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大结局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第1章 真假太子
公元1644年,北京。
王旭睁开眼,头痛欲裂。
身下是柔软的锦被,鼻尖萦绕着好闻脂粉香气。
这是哪儿?
他侧头看去,一个云鬓散乱的女子正躺在他身侧,罗衫半解,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睡得正沉。
一对庞然大物压在他胸口,肌肤细腻得能掐出水来。
王旭脑子嗡地一下,瞬间僵住。
女子似被他的动作惊扰,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公子醒了?”
女子朱唇轻启,仔细看了看王旭,忽然咦了一声。
“昨夜灯光昏暗,未曾看的仔细,今日一见,倒觉得公子像一个人。”
“像谁?”
“太子殿下。”女人压低声音,带着不可思议,
“我以前在宫里待过,在太子宫中服侍过一段时间,见过殿下几面。你和殿下,竟有七八分相似。”
王旭心头剧震。
太子?宫里?
这又是哪?
女人似乎看出了他的茫然,叹了口气,拉好衣襟坐起来。
“你昨日疯疯癫癫闯进来,喝得烂醉,嘴里一直胡言乱语,说什么大明将亡,流寇遍地……把妈妈吓得不轻。若非我拦着,她早把你打出去了。”
大明将亡?流寇遍地?
王旭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是历史系的博士,研究明末历史多年,没想到今日阴差阳错的竟然穿越了?
“现在……现在是哪一年,哪一日?”
他声音干涩。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
女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看你一个读书人的模样,怎么连日子都忘掉了?”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
王旭如遭雷击,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
他不仅穿越了,还穿越到了大明王朝覆灭的前夜!
“妈妈怕惹祸上身,天亮就要赶你走。”
女子起身,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小包裹,塞到了王旭手里。
“这些银子你拿着,快走吧。往南边去,或许有条活路。”
王旭握着那包银子,心中五味杂陈。
“你为何帮我?”
女人笑了笑,
“就当我为自己攒一些福报吧。看你面相,不像是短命之人。万一你将来发达了呢?”
她顿了顿,轻声道:
“公子若是哪日富贵了,千万不要忘了我。”
“你叫什么名字?”王旭问。
“司菡。”
王旭记下了这个名字,对她点了点头,迅速穿好自己的衣服。
司菡又为他披上了一件半旧的青色外衫。
就在王旭准备离开时,楼下街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开门,征丁剿贼,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军爷,行行好,家里真的没钱了……”
“少啰嗦,搜!”
司菡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就往外看,随即便紧张地说道。
“是乱兵,他们打着征兵的旗号抢钱抢人,快从后门走,不然就走不掉了。”
王旭知道大事不妙,明末军纪败坏,这种征兵抓去的壮丁,多半是送去当炮灰,他必须离开。
他跟着司菡匆匆下楼,来到一扇窄小的后门。司菡替他拉开门栓,外面是一条小巷。
“快走!”
司菡推了他一把。
王旭冲进小巷,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必须尽快离开北京城,离这些乱兵越远越好。
然而北京街道已乱。有人拖家带口逃命,有人趁机抢掠店铺,更有兵士当街索贿。
街上已经乱成一团,哭喊声、喊杀声、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关城门!关城门!”忽然马蹄声急,一队骑兵沿街狂奔,“闯贼已至西直门!所有人归家闭户!”
王旭心跳骤停。
这么快?
他本计划出正阳门向南,如今看来已不可能。
西直门、阜成门必是主攻方向,东面的朝阳门或许还有机会。
他转向东跑,混入一群推车的苦力中。
朝阳门在望,却见门前已设路障,官兵持刀而立,正盘查行人。
“总兵有令,无兵部文书,任何人不得出城!”
王旭低头转身,钻进小巷。
他记得史载,太监曹化淳开彰义门迎闯军。
那彰义门在西南,此刻怕是已陷。
他绕到河边芦苇丛中,屏息观望。
子夜,火光自西而起,杀声震天。
北京城破了。
王旭看见流寇旗帜飘扬,大顺军如潮水般涌入街道。
看见守军溃散,百姓哭号。
看见皇宫方向火光冲天,那火焰在夜空中乱窜。
崇祯皇帝,此刻应在煤山。
王旭浑身颤抖,伏在芦苇中一动不动,直到天明。
三月十九日,北京陷落。
王旭扮作乞丐,往东摸索。
如今兵荒马乱,没有人会在意他一个流民。
唯一可惜的是,他本来准备往南逃,可惜南边早已是大顺军的兵马,他往南只会无路可逃。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一路北上。
行至通州附近竹林,却跟一个胖子一起,被拦住了。
此人穿得颇为富贵,但是身上的衣服却有不少白色粉尘。
王旭走在他身边,亦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气味。
此人莫非是做明矾生意的?王旭一眼就看出了这胖子的来头。倒不是因为他对这胖子有多熟悉,而是他穿越之前,家中的父母就是做明矾生意的。
故此,他对这些明矾商人的穿着极为敏感。
不过,他现在倒也顾不上这些了,因为刚才拦住他的兵丁已经围了上来。
这些兵丁,穿着明军装束,但衣甲整齐,与溃兵不同。
而且,他们打着的旗帜,分明就是一个吴字。
莫非是吴三桂的人?
只要不是大顺贼寇就行。
“站住!何人?”
“逃难的流民。”王旭低头哑声。
“流民?”领头者打量他,“这双手可不像种地的。”
王旭心中一紧。
今日虽早已蓬头垢面,但手上确无老茧。
“拿下!说不定是闯贼探子!”
三人围上。
王旭后退,但是长枪已经抵在他的背上。
“小子,跑什么?跟我们走,为国效力。”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咧嘴笑道。
这个头目笑得十分好看,王旭细看之下,不由有些痴了。
不应该呀!老子不应该穿越之后变弯了吧?
但是他细细观察之后,此人的声音也十分的悦耳。他这才恍然大悟,这头目不会是个女的吧?
吴三桂什么时候这么开明了?竟然还用女兵?
不过他现在没心思计较这些。
命都要没了,还是想想怎么脱身吧。
王旭心念电转,
他突然想到临走之时,司菡可还给了他一些碎银子。
这些兵丁砸门抢掠,不过是为了些钱财,对他们来说,一个能换钱的壮丁,远不如立刻到手的好处自在。
王旭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压低声音对那个头目说道:“军爷行行好。小的这里有些碎银子,大家分了去喝酒。”
他边说边摸出一袋碎银。
那头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王旭。见他穿着虽普通,但还算整齐,不似一般流民。
这才眼神里的凶狠褪去了一些。
他使了一个眼色,旁边的一个兵丁会意,上前粗鲁地把王旭手中的小布包拿了出来,打开一看,约摸三四两碎银子,在这时候不算一笔小钱了。
与王旭一起被抓住的胖子,见对方拿钱免灾,也是有样学样,哆哆嗦嗦地拿出了点碎银子,交到了那兵头手上。
他逃出北京城的时候,可是一个富商,故此他手上的钱财自然不少。
只见他随意从身上掏了一些出来,便足足有100两。
王旭见状,暗暗惊奇的同时,也是连连摇头。此人有钱是有钱,只怕没什么脑子。有道是财不露富,你随手一掏100两,人家还能放你走吗?
果然,那些兵丁双眼都要看直了,顿时泛起了绿油油的光,紧盯着那个富商,而后一阵拳打脚踢,愣是撬出了更多的财物。
兵丁把银子交给头目,头目在手里掂了掂,咧开嘴笑了:
“你们倒是识相。”
他挥了挥手:
“行了,看在你们如此识趣的份上,滚吧!记住,管好你们的嘴。”
“是是是,多谢军爷。”
王旭连连点头,刚要走。
又一个士兵拦住了他的去路,咧嘴对那个小头目说道:
“头,我看这小子长得细皮嫩肉的,莫不如带回去好好乐呵乐呵。”
王旭心中狂汗,没有想到,在这个乱世,一个好端端的男子都要害怕失了身。
那就没有办法了,钱都给了,你们还如此不识趣,那我只能冒险赌一赌了。
王旭脸色一变,退后一步,瞪圆双眼,大声吼道:
“放肆!”
“我乃大明皇太子朱慈烺。”
王旭昂首,目光凛然,
“吴三桂何在?让他来见我!”
第2章 崇祯起居注
王旭这一声也是酝酿了好久,同时他也做好了,不能吓到这些人,就一头撞死的准备。
幸好这一次他没有赌错。这些士兵不是北京城的乱兵,他们是吴三桂的人。
吴三桂现在明面上还是大明的臣子,自然不能不对大明太子不敬。
为首头目先是一呆,然后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旁边一众军士见他笑了,一时间也都是跟着笑弯了腰。
那头目指着王旭笑道:“瞧你这模样,还敢冒充天皇贵胄?你算个什么东西?”
王旭听到那头目的话,也是暗自松了口气。他最怕的是对方不把大明太子放在眼里。若是这样的话,他就是死路一条。
但如今来看,对方只是怀疑他的身份,并不是对大明太子不敬。
他现在是一点都不慌,自己身上穿着当年东宫的旧衣服。
“我朝虽然丧乱,但是吴家世受国恩,尔等作为吴总兵麾下将士,也敢对孤不敬?”
说着,他便扯开外衫,露出里面的华贵衣裳。
那头目看了王旭的衣服一眼,也是心中微微一颤,
再加上王旭那养尊处优、不怒自威的神情,更是让他们信了三分。
不过,北京城都破了,闯贼都进城了,太子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想到此处,那头目仍是壮着胆子说道:
“我信你个鬼!你们两个把他给我按住,今天我就要把他给就地正法!”
说着,他便要去拔剑。另外两个士兵则是狞笑着朝着王旭靠近。
王旭心中顿时紧张到了极点,但是现在肯定不是后退的时候,只听他站立不动,冷笑一声道:“放肆!尔等不怕孤诛你们十族吗?”
两个士兵一时间骑虎难下,看着王旭那言之凿凿的样子,一时间还真不敢去拽王旭的胳膊。
对方若真的是天潢贵胄,自己有几个头都不够砍啊。
那头目却是冷笑一声:
“你们莫不要被他骗了,我朝上下近300年,哪一朝天子诛过人家十族的?再说了,你们有十族可以诛吗?就你们两个光杆。”
“哈哈哈哈,真是可笑。”
王旭大笑出声,仿佛根本没有把眼前的士卒放在眼里。
不过这个头目某种意义上也算说对了,大明的皇帝还真不能,动不能动不动诛人九族十族。
即使是大明的《大明律》中,其法定最高株连刑法是诛三族。
而且他所说的诛九族,确实对这些大头兵没有什么威慑力,毕竟他们一个个都是孤家寡人,你要诛九族,你诛谁去啊?
不过,他为了保住自身的清白,必须继续恐吓下去。
王旭干笑几声: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我朝成祖曾诛过方孝孺十族?”
他环视了一眼众人,带着几分戏谑。
“不过,孤能指望你们懂什么?”
对,就是这个气势,保持住,一定要吓住他们。
王旭继续大声说道:“依照《大明律》,冒犯皇子,乃大不敬,为之,斩立决!”
王旭说到此处,便背过头去,不看他们。
一定要高冷,要高处不胜寒,否则怎么能吓住这几个兵痞?
他特意扯到了《大明律》,就是想要在这几个兵痞有限的知识范围内,吓住他们。
明太祖朱元璋在位后期,将自己审理的案例编成《大诰》。
所谓的《大诰》,便是简易版的《大明律》。
他规定每户人家必须收藏学习《大诰》。
如果家中藏有《大诰》,犯某些罪行,可酌情减刑一等,反之则加刑一等。
虽然这个制度在后期基本没有什么执行力,但是其明刑弼教的思想对后世仍有影响。
故而他在赌,这些兵痞知道一些大明律。
也算王旭运气比较好,其中的头目还真在幼时学习过一些大诰。
他虽然学的不多,但是见王旭这么言之凿凿的样子,心中不由也信了七八分。
如果对方真的是太子,那么他们刚才的行为,可真是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好在一切都没有付诸实际。
既然如此,莫不如把这个人给请回去,到时候自有那些上官可以分辨。
想到此处,这几个士兵都是屏息凝神,一时间还真不敢动了。
趁他病,要他命。
王旭知道,这些人肯定是有些异动了,自己得再加一把火候,否则刚才所做的一切可就白费了。
王旭继续故作高声道:
“当然,你们刚才所做的一切,孤已可以认为你们是在抓奸细。毕竟孤乃当朝太子朱慈烺。慈烺者何意也?”
“自我朝仁宗皇帝开始,名字便以辈分排序。从高瞻祁见佑开始,到孤则是由慈和伯仲。而孤恰好是慈字辈。而烺者则有明朗光明之意,亦暗合五行之意。先皇讳名一个检字。正合木生火相生顺序。”
“此次父皇罹难,孤正欲北上,寻吴总镇。尔等难道还想阻拦不成?”
王旭摇头晃脑地说着朱慈烺这名字的寓意,并不是掉书袋,而是想彰显他太子的身份。
升斗小民就算再无知,也是在茶余饭后知道过大明皇帝的名字是有辈分排序的。
这就更加佐证了王旭身份的可信度。
当然,这些话也只有吓吓这些大头兵的。若是碰到明朝的士大夫,光凭这些肯定是没有用的。
另外,王旭刚才那一番话,也算是表达了他那既往不咎的意思。
这就给那些士卒吃了一颗定心丸,能好好的过日子,谁想铤而走险?
果然,王旭这话一说完,一众士兵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从一开始的不屑,到震惊,再到现在的畏惧。
当然,仍有人心中有疑惑,可是再也不敢有粗鲁的举动了。
接着,刚才抢夺王旭银两的头目也慌着神,他赶紧把那些碎银子又拿了出来,哆哆嗦嗦地递给了王旭。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贵人原谅。贵人既然要去找吴总兵,那就快去吧。”
说着,他就要让王旭离开。
王旭点了点头,只是接过碎银子,并没有过多责难,把银子揣进怀里,跟着一个引路的士兵,正准备离开此地。
可是另外一个胖胖的富商眼都直了,因为那兵头可是把自己的那份钱也给了王旭啊。
这怎么成呢?给了兵痞,那自己自认倒霉算了。但是给一个骗子,凭什么?
老子不长嘴不会骗是吧?
于是,他也开口大喊道:“放肆!我也是大明皇子!”
王旭闻言,脸都差点绿了。
自己辛辛苦苦拼搏来的大好局面,被这个没脑子的家伙给毁了。
你想要钱你早说啊,等到了没人的地方,老子把钱还给你就是了,你吼什么吼啊?
更何况,你就算要吼,你冒充我的侍卫或者亲随,那都行啊。你冒充皇子,你有这个德性吗?
这荒郊野岭,跑出来一个太子,已经很让人不相信了,又多跑出来一个皇子。你是觉得闯贼的军队,A人不会疼是吧?
