很是难得。一开始我还担心他刚而易折,与我作对。但是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啊。
我不正是需要这样一个太子,为我将来登上大典铺平道路吗?”
说完,吴三桂意味深长地看了方光琛一眼,加快脚步走入中军大帐。
方光琛脸色复杂地怔在原地,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吗?
……
太子亲临战场,检阅三军的消息,当晚就在吴三桂的大军当中传开了。
得知这个消息,所有士卒都觉得难以置信。
这可是太子啊!先帝嫡子啊!
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竟然会不畏凶险亲临战场?
但是军队之中也不乏一些山海关之战的老人,他们也讲述了,太子当日在山海关之战中的表现。
一时间,太子当日的神技又让士卒们炸开了锅。
“我知道了,殿下如此神勇,定然是不满意平西侯久攻潼关不下,所以才御驾亲征的。”
“不清楚,但我听说明日殿下就会检阅三军。”
“那可太好了,这样我就有机会见到天颜了。”
“见到天颜算什么?想当日山海关之战的时候,我可是跟太子并肩作战的。”
“什么?老兄竟然还有此等传奇之事?详细说说。”
一时间,众将士们得知能亲眼见到太子,全都一个个激动不已,比要过年了还要开心。
他们这帮出身底层的人,哪有机会见到天家贵胄?
于是,就在这样的期待当中,一个晚上很快就过去了,太子检阅三军的日子到了。
潼关五十里外。
吴三桂大军驻扎之处,已经被立起了点将台。
点将台的正下方,三军将士军容肃穆。
这些都是大明的边军,甚至很多人已经打了十多年的仗了。
此刻聚在一起,整支队伍无不透露出一股难以言语的肃杀之气。
但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竟然静寂无声。
唯有风声在猎猎作响。
“殿下驾到!”
忽然间,一阵轻喝打断了这份静默。
所有士卒都齐刷刷地望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只见一群太子亲卫在前面开路,一个骑着白马的少年排众而出。
这少年一身黄袍,头戴金盔,腰挎长剑,双目威严。
而吴三桂、方光琛、吴国贵、马宝等人,全都跟在这位少年的身后,亦步亦趋,十分的恭敬。
所有将士看到这一幕,都是震动万分。
他们依旧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眼神却是炙热无比。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身穿黄袍的少年,便是如今的监国太子。
崇祯皇帝的嫡长子。
他们效忠的对象。
而王旭此时是怎么样的心情?
当他看到朝阳下的万人军阵,当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自己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畏惧。
他早已不是当日的吴下阿蒙。
此刻,他只觉得一阵兴奋。
这就是大明的军队呀!天下无敌的军队!
而如今,这支军队正等着自己的检阅。
“殿下,该上台了。”
见王旭呆立原地不动,吴三桂心中也是一阵紧张,连忙提醒。
这不会真如方光琛所说,在三军将士面前露了怯吧?
若真如此,那自己可得想个办法挽救了。
就在这时,王旭一夹马腹,继续向前冲去。
他就这样旁若无人地信马由缰,在三军将士面前经过。
所过之处,这些将士都是低着头,向太子表达自己的忠诚。
终于来到点将台前。
王旭翻身下马,在全体将士注视的目光中,登上点将台。
随着他登台,两边的号鼓手不断敲响锣鼓。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宛如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旭每登一步,那鼓点便敲响一声。
等九声鼓点落地,王旭已经登上了点将台。
此时,全场一片肃穆。
王旭站立在高台之上,在众位将士灼热的目光中,王旭慨然开口。
“诸位将士,你们辛苦了。”
第221章 太子增益BUFF
万众瞩目之下,王旭开口了。
“孤从山海关而来,一路上走过了很多地方,也遇到了很多人。他们问孤,潼关之战能不能赢?平西侯已经打了很久了。”
“但是孤告诉他们,能,一定能!因为孤的将士是天底下最好的将士,因为孤的将军是天底下最能打的将军。”
他停顿了一下,又望了一眼台下的士兵,继续说道。
“孤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从十几岁就当兵了,打了十年、二十年,身上到处都是伤。你们守过辽东,打过满清,剿过流寇。你们见过血,甚至把自己的兄弟埋在了异乡。”
并没有什么激动之色。
看样子吴三桂平时没少给他们灌输这套理论啊。
以至于这些人现在都有些免疫了。
看样子,得加大一些力道了啊。
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黢黑的面孔,又继续说道。
“孤问你们一件事。你们知不知道,现在一个包子,要多少铜钱?”
台下的士卒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旭没有等他们回答,他自己说了出来。
“五十万。五十万铜钱一个包子。你们的饷银,一个月几两银子,买得起几个包子?你们在战场上拼命,你们的家人在后方挨饿。你们拿命换来的铜钱,连一个包子都买不起。这是谁的世道?这是谁的天下?”
台下的骚动越来越大。
太子刚才说的那些东西,他们听着都有些犯困。
仍是老调重弹,没有什么新颖。
但是说道包子,他们就不困了啊。
因为包子是他们每天都必须吃的啊。
你告诉我,什么叫我一个月的饷银,还买不起一个包子?
你告诉我,什么叫我拿命换来的东西,还养不活自己的妻儿?
“那些奸商,那些贪官,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他们把粮食囤起来,把价格炒上天。他们在后方花天酒地,你们却在前方卖命。凭什么?”
王旭的声音陡然拔高,
“孤告诉你们,凭的是他们手里有钱,有粮,有你们替他们卖命。可你们卖命,不是为了让他们发财。你们卖命,是为了让你们的家人能吃上一口饱饭,能让你们的儿子能读上书,能让你们的女儿不再挨饿。”
他猛地举起剑,指向潼关的方向。
“李自成,他跟那些奸商有什么区别?他占了长安,占了粮仓,可你们的家人吃上他的粮食了吗?没有。他把粮食囤起来养兵,养他的老营。你们的死活,他不在乎。”
“所以孤要你们拿下潼关。不是为了孤,不是为了吴侯爷,是为了你们自己。拿下潼关,把那些囤积的粮食拿出来,分给百姓。
拿下潼关,让那些奸商知道,大明的兵不是为了他们能操控的。拿下潼关,你们的家人才能吃上一口饱饭。”
“孤没办法给你们每个人发五十万铜钱。但孤可以给你们一个公平的世道。一个你们流血牺牲,就有人记得的世道。一个你们的家人不用挨饿的世道。”
他退后一步,重新站直了身子,长剑已然出鞘,剑尖指向天空。
“孤与你们同在。现在,回答孤,潼关,能不能拿下?”
王旭铿锵有力的声音,让点将台下的将士们一个个深受感染。
“能!能!能!”
王旭手持御剑,脸色坚毅,听着耳畔传来的狂呼声,也是感到阵阵激动。
对了!就是这样!
你们要记住,你们要效忠的是我这个太子,而不是吴三桂。
他今天之所以如此卖力的帮吴三桂鼓舞士气,并不是因为他吃多了想不开。
而是他想在三军将士之中,再次建立起形象和威望。
虽然眼前只有区区数万人,但是架不住口耳相传。
这些将士很快就会知道,他们是大明的兵,而不是吴三桂的私兵。
就连吴三桂也是大明的臣子。
此刻,点将台下,
吴国贵、高得捷等人,都是一个个神色激动的看着台上的太子殿下,面露癫狂之色。
太子这一番话,说的实在是太好了!