更何况,现在能是皇子的,肯定是朱慈烺的弟弟。但是王旭刚才绝口不提,这就很让人值得怀疑了。
果然,这厮此言一出,那些兵丁看向王旭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疑虑。
王旭也可以选择救下这个人,捏着鼻子认这个人做自己的弟弟。
但是自己现在能不能跑掉还不一定呢。而且就算能骗过这些大头兵,等到时候见到了山海关的那些士大夫,见到了吴三桂,又如何瞒得过去?
自己可能还能靠着一些历史知识蒙混过关,这个富商又怎么蒙混得过去?一个满嘴流油的家伙,能知道些什么?
但是,如果王旭不救这个人,只怕这个人转头就会把自己卖了。
所以该怎么办呢?
王旭眼珠子一转,迅速做出了决断。
一众士兵眼巴巴地看着这个太子,想要看看对方是何反应。
这如果是个假冒的,现在或许会露出马脚。
但是,他们终究还是失望了。只见王旭冲到了那个富商面前。
那富商见到王旭,还眼中一喜,笑道:“你来了,快给我证明…”
只是王旭还未等他说完,便猛地踹出一脚,将此人踹在地上,大声怒斥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冒充大明皇子?”
那富商摔在地上,顿时眼冒金星。但很快就怒斥道:
“狗东西,你敢踹我?你真当自己是太子?”
“众位军爷,他是假的,他不是什么太子,我昨天亲眼看到他从青楼出来……”
王旭顿时脑子嗡的一下,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不可能!自己从青楼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起逃的,已经换了好几波人。
这个人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真实面目。
不过,现在自己不可能跟他去打嘴炮。自己何等身份?如果去跟一个贱民打嘴炮,那便是自降身份。
刚才自己踹他的那一脚,便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只见刚才那个头目一脸戏谑地看着王旭道:“贵人,此人说的可是真的?”
他一直不称呼王旭为太子,而只称贵人,那也是算一个小聪明。
毕竟乱认太子,那也是重罪呀。所以他一直喊对方为贵人,只求蒙混过关。
王旭不动如山,一直盯着对方的眼睛:
“你难道要相信一个刁民,也不相信孤说的话吗?”
要知道,这些兵卒本就对王旭的身份相信了七八分,现在见他没有任何慌乱,更是相信了之前的判断。
那个头目立刻抬起手,对着那个富商就是一耳光。
那人立刻痛得说不出话来,但仍是满脸怨毒,口中不停叫唤:
“你们这些蠢材,他是假的,他只不过是太子,我还是崇祯呢!”
王旭摊了摊手,没好气地说道:
“看吧,我就说这厮是个疯子。我来考考你们,侮辱皇帝该处什么罪?”
立刻有个机灵的士兵答道:
“回禀太子。此乃十恶重罪,可视为谋大逆,通常处以凌迟。”
王旭立刻点了点头:“不错!接下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王旭本来以为,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那些士兵肯定会不由分说地杀了这个富商。
可是,他低估了这些人对明室的忠诚。
只见那小头目仍有些疑虑道:
“此人既然敢冒充皇子,必然有所凭仗,不如带回去让上官辨识。”
王旭顿时咯噔一下,这死胖子或许真有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份,如果把此人带回去,定然是颗定时炸弹。
不行,一定得找机会干死这个死胖子。
“他敢冒充皇子,不是因为他有所凭仗,而是因为他是闯贼的人。”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不知道这个贵公子为何敢一口咬定此人是闯贼的人。
王旭继续蛊惑道:“孤绝不是信口雌黄,你们这里谁有酸醋?孤带你们一看便知。”
那头目本来还有些疑虑,但一听王旭说对方是闯贼的人,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他此次出来的目的就是摸清闯贼的动向,若是能趁机抓几个闯贼的舌头,那更是大功一件了。
“你们还不听这贵人的吩咐,去取些醋来。”
头目当场命令道。
话音刚落,一个士卒立刻在他随身携带的箱子里寻找一番,不到片刻就找出了一瓶醋来。
他们这些人在外边风餐露宿,包里装一些醋来调味道,也属正常。
“醋来了,贵人!”
王旭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们把那胖子身上的衣服撕一块下来。”
头目闻言,也不去吩咐士卒做事了,他亲自上前,将那胖子的衣服,裁了一小块下来。
接着,他拿着衣服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禁有些疑惑道:
“要这胖子的衣服要何用?”
“你们若是什么都懂,那你们岂不是也成了贵人?”
王旭继续神色倨傲道。
那些士卒闻言也不动怒,只是陪着嘿嘿傻笑。
这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啊!若是王旭对他们一味的恭敬,只会让他们怀疑。
“你们找一个碗来,把醋倒进去,然后再把这半截衣服扔到里面。”
这话一出,刚才那个拿着醋的士卒就有些迟疑了。这醋虽然不贵,但也值一些银两,就这么把它浪费了,岂不是可惜?
见这个士卒不动,那头目不由得恼怒地踢了他一脚,那士卒才恋恋不舍地按照王旭的吩咐去做。
不到片刻的功夫,那衣服便塞到了装着醋的碗里面。
王旭这才上前,拿起衣服摊开,展示在众人面前。
“看吧,这就是证据。”
王旭穿越之前,家里是做明矾生意的。那他对明矾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知道这玩意只要浸过醋,就会显形。
只要能显形,不管这玩意显出个什么图案,王旭都能把它说出一个花来。
这种知识放在现代,可能一个学过科学的稚童都知道,但是这个年代的大头兵却不可能知道。
“你们看,这人在衣服上画的图案,乃是闯贼内部秘密交接的图案。孤在宫中之时,曾听过锦衣卫密报,知道这些人联络的手段。”
王旭继续侃侃而谈。
那些士卒见到这衣服上渐渐显出图案,也是大吃一惊,不由得更加相信了王旭的编造内容。
也更加对王旭的身份深信不疑。
此人若不是久在宫中之人,怎么会知道闯贼密探交接的暗号?
那胖子看不见衣服上有什么图案,但知道自己肯定会被冤枉,故此仍在那边止不住地叫骂。
那头目一颗心脏砰砰直跳,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立下这等奇功。此人衣服上的图案如此复杂,肯定是闯贼军中的高层。
“贵人,可知这厮衣服上的图案到底是什么?”
“此乃闯贼军中最低级的密探,这衣服上画着的,乃是十几只麻雀。麻雀你想,能有多高贵?”
王旭知道,绝对不能把这胖子的身份说太高,否则依照这个头目的谨慎程度,肯定也会拿上去让上官辨识。他现在必须忽悠这个头目,把这胖子给弄死。
至于这个上面的图案画的是麻雀,那也是他乱编的。
那头目闻言,不禁也是一阵失望。瞧瞧那图案,似有翅膀、似有鸟喙,或许还真是什么麻雀不成?
王旭继续蛊惑道:
“这个人在闯贼军中应该只是最下等的密探,没什么重要可言。若是往日,锦衣卫一天就能抓个十七八个。另外,孤教尔等辨识痕迹的方法,尔等切莫外传,否则必遭灭口。”
那头目浑身一颤:“太子殿下教训的是,小人必不敢乱传。”
王旭敏锐地注意到,这是对方第一次称呼自己为太子。
“你们这些蠢材,不要被他骗了,他不可能是什么太子。太子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就是一个嫖客啊!”
那死胖子见这些士卒对王旭更加毕恭毕敬,不由也是气得破口大骂。
大家都长的一张嘴,凭什么你能让这些士卒这么相信你?
怎么我一说话人家就打我?
怎么着?你这张嘴灌了蜜糖不成?
王旭恨恨地瞥了这死胖子一眼,看向那头目道:
“此人没什么利用价值,让他继续聒噪,还不如杀了了事。”
那头目闻言,仍有些迟疑。
“如此不大好吧?不如禀明上官,让他们来处理。”
王旭摇了摇头:“此人太过狡猾,若是留着,恐怕他逃走,暴露我们的位置。”
那头目闻言更是心中畏惧不已,兄弟们出来干活,本就是提着脑袋做事。
如果被这密探暴露了位置,引得大军过来围剿,那真是怎么死都不知道了。
“卑职知道了。”
那胖子见众人真要杀自己,一时间也是怕了,连忙求饶道:
“刚才都是我说胡话,你们说他是谁就是谁吧。不过我真不是密探啊,小人就是北京城内一个商贾罢了,你们还要钱不要?我立刻就能回北京去给你们取啊。”
王旭闭上了眼,他知道,这个死胖子罪不至死,他刚才一直在拆自己台,无非是自己的银子没了,感到肉痛。另外看自己骗人能成功,有些嫉妒罢了。
但是自己不得不想办法弄死他,自己若是留着他的命,那可能到时候死的就是自己了。
那些士兵一步步逼向那个胖子。
死胖子一时间更怕了,这时候哪里还敢嘴硬?他身子一软,连尿都尿了出来。
“你们行行好,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三四个娇妻美妾,真不想死啊。”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之下,那几个走向他的士卒动作更快了。接着,他絮絮叨叨的话便戛然而止。
王旭没去看他,但是明显能听见血液飙出的声音。
真是一些杀人不眨眼的狠人呐。
自己刚才如果走错一步,可能死的就是自己了。
他暗暗侥幸之余,也知道接下来的路并不好走。他刚才把自己的身份提得这么高,这些士卒肯定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去。
果然,那头目从胖子的尸体上抽出刀刃,然后走向王旭,虽然是一脸狠色,但态度却是十分恭敬。
“太子殿下,还请随我们回山海关。”
王旭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事情躲不过去。
他回头看了那头目一眼,只见他浑身上下沾满了那胖子的血液,不由得也是心口拔凉,一时间腿都有些软了。
毕竟他出生在和平年代,哪里见过此等凶神恶煞的杀人犯啊?
不过,他在脑中努力提醒自己,绝不能露了怯,此时露了怯,定会遭人怀疑,到时候自己就会步那胖子的后尘。
“带我去见吴三桂。”
王旭扬起下巴,语气不容置疑,
“父皇留有口谕,需面呈吴总兵。你们在前面领路吧。”
“还请太子殿下上马。”
那头目闻言,也是毕恭毕敬地牵来一匹马,就要让王旭上去。
可是王旭哪里会骑马?你让他开车,他倒是可以。
但你让他骑马,他实在不知道怎么下手啊。哪边是离合,哪边是刹车,根本不知道啊。
不过,这事他倒不是很慌。
拜大明的文官集团所赐,老朱家的那些后代根本就不会骑马。
所以这事情他倒不是很慌。
我堂堂一个太子,不会骑马很合理吧?你们不服是吧?不服替我找辆马车去啊。
不过,那头目自然不会去给王旭找什么马车。
此刻周围如此兵荒马乱,说不定下一秒就遇到了闯贼的大部队。
那头目只好说道:
“太子如若不嫌弃,还请与我共乘一骑。”
王旭看着对方那明眸善睐的一张脸,以及细枝挂硕果的身段。一时间还真有些意动。
“得罪了!”
第3章 他是替身!真的太子殿下已被闯军俘了
那头目带着王旭,不知是骑术不佳,还是两人体重实在有些超支。
竟让二人渐渐远离了前面的那两个士兵。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那头目只好找了一个地方堆起火堆,暂且安息。
“太子殿下,请用食。”
那头目取出自己的干粮,在火上烤了烤,递到了王旭的面前。
若是一开始王旭还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女的,但是共乘一骑之后,王旭几乎可以确定,这头目就是个女的。
平常一个军汉身上定然奇臭无比,但是这个头目身上确实有股醉人心脾的香味。
再加上此时在篝火的照耀下,此女虽着男装,但仍然能看得出婀娜的身姿,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美丽出尘。只可惜身上总带着一丝盛气凌人的感觉。
让这份气质打了一丝折扣。
“此女美貌身材均属绝顶,但是这气质吧,太冷。”
王旭心里暗自做了评价,嘴上却是笑了笑:“没想到阁下竟然是位姑娘。”
说出此话的时候,他心中也暗暗惊奇。明末是有女将军不假,比方说秦良玉。
但是此人只能算是地方土司。不能算是大明的正规军。
这吴三桂为何会招女子入军?
那个女头目愣了一下,随后也不掩饰:
“没想到真被贵人看出来了。”
刚才在马上一路颠簸,撞得我心儿阵阵摇曳。如果你这厮不是个女的,那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弯了。
“不过贵人也不要想着跟我拉近关系,送你去山海关,乃是我职责所在。”
少女虽然言语颇为不客气,但这声音实在太过动听,王旭也不着恼。
“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珂。”
王旭脑子一热,几乎未加思索地脱口而出:“阿珂?你母亲莫非是陈圆圆?”
但是话一说出口,他便暗叫不好。
陈圆圆此时应该是秦淮名妓,就算已经被吴三桂娶过门,但是无论如何,年纪绝不可能有阿珂这般大的女儿。
阿珂果然一怔,随即丢来一个白眼:
“贵人久居深宫,竟连陈圆圆的名字也知道,莫非锦衣卫的密报里连这些风流韵事也一并记下了?”
王旭听得出来,阿珂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恭敬了,显然现在她也反应过来一些,感觉自己不像一个太子。
但是再怎么样,太子也是一个男人吧?看见一个绝世美女在自己眼前,言语轻佻也是本能吧?
收起这些胡思乱想,王旭尴尬地笑了两声,随即又说道:
“呵呵,这不过是偶尔所闻,胡乱猜测罢了。倒是你,一介女子,为何投身行伍?军中允许吗?”
不过阿珂显然是个冷淡的性格,此时见太子喋喋不休,未免心中烦躁,一张口就说道:
“此事似乎不干贵人之事吧?”
“为何?”
王旭脸色不悦。
自己现在可是一个太子,不是一个舔狗。一个女人数次对自己不敬,难道自己不该动怒吗?
见他神色,阿珂明白太子似乎有些不悦,内心挣扎良久,数次红唇轻启,却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王旭见对方一副欲语含羞的扭捏模样,只觉得分外好看,心中不禁赞叹,此女就算不是传说中的阿珂,但是举手投足便足以让男人心生摇曳。
“不瞒贵人,其实我也是有苦衷的。”
阿珂叹了口气道。
“有什么苦衷?”
王旭有些不以为然道。
此女就算不是陈圆圆的女儿,但是凭着这祸水级的容貌,恐怕也能让任何一个男人心生怜悯。但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去做一个大头兵呢?
“把苦衷说出来,那还能叫苦衷吗?”
阿珂嘟着嘴,表情显然有些不高兴。
果然,看着一个美女一颦一蹙,都觉得心情是分外的好啊。
王旭心中感慨,任何一个男人碰到阿珂,看到她那轻嗔薄怒的样子,恐怕肯定不会再问下去了。
但王旭现在可是太子,不管是八卦也好,还是想要情报也好。
他需要更多的山海关的消息。
顾此,他仍旧跟个直男一样,不解风情道:“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跟孤说一说,孤或许能为你解决一二。”
阿珂终于是有些忍不住了,毕竟对方是不是真太子姑且不说,就算真的是太子,现在也只是个落难太子,能有什么权力?
还大言不惭地为自己解决困难,简直是恬不知耻。
不过考虑到对方的身份,万一真的是太子的话,自己对他发怒,岂不是大不敬?
到此处,阿珂终于是叹了口气道:
“女子固然不能从军,但也没说过女子不能做密探吧?”
王旭心中狂震,果然,吴三桂也有一支独立的情报部队。
此人既然有支情报部队,恐怕马上就会查到,真太子已经被闯贼俘虏了。
毕竟这是真实历史上发生的事,自己就算穿越,也不会让这件事发生改变。
怎么办怎么办?还继续去山海关吗?
王旭望着眼前的女子,心里盘算着,自己若是和她近身搏斗,胜负拿不能达到五五开?
不过考虑到对方密探的身份,定然有些武艺傍身。更何况对方还着甲,有武器在手,而自己只是一身布衣。
如此一来,别说五五开了,一九开恐怕都是奢望。
罢了,也只能走一步看步了,以自己对明末历史的了解程度,再加上自己和太子朱慈烺样貌极为相近,应该还有翻盘的可能。
更何况,在真实历史里,那个真太子朱慈烺被闯贼俘虏之后,很快就销声匿迹了。
或许对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呢?
……
第二天正午时分,雄关在望。
山海关城墙高耸入云,箭楼林立,城头旌旗猎猎,甲士林立,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城门口的守军见一队人马奔来,立刻横枪拦住,厉声喝问:
“什么人?止步!”
阿珂刚要开口,王旭已经抬手按住了她的胳膊,微微抬眼:
“本宫,大明皇太子朱慈烺。让你们总兵吴三桂,出城接驾。”
一句话出口,城门口瞬间死寂。
守军们面面相觑,举着长枪的手都僵住了,看向王旭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为首的什长反应最快,连忙收了兵器,躬身行礼,却还是不敢完全信:
“您……您说您是太子殿下?可有凭证?”
王旭没说话,只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块太子信物,随手扔了过去。
那什长连忙双手接住,就着日光一看,和田白玉温润通透,蟠龙雕工精湛,龙目嵌着的细小红宝石熠熠生辉,绝不是民间能仿造的宫中之物。
他瞬间白了脸,“噗通”一声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小人有眼无珠,冒犯殿下!小人这就去禀报总兵大人!”
说着,连滚带爬地往城内跑,连玉佩都不敢多碰半分。
其余守军见状,也齐刷刷跪地,连头都不敢抬。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城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为首的是个年约四旬的清瘦文士,葛巾布袍,目光如炬,正是吴三桂麾下第一谋士,方光琛。
他身后跟着一队亲兵,脚步沉稳,衣甲整齐,一看就是精锐。
方光琛快步走到马前,目光先落在王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瞬,随即撩袍躬身,行了个半礼:
“学生方光琛,奉总镇之命,前来迎接太子殿下。殿下蒙尘,我等护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他礼数做足,眼底却满是疑虑。
王旭心里冷笑。
他太清楚这老狐狸的心思了。
若是真信了他的身份,此刻必然行全礼,而不是这半礼试探。
他也没下马,只淡淡颔首:
“方先生免礼。本宫问你,吴总兵何在?京师陷落,先帝殉国,他坐拥关宁铁骑,却按兵不动,坐视社稷倾覆,是何居心?”
一句话出口,方光琛脸色骤变。
他本是来试探这个“太子”的真假,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直接把问责的刀架到了吴三桂的脖子上,气势之盛,完全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天家储君做派,半点不似假冒。
他连忙躬身垂首,语气也恭敬了几分:
“殿下息怒。总镇听闻京师变故,日夜整军,正欲挥师西进讨贼,只是顾虑关外清军虎视眈眈,不敢轻举妄动。
总镇此刻正在军中调兵,特意吩咐学生,先将殿下迎入驿馆歇息,他处理完军务,即刻便来拜见殿下。”
“哦?”
王旭挑眉,也没再追问,只翻身下马。
动作依旧不算熟练,他却顺势皱了皱眉:
“连日逃亡,九死一生,本宫早已心力交瘁。前面带路吧。”
方光琛见状,心里的疑虑又消了几分。
太子自幼长在深宫,本就不擅骑射,连日逃亡之下,动作生涩、神色疲惫,再正常不过。
他连忙侧身引路,将王旭迎进了驿馆的上房,又安排了两名侍女伺候,一应器物,全按东宫规制备妥,半点不敢怠慢。
关上房门,王旭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湿。
第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但他清楚,方光琛这老狐狸,绝不会就这么信了他。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方光琛就再次登门,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常服,躬身道:
“殿下一路风尘,学生备了热水,殿下可先沐浴更衣,稍作歇息。”
王旭抬眼,就看见方光琛身后,跟着两个垂首侍立的侍女,手里捧着布巾、香膏,还有一套月白色杭绸常服,暗织蟠龙云纹,规制分毫不差。
他心里瞬间了然。
沐浴是假,试探是真。
这老狐狸,是想让侍女近身,查看他身上有没有符合太子身份的印记、疤痕,看看他有没有易容,有没有久居深宫的体态。
换做旁人,此刻必然慌了神。
但王旭却只是淡淡颔首:“有心了。备下吧。”
温泉水引入木桶,蒸汽氤氲。
两个侍女垂首立在一旁,目不斜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王旭解开衣带,破衣滑落,抬腿迈入热水中,热水漫过身躯,连日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
他靠在桶边,闭着眼,看似放松,实则心里早已盘算好了一切。
果然,没过片刻,年长些的侍女就捧着布巾上前,轻声道:“殿下,奴婢为您擦背。”
动作轻柔熟练,指尖划过他的脊背,看似在擦拭,实则在细细探查他身上的疤痕、印记。
王旭没有动,只淡淡开口:“左肩的擦伤,是逃亡时在山林里刮的,不碍事。”
侍女身子一颤,手瞬间停住了,头垂得更低,连声道:“奴婢失礼。”
“无妨。”
王旭语气平淡,仿佛早已习惯了旁人的侍奉,“本宫累了,擦洗完,更衣即可。”
他太清楚了。
史书上从未记载过朱慈烺身上有什么特殊的胎记、疤痕,方光琛一个外臣,更不可能知道宫闱秘事。
他越是坦荡,越是不避讳,对方反而越不敢怀疑。
果然,两个侍女再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只安安静静伺候他沐浴、更衣。
中单、褙子、贴里、直身,层层叠叠的规制,王旭任由侍女摆布,动作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漠然,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伺候。
唯有系带时,指尖微微一顿,他便顺势皱起眉,低声斥了一句:“本宫心绪烦乱,手底失了分寸,你们仔细些。”
侍女连忙噤声,恭恭敬敬地替他系好玉带,束发戴冠。
待一切收拾妥当,王旭站在铜镜前。
镜中人月白常服,玉冠束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悲戚,却掩不住天家储君的威仪。
哪里还有半分之前流民的狼狈?
就连推门进来的方光琛,看见这一幕,也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垂首,不敢再多看半分。
他刚刚已经问过两个侍女。
侍女回禀,殿下左肩有一道新的擦伤,除此之外,身上并无多余的疤痕,体态雍容,肌肤细腻,绝非常年劳作之人,举手投足间,全是久居上位的气度,半点不似假冒。
方光琛心里的疑虑,又消了大半。
可他还是不敢完全放心。
躬身行礼后,他抬眼看向王旭,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藏着试探:“殿下,学生斗胆,有几句话想问殿下。”
“但问无妨。”
王旭坐在椅上,端起茶杯,轻轻拂去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敢问殿下,城破之时,您是如何从东宫脱身的?永王、定王两位殿下,如今身在何处?”
方光琛的声音平稳,目光却死死盯着王旭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
若是答得有半分差池,之前所有的铺垫,都会瞬间崩塌。
王旭放下茶杯,缓缓抬眼,眼底带着掩不住的悲怆,声音也沉了几分:
“城破那日,闯贼破了彰义门,宫中大乱。王承恩公公拼死护着我,从东宫偏殿的密道逃出宫,密道出口在东便门外的苇塘。
出宫之后,乱兵四起,我们很快就失散了,为了护我突围,内侍们一个接一个死在了流寇的刀下,最后只剩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红了眼眶:
“永王慈照、定王慈炯,城破时随父皇在乾清宫。我逃出宫时,乾清宫已经起了大火,他们……我至今不知他们的下落。只盼着苍天庇佑,他们能平安无事。”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分迟疑,细节严丝合缝,完全符合城破时的局势。
方光琛沉默片刻,又问出了最刁钻的问题:
“殿下孤身突围,竟无印信傍身?”
“逃命之时,刀光剑影,哪里还顾得上印信?”
王旭冷冷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
“若非遇上你麾下的哨探,本宫早已死在了乱兵手里。怎么?方先生是觉得,本宫这个太子,是假冒的不成?”
“学生不敢!”
方光琛连忙躬身,“学生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
“不敢?”
王旭冷笑一声,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枚蟠龙玉佩,放在桌上,
“这枚玉佩,是父皇在我十岁生辰时所赐,贴身带了七年。方先生在京中为官多年,应该认得,这是不是宫中之物?”
方光琛拿起玉佩,细细查看,果然是内府监的造办规制,绝无仿造的可能。
但是宫中之物,可盗可夺。
可他还是要做最后一道试探。
他躬身道:
“殿下恕罪,学生还有最后一问。去年冬至,陛下于奉天殿行册立大典,正式立殿下为东宫。敢问殿下,那日大典,殿下所穿何服?谁为殿下更衣?陛下又赐了殿下何物?”
这个问题,唯有当日在场的内侍、朝臣、太子本人,才可能知晓细节。
若是假冒,必然会在这里露馅。
可方光琛万万没想到,他话音刚落,王旭就淡淡开口,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绛纱袍,赤色裳,九旒冕。冕前垂白玉珠九旒,袍上织日月星辰十二章,是父皇亲赐的规制。”
“当日为我更衣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
“大典之上,父皇亲口训示:为君之道,在敬天,在法祖,在勤政,在爱民。赐我永乐年间所铸龙泉剑,言此剑随成祖五征漠北,当斩尽天下逆贼。事后,命王承恩斟绍兴贡酒,与我共饮。”
王旭抬眼,直视方光琛,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方先生,还有什么要问的?要不要本宫,再给你背一遍当日父皇的册立诏书?”
方光琛浑身一震,再也不敢有半分疑虑。
这些细节,他当年只是听同僚议论过几句,若非亲身在场,绝不可能说得如此分毫不差!
他“噗通”一声撩袍跪地:“学生失礼,屡次试探殿下,罪该万死!求殿下恕罪!”
“起来吧。”
王旭淡淡抬手,“乱世之中,谨慎些是应该的。本宫不怪你。”
他心里清楚,这一关,彻底闯过去了。
方光琛起身,态度比之前恭敬了百倍,躬身道:“殿下,总镇大人已经回府了,正在驿馆外等候拜见殿下。”
“让他进来。”
王旭端起茶杯,语气平静,心里却早已绷紧了弦。
方光琛只是个谋士,真正的生死大关,是吴三桂。
这个明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枭雄,才是最难对付的人。
……
吴三桂直入厢房,未带扈从,只身一人。
此人身材中等,面容瘦削,双目炯炯有神。
不亏是历史上有名的大汉奸。
果然是相貌异于常人。
之前历史上投靠满清,是因为孤立无援,失了大义。
但如今我来了,你总不会再投靠满清吧?
王旭起身,微微颔首。
他是太子,吴三桂是臣子,礼制上当受其拜。
吴三桂撩袍跪地,行大礼:“臣,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参见太子殿下。殿下蒙尘,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吴将军请起。”王旭开口,“京师之事,将军已知?”
“是。”吴三桂起身,垂首,“臣已得急报。陛下……在煤山……”
他未言毕,其意已明。
“闯贼何在?”王旭问。
“已据京师,僭号大顺。”吴三桂抬眼,观察王旭神色,“声称……替天行道,讨伐无道昏君。”
王旭静默片刻,方道:“本宫欲颁讨逆檄文,以大明太子之名。”
吴三桂目中掠过一丝什么,转瞬即逝。
“殿下有此壮志,臣必誓死效命。”他道,然语气中隐有他意,“只是……臣有些疑惑,不知当问否。”
“但问无妨。”
“城破之时,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张世泽、司礼监王承恩等皆在宫中。他们……可曾护驾突围?”
王旭心中骤紧。
吴三桂果然不会轻信。每处细节皆系考验,答错一步,满盘皆输。
朱纯臣掌京营,张世泽为勋贵之首,王承恩是崇祯最信重的太监。史载,三人皆殉国。
“成国公战死于午门。”王旭缓缓道,目视虚空,似在追忆,“英国公与王公公护父皇至煤山,我最后见他们时,已被流寇围困。”
“那殿下如何……”
“密道。”王旭道,“宫中有秘道,通往城外。王公公临危告知方位,我趁乱潜入。出口在东便门外苇塘,出后即往山中逃。”
吴三桂听得仔细,不时颔首,看似信服。
然就在王旭以为将过关时,吴三桂话锋一转,轻击双掌。
“殿下能平安至此,实乃天佑大明。”
吴三桂语气依旧平和,
“为稳妥计,也为塞天下悠悠众口,臣特意寻来两位侥幸生还的义士。或可印证殿下所言。”
话音方落,两名衣衫褴褛的汉子被带入,一见王旭即伏地叩首,不敢抬头。
“殿下。”方光琛道,“此二人是从宫中逃出的,称有要事禀报。”
吴三桂看向王旭:“殿下可认得他们?”
糟了!
王旭顿觉寒意自脊骨直冲颅顶。
是吴三桂的试探,还是真幸存者?
若是后者,真的朱慈烺应当已被俘或死,见过他最后时刻的人,岂会苟活?
君辱臣死!
此念,明人尤重。
王旭观那二人。
一者年轻,一者年长,皆面生。
他摇头:“不识。”
年轻者抬头,瞥王旭一眼,慌忙垂首,声音发颤:“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清楚。”吴三桂厉声喝道。
“他不是太子殿下!”年轻侍卫直指王旭,“他是替身!真的太子殿下已被闯军俘了!”
第4章 割发明誓
厢房内死寂。
王旭只觉头皮炸开。
完了!是真从宫中逃出的溃兵!
他们见过太子,或至少确认了太子被俘!
吴三桂这老狐狸,竟真寻到了这种人!
内心惊涛骇浪,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露半分怯意。
他强令气息平稳。
冷静!必须冷静!