就连他们自己也都感到热血沸腾。
吴三桂则是有些神色呆滞,望着高台上那个挥剑指向远方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倒不是因为太子检阅士兵的效果不好,而是实在是太好了。
他试问,即便是自己上台检阅部队,恐怕都达不到这个效果。
一来,天家贵胄的身份加持实在太大。
二来,太子的慷慨演讲实在是激励人心!
只不过……
他想起了山海关之战时的那个太子,也是如此,站在城头,一呼百应。
他看到了那些兴奋到极点的士卒们,以及身边同样痴狂的文臣武将,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他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唯有方光琛全程黑着一张脸,脸色阴沉的都快要滴出水来。
……
潼关,将军府。
“报!”
一名赤侯匆匆闯入大堂之内,神色焦急地对着李自成汇报。
“陛下,吴三桂大军倾巢而出,已经快要兵临潼关城下。”
众人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李自成满眼怒火,起身问道。
“倾巢而出?他们把大军全都派来了吗?你会不会看错了?”
斥侯重重着点了点头。
“殿下,我没有看错,确实是倾巢而出。”
李自成闻言,也是砰的一声坐回位置上。
这段时间以来,吴三桂和他都是小打小闹,适可而止,仅有小规模的冲突,每次出动的人数不会超过千人。
但是这一次,对方却出动了所有人马。
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意味着对方要总攻了?
李自成的表情变了又变,终于是大声下令道。
“来人啊,擂鼓备战。另外派人去通知刘宗敏,随时准备支援。”
“得令!”
斥侯立刻领命而去。
李自成目送斥侯离开之后,立刻带着麾下的将领来到城楼之上,查探敌军情况。
只是刚登上城楼,李自成的脸色就变了。
只见城楼下面全是黑压压的敌军。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便是他经历大小战事无数,看到此等规模,也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想当初,他也是这么进攻山海关的,没想到今日时来运转,轮到吴三桂来进攻自己了。
这些大军可能是吴三桂的所有本钱吧?他竟然把他所有的本钱都带来了,到底图什么?
但是他也丝毫不敢大意,毕竟他的大军经过山海关大败,已经士气全无,如今再难和吴三桂硬拼。
三军阵前,只见吴三桂策马而出,看向城墙,高声喊话道。
“闯贼,今日太子殿下御驾亲征,你完啦!”
李自成闻言,顿时大惊。山海关的那个太子?
这就是导致他山海关大败的罪魁祸首。
可是眼见的仇人在眼前,他却是没有半点报仇的心思。
一来,他手上掌握的那个圣王已经跑了,没有人能够上前跟这个太子对峙。
二来,经过陈演这么一闹,这个太子的真实性几乎已经板上钉钉。
所以人家是带着国仇家恨来的,有道是哀兵必胜,他士气本来就不如人家,怎么可能打得赢?
吴三桂喊完话之后,一名黄袍加身的少年策马而来,吴三桂立刻恭敬地退至一旁。
“孤乃大明监国太子,今率大军收复关中,尔等若举兵来降,孤当赦尔等无罪。若负隅顽抗,必将杀无赦。”
“速降!”
“速降!”
吴三桂大军也是敲着武器,大声嘶吼。
王旭脸色不变,但是心中却是苦涩不已。
他本来以为自己只要激励一下士气就够了,没想到吴三桂还让他来到阵前,对着潼关的敌军喊话。
他心中也在暗自祈祷。
“李自成啊李自成,希望你坚持得久一点吧。你现在跟吴三桂硬扛到底,就是在为我大明续命。将来你魂归九泉,我也好给你上几炷香。”
吴三桂这一招可谓是阴险至极,刚让自己检阅为三军,就拉着大军开赴了战场,这一下太子激励士气的Buff可谓是拉满了。
反观城内的大军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又加上之前的大败,此刻士气早就跌落到了极点。
自家的主公虽然也称帝了,但是贼寇依旧是贼寇啊,人家现在大明太子都站在对面了。
对着这个正统的太子,谁敢再出刀啊?
一年前那个太子在山海关前泼水成冰,难道都忘了?
“太子御驾亲征,我们是反贼啊!”
“这仗打不了一点啊,还是赶快投降吧。”
“太子都说了,早日投降,既往不咎。顽抗到底,杀无赦。”
“对呀对呀,赶快投降,不然我这一脉就要绝后了。”
此刻潼关城内,所有的闯贼士兵见到王旭亲临,一时间都慌了。
他们的士气顿时跌入到了谷底。
毕竟大顺才建国不到一年,归属感不强,他们潜意识里仍认为自己是大明子民啊。
现在大明的太子站在他们面前,还是那个英勇善战,有如鬼神的太子,这谁还敢抵抗啊?
大家当兵都是为了混口饱饭吃,没必要把自己的九族都捎上啊。
“吴三桂,你这个狗贼!拿命来!”
见到麾下将士士气全无,李自成也是愤怒到了极点,他拿起弓箭,一箭射了出去。
第222章 臣李自成是大明忠臣啊!
只是,吴三桂早就站在一个安全位置范围。
李自成盛怒之下的一箭,哪里射得中他?
但即便是射中了,又能怎样?你还能把对方那个太子也射死不成?
吴三桂这一招实在是太毒了,直接把他麾下将士的斗志给瓦解得一干二净。
照这样下去,根本就不用打了。
他如果下令反击,很有可能部下都哗变了。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顺军已经日落西山。
现在这个时候,当然是想办法在太子面前纳个投名状,哪有继续跟明国太子作对的?
李过等将领也全部脸色铁青。
他们深知此刻局势的恶劣,现场气氛也是一片的压抑。
就在众人沉默之时,宋献策上前道。
“陛下,上次那本讨伐吴三桂的檄文你还记得吗?”
“讨伐吴三桂的檄文?”
李自成闻言也是一愣。他当然记得,他一年前攻打山海关的时候,就写了一份这样的檄文,目的就是宣称他的大义。
告诉天下人,吴三桂是个奸佞小人,而他大顺才是顺应人心。
但是今日不同于往昔呀,人家都把明国太子给拉过来了,你还怎么骂对方是个奸佞小人?
宋献策急切地说道。
“为今之计,唯有陛下承认明国太子的身份,再称那吴三桂不敬明国太子。乃是权臣、奸臣,是他挟持太子上战场。”
“然后告诉天下人,您要自降皇帝尊位,对明国纳土归降。然后打出清君侧的名义,要击败吴三桂,解救明国太子,方能安定军心。”
李自成听完这么一说,人都傻了。让他自去帝号,给大明当狗?
虽然他这个皇帝当的也不踏实,但是你现在又给大明当狗,人家会认你吗?
你当初可是把崇祯皇帝都逼死的,这不是铁板反贼啊。
宋献策似乎看出了李自成的忧虑,继续进言道。
“此一时彼一时,想必此刻的明国太子也十分希望挣脱吴三桂的囚笼。您这么说的话,不但能够聚拢军心,甚至还能赢得明国太子的好感。
而且崇祯皇帝又不是您逼死的,是大明的那些文臣给逼死的啊。您忘了崇祯皇帝死前说了什么?这些文臣个个该杀。您难道都忘了?”