他们只是溃兵,是逃卒!
真正的侍卫理当殉国,他们能活,必是远远窥见,或根本就是贪生先遁之辈!
他们不可能知晓所有细节!
思及此,一股怒意反而压过惊惶。
对,正是如此。他不仅不能慌,更要反客为主,以身份气势碾碎他们!
王旭未立刻看那侍卫,反将目光转向吴三桂,面上瞬间凝起寒霜:
“吴将军!你这是何意?从何处寻来两个贪生溃卒,竟敢在此污蔑本宫?!”
这一声呵斥,不仅吴三桂一怔,连那两侍卫亦是一颤。
先声夺人,搅浑水势。
王旭心念电转,绝不可令对方占据主动。
他这才将冷冽视线投向那年轻侍卫:
“你说亲眼见本宫被俘?”
年轻侍卫战栗:“小的……小的当时在午门外,听见里面……里面有呼喊护驾之声……”
果然!他并未亲见!
王旭心中一定,抓住破绽。
他冷笑:
“那就是未见。听见呼喊?午门外当时杀声震天,马蹄如雷,你能辨出何人呼喊?还是你早躲远了?”
“可……可王承恩公公他们都殉了!他们为殿下殉死了!若殿下未死,他们怎会……”年长侍卫争辩。
王旭笑了,笑意冰冷。
“王公公殉于煤山,成国公战于午门。这些本宫已言明。”他略顿,“那你们呢?你们在何处?”
两侍卫僵住。
“王公公殉国前告我,东宫侍卫,除我之外,皆已殉主。”王旭一字一句,“你们既活着,是什么?逃卒?”
“不……不是!小的是突围……”
“突围?”王旭截断他,“皇城被围的铁桶一般,你们如何突围?飞出去的?”
年轻侍卫面如白纸。
“还有。”王旭续道,“王公公殉国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两人对视,皆摇头。
“不知?你们不是侍卫么?王公公遗言,你们不知?”
年长侍卫咬牙:“当时……当时太乱,小的未听清……”
“未听清?”王旭起身,行至二人面前,居高临下,“王公公殉国前,喊的是‘陛下,臣随驾去了’。周遭宫人皆闻。你们未闻?”
“闻……闻见了……”
“那方才为何不言?”
二人哑口。
“说不上来?”
王旭冷笑,转视吴三桂,
“吴将军,此人所言漏洞百出。三月十九日晨,闯贼自彰义门入,首攻西直门、阜成门。午门在皇城之南,闯贼岂能飞越皇城,先至午门?”
他起身,踱步至那侍卫面前,俯视之:
“再者,若本宫被俘,李自成何不昭告天下,以乱军心?反任本宫逃至关外,来寻吴将军?”
年轻侍卫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王旭转身,看向吴三桂:“吴将军,此二人,交你处置。”
吴三桂盯着那两侍卫,良久,挥手。
亲兵上前,一人一个,将哭嚎的二人拖出。
门扉闭合,隔断求饶声。
厢房内复只余王旭与吴三桂。
“殿下。”吴三桂开口,“臣失礼了。”
“罢了。”王旭归座,“闯贼派来的?”
“或是,或只是溃卒,欲以情报换命。”吴三桂道,“然无论谁所遣,他们反证了殿下是真。”
“反证?”
“若非真太子,怎知王承恩遗言?怎知东宫侍卫殉主之制?”吴三桂垂首,“臣多疑,请殿下恕罪。”
王旭未语。
他知道,吴三桂之疑未全消。
但至少眼下,他过关了。
“檄文之事。”王旭道,“愈快愈好。”
“是。”吴三桂起身,“臣这便去安排。殿下先在此歇息,所需何物,但凭吩咐方先生。”
他行礼,退出厢房。
门闭。
王旭坐于原处,未动。待脚步声远去,方长吁一气,后背汗透。
好险。
那两侍卫,确是逃卒。
真殉国者不会逃,逃出者,必是贪生之人。
贪生之人,便记不清细节,因当时只顾逃命。
他赌对了。
但此刻,另一问题浮现:真太子何在?史载朱慈烺被俘,后不知所踪。但若此人现身,自己必将万劫不复!
王旭阖目。
他须尽快坐实此身份。
檄文,讨逆,称帝,收拢残明势力。
在真太子现身前,或,在有人寻到太子尸身前。
时间不多了。
……
吴三桂并未回书房,而是径直去了方光琛处。
方光琛正在灯下查看地图,见吴三桂面色凝重地进来,便知有事。
“总镇,见过太子了?情形如何?”
吴三桂将方才厢房内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王旭如何应对,以及他最后的判断。
“献廷,你素来多智,你以为如何?”
吴三桂说完,盯着方光琛问道。
方光琛捻着胡须,沉吟半晌,缓缓道:
“总镇,此人应对机敏,气度不凡,对宫闱旧事似乎也知之甚详……尤其王承恩遗言这等细节,若非亲近之人,难以知晓。从这些看,似真。”
“但?”吴三桂听出他话里有话。
“但疑点仍在。”
方光琛压低声音,
“其一,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其二,孤身一人能从乱军中逃脱,未免太过传奇。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看着吴三桂的眼睛:
“之前我曾让侍女窥探太子身上的记号,不过无人识得。我们也无人能断定其真伪。此前那两个溃卒,见识短浅,贪生怕死,其言未必足信。
总镇可曾想过,若此人是李闯或……甚至清廷派来的细作,意在搅乱我方,其祸更大。”
吴三桂眉头紧锁:
“你的意思是,即便他有七分像,这三分疑也不能不防?”
“正是此理。”方光琛点头,“太子身份,关乎国本,亦关乎总镇您和关宁军的未来,不可不慎。”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总不能一直悬而不决。檄文一发,天下皆知太子在山海关,若无切实凭证,日后必生祸乱。”
方光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学生有一策,或可辨明真伪。”
“讲。”
“派人潜入北京。”
方光琛声音更低,
“北京虽破,宫中人等四散,但未必死绝。设法寻一两个曾贴身服侍过太子的老太监,或是东宫的旧宫人。
这些人深知太子习性、体貌特征,甚至身上有无隐秘印记。将他们秘密带来山海关,与这位太子当面对质,真假立判!”
吴三桂目光一凝:
“此计甚好!但北京如今是龙潭虎穴,闯贼搜查必严,如何寻人?又如何带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方光琛道,
“可派精干细作,携重金潜入。北京城破不久,秩序未定,闯贼忙于追赃助饷,对底层宫人太监未必顾及周全。
只要找到人,许以重利,或威逼利诱,总有办法弄出来。即便失败,也不过折损几个细作,于大局无碍。若成功……”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吴三桂一眼。
吴三桂缓缓点头:
“就依先生之计。此事需绝对机密,你亲自挑选人手,即刻去办。”
“学生明白。”方光琛躬身领命。
……
三日后,山海关。
总兵府正堂,白幡高悬,灵位肃立。
正中供“大行皇帝崇祯之位”。
王旭身着素服,立于灵位左侧。
他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在看着他,有关宁军将领的,有普通士卒的,
好奇、审视、怀疑,或许还有几分希冀。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吴三桂率关宁诸将跪于堂下,方光琛捧檄文,朗声诵读:
“……闯贼李自成,凶逆滔天,逼弑君父,荼毒京畿。孤以渺渺之身,得脱虎口,泣血告于天下:凡我大明臣子,当举义旗,诛国贼,雪君父之仇……”
檄文是方光琛手笔,文辞激昂,字字泣血。
王旭垂目听着,心中清明:这檄文与其说是讨逆,不如说是旗帜。
一面将吴三桂推上忠臣高位的旗帜,一面给他这个“太子”正名的旗帜。
至于天下人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重要的是,有人需要这面旗。
“……即日起,孤监国行在,以山海关为暂驻之所。诏令四方总兵、巡抚、督师,速率军勤王,会师讨贼……”
檄文诵毕,按仪程,该由王旭这个监国太子训话,激励士气。
王旭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将士。
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转向崇祯的灵位,缓缓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再抬头时,眼中已经微微泛红。
他起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将士们!”
他开口,没有文绉绉的套话,
“就在几天前,北京城破了。我的父皇,大明的皇帝,被逆贼逼的,在煤山一棵树上……自缢殉国!”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消息早已传开,但由太子亲口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王旭的语调陡然拔高:
“那些逆贼,闯进紫禁城!他们抢掠宫眷,侮辱大臣!本宫的母后……本宫的两个幼弟……皆遭不测!”
他适时地停顿,让这种情绪弥漫开来。
他能看到,前排一些将领的脸上,露出了怒容。
看到时机成熟。
他猛地伸手指向北京方向,声色俱厉:
“李自成!刘宗敏!此等国贼,逼死君父,屠戮百姓,辱我臣工,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
“本宫,朱慈烺,在此对天,对父皇之灵立誓!此生若不扫平流寇,诛杀国贼,光复神京,便如此发!”
说罢,他猛地抽出腰间象征性的短剑,割下一缕头发,掷于灵前!
这一连串的动作,极具感染力。
尤其是最后割发明誓,在时人看来,乃是极为郑重的誓言。
静默只持续了一瞬。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杀贼!为陛下报仇!”
“杀贼!为太子雪恨!”
“杀!杀!杀!”
一时间,群情激愤,怒吼声如山呼海啸,许多老兵更是泪流满面,挥舞着兵器,恨不能立刻杀向北京。
吴三桂跪在队列最前方,听着身后震耳欲聋的呐喊,看着身旁将领们一个个血脉贲张的模样,心中受到的冲击前所未有。
他原本只是打算利用这个太子,可此刻,在这股同仇敌忾的狂潮中,一种久违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
或许……或许他真的是太子?
若非天潢贵胄,岂能有如此煽动力?
是啊,君父之仇,国破家亡。
国贼当前,我吴三桂手握重兵,若只知苟且算计,与禽兽何异?!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仿佛自己真的成了擎天之柱,护国干城。
“臣等谨遵太子令旨!”
仪式结束,檄文抄录百份,遣快马分送四方。
王旭回到后堂,褪下素服,换了常服。
方光琛跟进来,低声禀报:
“殿下,檄文已发。往南京一份,往江北四镇各一份,往左良玉、郑芝龙、孙传庭旧部各一份,往四川秦良玉一份,往云贵沐王府一份,往山陕残余官军各三份。”
“能到多少?”王旭问。
“不知。”方光琛实话实说,“如今驿道崩坏,闯贼控制北直隶、山西、河南,檄文能否送出关外尚未可知。但总要一试。”
王旭点头。他本就不指望檄文真能召来大军,他要的是名分。
有了太子监国的名分,吴三桂出兵便是“奉诏讨逆”,而非军阀混战。
有了这名分,他这条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李闯那边,必有动作。”王旭说。
“是。”方光琛道,“探子来报,闯贼五万大军已过永平,距山海关不过三日路程。李自成闻殿下在此,必倾力来攻。”
“关宁军能守多久?”
“若只是这一部,可守。若李闯亲征……”方光琛顿了顿,“关宁铁骑虽锐,然兵力不足三万。且粮草、军械,皆需补给。”
王旭听懂了言外之意:守不住。
或者说,吴三桂不愿死守。
他要等,等檄文的反应,等天下人的反应,等一个最有利的时机。
“下去吧。”王旭说。
方光琛退出。
王旭独坐案前,手指轻叩桌面。
真太子此刻在何处?史载,李自成入京后,封朱慈烺为宋王,拘于宫中。但后来李自成兵败,太子便不知所踪。
如果真太子还活着,如果他也看到了檄文……
还有吴三桂若是觉得事不可为,会不会跟历史上一样,仍然投靠满清?
那么到时候,不管自己是真太子,还是假太子,都将死路一条!
王旭摇头,驱散这念头。
走一步,看一步。
……
檄文送出第五日,各方反应陆续传来。
南京,兵部衙门。
史可法捧着檄文抄本,手指发颤。
“太子……太子竟在山海关?”
堂下诸臣议论纷纷。
“真伪难辨!闯贼狡诈,莫不是诈?”
“可这檄文印信,似是真的……”
“纵然是真,太子在北,我等在南,如何奉诏?”
“当务之急是立君!国不可一日无主!”
“福王、潞王,谁可为君?”
史可法闭目,长叹。
他知道,这檄文来得太晚。南京诸臣已议定拥立新君,太子在北,鞭长莫及。更何况,是真是假,谁说得清?
“抄送诸镇,观其动静。”史可法最终道,“我等……仍按原议,迎福王监国。”
……
……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李自成坐在原本属于崇祯的龙椅上,身下垫着一张虎皮。
龙椅硬,硌得他不舒服,但坐在这里,能看见整个大殿。
登基快半个月了,他还是不习惯。
不习惯身上这身明黄衮服,太重。
不习惯跪下磕头的人口称“万岁”,太假。
不习惯这皇宫里的规矩,太多。
但他喜欢这感觉。
天下在脚下的感觉。
牛金星小步快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脸色发白。
“陛下,山海关急报。”
“念。”李自成没抬眼。
牛金星展开文书念道:
“伪明太子朱慈烺,于山海关僭称监国,传檄天下,诏令各方兵马勤王,会师讨……讨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李自成的手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盯着牛金星:“谁?”
“伪太子,朱慈烺。”
第5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他不是在宫里么?”李自成的声音沉下去,“朕封的宋王,不是好好在西苑待着?”
“是……但这份檄文,是从山海关发出的。吴三桂拥立此人,以太子名义监国。”
李自成浑身一震,脸色十分的难看。
如果太子真的被吴三桂拥立,那么很有可能让大明的残余势力卷土重来。
他这个流寇,就永远都是流寇。
“拿过来。”
牛金星双手奉上檄文抄本。
李自成接过,展开。
字很多,文绉绉的,他一眼扫过那些“君父之仇”“国贼”之类的词,直接跳到落款。
“大明监国太子慈烺”。
李自成盯着那印,看了很久。
他想起来了。
进京那天,他让人搜宫,找到崇祯的太子,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吓得发抖。
他没杀,封了个宋王,关在西苑。
想着养着,或许有用。
现在,同一个名字,出现在山海关的檄文上。
两个太子?
李自成脑子飞快地转。
吴三桂在搞什么?找个替身?还是真的太子跑了?
如果是替身,那真的还在他手里。
如果是真的跑了……
登基以来,各地消息不断。
有投降的,有观望的,也有像左良玉那样拥兵自重的。但都没这么直接……
直接立个太子,发檄文讨伐他。
这是要跟他争天下。
不,不只是争天下。
这是在告诉天下人,他李自成是贼,是弑君者,是不得正统的逆臣。
而那个太子,才是正统。
正统。
李自成最恨这两个字。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陕西到北京,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才坐上这龙椅。现
在有人跟他说,你不是正统。
去他妈的正统。
“陛下,”牛金星低声说,“此檄文已抄送多路,南京、湖广、四川,恐怕都已看到。若各方真以太子名义响应……”
“那就让他们来。”
李自成把檄文摔在案上,
“朕有百万大军,怕他一个娃娃?”
但他心里知道,怕的不是娃娃,是“太子”这名号。
老百姓认这个。
读书人也认这个。
他李自成能打下北京,是因为崇祯不得人心。
可如果现在有个“太子”站出来,说他是弑君逆贼,那些还在观望的官绅,那些心里还念着大明的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倒向那边。
不行。
李自成站起来,在殿里踱步。
心中烦闷无比。
必须把这事按死。
“西苑那个,”他停步,“真是太子?”
“臣验看过玉牒,对过年纪相貌,应是真身。”牛金星说,“且宫中旧人,也指认无误。”
李自成暗自捶胸顿足,吴三桂这一手,真是让他恶心到了极点。
本来还想着慢慢蚕食着大明的土地,
吴三桂提兵南下,貌似也有投靠他的趋势。
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还号召天下英雄,共同讨贼?”
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啊?
恶不恶心?
“吴三桂这厮,竟敢挟个假太子,与朕作对!”
“他手上的太子若是真的,那朕的宋王又是谁?”
牛金星捡起檄文,细看,道:“陛下,此檄文印信,似是宫中旧物。那太子……”
“真的在额手里!”李自成怒道,“宋王何在?唤他来!”
不多时,一少年被带入,身着王服,面容憔悴,正是朱慈烺。
李自成将檄文掷给他:“你看看,这可是你的诏书?”
朱慈烺接过,看了几行,手便开始抖。
“这……这是伪诏!我从未写过!”
“那是谁写的?”李自成逼问。
朱慈烺咬牙,忽然抬头:
“那人必然是假冒的,那假货与吴三桂勾结,伪称太子,欲乱天下!”
他心跳如鼓。
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自己才是真太子,为何这山海关又冒出来一个?
并且还被吴三桂当做了真太子。
反倒是他这个真太子,被闯贼给俘虏了。
不过不用慌,只要他一口咬定是替身,他就还是唯一的“真太子”,就还有价值,李自成就不会杀他。
而只要不死,就有机会南逃。
这几日他暗中观察,大顺军纪渐弛,北京城内暗流涌动。
若能寻得时机,逃出京城,一路向南……去南京,或去更南。
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再不问这天下事。
什么皇位,什么国仇,他都不要了。
他只想活。
“假的?”李自成眯眼。
“是!”朱慈烺跪地,“陛下若允,我愿亲往山海关,面见吴三桂。只需我现身,吴三桂必知那人是假,定拱手来降!”
他说得慷慨,心中却已盘算好:若真能出京,半途便逃。
绝不去山海关那险地。
刘宗敏在一旁冷笑:“宋王好算计。怕是出了京城,就直奔南边去了吧?”
朱慈烺背脊一凉,强作镇定:“将军何出此言?我既已归顺大顺,受封宋王,自当为陛下分忧。”
李自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大笑。
“好!宋王既有此心,朕便成全你!”
他挥手:“点兵十万,朕御驾亲征!宋王随军,去山海关,让天下人看看,谁是真,谁是假!”
朱慈烺叩首谢恩,心中却沉了下去。随御驾亲征,脱身更难了。但至少,暂时不会死。
他伏在地上,眼神渐冷。必须逃,无论如何,必须逃。
……
北京,刘宗敏府邸。
烛火摇晃,映着陈圆圆苍白的脸。
几日前,闯贼抄没了京中所有达官贵人的私邸。
便是曾经山海关总兵吴三桂的府邸,都被刘宗敏霸占了。
而她这个笼中的金丝雀,自然也成了刘宗敏的玩物。
门被推开,刘宗敏带着酒气进来,铠甲未卸,只松了腰带。
“过来。”他说。
陈圆圆没动。
刘宗敏笑了,走到她面前,捏起她的下巴:“吴三桂的女人,果然不一样。”
陈圆圆垂下眼。
她知道挣扎没用,这府里上下都是刘宗敏的人。
她只是恨,恨这世道,恨自己这张脸。
“将军,”她轻声说,“妾身已非完璧,恐污了将军清名。”
“清名?”刘宗敏大笑,“老子打天下,要什么清名?”
他一把扯开她的外衫。
陈圆圆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江南的细雨,闪过吴三桂递过来那支玉簪时的眼神。
然后那些画面碎了,只剩下眼前晃动的烛影,和压在身上的一坨烂肉。
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她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就在这时,院外就传来打斗声。
刘宗敏骂了一声,提刀冲了出去。
此刻,府邸后巷阴影中,两名身着夜行衣的汉子,正与几名巡夜的闯兵缠斗。
他们是吴三桂派往北京的心腹死士,领头的叫吴亮。
几人武功不弱,出手狠辣,很快找到了方光琛要找的太子贴身太监。
费了一番唇舌,以及几百两银子的利诱,那老太监才答应跟着他们走一趟。
只是不巧,他们刚出皇宫,路过吴三桂京中宅子的时候,就被巡逻的士兵撞见了。
“快走!惊动大队人马就糟了!”吴亮低喝,护着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穿着旧宫内侍服饰的老太监,欲往暗处退去。
“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
更多火把和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妈拉个巴子!哪来的耗子,敢闯老子府邸?!”
一声暴喝如雷炸响。
刘宗敏提着刀,带着亲兵大步流星赶来,正好堵在巷口。
更多闯兵涌上。
吴亮几人虽拼死抵抗,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接连受伤,被逼到墙角。
动静也惊动了内院的陈圆圆。
她披上外衣,悄悄走到廊下,恰好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心中剧震。
那是吴亮?
是三桂派来的人?他们来做什么?还带着个老太监?
她虽一时间不解其意,但也是迅速做出决断。
必须救他们!至少,要送个消息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故作惊慌地跑向刘宗敏:
“将军!将军!吓死妾身了!可是有贼人?”
刘宗敏见是她,稍缓神色,将她拉到身后:
“圆圆莫怕,几个小毛贼,马上料理干净。”
吴亮何等机警,瞬间明白。
这女子在帮他们!
她似乎是吴总兵的人?
他心一横,假意挥刀猛攻刘宗敏,引得对方亲兵全力护卫,却猛地回身,砍向了身旁的老太监。
老太监闷哼一声,顿时毙命。
这老东西肯定是带不走了,与其被他道出我等此来的目的,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但是,也仅此而已了,很快吴亮就被闯兵踢翻在地,刀架在脖子上。
他啐出一口血,眼神狠厉,却紧闭着嘴。
刘宗敏上前踩住他:“说!谁派来的?”
吴亮不语。
陈圆圆快步走到刘宗敏身边,故作惊慌地拉住他手臂:
“将军!流血流到台阶了,晦气!快让人拖走审吧,别脏了您的地方。”
刘宗敏被她一拉,稍一分神。
陈圆圆趁机对吴亮微微摇头,又迅速瞥向侧面的矮墙。
吴亮一怔。
立刻明白了陈圆圆的意思。
刘宗敏不耐烦地挥手:
“拖到地牢!严加拷问!”
趁闯兵上前绑人的刹那,吴亮猛地扑向矮墙。
旁边一个汉子也跟着一跃而起。
“放箭!”刘宗敏吼着。
几支箭落空,两人身影没入墙外黑暗。
“追!给老子追!”
刘宗敏暴跳如雷,转身查看老太监尸体,搜出一块宫内腰牌,
“是个太监?这些人找太监干嘛?”
追兵脚步声远去。
数日后,吴亮带伤逃回山海关。
……
北京城的混乱,给了另一路人马机会。
领头的叫赵四,是关宁军的老夜不收,精于潜行侦查。
他接到的命令和吴亮一样:寻找能辨认太子真伪的旧宫人。
但他更谨慎,没有贸然接触那些老太监,而是将目标转向了散落民间的低等宫女。
皇城破时,大量宫女仓皇逃出,流落街头。
赵四带着两个手下,扮作收购旧货的商贩,用银子开道,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打听。
几天下来,银子如流水般花出,才得到一条模糊线索:
阜成门附近一户破落军户家,前几日刚买进个年轻女子,据说是从宫里逃出来的,性子烈,一直哭。
赵四当夜就摸了过去。
那军户只是个老卒,城破时抢了些财物,想买个女人续香火。
赵四亮出匕首和一小袋金珠子,老卒就哆嗦着交了人。
那女子相貌如清水出芙蓉,被捆着手脚,塞着嘴,眼睛哭得红肿,
但身上穿着的衣服,赵四见过,确实是宫中服饰,且面料比普通宫女好些。
赵四扯下她嘴里的布,低声问道:“东宫的?服侍过贵人?”
女子惊恐地点头,又拼命摇头。
赵四不多问,一把将她扛上肩头,对老卒低喝:
“管好你的嘴!”
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一路不敢走大路,专挑山林小径,昼伏夜出。
女子起初挣扎哭闹,赵四只冷冷说:
“送你回山海关,或许能活。留在北京,或落在刚才那军户手里,是什么下场你自己想。”
女子渐渐安静下来,只是时常发呆,默默流泪。
几天后,他们到了永平府地界,算是暂时脱险。
赵四这才稍松口气,开始盘问女子详情。
女子自称司菡,原是钟粹宫的洒扫宫女,太子移居钟粹宫后,她被拨去近前伺候过一段时间茶水,并非贴身侍女,
但也算近距离见过太子许多次,记得太子样貌和一些习惯细节。
“太子殿下……”
司菡哑着嗓子说,
“喝茶前,喜欢用指尖碰一下杯沿,试温度。看书久了,会无意识地捻自己右侧袖口……”
赵四仔细听着,记在心里。
这些细节琐碎,不像编造。
他心中稍定,这一次,算是完成了总镇交代的任务了。
……
山海关,总兵府。
吴亮带回行动失败,以及陈圆圆被刘宗敏强占的消息,让吴三桂暴怒吐血,决心与李自成彻底撕破脸。
全军进入战时戒备,山海关气氛肃杀。
就在吴三桂与方光琛秘密商议,是立刻与“太子”对质以绝后患,还是暂且按下、以观后变时,亲兵来报,赵四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人。
偏厅内,烛火通明。
吴三桂盯着跪在下方的年轻女子。
方光琛在一旁细细询问。
司菡将自己来历和在东宫的见闻又说了一遍,包括太子试茶温、捻袖口等细节,与赵四之前汇报的吻合。
吴三桂与方光琛交换了一个眼神。
“带她去梳洗,换身干净衣裳,好生看管,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
吴三桂沉声吩咐。
司菡被带下去后,吴三桂看向方光琛:
“献廷,你以为如何?”
方光琛捻须:“此女所言细节,颇有些意思。试茶温这些细节,若非近身侍候,难以知晓。但还需印证。”
“如何印证?”
“太子此刻居于后院东厢。可让此女远远窥看,辨认形貌举止。再则,”
方光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可设计试探。比如,遣人送茶时,故意将茶盏烧得烫些,看他是否下意识碰触杯沿。或是在他读书时,观察其小动作。”
吴三桂缓缓点头:
“此事你去安排,务必机密。”
方光琛拱手,顿了顿接着道:
“学生还有一事。”
第6章 一战战术
“你说,闯贼李自成也带着太子?”
吴三桂听完方光琛的汇报,脸色阴晴不定。
“献廷,依你之见,李闯手中那个,是真是假?”
吴三桂沉声问。
方光琛捻着胡须,沉吟道:
“总镇,此事难说。李闯早不示人,偏等我檄文发出后才携之出征,颇有以假乱真、搅乱我方军心之嫌。
然……也未必不可能是真太子趁乱脱身,又落入其手。真真假假,如今倒成了罗生门。”
吴三桂烦躁地踱步:
“那府里这位呢?后来可曾让司菡暗中观察,可看出什么?”
方光琛道:
“司菡只是远远窥看过几眼,言说身形样貌确有七八分相似。但毕竟未曾近身,许多细节无从确认。
试茶温、捻袖口等习惯,此人起居颇有章法,端茶稳当,暂时……未见明显破绽。”
“未见明显破绽,便是仍有破绽可能?”
吴三桂抓住话中关键。
方光琛点头:
“正是。兹事体大,关乎总镇身家性命与关宁军前程,不可不察。学生有一计。”
“讲。”
“设法将司菡安排到太子身边,充作贴身侍女。”
方光琛眼中闪过精光,
“如此,她便可日夜近身观察,一举一动,皆在眼中。太子若有旧习,朝夕相处之下,必会流露。若无……那便值得深究了。此为明线。”
“暗线呢?”
“暗线便是,无论此太子是真是假,总镇都需做两手准备。”
方光琛声音压得更低,
“李闯大军压境,来者不善。关宁军虽勇,然兵力悬殊,又夹在寇、清之间。若此太子为真,我等自当死战报国,挟大义名分,或可联络江南,徐图恢复。但若为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若为假,则我等所为,名不正言不顺,强敌环伺之下,恐有灭顶之灾。届时,便需考虑后路。
学生听闻,关外摄政王多尔衮,对其兄皇太极未能入主中原始终耿耿于怀,如今正厉兵秣马……”
吴三桂心头一震:
“你是说……联络清国?”
“非是投降,而是……接触。”
方光琛道,
“可派一心腹,秘往锦州一带,与清国方面做些接触,陈明利害。若我处太子为真,我军便是大明正统,清国若要南下,或可谈些条件,共击流寇。若为假……”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吴三桂一眼,
“那便是另一番说法了。总之,多条路,总非坏事。此事需绝对机密,万不可令第三人知晓,尤其是……那位太子。”
吴三桂沉默良久。
方光琛的计划,是将鸡蛋放在多个篮子里。
用司菡验证太子真伪,同时秘密与清国接触,预留退路。
无论哪边出了结果,他都有应对之策。
“与清国接触之人,必须绝对可靠,且与我吴家关系不宜过密,以免事泄牵连。”
吴三桂最终缓缓道。
“学生明白。”
……
司菡被两个婆子带到后罩房的一间净室。
热水已经备好,热气氤氲,熏得满室暖香。
“姑娘,请沐浴更衣。”
一个婆子躬身道。
司菡站着没动。
这几日的逃亡,让她对任何人都存着戒心。
另一个婆子笑了:
“姑娘莫怕,这里是山海关总兵府,没人敢害你。洗洗干净,一会儿还要见贵人呢。”
见贵人?
司菡心头一跳。是见吴总兵,还是见......那个“太子”?