李自成闻言,顿时心中一喜,有道理呀!
崇祯是被文臣给逼死的,那自己就不是反贼了,自己是解救皇帝的忠臣啊!
“好!”
李自成闻言大喜,立刻登上城楼,对着王旭单膝跪地。
“臣,李自成,叩见殿下。”
这一跪,别说大顺军将士,便是对面的吴三桂将士也看傻了。
李自成竟然给太子殿下下跪了,还自称臣。
这是要闹哪样啊。
只见李自成继续厚着脸皮道。
“臣一直是大明忠臣啊!臣当年进军北京,是为了将先帝从那些乱臣贼子手上解救出来。但是先帝却先一步被那些乱臣贼子给逼死了。”
李自成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但是臣也给先帝报仇了。臣把当年那些辅佐先帝的文臣武将,一个个都下狱了。”
城外的吴三桂见到这一幕,人都笑傻了。
好个李自成,真会颠倒黑白。
把逼死崇祯皇帝说成解救崇祯皇帝。
你咋不说你是救世主呢?
但是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住了。
只听见李自成说完刚才那一切后,立刻话锋一转,对着吴三桂破口大骂。
“吴三桂,你这个奸贼、逆贼,竟敢挟持太子殿下来到战场。战场如此凶险,你却置殿下安危于不顾,到底安的什么心?”
“吴三桂,你这个狗贼!你这种行为,与尔朱荣、董卓何异?”
说的漂亮啊!
王旭一听,眼睛都亮了。
李自成什么时候开窍了?
原本占据大义的吴三桂,顷刻之间就被打成了挟太子以令诸侯的反贼了。
他虽然对这个李自成没什么好感,但是秉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现在这个李自成也是可以利用的嘛。
最好你跟吴三桂狗脑子都打出来,拼的两败俱伤,那我就可以借此机会挣脱囚笼,重掌大权了。
吴三桂脸色一沉,冷哼道。
“巧舌如簧,你当年自称大顺皇帝,这也是大明忠臣吗?”
“况且殿下听闻你负隅顽抗,不肯归顺,故而御驾亲征,本将军何时挟太子以令诸侯?”
“李自成,我劝你早早引颈带路,否则攻破城池,鸡犬不留。”
说着,他还给王旭使了一个眼色。
王旭心中叹了口气,但也只能配合。
“李自成,孤确实没有被平西侯挟持,你既然自称大明忠忠臣,就出城投降吧。”
李自成何等人精,听到王旭没有称自己为闯贼,立刻知道这个太子对自己的态度软化了。
这招果然奏效啊。
他立刻表现得满脸悲愤,无不真诚地说道。
“殿下,臣知晓殿下受制于吴三桂,说出这些话都是身不由己,请殿下安心,臣誓杀吴三桂,解救殿下。”
李自成说着,看了一眼他麾下的将士,又看向吴三桂麾下的将士,大声喊道。
“臣有吴三桂的七罪上表殿下,请诸位大明忠臣共听之。”
“第一宗罪,吴三桂明拥立太子,实则挟持储君。太子在他手中如同傀儡,号令天下,皆出自私门。他日若得势,必行篡逆之事,此乃欺君之罪,罪在不赦。”
“第二宗罪,洪承畴乃踏明叛臣,降清求荣,罪该万死。吴三桂不杀反放,将其奉为座上宾,借其手腕,鲸吞中原,此乃卖国之罪,人神共愤。”
“第三宗罪,吴三桂攻打潼关打的旗号是奉太子诏,为先帝报仇。可太子受其胁迫,诏书是真是假,天下皆知,以私欲裹挟太子,此乃矫诏之罪。”
“第四宗罪,吴三桂大军所过之处,征粮派饷,百姓苦不堪言,名为官军,实为蝗虫,此乃虐民之罪。”
“第五宗罪,潼关战场,刀枪无眼,吴三桂却让太子亲临督战,名为提振士气,实则以太子为盾,万一太子有失,他便可将罪名推给我等,此乃大不敬之罪。”
“第六宗罪,吴三桂本为明臣。却与满清勾三搭四,三姓家奴,反复小人,此乃背主之罪。”
“第七宗罪,吴三桂麾下女婿与义子水火不容,他身为统帅不加约束,反而听之任之,将帅不合,士卒离心,此乃不仁不智之罪。”
“吴三桂虚伪小人,不忠太子,不忠明室,罪大恶极。因为臣对大明忠心耿耿,成了吴三桂实现狼子野心道路上的障碍,便出兵来攻,久攻不下,竟丧心病狂挟持太子来此。”
李自成说着,拔出腰间长剑,直接伸手握住剑身利刃,不顾手被割得鲜血直流,反而将剑身直接折断。
“臣请命誓杀吴三桂,以清君侧。若为此事,臣当如此剑。”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本来李自成说他是忠臣,大家还当做一个笑话看。现在李自成列举出了吴三桂七宗罪,众人全都蒙了。
这些罪名说的有板有眼,还有迹可查。
所以到底谁才是奸臣?谁才是忠臣?
“闯贼,你竟牙尖嘴利至此!”
李自成的发言让吴三桂猝不及防,他没想到自己悉心筹划的太子御驾亲征,竟被这样轻松瓦解。
关键是对方所言非虚,说的这些句句在理,而且有迹可循,这让他如何反驳?
眼看着不少己方将士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自己。
吴三桂饶是面皮很厚,也是老脸一红。
但是表面上却是不露分毫,仍是冷冷地说道。
“闯贼,安敢在此嘤嘤狂吠?”
“太子殿下御驾亲征,你不俯首投降也就罢了,竟然在此出言狂吠,混淆视听。本侯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既然不愿意投降,那就开战吧。”
吴三桂不想和对方再对骂下去,因为再对骂下去,士气降低的就是自己这一方了。
自己必须要想一个办法。
就在这时,王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平西侯,莫不让麾下勇将前去叫阵,也好提升三军将士士气。”
吴三桂眼前一亮,对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自己手下将士一个个是勇冠三军,对方那些贼子若论单挑,哪一个打得过自己手下将领?
想到这里,吴三桂朗声道:
“何人愿意上前讨敌?”
众将士皆是不出一言。
自己承认勇冠三军不假,但是现在的这个时代不比以前了啊。
又有火铳又有冷箭,你上去跟人家一起讨,人家直接把你射死了怎么办?
你找谁说理去啊?
见手下将士一个个都冷面相对,吴三桂顿时大怒。
自己养的都是一帮什么废物啊?要用得着他们的时候,一个个都不站出来,难道让本侯亲自去跟对方单挑不成?
就在这时,王旭又开口道。
“侯爷,我观这位高将军勇猛异常,或许可当此大任。”
吴三桂只觉得太子殿下这声音有如天籁,好哇!太子殿下都点名了,你们这帮蛀虫还不赶紧的上前?
高得捷都是一脸懵逼,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太子。
你想自己跟太子也没什么过节啊,为什么点自己上前跟人家单挑啊?
难道太子真觉得自己勇冠三军不成?
想到此处,高得捷不禁心中有些小得意,看吧,还得是我。
“遵命!”
高得捷当即领命而出。
两军交战,双方主将斗将,这传统其实在中国早就不存在了。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可以有效的提振士气。
现在吴三桂这边士气青黄不接,用这种古老的方法,或许可以先拔头筹。
第223章 两蹶名王李定国
没想到,这吴三桂这么好糊弄,老子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让高得捷上去当炮灰了。
那宁婉知道此事之后,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我。
王旭顿时来了兴趣,这还是他穿越到明末之后第一次看到斗将。
也不知道闯贼那边会派出什么人迎战。
只见高得捷单人匹马来到阵前。冲着城墙上方大喊。
“对面这帮胆小鼠辈,可敢跟我一战?”
城墙之上,李自成见高得捷如此嚣张,也是无比的气愤。
他倒是想让人放箭,可是人家摆明了要跟你斗将,你让人放乱箭把人射死了,这乱了规矩。
如此一来,只会让本就不高的军心,恐怕只会更加低落。
他转眼向自己麾下的将领望去。
“我等作为大明忠臣,自然不能被贼子小觑。你们谁敢与那贼子决一死战?”
“小将愿往!”
“末将愿往!”
“我也愿去!”
帐下,李定国、李过、刘宗敏等人纷纷请战。
他们倒是没有吴三桂军中诸将领的忧虑。
毕竟人家都派将士来斗将了,自然再不会放冷箭。
李自成的目光在诸将身上犹疑不定,最终落在李定国身上。
“定国,你可有信心击败敌将?”
李定国虽然年轻,但是武艺确实不凡。
且难得的是,李定国英姿勃发,如果代替大顺军出场,也很有面子。
更重要的是,对方是张献忠的义子,如果折在这里,自己也不用伤心难过。
李定国面色坚毅道。
“末将定不辱使命。”
说罢,他转身下楼,出城迎战去了。
高得捷见出城的竟然是个年轻将军,不由得也是放宽了几个心,冲他喊道。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我不杀无名之辈。”
李定国跨马冲了出来,笑道。
“某乃李定国是也。”
李定国?没听说过。
高得捷闻言也是放宽了心,既然是个无名小辈,那自己岂不是到手的功劳送上来了?
“哈哈哈哈!闯贼也是无人了,竟然派个无名小卒来跟我斗。刘宗敏、李过这些人呢?莫不是不敢出来了?”
他话虽是这么说,但是也是暗中咬定,如果李闯敢暗中换将,他也要先把此人斩了再说,
否则如何在侯爷面前,在殿下面前抖一抖威风呢?
李闯军中有哪些大将,他可再清楚不过了。李定国此人确实没有听说过,料想也是个初入战场的无名小辈。
这种人怎么可能斗得过自己?
“你等狗命,何须二位上将军来取?某就够了。”
李定国驰马挺枪而来。
高得捷也是心中大喜,但脸上仍是不露声色。
“那我就替某家侯爷教训一下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手中长矛一出,立刻就跟李定国厮杀在了一起。
吴三桂军中,王旭则是一脸期待地看着战场上的两人,或者说,盯着那李定国。
李定国此人是谁?那即便是不知道明末历史的人,恐怕也对他如雷贯耳。
他可是南明的擎天之柱,原为张献忠养子,后率大西军余部联明抗清,在两广、湖南、云南等地屡败清军,甚至击毙清朝两位明王,被誉为两蹶名王,天下震动。
甚至李定国曾一度准备东取南京,恢复江南。
只可惜后来孙可望因嫉妒李定国的功劳,暗中撤走,甚至下令定毁李定国的主力部队,导致大好形势逆转,李定国被迫退兵。
史学家普遍认为,如果不是孙可望内讧,李定国很可能恢复江南,改写历史。
“真是个可歌可泣的人物啊。”
王旭联想到此人历史上的表现,也不禁暗生赞叹。
自己定要想办法将他挖来,改写此人的命运。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两军阵前,高得捷与李定国的厮杀已经到了胶着状态。
你来我往,煞是厉害。
尽管如今尚未分出胜负,但王旭心中已经有了结果。
以李定国的实力,高得捷定然不是他的对手。
事实也确实如此,七八个回合之后,高得捷已然力竭,落入了下风。
从一开始的势均力敌,到现在被对方压着打,好几次都差点被对方戳中心窝。
当真是越打越心焦。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这两个人不是一个级别。
吴三桂同样也看出了李定国的强悍,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竟然能把成名已久的高得捷打成这样。
“这李定国究竟是何来头?怎么如此英勇?”
吴三桂越看越心惊,甚至想忍不住让部下放冷箭了。
不过这样做的后果,只会比高得捷落败还要丧失军心。
方光琛摸着胡须道。
“我倒是知道此人,他是张献忠的义子,就是张献忠派他过来支援闯贼的。但是没想到会这般厉害。”
“张献忠的义子,怎么会如此厉害?”
吴三桂一颗心不由得提得更高了。
他眼看高得捷有些招架不住,便对着身旁的王屏藩道。
“你去帮助一下高将军。”
尽管以二打一很是丢脸,但是也比放冷箭比高得捷落败要强。
若是再不派人支援,只怕高得捷就要被人打死了。
到时候不仅士气会大跌,还会损失自己一员爱将。
“得令!”
王屏藩也是排众而出,提着长刀就加入了战场。
以二敌一,瞬间就扭转了局势。
他二人都是成名已久的老将,并且彼此之间打过不少配合,现在两厢厮杀之中,便让李定国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城门之上。
李自成看到这一幕,也是气得破口大骂。
“好你个吴三桂,竟然好不要脸,竟然以二打一。”
他瞥了一眼刘宗敏道。
“刘将军,你去帮助定国。”
李自成就算有意排挤李定国,但是如今看到李定国被这样欺负,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
否则丢了军心是一回事,到时候也有可能被张献忠问责。
刘宗敏也是二话不说,直接骑马奔走而去。
此刻战场之上,李定国的压力可谓是大到了极点。
高得捷和王炳藩本就实力强悍,一身武艺可谓是难逢敌手。
如今更是在一起打自己一个,即便是他自负勇力,也被打得连连后退,只能被动防守。
但是这么打下去,迟早力竭,生死不过一瞬间之事。
只见高得捷从刺鞋里刺了李定国一枪,李定国险之又险地挡住了。
而一旁的王炳藩也是得到机会,又当头朝着他砍了过来。
李定国躲闪不及,只能一个鸢起鹘落避开,差点从马上落下。
但饶是这样,那柄长刀也是堪堪在他的头盔划过,将他的头盔劈头盖脸打了下来。
“狗贼安敢如此阴险!”
李定国大怒,一把拽住王炳藩的长刀,然后用力一夺,竟然把那柄长刀给抢了过来。
“???”
王炳藩也是大惊失色,显然没想到对方的力气竟然会这么大。
这武器没了,让自己还怎么打?
“王将军,你先撤退。”
高得捷也是心中暗笑,不过他也看出了李定国已经力竭,只要王炳藩撤退,那头功就是自己的了。
可是,他还没转过身来,就被李定国一矛刺中心窝子,被捅了个透心凉。
“你……!”