她没再多问,默默褪下脏污的衣衫。
那婆子们退到屏风外,只留一个年轻丫鬟在旁服侍。
司菡抬腿跨入浴桶,热水漫过身躯。
那一刻,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多少天了,她终于能洗一个热水澡。
丫鬟拿着布巾,替她擦背。
动作很轻,很柔。
司菡闭上眼,任那温热的水包裹着自己。
她想起北京城破那夜,想起那个在她床上醒来的男人,想起他临走时回头看她那一眼,想起他说,
“司菡,我记住了。”
那个男人,会是如今山海关里的太子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夜之后,她常常会想起他。
想起他醒来时的茫然,想起他看到自己时的慌乱。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惊艳,有慌乱,有感激,还有......她说不清的东西。
“姑娘?”丫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水凉了,该起身了。”
司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泡了很久。
她起身,丫鬟用布巾裹住她,细细拭干。
然后是一层层的新衣。中单、褙子、比甲,都是细软的料子,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最后,丫鬟将她按在镜前,替她梳头。
那双手很巧,三两下便将她的长发绾成一个简约又不失雅致的髻,又取来一支银簪,斜斜插入发间。
司菡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镜中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面容洗净,眉眼如画。
不像是逃难的宫女,倒像是哪家的小姐。
“姑娘生得真好。”丫鬟由衷地赞叹。
司菡没应声,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想着那个男人见到自己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王旭睡到日上三竿方醒。
多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场深眠后,似乎得到了些许缓解。
侍女进来伺候洗漱,他却发现换了人。
只看了对方一眼,
王旭便迅速认出,此人正是在宫中给自己引路的宫女。
她竟然也来到了山海关,并且被吴三桂派来监视自己?
所以自己要不要和他相认?
自己当初确实答应过,苟富贵勿相忘。但是对方如果揭露了自己这个假货,那荣华富贵必将不会少。
所以,不知道对方心意之前,还是暂且和他虚与委蛇。
王旭打定了主意,但一时间也是紧张到了极点,不过还是随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之前伺候的人呢?”
司菡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恭敬答道:
“回殿下,奴婢司菡。方先生言殿下身边需更妥帖之人伺候,故将奴婢调来。”
她抬起头,目光快速地在王旭脸上扫过:
“殿下……不记得奴婢了么?奴婢原在钟粹宫当差,曾为殿下奉过茶……”
王旭心中警铃大作!
钟粹宫!太子居所!
这女人是认识真太子的旧宫人!
吴三桂果然还是派了人来就近观察!
他瞬间背脊冒出一层冷汗,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异样,大脑飞速运转。
“钟粹宫……”
这还真是朱慈烺的居所。
王旭强压下后怕,抬手扶额,声音低哑下去,
“国破之日,烽火连天,宫人四散……许多事,许多人,都记不真切了。仿佛大梦一场,如今醒来,物是人非……”
他看上去,好似颇为伤感,几句话下来,瞬间就泪如雨下。
司菡有些莫名其妙,之前的太子殿下可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
或许,国破家亡的剧变,真的让太子殿下心性大变,连旧人都记不清了?
不过宫中宫女何其多,太子殿下不记得自己,也属正常。
她柔声道:
“是奴婢唐突了,殿下受苦了。往事如烟,记不得……便记不得吧。殿下万望保重玉体。”
王旭点点头,不再多言,任由她伺候着更衣。
他能感觉到,司菡虽然不再追问,但似乎观察得更加仔细了。
这女人,绝对是吴三桂派来的间谍。
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吴三桂洗过脑。
自己还好一开始没有当场揭露自己的身份,否则她还真有可能自曝狼人,和自己一起暴了。
自己必须想办法把他说服,否则小命不保。
接下来的两日,王旭对司菡极好。
原主朱慈烺对宫人颐指气使,性格古怪。
王旭这人反而很好相处,偶尔会问及她宫中旧事,语气带着追忆和感伤。
同时,他赏赐也大方,并且会提醒她注意添衣,莫要着凉。
司菡从最初的怀疑,逐渐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她见到的“太子”,
她不断说服自己:定是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故,殿下长大了,懂事了,性子也转了。
这丝自我开解,让她在面对王旭时,目光也渐渐软化了少许。
而王旭,也不可能日夜只是提防这个小小的侍女。
李自成大军不日即至,这才是眼前最致命的威胁。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吴三桂在山海关战役中处于绝对劣势,最终选择了引清兵入关。
但如今,自己的出现,却让历史发生了一些细微的改变。
吴三桂拥立了“太子”,扯起了“复君父之仇”的大旗,至少在道义上占据了高点。
这意味着,吴三桂不可能再像历史上那样,毫不犹豫地开关迎虏。
他必须先打一仗,向天下人证明他吴三桂是明朝忠臣。
所以,山海关之战势必会发生,而且,必须要赢。
否则,一旦关宁军主力受损过重,吴三桂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投靠满清以求自保。
到那时,自己这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太子,无论是真是假,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赢?
怎么赢?
王旭坐在凳子上,以手支颐,目光看向窗外。
关宁铁骑野战争锋,或可称雄,但面对李自成号称百万的农民军,据城而守才是正理。
山海关城防坚固,但并非万无一失。
明军火器配备率很高,但战术思维还停留在旧时代。
如果能用后世的思维,来引导这场战争,会不会改变战争走向?
一个念头猛地闪过。
一战!堑壕战!
使用铁丝网,棱堡等先进战术,最大程度的发挥火力优势。
如此一来,应该是可以抑制农民军的人数优势。
明军已有火铳、鸟铳、火炮,甚至自生火铳,先进装备是有的,缺的是超越时代的战术思想。
想到这里,王旭心中不由得热切起来。
自己或许真能改变历史?
改变数万万华夏儿女的命运?!
他铺开纸笔,开始勾勒草图。
蜿蜒纵深的多道战壕,交错布局形成交叉火力的铳眼炮位,战壕前预设的拒马、铁蒺藜,以及他凭借记忆画出的,带有倒刺的铁丝网大致结构……
他画得专注,甚至没注意到门外轻微的脚步声。
“殿下。”方光琛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臣方光琛求见。”
王旭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他迅速将草图翻面,压下心头的一丝慌乱,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且不失威仪:
“是方先生啊,进。”
方光琛推门而入,目光先是在王旭脸上迅速扫过,见他气色尚可,神色平静,便躬身行礼:
“听闻殿下昨夜安寝,臣心稍慰。只是不知此处用度,可还合意?若有短缺,臣即刻命人添置。”
“一切尚可,有劳先生费心。”
王旭微微颔首,心中警惕。
方光琛此来,绝不只是问候起居那么简单。
是吴三桂又有什么新的试探?
还是李自成大军有了更确切的消息?
方光琛直起身,视线似是不经意地掠过书案,看到了那张墨迹未干的草图。
“殿下早起便忙于笔墨,可是在书写诗文,以舒怀壮志?”
第7章 西洋兵法
王旭脑袋飞速转动。
这军事草图,若解释不清,极易引人怀疑。
一个在深宫之中长大的太子,为什么会懂这些莫名其妙的防御工事?
当然,反过来讲,若是能用这些草图,帮助吴三桂守住山海关,这绝对是弊大于利的。
不过首先有一点,他需要把这些东西,面呈给吴三桂。
并且得到吴三桂的认可。
否则他草图画的再多,那也是纸上谈兵。
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草图展现在方光琛面前,语气有些凝重:
“诗文不过是小道。如今国难当头,贼寇压境,孤所思所虑,唯有破敌之策。方先生请看,这是孤闲暇时,思及城防,偶得的一些粗浅想法。”
方光琛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草图之上,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但是很快,他的脸上就露出了凝重之色。
那纵横交错的壕沟,彼此呼应的火力点,以及那些标注的障碍物,构成了一套他从未见过的防御体系。
“殿下,这是……”
方光琛抬起头,看向王旭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更多的,则是重视。
王旭将草图完全铺开,手指点在草图之上,细心讲解。
“方先生请看,此非寻常壕沟。孤称之为立体防御……”
方光琛凝神细看,起初眉头微蹙,这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以及不明所以的标注,和他所知的任何城防图都不一样。
但随着王旭讲解的声音娓娓道来,以及对草图上的标注渐渐了解,他眼中也慢慢露出了惊讶之色。
“殿下,这壕沟为何要挖得如此曲折深邃?又为何要分作数道,层层后退?”
“此为削弱贼军冲击之力。”
王旭解释道,尽量使用这个时代的语言,
“闯贼若来,必仗人多,惯用大队人马蚁附攻城。若我军列阵于野,或据守高墙,其锋锐难当。但若将其引入此壕沟迷阵之中……”
他的手指指着一道Z字形壕沟,
“其大队人马必拥堵难行,速度大减。此时,我军火铳手藏于壕内,依此孔眼,”
他点了点草图上的射孔,
“便可从容瞄准,分段击敌。一道壕沟失守,我军可退至二道、三道,且后退时仍能依托壕壁还击。贼军每进一步,皆需付出血的代价。”
方光琛深吸一口气,他熟读兵书,立刻意识到这种战法对依靠人海冲锋的流寇是何等克制。
“妙哉!如此一来,贼众我寡之势,或可逆转!”
他惊讶之余,心中更是莫名惊诧。
这些光怪陆离的交战之法,绝不是一个深宫之中的贵胄所能想出的。
其构思之精妙,格局之深远,可谓是骇人听闻。
他不禁再次偷眼打量王旭,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如果不是天家贵胄,这大明天下难道还有人,能够创造出这种划时代的战法?
王旭察觉到方光琛目光中的探究,心知必须给出合理解释。
他不动声色,继续指向草图上,那些战壕之前的铁丝网:
“此物,孤暂称其为铁蒺藜网,以铁丝交织成网,遍布尖刺,置于壕前,可阻敌骑步靠近,令其徒手难以破坏。”
方光琛的疑虑更深了。
这等奇巧之物,闻所未闻。
“殿下……恕学生孤陋寡闻,此等精妙战法、奇巧器械,不知殿下从何得知?我大明兵书战策,似乎未见记载。”
方光琛继续提出自己的疑问。
来了。
王旭心道,面上却露出一丝追忆之色,语气平和地说:
“方先生有所不知。昔日在宫中时,父皇允许西洋传教士汤若望等人入宫讲授天文、历法。
孤偶亦听闻,曾问及泰西战阵之事。汤先生便曾提及,欧罗巴诸国征战,已多用火器,其城防垒寨之法,亦有别于我朝。
这壕沟阵与铁网之想,便是孤当时听来,又结合我大明火器之利,偶有所得罢了。”
西洋传教士?
汤若望?
方光琛知道此人,确实以历法、火炮技艺见长,但如此系统的防御体系,真是几个传教士能讲清楚的?
他心中疑窦非但未消,反而更加疑虑。
这解释看似合理,却难以印证。
他再次深深看了王旭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对方握着茶杯的手。
手指修长,皮肤细腻,如果此人真的是探子,应该不会有这般好的皮肤。
此人的皮肤保养之好,甚至更甚于女子。
但是王旭放下茶杯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并没有司菡先前所说的“习惯性碰触杯沿试温”。
此时,侍女司菡正好端上新沏的茶。
方光琛看似随意地问道:
“司菡,殿下近日起居饮食可还习惯?茶水温凉可还合宜?”
司菡恭顺答道:“回方先生,殿下一切安好。只是……殿下似不喜茶汤过烫,每次奉茶,皆会晾置片刻。”
她这话回答得巧妙,既未提及“试温”细节,又解释了王旭没有碰杯沿的可能原因。
王旭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接口道:
“国事蜩螗,心绪不宁,饮茶亦难静心,倒让方先生见笑了。”
他顺势再次端起茶杯,手指在杯口边缘轻轻划过,才送到唇边。
方光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疑虑翻腾。
是巧合?还是刻意?司菡所言的习惯,究竟是她记错了,还是眼前这位太子……根本没有这个习惯?
一个细节是巧合,两个、三个……这太子身上的谜团太多了。
但他没有戳破。
一来,王旭所言确实提供了破敌的新思路,对眼下危局或有奇效;
二来,他自己终究未曾在中枢任职,对宫闱之事、太子究竟接触过哪些西洋学问,确实无从考证。
方光琛压下翻腾的思绪,躬身道:
“原来如此。殿下博闻强记,能学以致用,实乃国家之福。此策若成,确可大大提升守城把握。学生这就去禀报总镇,详加研讨,尽快布置。”
他语气依然恭敬,但却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深深的注视了王旭一眼。
咋了?!
是不是觉得太子知兵,不大正常?
明朝立国后,对皇室宗亲,尤其是可能继承大统的太子,在接触军队方面有严格的限制,以防其形成自己的军事势力,威胁皇权或引发内乱。
皇帝通常不会让太子直接参与军事指挥或深入接触军队事务。
故此,明朝对皇储的教育核心是儒家经典、史书和治国之道,旨在培养一位符合儒家理想的“仁君”,而非“统帅”。
授课老师多为翰林院的大儒,学习内容以《四书》、《五经》、《资治通鉴》等为主。
但现在已经是明末了,天下大乱,崇祯让自己的儿子,学点西方军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王旭恍若未闻,看着方光琛退出房间,心中稍定。
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但方光琛那最后一眼让他明白,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他必须尽快让这套“西洋战法”见到实效,只有实实在在的胜利,才能压过一切怀疑。
他重新看向草图,继续勾勒那些线条,接下来,就是要说服吴三桂了。
第8章 给超前战术一个验证的机会
方光琛退出王旭的房间后,并未停留,径直前往吴三桂的书房。
他将王旭所绘的草图放在了吴三桂的案前,然后将之前从王旭这边学来的战术,
什么“立体防御”、“战壕之法”、“铁蒺藜网”等等,全部都原原本本地向吴三桂复述了一遍。
吴三桂听着,起初是漫不经心,越听神色越是凝重。
他久经战阵,对城防营垒之事极为熟稔,方光琛转述的这套战法,
虽然名词新奇,但其核心思想就一个,
利用工事最大限度杀伤敌军有生力量,弥补己方兵力不足,可谓是直击要害。
不过关宁军铁料短缺,民夫不足,短期如何掘壕布网?
若强征民力,恐激起民变……但若不成,李闯大军至,关城必破。
罢了,不如一赌!
“献廷,你觉得此策如何?”
吴三桂看着草图,听着方光琛的讲解,随口问道。
方光琛沉吟道:
“总镇,此策构思精妙,若真能实现,确有可能让李闯的乌合之众在关前碰得头破血流。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这套战法闻所未闻,不像兵书所载,倒似……另成体系。殿下深居宫中,从何得知如此具体的御敌方略?”
吴三桂冷哼一声:“你怀疑他是假的?”
“学生不敢妄断。”
方光琛低头道,
“只是觉得,殿下身上疑点颇多。但是也有可能,真如他所言,是得自西洋传教士的学问?”
他是标准的儒家子弟,可谓是满腹经纶,对于这些西洋传教士,他是本能的蔑视。
一群蛮夷罢了,能有什么出奇之处,
吴三桂沉默片刻,心中念头飞转。
他现在只在乎这计策有没有用,能不能帮他守住山海关,或者说,帮他争取到最有利的局势。
至于是真是假,到时候等他取得了谈判的资本,这个太子随手都可抛弃!