高得捷手指着李定国,黯然从马上掉了下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英名一世,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场。
王炳藩撤退过程中,看到这一幕,也是大惊失色,连忙一夹马腹,跑得更快了。
但李定国焉能这么饶了他?只见他从腰间取来佩弓,张弓搭箭,就朝着王炳藩射了过来。
只听得一声中。
竟然把王炳藩的头盔给射了下来。
王炳藩吓得一个趔趄,差点从马上翻了下来。他这一次可谓是狼狈至极,不但吃饭的家伙丢了,连头盔都被敌方打了下来。
这以后哪里还有勇气面对敌军?
吴三桂见自己的爱将一死一伤,而李定国竟然还敢放箭射王炳藩也是心中大怒,大声下令道。
“来人啊!冲上去!把他给围起来。”
自己的爱将死了一个,这时候哪还管得了这么多规矩?若是不能把对方留在这里,怕是自己这辈子都有阴影。
随着吴三桂一声令下,军阵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数百名关宁铁骑就朝着李定国围了过来。
然而李定国看到这一幕,非但不害怕,反而举起长矛,当即又收走了几个士兵的性命,然后左用冲阵,竟然朝着吴三桂的方向给冲了过来。
王旭站在后面,人都看傻了。
这就是历史上两蹶名王的李定国吗?
竟然会这么厉害?
这他娘的简直就像开了无双一样啊!
谁说战场之上个人武勇没什么用?
这他娘的一打几百呀!这叫没什么用啊?
明末要是有个演义小说啥的,李定国妥妥的武力值第一呀!
“冲啊!给我冲上去,杀了他!”
吴三桂见到李定国朝着自己的方向冲了过来,也是声嘶力竭,不断嘶吼着让士兵冲上去,把对方给围了。
军阵当中,李定国虽然孤勇,但也不是没有脑子,他知道,这么多敌军冲过来,还都是骑兵,自己跑肯定是跑不了的。
想要化被动为主动,只有把吴三桂给生擒了。然后把太子殿下给掳到自己阵中。那就能让闯王没有了撤肘。
当然,即便不能把太子给掳过来,那把吴三桂杀了,也是大功一件。
第224章 万夫不当之勇
李定国一旦心中萌生了这个想法,便立马开始实操起来。
他左冲右闪,但是核心目标依然是吴三桂。
吴三桂也是害怕到了极点,他没有想到,这么多士兵冲上去,非但没挡住对方,反而让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自己手上难道都是废物吗?
“给我挡住!挡住他!”
吴三桂怒吼道。
他本来以为姜瓖已经够勇猛过人了,没有想到这个李定国比对方还猛。
自己手下这么多精锐都挡不住对方,张献忠到底收了个怎么样的义子啊?
这他妈是抽了个SSR的神卡啊?!
老子也有义子。
怎么就抽不到这一手好牌呢?!
“保护侯爷!”
吴国贵、吴应麒两人大吼一声,也是冲着李定国的方向冲了过去。
而马宝、孙文焕则留在原地,保护吴三桂和王旭。
“哪里来的鼠辈也敢挡我?”
李定国冷哼一声,长矛一挥,当即上前和两人打了起来。
刚才对方一矛刺死高得捷。一箭射走王屏藩,这份战绩可谓是相当耀眼。
因此不论是吴国贵还是吴应麒,都是打足了12分的精神,丝毫不敢小觑来人。
“休要走了此人!”
吴国贵高喝一声,率先发动攻击。高得捷与他感情甚厚。此刻他只想着报仇。
而吴应麒也是直取李定国的破绽。
战场之上,风起云涌。三人之间你来我往,出招可谓是处处狠辣。这场战斗已经是普通人可以参与的了。
其他士兵都是离得老远,生怕被这场战斗波及丢了小命。
王旭已经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定国先杀了高得捷,然后一戟吓跑王炳藩,接着追杀过来,被大军围住,竟然还能在大军之中横冲直撞,又与天下闻名的马宝、吴应麒打成了一团。
这他妈不是一般的厉害了。
简直是骇人听闻,好不?
王旭死死地盯着来人,心中暗道。
“孤一定要想办法收服此人,有此人帮助孤,兴复大明,岂不是信手拈来?”
不只是王旭,连吴三桂也是骇得要死。
如此猛将,又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就必须要死在这里了。
他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出来,远处和吴国贵、吴应麒交战的李定国突然又像开挂了一般,一矛将吴应麒挑下马来,吴国贵也是被打得连连后退。
然后不管不顾地朝着吴三桂的方向冲了过来,沿途想要阻拦的士兵都不是一合之敌,不是没了脑袋,就是断了双臂。
果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狗贼,拿命来!”
李定国穿过层层封锁,终于冲到了吴三桂的面前,整个人,人马合一,然后一矛刺了下去。
“砰!”
就在这时,一杆长枪死死地抵在了前面,硬是把吴三桂从鬼门关之中拉了回来。
此人正是马宝。
他牢牢地握住长枪,虽然长枪也是颤动不已,但是丝毫没有退却之色。
“小子,休伤我家侯爷!!”
李定国根本不和他废话,挺起长矛就和他厮打成了一团。
自己一路杀来,这么多人都挡不住自己,还差你一个?
但马宝确实是一员悍将,由他出手,也算是堪堪顶住了李定国的攻击。而吴三桂和王旭则在中军将士的保护下,撤退到了安全地带。
但吴三桂也是脸色惨白,依然是惊魂未定。
他刚刚差点就死在李定国的矛下了。
若不是马宝救下自己,那自己岂不是成了矛下亡魂?
自己何等身份啊?
自己可是要一统天下的人啊?
怎么能在此处殒命?
他指着远处的李定国,手指都不住地颤抖起来。
“杀,给我杀了他!”
周边的关宁铁骑再次如潮水一般向李定国涌来。
同时,王屏藩、吴国贵、吴应麒三员大将也是重新恢复了状态,朝着李定国围了过来。
看样子是准备以人海战术将他困死在这里。
“李将军莫怕,刘宗敏来也。”
就在这时,潼关之中,一队骑兵奔驰而出。
正是名震天下的老营骑兵。
这些人虽然在山海关之战中损失惨重,但是根骨犹在,
此刻出关也是神赳赳气昂昂,一看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领兵之人除了刘宗敏之外,还有李过。他们各率1000老营骑兵,分左右两路,朝着吴三桂军中杀了过去。
一路直奔吴三桂中军所在,另一路则是前去解救李定国。
吴三桂简直目眦欲裂,自己今天摆的一场好戏,没想到竟然成了小丑。
他心中恨极,但是也怕这些人依法炮制李定国的做法,再次擒贼先擒王。
于是,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来人啊,不惜一切代价挡住他们。”
令旗挥出,吴三桂军阵又发生了变换,大量关宁铁骑裹挟着重甲步兵,
朝着吴三桂中军方向奔走而来,要将太子和吴三桂死命护在其中。
但是让人猝不及防的是,吴三桂这边变换了阵型,刘宗敏却是一脚刹住了车,然后调转马头,直接返回潼关。
“什么?敌军竟然跑了?”
吴三桂也是莫名其妙,但是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再度看向李定国的方向。
只见李过已经把对方解救了出来,此时也返回了潼关。
这是左右开弓啊!
自己竟然被戏耍了。
吴三桂顿时感到一阵羞辱,他再次挥动令旗。
大声咆哮道:
“火铳手,开枪!定要将他们杀死在这里!”
但是仓促之下,火铳手的准头哪有这么准?
再说了,他们只是火铳,又不是狙击枪,相隔这么远,别说距离了,便是准确度都是极差。
这个距离,能打中距他们三尺远的地方,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最终,一阵迷烟雾弥漫之后,老营骑兵屁事没有,返回了潼关之中。
而吴三桂即便再怎么怒眦欲裂,也只能作罢。
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在军阵中。
潼关城墙之上。
浴血而来的李定国将高得捷的头颅丢在地上道。
“末将幸不辱命。”
他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李自成了。
既然对方已经自降尊号,那自己该喊他闯王还是陛下?
“李将军可真是少年英雄啊!”
李自成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此刻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只见他拍了拍李定国的肩膀,然后冲着城外笑道。
“吴贼,今日我家小将军在你军中杀得片甲不留,明日就可以在三军之中取你性命,你怕不怕?”
吴三桂暴跳如雷,令旗又是一挥。
“杀!全军给我攻城!”
“踏平潼关,鸡犬不留。”
……
却说吴三桂和李自成在潼关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姜瓖却在大同大宴宾客。
今天是他女儿进宫的大喜日子。
“诸位,喝酒喝酒,今日谁不喝醉,莫要怪我不客气。”
姜瓖举起酒杯,对着众人行起了敬酒令。
嘴角上的笑容根本压制不住了。
“宁远伯,恭喜恭喜啊!”
“听闻太子妃失身于贼,宁远伯的女儿进宫,岂不就是太子妃了?”
“他日等太子登基之日,宁远伯的女儿就是皇后了。”
“哈哈哈,恭祝宁远伯早日当上国丈。”
姜瓖的一个个部下都是感到高兴。
有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感觉。
自家主公成了国丈,那咱们这些部下岂不是也要跟着升天?
甚至有好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已经嚷嚷着要废了宁婉,让姜瓖的女儿当太子妃。
姜瓖听着虽然高兴,但是为了太子的威名,还是呵斥了他们几句。
坐在姜瓖下手的焦光则是敬了主公一碗酒后,便一言不发了。
“主公,你当初只告诉我小姐要入宫,可没告诉我小姐会被封为侧妃呀。”
焦光本来认为姜瓖的女儿入宫可能只从一个宫女做起。没想到一步升天,直接坐到了太子侧妃。
那岂不是与那位阿珂平起平坐了?
姜瓖也是哈哈大笑,举起酒杯一干而尽,然后得意地说道。
“太子侧妃算什么?本将军的女儿将来可是要当……”
“咳咳咳!”
姜瓖话说到一半,坐在姜瓖边上的朱成功突然大声咳嗽了起来,强行把他的话给打断了。
“国姓爷,你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姜瓖不明所以,一脸关切地看向朱成功。
“无妨,我只是偶感风寒罢了。”
朱成功一边说着,一边给姜瓖使眼色。
只是半天过去,姜瓖都没有懂对方的意思,还以为对方是风寒惹得眼睛都不舒服了。
不过焦光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顿时心中明了。
怪不得刚才有人嚷嚷着要废后,姜瓖只是呵斥,也没有表现的不悦。
再结合朱成功的咳嗽声,他这才意识到,看来姜瓖的女儿将来恐怕是奉命在身啊。
想到此处,他顿时惊喜交加。
“宁远伯,在下再敬你一杯。”
焦光也是假装没明白姜瓖刚才的话,主动把这事给接了过去。
“对,喝酒。宁远伯,我也敬你一杯。”
朱成功也举起酒杯,朝着姜瓖递了过去。
二人都是默契地相互看了一眼,主动没把刚才那话给说破。
“好哇!竟然敢在酒量上挑战本将军,有胆!”
姜瓖哈哈大笑道,然后一饮而尽,殊不知,朱成功和焦光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走了进来。
“将军,南明有使者觐见。”
第225章 大结局
“南明的使者?”
姜瓖闻言也是一愣,皱眉看向焦光问道,
“先生,南明此刻派使者上门,究竟所为何事?”
焦光闻言也是一愣,半晌之后才说道。
“某估计是为了讨好将军。”
姜瓖闻言,顿时一脸怒意道:
“呸!他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来讨好我?某早晚要把他们生擒献给太子殿下。”
在他心中,天下只有一个正统,那就是太子殿下。
南明小朝廷那些人,不过是反贼罢了。
自己遵从太子殿下,那自己定然是大明的忠臣。
两者之间还有什么谈判的必要?
这贼子若不早日除去,将来岂不是自己外孙的劲敌?
如果不是焦荒光和朱成功给他定下了广积粮,缓发展的策略。
他此刻都想打进南明,收复旧河山了。
“把使者打出去吧,本将军跟这帮乱臣贼子没什么好谈的。”
姜瓖冷笑一声道,说完,又举起酒杯。
“来,众将士继续喝,莫要被乱臣贼子坏了心性。”
“慢!”
侍卫正要出去打人,焦光却是一把拦了下来。
“将军,何不听听那使者所欲何为?”
没多久,南明的使者就被带了上来。
“见过大同总兵。”
使者的姿态放得极低。
哪里直到姜琳直接站了起来,大声斥责道。
“呔!那狗贼,我家将军早几世宁远伯,现在的官位更是驻守辽东等处总官兵。你称我家将军大同总兵,究竟是何意思?”
其余诸将士也是怒目而视。
以旧官阶相称,那不是挑衅吗?这使者胆子够肥啊。
那使者见状也是暗道不妙,只好改口道。
“拜见宁远伯,刚才小的记错了。”
无论是宁远伯还是总官兵,都是吴三桂那个太子封的官。
这个太子的真实性还有待考证,更遑论南明并不认可这个监国太子。
“哼!”
姜琳冷哼一声,闷声坐了下来。
姜瓖斜睨了使者一眼,又灌了一口酒,这才冷声说道。
“你今日所来,所为何事啊?”
使者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朝重臣冒辟疆冒大人,听闻姜总兵有一女尚未出嫁,故万岁爷欲撮合此等美事。”
话音刚落,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大堂之中的所有武将都是面露揶揄之色,想要看看此次姜瓖会是什么反应。
果然,沉寂了3秒钟之后,姜瓖突然一拍桌子,大吼道:
“冒辟疆算什么东西?也敢娶我家闺女?来人啊,把这使者乱棍打出去!”
使者还没反应过来,显然没有想到姜瓖的反应会这么大。
他还等再说什么,便已经乱棍打来,逼得他不得不向后退去。
只不过他一边退,一边还在口中大喊。
“宁远伯,万岁爷也是一番好意。若是将军同意此事,万岁爷必将委以重任,并且冒辟疆冒大人也是一表人才呀。宁伯不等我再说几句?”
姜瓖不为所动,只是破口大骂。
“什么冒辟疆?哪来的山野村夫?我听都没听说过。更何况,什么万岁爷?以我看都是些叛贼罢了。这天下只有一个监国太子,从来没听说过一个弘光天子。本将军与你这逆贼还有何话好说?”