“去,请殿下过来一趟。就说本镇有军务请教。”
他需要亲自掂量一下这个“太子”的斤两。
王旭很快被请到书房。
他心中忐忑,吴三桂此人久居高位,身上气度不怒自威。
自己穿越之前,不过是个死读书的博士,对于这些大人物,有着本能的畏惧。
即便知道对方是个,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汉奸。
他不但在心里暗示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大明太子,可是见过世面的,不能表现出任何胆怯。
“殿下,”
吴三桂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指向铺在桌上的草图,
“方先生已将此御敌妙策告知本镇。策是好策,然则,有一事请教。”
他目光如炬,盯住王旭,
“这铁蒺藜网,殿下可知需用多少铁料?我关宁军匠户营,即便日夜赶工,又能造出几何?覆盖关前要害,恐是远远不足吧?”
王旭心头一紧,知道最现实的问题来了。他之前光顾着抛出概念,却忽略了明末的生产力水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搜索替代方案。
铁丝网不行,那就用这个时代本就拥有的阻碍物。
鹿角!木栅栏!这些是冷兵器时代常用的,取材容易,制作快捷。
虽然效果没有铁丝网这么强,但是如此时间紧迫的条件下,这是最有效的应对之法了。
“吴将军所虑极是。”
王旭迎上吴三桂的目光,语气沉稳,
“是孤考虑不周。铁网耗料费时,确难短期大量制备。不过,还是有替代之法的。”
他竭力保持冷静,继续侃侃而谈道:
“铁网不足,可以用鹿角、拒马、陷坑辅之。可命军士即刻砍伐周边林木,制作大量鹿角、栅栏,深埋固定,层层布设于壕沟之前。
再于其间挖掘陷坑,内插削尖竹木。如此,虽无铁网之利,亦能有效阻滞贼军步骑,使其不得快速接近我壕沟阵线。”
吴三桂仔细听着,眼中的审视,也渐渐被思索取代。
鹿角、栅栏、陷坑,这些都是军中常用的守御之法,只是从未有人想过,将这些物件,如此系统地配置在野战防御中。
这小子,并非纸上谈兵,竟也懂得因地制宜,变通之法。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听起来可行,而且能解燃眉之急。
“殿下此议,甚善。”
吴三桂缓缓点头,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几分。
无论这太子是真是假,他此刻提出的策略,确实能够给山海关带来一线生机。
李自成大军转瞬即至,他没有更多时间犹豫了。
“献廷,”
吴三桂不再犹豫,果断下令,
“就依殿下之策!即刻传令全军,除必要的守城部队外,其余人马,并征发民夫,全力砍伐树木,制作鹿角、栅栏,按殿下所示草图,于关前预设阵地,抢挖壕沟,布设障碍!要快!”
“是!总镇!”
方光琛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吴三桂这才转向王旭,语气缓和了些:
“殿下高才,此策若成,当为首功。只是大战在即,关城内外人员混杂,为殿下安危计,还请殿下暂居行辕,勿要随意走动。”
他的话看似关心,实则是软禁的命令。
王旭心中明了,这是怕他趁机逃跑。
不过吴三桂显然是多虑了,他现在就算跑,也没地方跑了。
毕竟山海关若失,整个天下都将遍地狼烟。
介时,清军大举杀入,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都会重演。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现在跑了,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事情。
他点头应道:
“孤晓得轻重,一切有劳吴将军安排。”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但是接下来能不能继续安全,就要看他这套仓促拼凑的“一战战术”,能否在明末的战场上,创造出那一线生机了。
王旭离开吴三桂的书房,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
吴三桂最终采纳了他的防御策略,至少说明在即将到来的与李自成的第一战中,关宁军会全力抵抗,而不是直接开关迎虏入城。
这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也给了他那套“超前战术”一个验证的机会。
他沿着回廊往自己的住处走,脑中仍在飞速盘算着壕沟的深度、鹿角的最佳布置间距这些细节。
必须抓紧每一刻时间,李自成的大军转瞬即至。
就在他走过一处月洞门,即将拐向行辕内院时,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廊下走来数人。
他本能地侧身让路,并抬眼望去。
这一看,让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衣着与明人迥异,石青色箭袖外袍,前后带有方形的“补子”,颈间挂着一串朝珠。
而最刺眼的,是那人头上戴的暖帽之下,脑后分明垂着一条灰白相间的发辫!
其身后跟着的两名随从,亦是同样装扮,态度倨傲。
这是清廷的官员!
第9章 清世祖洪承畴
受到满清电视剧的荼毒,王旭立刻认出了这标志性的服饰和发式。
这个时间点,清廷的使者出现在山海关总兵府,其目的不言而喻!
那清官也看到了王旭,目光扫过对方的一张脸,露出了些许疑惑。
随即,竟主动停下脚步,对着王旭略一拱手:
“一别数年,殿下风姿更胜往昔,只是……似乎清减了些。”
王旭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整个人差点抖了起来。
这人认识太子!
他是在对朱慈烺说话!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
他是谁?
历史上,这个点,会出现在了山海关的满清高官,
还是个汉人模样的文人。
难道是范文程?
不对,他一个破落秀才,不可能认识太子。
洪承畴?
对,很有可能是洪承畴!
他以前是明朝蓟辽总督,在京时很有可能见过年幼的太子!
怎么办?
相认?
不,绝对不行!
历史上没有记载过朱慈烺与洪承畴的交集。
自己无从得知。
自己也万万不能流露出半点害怕的样子,否则万事休矣。
想到此处,
他像是没听见对方的话,仿佛完全没有看见眼前之人似的,竟然恍若未闻的径直朝前方走去。
那清官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殿下这是……没认出自己?
还是说,国破家亡,心境大变,不愿与自己相认?
他摇了摇头,将这点疑虑暂压心底,在亲兵引导下,走向吴三桂的书房。
待那人走后,王旭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回头张望。
那汉奸进去了……吴三桂刚刚才和我议定防御李自成的大计,转眼就秘密接见清廷使者?!
王旭僵在原地,浑身颤抖。
他认出我了?他肯定认出“太子”了!他会不会告诉吴三桂?
吴三桂会怎么想?
一个连“旧臣”都认不出的太子?
不,也许没那么糟。
洪承畴投降时,朱慈烺才多大?七八岁?
一个深宫小孩,几年不见,认不出面貌大变的旧臣也说得通。
而且自己刚才自己态度冷漠。
这也很正常啊!
老子是朱家子孙,你作为叛国贼,想让我对你有什么好脸色?
可吴三桂会信吗?
那个多疑的军阀,会相信自己的一面之词?
还有,洪承畴为什么在这里?
吴三桂到底还是跟满清联络了。
难道……难道历史真的不可改变?
一个绝望的念头在他脑中出现。
我冒充太子,献上策略,试图将吴三桂绑在大明的战车上,可最终,他依然要走回那条引清兵入关的老路?
所以,他同意挖掘壕沟,设置障碍,或许只是为了增强与清军谈判的筹码,或者……只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多支撑一会儿,为他与满清的密谋争取时间?
是了,一定是这样!
王旭感到一阵眩晕。
吴三桂的父亲吴襄还在北京受苦,他心爱的陈圆圆被刘宗敏所占,这些国仇家恨之下,他对李自成的愤怒是真的。
但这份愤怒,并不等同于他对大明的忠诚。
在他眼中,我这个“太子”或许始终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争取道义名分的幌子!
如果他最终还是要投靠满清,那我呢?
王旭仿佛看到自己的结局:
一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假太子,在清军入关之后,要么被吴三桂亲手斩杀以向新主子献媚,要么被交给清廷,结局同样凄惨。
怎么办?
怎么办?
不行!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彻底绝了吴三桂投靠鞑子的念头!
……
吴三桂送走王旭,独自在书房内踱步,心中纷乱如麻。
李自成大军压境,手里还有另外一个太子,这局面比他预想的更凶险。
正当他苦思对策时,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
“总镇,有客到访,自称是范先生引荐。”
吴三桂心中一凛,范先生是他与关外联系的中间人。
此时自称范先生引荐,那必然是清廷之人。
“带他从侧门进来,直接领到密室。”
他沉声吩咐,整了整衣冠,压下心头波澜。
密室内烛光昏暗,一人早已端坐等候。
此人乍看之下气质儒雅,但是配上一条极丑的的金钱鼠尾辫,便再难有更好的气度。
他不是别人,正是降清后颇受重用的洪承畴。
见吴三桂进来,洪承畴并未起身,只微微拱手:
“长伯兄,别来无恙?”
吴三桂在主位坐下,面无表情:
“亨九先生,不在盛京辅佐摄政王,怎有暇来我这险地?”
洪承畴笑了笑,不置可否道:
“长伯兄何必明知故问?李闯倾巢而来,山海关危如累卵。摄政王念及旧谊,不忍见兄玉石俱焚,特命弟前来,为兄指一条明路。”
“哦?何种明路?”
“开关迎王师。”
洪承畴收敛笑容,
“只要长伯兄打开山海关,放我八旗劲旅入关,共击流寇。事成之后,裂土封王,岂不远胜于此间做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守将?”
吴三桂心中冷哼,果然如此。
多尔衮想让自己投降,却是一点实际利益都不给,光给自己一个空头支票。
就想让自己投降?
自己若是没有太子在手,说不定还真糊里糊涂的投靠了满清。
但是现在手里既然有太子,他觉得自己可以赌一把!
他面上不露声色,笑了笑道:
“亨九先生好意,本镇心领。然则,我大明太子殿下此刻正在关内监国,名正言顺。关宁军上下同仇敌忾,未必不能与闯贼一战。此时言迎满清入关,为时尚早。”
太子?
洪承畴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
他思索着为何吴三桂现在不肯投降,很有可能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确实是比迎奉满清入关的价值更高。
原来那就是吴三桂的筹码!
此人莫非是想借太子之名凝聚北方人心,先独立对抗李自成?
若能胜,则携大功与太子号令天下;
若不能胜,再以“借兵”之名引清军入关,届时依然能保有主动权和政治资本。
好一个待价而沽!
洪承畴心念急转,知道让吴三桂立刻开关已不可能。
他退而求其次,语气更为恳切:
“长伯兄忠义,弟佩服。然闯贼势大,多一份力便多一分胜算。即便兄台暂不需我大军入关,亦不妨接受一支偏师协助守城。
一则增强关防,二则……可向那闯贼示以决心,表明我满汉联手,共诛国贼之志,或可挫其锐气。”
吴三桂沉默不语,心中急速权衡。
让一支清军入关协防?这无异于引狼入室,风险极大。
但洪承畴最后那句话打动了他。
“向那闯贼,示以决心”。
如果让李自成看到清军旗帜出现在山海关上,必然能对其产生巨大心理压力。
而且,王旭献上的那些“壕沟铁网”战法,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若再有一支精锐的生力军加入,或许真能重创李自成,大大提升自己的身价。
届时,无论是与南明、与清廷,还是与任何一方谈判,自己都将拥有更重的筹码。
“可。”
吴三桂终于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洪承畴,
“但人数不得超过两千,须完全听我调遣,驻防位置亦由我指定。而且,此事需隐秘,不可张扬。”
洪承畴心中暗喜,只要踏进一只脚,就不怕后续大军不能跟进。
他拱手道:
“一言为定!弟这便返回禀报摄政王。长伯兄静候佳音。”
洪承畴刚想走,转头又说道:
“……方才进来时,在廊下偶遇一少年,身着常服,气度不凡,可是长伯兄近来拥立的‘太子殿下’?只是,”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苦笑,
“殿下似乎并未认出故人,或许是离京时年岁尚幼,记忆不深,又或许是……唉,物是人非啊。”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是这话落到吴三桂耳中,却是另外一番意味。
太子认不出洪承畴?
吴三桂随即哈哈一笑:
“殿下自京师罹难,一路颠沛,心神受损,加之亨九先生风采更胜往昔,一时未曾想起也是常情。
说起来,先生当年常出入宫禁,对殿下应是熟悉的。如今故人重逢,何不寻个机会,与殿下叙叙旧?也免得殿下以为我等怠慢了旧臣。”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是解释,又是试探。
他要知道,洪承畴和“太子”到底熟不熟,能“叙”出什么“旧”来。
这或许是一个验证“太子”真伪的绝佳机会,借洪承畴这双“故人”的眼。
洪承畴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吴三桂对这位“太子”的身份,竟也存有疑虑?
不过这对大清,却是一件好事。
如果吴三桂手上的太子是假,那他就是篡逆,对满清也会光速滑跪。
他心中一哂,面上却是从善如流:
“长伯兄所言极是。若有方便,弟自当拜见殿下,略尽故臣之谊。只是如今殿下乃监国之身,恐需殿下首肯……”
“此事容易。”
吴三桂截断他的话,心中已有了计较,
“明日,我便为先生安排。殿下这几日,也在了解关防,先生乃知兵之人,正可向殿下请教一二。”
第10章 从今日起,戒酒
王旭在居所等了一天,并没有见到吴三桂,有任何迎满清入关的迹象,终于是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他也知道,在吴三桂的地盘上,自己只是空有太子名分。
但若不借此对吴三桂加以笼络,终究是空中楼阁。
如今李自成携“真太子”大军压境,吴三桂的忠诚更是摇摆不定,必须给予他无法拒绝的厚赏,将其利益与自己深度绑定。
吴三桂现在摇摆不定,是因为在李自成和自己之间权衡利弊。
他与清廷接触,是出于现实压力,也是为了增加筹码。
但如果我能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承诺,一个足以让他放弃投靠清廷所带来的利益,那么就能将对方暂时拉回来。
他想到了封赏。
必须立刻给,给得实实在在,给到让吴三桂觉得,跟着太子干,比跟着多尔衮更有奔头。
名分、权力、世袭的保障,这些正是吴三桂这类军阀最看重的东西。
他命人唤来方光琛,取来纸笔,神色肃穆。
“方先生,孤欲颁下监国第一诏。”
“殿下请讲。”
方光琛躬身,准备笔录。
王旭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道:
“吴三桂总兵,忠勇冠世,国之柱石。值此国难之际,护驾有功,孤心甚慰。特旨:加封吴三桂为督师蓟辽军务,总揽对闯战事;加太子太保衔,以示荣宠;晋爵平西侯,世袭罔替!”