使者顿时急了。来之前,钱谦益史可法都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谨慎行事,便是放低姿态也无不可。
可是没想到,这姜瓖根本就不跟你废话,刚说明来意,就把你乱棍打出去,还将万岁爷污蔑为反贼,这如何了得?
等到南明使者被打出去之后,大堂之内也是一片骂声。
“什么冒辟疆?听都没听说过!竟然想娶我家将军的女儿,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看那弘光伪天子也是乱点鸳鸯谱,还妄想拉好我家将军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就是!此等反贼,早晚拿他们头盖骨喝酒。”
“冒辟疆什么玩意?也敢娶我家主公的女儿?他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家小姐可是凤命在身。”
姜瓖也是气呼呼地坐了下来,闷头灌了一壶酒。
什么玩意?竟敢来碰瓷自家女儿来了。
简直是脏了老子的耳朵。
自家女儿将来可是要当皇后的人,一个冒辟疆算什么东西?真是痴心妄想。
对他而言,南明上门求亲,简直是在玷污自家的女儿。
“焦先生,我准备对南明用兵。好好教训这帮乱臣贼子。”
焦光闻言,赶紧劝道。
“将军,南明到底占据半壁江山,带甲百万,实力强劲。此诚不可与之争锋。不如先秣兵秣马,等发育强大了,再去跟那狗贼交锋。”
姜瓖听完这番话,瞬间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以他现在这点地盘。若是等发育强大,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宴席被这么一闹,也匆匆散去。而朱成功则是趁机跟着姜瓖来到一间偏房。
“宁远伯,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不妨先猜一猜。”
朱成功也是难得想和姜瓖开一开玩笑。
姜瓖闻言也是一愣,好消息?
如今这天下还有什么好消息?
他试探着问道。
“是不是高杰给你回信,愿意把扬州让给你了?”
朱成功闻言,顿时笑容僵在脸上。
前段时间,他确实写信给过高杰,试探一下对方的意思。但是高杰直接来信把他骂了一顿,说他痴心妄想。
他现在若真敢去扬州赴任,只怕被对方打出屎来。
“我前几天从山海关得到消息,得知皮岛的毛文龙旧部已经投靠了太子殿下。”
“以毛文龙旧部的金帛,想来应该很快就能将将军的部队武装到牙齿。”
姜瓖闻言,顿时激动起来。
“国姓爷此言当真?”
说实话,他都有些哽咽了。
自从他亲自带兵以来,真的是知道这兵是真难带呀,一分钱都恨不得分成两半用,何曾有过豪族支持过他?
他是真没钱啊,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士兵连铠甲都没有。
如今得知毛文龙旧部愿意辅佐太子,并且出资支援他,他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此事我是从刘玄初那里得知的,定然不会有假。”
朱成功笑了笑道。
“好好好,如此看来,我短时间之内就能训练出一支大军,等明年开春,我就能坐国姓爷的船队南下,将江南那帮狗崽子打出屎来。”
姜瓖兴奋不已,仿佛已经看到了横扫南明的那一天。
然而,朱成功接下来一个消息,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将军,其实还有一件事。”
朱成功叹了一口气道,
“吴三桂久攻潼关不下,竟然挟持太子前往前线,说是要提振士气,一鼓作气拿下潼关。
如今算算日子,太子殿下应该已经到潼关前线了。”
“什么?吴三桂狗贼安敢如此?”
姜瓖气得怒发冲冠,顿时一脚将身旁的椅子踢得粉碎。
但是他犹不泄愤,又举起一旁的桌子,猛地向地上砸了下去。
只见他双眼血红,仿佛一头立刻就要吃人的猛兽。
而后,他突然举起手中的长矛,愤然从屋外走去。
“将军,你要干什么?”
朱成功也是吓了一跳,连忙阻止。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亲自去一趟潼关,把吴三桂那狗贼的头颅砍下来。”
姜瓖的声音越来越冷。
“将军,不要冲动啊。”
朱成功心中大骇,他不明白,明明姜瓖年岁比自己还大,怎么会比自己还要冲动。
“为什么不行?我不带大军,只需一人一骑前往潼关,也不会引人注目。等见到了吴三贼,我就将他的头砍下来,向殿下请罪。”
姜瓖再也忍不住了。
太子既是他的女婿,又是自己的恩公。若是太子出了事情,谁还能兑现自己的承诺?自己的女儿又嫁给谁去?
“将军,冷静啊。潼关虽然凶险,但谅那吴三桂也不会让太子殿下受到威胁,否则他何以对得住天下人?
你如果贸然前去潼关,且不说辽东会不会突然受到满清的袭击。但即便你杀了吴三桂又如何?殿下便能因此脱困吗?
不,不可能。你既救不了殿下,甚至会让你也一起死掉。你如果死了,将来谁为殿下讨伐不成?”
朱成功一边劝,一边死命拉住对方。可他的力气哪里会有久经沙场的姜瓖大?
顾此,他情急之下,只能喊来众人。
随着朱成功的大喊,正在吃席的众将士也是匆匆赶来,看到眼前这一幕,纷纷傻眼。
“将军这是要干嘛?”
朱成功赶紧解释道。
“将军说要前去潼关诛杀吴三桂,你们快来拦住他……”
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刚才的事情说清楚了。
甘辉、姜琳等人闻言,顿时怒从心中起。
“将军真是好样的,算我一个,我也要前去诛杀那吴三桂。”
朱成功一看都傻眼了,自己请人来劝架,没想到这些人一个个都上头了。
这不纯纯捣乱吗?
好在一群人中,焦光总算能保持清醒,而恰好姜瓖也是特别听焦光的话。
顾此,在焦光和朱成功一番劝诫之后,姜瓖终于是冷静了下来。
…...
另一边,南京城。
冒辟疆在听完使者的汇报之后,眼中几乎都要喷出血来。
“姜瓖这贼子安敢如此!他怎敢如此羞辱于我?”
钱谦益看着发狂的冒辟疆,脸色也十分的难看。
倒不是因为姜瓖拒绝了他,而是在于冒辟疆以及弘光天子的名分。
什么叫南明个个是反贼?
什么叫山海关的太子才是天下正统?
他懂什么?
如果没有弘光爷保住半壁江山,那这天下岂不是都成了达子和流贼的天下了?
弘光爷那就保住了大明的火种,怎么能叫反贼呢?
弘光爷成了反贼,那咱们这些人不都是成了反贼了?
对于钱谦益这种要名声的人来说,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姜瓖大宴宾客,是在庆祝他自己的女儿要入宫侍奉太子?”
钱谦益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点。
那使者也是点头称是。
“不错!”
钱谦益这才恍然大悟,挥手将使者送了下去,然后对冒辟疆说道。
“公子,如今你的复社规模已成火候。想当年讨伐辽东之时,你亦有贡献。既然那姜瓖有功,为何公子没有功呢?”
“那还用说?自然是因为我是大明的臣子。吴三桂岂会给我封赏?”
冒辟疆冷哼一声道。
“主要还是您没有向监国太子表忠心。”
“向那监国太子表忠心?且不说我尊奉的是弘光爷,便是真要向那监国太子表忠心,岂不是也要向那吴三桂表忠心?”
钱谦益摇了摇头道。
“非也。监国太子乃是崇祯皇帝之后,论法理,他比弘光爷更有正统性。所以,您向监国太子表忠心,亦有法理可循。
并且,您如果向监国太子表忠心,就代表您向吴三桂示好,如此一来,您将来的地位也将如姜瓖一般。”
冒辟疆想了想,觉得钱谦益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又问道。
“可是,我又去哪里找一个跟洪承畴同样十恶不赦的人献给太子殿下?”
钱谦益笑道:“想那吴三桂为了向监国太子表忠心,先将自己的义女嫁给了监国太子,而后又为他纳了柳如是和董小宛。
姜瓖为了向太子表忠心,则是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太子行辕侍奉殿下。
公子不如……”
冒辟疆闻言,顿时大怒道。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会是这种人?”
他的女儿目前年仅10岁,如果送入宫中,岂不是要被世人嘲笑一辈子了?
“公子,你骂我作甚?我在为你参考呢。”
钱谦益也是一脸无辜道,他还什么都没说,怎么冒辟疆就一脸的深仇大恨?
“便是将我的女儿送入宫中。至少也得等个三四年之后。”
冒辟疆咬牙切齿道。
钱谦益一听就惊了,大为不解。
“公子,你怎么能做此等禽兽行为?你家闺女如今才10岁,再过三五年也未到婚嫁的年龄,你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想法?
你如果真这么做,别说天下人看不起你,便是我也看不起你。”
冒辟疆听钱谦益这么一说,也有些懵了,难道对方不是这个意思?
自己虽然善于军事,谈起军事来可谓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但是一旦涉及这种政治上的弯弯绕绕,他就是个门外汉了。
此刻,他被钱谦益这么一怼,也有些面红耳赤。
“钱老莫要再说了,这事情是我想差了,以后休要再提。”
水太凉又对冒辟疆一顿说教,说什么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一个人在世上一定得注重名声,巴拉巴拉的。
直到把对方说的恨不得找个洞钻下去,方才罢休。
“公子难道忘了秦淮八艳除了柳如是、董小宛之外,还有李香君等人,皆是艳名闻名一方。公子何不……”
冒辟疆立刻秒懂,连连点头。
“我知道了,我这就派人去找那李香君。”
……
潼关前线,吴三桂军大营。
中军营帐内。
吴三桂望着高得捷的无头尸首,心痛之余又感到万分恼火。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潼关,竟让我折戟沉沙在此,不但千年爱将陨落,亦有数千精锐葬身于此。实在是可恨呐!”
这几个月以来,他不惜一切代价强攻潼关,但最终依旧没有拿下这座关中的门户,还让自己损失惨重。
潼关本就是千古坚城,自不消说。
但,李自成的抵抗意志之强,也是颇为罕见。
而且他的麾下大顺军都是百战之军。如今李自成自去尊号,认太子为主,这让他军心顿时就稳住了。
更重要的是,今天又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李定国,在千军万马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失败的原因有很多,吴三桂随便总结都能总结出三四条。但是这并不能改变当下的战局。
“侯爷!”
吴国贵红着眼圈说道。
“不如明日再让末将冲一次潼关,此次定要将此关拿下。
末将定要手刃李自成与李定国的头颅,来祭奠高将军。”
吴国贵与高得捷向来交好。
并且此次对方就是因为掩护自己而身陨的,这让他心中愧疚之心更重。
最让他难以介怀的是,高兄弟这一走,还死无全尸,连头颅都被对方拿走了。
只是他话音刚落,方光琛立刻上前道。
“侯爷,不可如此。如今我军军心荡漾,短时间内若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吴国贵顿时瞪大了眼睛,怒道。
“方先生,您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高将军的仇就不报了吗?千百精锐的牺牲就这样算了吗?
您何不去看看?如今高将军的头颅都被悬挂在潼关之上,这是何等的耻辱!”
方光琛冷静地说道。
“吴将军,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眼下确实不适合进兵,要以大局为重。”
“放屁!你就是怕了!”
吴国贵闻言大怒,对方光琛大声斥责道。
他现在只想报仇。
“够了,都不要说了。”
吴三桂脸色一片铁青。他对吴国贵呵斥道。
“要不要进攻,我自有决断。高将军之死,我也很悲痛。但是大敌当前,你们要先打起来不成?”
吴国贵虽然心有不甘,但仍然抱拳道。
“末将不敢!”
“军议到此为止,都下去休息吧。”
吴三桂挥了挥手,又继续吩咐道。
“将高将军好生安葬,等我日后踏平潼关,自会寻回高将军的头颅,再为其祭奠不迟。”
众将闻言,也只能眼巴巴地抬着高得捷的尸首往外走。
众人散去之后,只有方光琛留了下来。
吴三桂揉了揉自己发昏的头颅,有些疲惫地说道。
“今日一战,是我之过,我不该去斗将的,应该趁士气方酣,直接攻城。”
如果不是他想借斗将,打击一下敌方的士气。那么高得捷就不会死,更不会让李定国在千军万马中如此嚣张。
如今倒好,自己己方士气大衰。
反而是闯贼军中的士气高昂,简直岂有此理。
自己如果直接下令强行攻城,说不定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方光琛闻言说道。
“主公,这并不是您的过错,主要是那李定国太过勇猛,谁能想到身经百战的高将军竟然被李定国所杀?”
之前攻城失利,还能说军心不足,士气不高。但是如今军心都被殿下提起来了,结果被李定国这么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将给坏了事。
对方先杀了高得捷不说,还能在千军万马之中如入无人之境,最后甚至力刚吴应琪等三人。
甚至如果不是马宝最后出手,对方还真有可能在千军万马之中,取了吴三桂的首级。
吴三桂想到此处,就有些后怕。
自己身边有如此精锐大军,有如此武艺高强的将领保护,竟然还能被对方蹬鼻子上脸,甚至一矛将他给刺死,简直是闻所未闻,奇耻大辱。
想到此处,他又对方光琛说道。
“看来如今不能让太子留在这里了,需要让他回去,军中实在太危险了。”
他本来觉得,有自己庇护、有大军庇护,太子应该很安全。
但是经过李定国这么冲锋陷阵之后,他有些怀疑了。
如果李定国率领数千老营骑兵攻击他的营地,甚至掳走太子的话,那他之前一切的努力都将给李自成做嫁衣。
方光琛回复道。
“如今太子正在军中慰问士卒。他说这一次失败,损失惨重,将士们负伤严重,他不能这么干看着。他说他需要给平西侯做点贡献。”
吴三桂闻言也是一愣,旋即说道:
“走,带我去看看。”
很快,他们就在伤兵营中找到了王旭。
只见王旭已经褪去了一身黄袍,换上了一身便服,正在伤员之中来回穿梭,为士卒亲自换药,毫无太子的架子。
每一个被他照顾的士兵都感激涕零,恨不得当场跪下。
监国太子亲自照顾自己,这是何等的荣耀啊!放眼古今,简直闻所未闻啊!
吴三桂在暗处看了一会,倒是没有丝毫怀疑王旭是何居心,反而赞叹道。
“殿下如今也是很懂事啊。”
太子的举动显然让他很满意,他能如此安抚军心,倒是省去了他很多事。
但是称赞归称赞,他还是对左右吩咐道。
“明日一早就接太子回山海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