蓟辽总督作为统辖蓟镇、辽东等要地的最高军政长官,权势极重,被视为封疆大吏之首。
原本是吴三桂父亲吴襄的老上司,袁崇焕的职务。
王旭将吴三桂从“山海关总兵”提升为“督师蓟辽军务”,是极大的擢升,意味着他从一个方面的守将,跃升为整个战区的主帅。
太子太保与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合称“东宫三师”,是授予重臣的荣誉性加衔。
品级为从一品,是文臣武将所能获得的极高荣衔,象征着皇帝的恩宠和个人的崇高地位。
至于侯爵,更不用说,大明对爵位向来吝啬,吴三桂一跃成为侯爵,可以说是龙恩浩荡了。
但是对王旭来说,什么侯爵,什么太子太保,他是一点都不在乎。
反正也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也不用他付出半点代价,送出去,就送出去了呗。
还能拉一波好感,简直血赚!
方光琛则是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
他心中震动,这封赏太重了!
督师蓟辽,等于将北方军事指挥权尽付其手;太子太保是极高荣衔;而“平西侯”的世袭爵位,更是将吴氏家族与国同休。
这位“太子”的手笔,大得惊人。
他迅速录旨,心中也是感怀不已,这个流亡的太子,终于是开窍了。
他若是早日下达这种旨意,总镇大人怕是早就把对方供起来了吧?
当诏书送到吴三桂手中时,他正在与部将商议防务。
他展开诏书,目光扫过那一连串耀眼夺目的头衔,呼吸不由得一滞。
督师蓟辽!太子太保!平西侯!
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这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被文官掣肘的山海关总兵,而是名正言顺的北方军事最高统帅,是世袭罔替的超品侯爵!
至于为什么是平西侯?
吴三桂一时间也没有弄明白,
不过白送的侯爵,哪有不要的道理、
更何况这份恩宠,远超崇祯皇帝时代所能想象。
如此厚赏……这太子是真心倚重,还是想用高官显爵锁住我?
不过管他呢。
反正现在这份权利是实实在在到手了,
自己有兵有权,哪个势力再想招降自己的时候,不得开出点更好的条件?
他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喜色,立刻整理衣冠,面向王旭行辕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跪拜下去,声音洪亮:
“臣!吴三桂,谢殿下隆恩!殿下知遇之恩,臣万死难报!必竭尽全力,扫平流寇,光复神京!”
起身后,吴三桂心潮澎湃。
他对方光琛感叹道:
“殿下虽年少,然赏罚分明,颇有气度。我辈武人,所求不过如此!
传令下去,在行辕旁寻一开阔地,为殿下赶修一座临时殿宇,虽不能比紫禁城,亦需显天家威仪,断不能让殿下再居陋室!
另外多送几个侍女过去,务必好好服侍。”
此举既是投桃报李,也是向外界昭示他吴三桂拥立太子的决心和实力。
收到这个消息的王旭,看着自己房前正在铺设的地基,也是一阵感慨。
吴三桂这厮,表面接受封赏,谁知道暗地里有没有和清廷继续保持联络。
说不定,他会把自己的封赏,当做更高的跳板。
不过,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暂时能稳住吴三桂也好。
想到此处,他又看了看远处的地基。
“我在原来的世界,耗尽两代人的积蓄,只能买一个小平房,没想到穿越到了明末,反倒能拥有一座自己的宫殿了。”
袁谭笑了笑,莫名感觉这是老天跟自己开的一个玩笑。
但是看着这座宫殿一天天的建着,他总感觉有些心潮澎湃。
有道是,吃饱喝足思淫欲。
随着这些天,吴三桂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友善,他反倒生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自己有了宫殿,是不是可以娶一大堆妃子了?
自己将来靠不牢是要称帝,有一堆妃子,岂不是很正常?
但是他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以及自己的身份,又不由得摇了摇头。
“我可是励志要驱除鞑虏,振兴华夏的,现在怎么可以有如此安于享乐的想法?”
这种想法可不好啊,从今日起,戒酒!
王旭暗自下了决心,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终究是个假冒的啊。
剥了这身皮,自己就啥也不是,
还冠冕堂皇的想要把重建华夏的重任担在肩上,是不是有点过于自欺欺人了?
想到此处,王旭也是念头通达了。
还是想办法,该如何好好的活下去吧。
那些宏大的目标,不是现阶段的自己,所可以考虑的。
睡了,睡了。
……
数日之后,吴三桂果如所料,安排洪承畴前来拜见王旭。
王旭虽然给他封了官,让他手上的价码一下子增值不少。
但是该要试探的,还是得试探。
吴三桂与方光琛亦在一旁作陪。
当那金钱鼠尾辫进入书房时,王旭的心脏便悄然绷紧。
他瞬间明白了吴三桂此来的用意。
他端坐主位,面沉如水。
洪承畴一丝不苟地行礼拜见:“罪臣洪承畴,叩见太子殿下千岁。”他将“罪臣”二字咬得清晰。
王旭没有立刻叫起,待其礼毕,这才开口:
“原来是洪承畴啊。起身吧。”
在古代,直呼人名,那可是极为严重的羞辱。
可洪承畴似是完全没有在意,他起身,脸上露出唏嘘之色:
“一别数年,殿下风姿卓然,颇有先帝遗风。只是……殿下似乎清减了。”
“劳洪先生挂心。”王旭语气平淡,目光掠过对方的辫子,“国事蜩螗,流离失所,自然不比在京安逸。倒是洪先生……”
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听闻当年松锦殉国,父皇为之辍朝建祠,天下同悲。怎地今日,又好端端在此,还换了这般……别致装束?我上次见到先生时,还以为见到鬼了呢。”
此言一出,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
吴三桂与方光琛皆是眼皮一跳。
太子这话,简直是把洪承畴的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还用崇祯曾为他风光大葬的事反手一记耳光,讽刺至极。
洪承畴脸上青红交加,饶是他城府深沉,也被这软刀子扎得气息一窒。
他强压难堪,试图拉回话题:
“殿下往事不堪回首。罪臣此来,一是代摄政王问候殿下,二是确念及旧日文华殿中,为殿下讲解《春秋》之义。不知殿下可还记得《郑伯克段于鄢》篇中,‘隧而相见’之讽喻?”
他抛出了两人的共同记忆,便是赤裸裸的试探。
若真是太子,纵使憎恶其为人,对昔日所授经典总该有些印象。
王旭心中警铃大作,他哪知什么文华殿讲学?
再说,他即便是知道这隧而相见的讽喻,也不可能说出来跟洪承畴对账。
万一对方只是试探自己呢?
实际上根本没有这种事?
但他反应极快,脸上厌恶之色更浓,直接以更高的“大义”压了过去:
“《春秋》大义,首在尊王攘夷,严华夷之辨!孤自然记得,更记得‘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洪先生今日与孤论《春秋》,不觉得……甚是可笑么?”
他不仅避开了具体篇章,更引用《论语》之言,将洪承畴钉死在“事夷狄者”的耻辱柱上。
意思明确:你一个投靠夷狄的叛徒,有何资格跟我谈《春秋》大义?
洪承畴被噎得面色铁青,那点故作的唏嘘也荡然无存。
他明白,温情牌打不下去了,这“太子”对他只有敌意与排斥。
“殿下……教训的是。”洪承畴声音干涩,勉强拱手,“是罪臣……冒昧了。告退。”
说罢,几乎是拂袖而去,足可见心中愤怒。
吴三桂与方光琛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
太子这番表现,嫉恶如仇,义正辞严,似乎无可指摘。
但是否太过标准了些?
待洪承畴离去,吴三桂上前一步,斟酌道:
“殿下,洪亨九毕竟代表关外一方势力,眼下大敌当前……”
王旭打断他:
“吴卿,孤知轻重。然与虎谋皮,古来鲜有善终。李闯是贼,引狼入室,亦非良策。望卿慎之。”
这话是警告,也是提醒。
吴三桂躬身:“臣谨记。”
离开行辕,洪承畴脸色阴沉如水。
“亨九公莫怪,殿下年轻气盛,又遭巨变,对叛……对往事难免执念深重。”
吴三桂试图缓和气氛。
洪承畴停下脚步,看向吴三桂:
“长伯兄,你当真以为,他只是年轻气盛,执念深重?”
“亨九公何意?”
“此人绝非太子朱慈烺!”
洪承畴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其一,他对文华殿讲学、《春秋》篇章避而不谈,只以华夷大义压人,是心虚,是欲盖弥彰!真正的太子,即便恨我,以他年少聪颖且受教于我之经历,纵使斥我不配为师,也断不会对我所提具体课业毫无反应!”
“其二,他对我只有冰冷厌恶,全无半分对帝师的复杂情绪。这更像一个陌生人!”
吴三桂目光闪烁:“或许……”
“还有其三!”
洪承畴打断他,
“昔日我在辽东时,曾处理一桩涉及边将私通蒙古的旧案,此事当年震动朝野,先帝曾亲自垂询,并以此案教导过年幼的太子,告诫其驭下与边防之重。我曾听内侍言,太子对此事印象颇深。你可寻机,以此案细节相询,看他如何应对。若他支吾不清,或所言牛头不对马嘴,则其伪立辨!”
吴三桂心中一凛,缓缓点头:
“此法……倒可一试。只是需寻合适时机,不可操之过急。”
“长伯兄,当断则断。”
洪承畴语重心长,
“李闯大军不日即至。若此人乃李代桃僵,你拥立假太子之事一旦泄露,天下人将如何看你?清廷又将如何看你?及早辨明,方能及早决断!”
送走吴三桂,王旭独自在书房内,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洪承畴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最后那关于“辽东旧案”的暗示,让他如坐针毡。
对方显然已起疑心。
他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尽快培植自己的力量,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王旭握紧了拳头。
他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吴三桂那随时可能倒戈的“忠诚”上。
几天之后,孙文焕在吴三桂的介绍下,率领一千精锐亲兵,抵达王旭下榻之处。
王旭听见动静,则是连忙出门迎接,吴三桂则是热情的拉着王旭的手,向他介绍道:
“殿下,如今兵荒马乱,您身边也得有个体己之人不是,末将为您找来一名良将。”
说着,他便朝着孙文焕喊道:
“孙将军,还不快拜见殿下?”
孙文焕甲胄在身,不便全礼,便在院中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末将孙文焕,奉吴总镇之命,率本部儿郎,前来护卫殿下安全!自今日起,末将及这一千弟兄的性命,便是殿下的屏障!”
王旭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位以忠勇著称的将领。
他心知这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吴三桂此举,表面是增强太子仪仗,实则是将孙文焕这般非核心嫡系安排个闲职,既显其善用人才,又确保护卫力量尽在掌控。
他麾下良将不少,诸如马宝、王屏藩、高得捷等人,都是当世猛将,其他也有夏国相、吴国贵、胡国柱等人,既是心腹,又有姻亲关系。
不过这些人暂时都不可能被王旭拉拢,所以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唯独孙文焕,本是袁崇焕部将,又没有什么战功,故此被冷落,派过来做了太子的亲卫统领。
王旭心中冷笑,吴三桂的算计,他岂会不知?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孙文焕身上时,脑中忽然想起历史上,这位将领的经历。
名声不显却能力不俗,若是真有机会给他执掌一军,说不定还真能乘风而起,成为一位名将?
王旭内心顿时心潮澎湃。
若真是如此,吴三桂的废物利用,岂非是天赐良机,将一员潜在的大将送到了自己面前?
他压下狂喜,面上不动声色,抬手温和道:
“孙将军请起。将军忠勇,孤早有所闻。有如此虎贲护卫,孤心甚安。”
吴三桂简单交代几句,便带着方光琛等人离去,显然并未将孙文焕此人真正放在眼里。
待其走远,王旭看着恭敬侍立的孙文焕,心态已悄然转变。
自己只是一个假太子,可谓是孤立无援。
但是幸好,吴三桂等人也只是怀疑,另外诸如孙文焕之流,对他更多的是尊重。
他有着太子这层外衣在,所有人看到他,都会自带一份滤镜。
所以,他完全可以靠着太子的身份,拉拢一批自己的班底。
虽然他也不是指望将来能够定鼎天下,但是即便只是为了自保,拉拢这些将领,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孙将军,”
王旭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显亲近,
“随孤至书房一叙。孤初至关隘,于军中事务多有不谙,还需将军详加解说。”
孙文焕略显意外,但仍恪守臣礼,躬身道:
“末将遵命。殿下有何垂询,末将定当知无不言。”
进入书房,王旭屏退左右,只留孙文焕一人。
他并未直接坐上主位,反而走到窗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孙将军原是袁督师麾下?”
孙文焕身形微顿,坦然道:
“回殿下,末将确曾效力于袁督师帐下。督师蒙难后,辗转归于吴总镇麾下。”
听闻此言,王旭不禁想甩自己一个巴掌。
当年袁崇焕导虏入寇,是王旭名义上的那个便宜老爹给杀的啊。
如果孙文焕对那个袁督师还心怀忠义的话,那他岂不是对大明朝廷颇有怨言。
王旭转过身,目光直视孙文焕,不禁有些唏嘘道:
“袁督师乃国之栋梁,可惜……唉。如今得遇将军,亦是缘分。将军以为,当下局势,关宁军当如何自处?”
孙文焕沉默片刻,再次抱拳,声音低沉却坚定:
“殿下,末将乃军人,只知效忠朝廷,护卫社稷。昔日效忠袁督师,是因督师心系大明;今日听命吴总镇,是因总镇仍举明旗。而末将此番职责,唯在护卫殿下周全。殿下在何处,大明国本便在何处,末将之忠,亦在何处。”
他这番话,清晰地将自身立场与吴三桂划清了界限,表明其忠在于朝廷与太子本身,而非某个军阀。
王旭闻言,心中一定。
赌对了!孙文焕的态度,就等于是在向他宣誓效忠了。
第11章 魅魔的降维打击
孙文焕那句“末将之忠,亦在何处”说完,书房内瞬间安静了。
王旭看着他,心里迅速盘算。
他听出了孙文焕话里的意思,这是想和吴三桂撇清关系啊。
很好。
王旭刚才出言试探,只是想看一看孙文焕到底是不是来监视自己的。
不过这效果却是出乎意料的好。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对皇帝忠诚,对太子忠诚,有才能却郁郁不得志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将此人从吴三桂手上NTR过来,这样自己也算是多了一个自己人。
“将军请起,”
王旭再次上前,这次亲手托住了孙文焕的手臂,没让他继续跪着,目光诚恳地直视对方,
“得将军此言,孤如获至宝。吴总镇麾下猛将如云,然能似将军这般心系国本,恪守臣节的肱骨之才,却是孤之左膀右臂!”
他虽然没有那种让人纳头便拜的亲和力,但是好歹看过些刘备、宋江这些魅魔收人流程。
再加上太子这份天然的滤镜。
那对这种平民出身的武将来说,那可是大杀器啊!
他观察到孙文焕身躯微微一震。
王旭心想,对了,就是这种认可。
一个出身平民,在袁崇焕死后辗转不得志的将领,渴望的绝不是闲职虚衔,而是这种被视为“自己人”的重视。
效果立竿见影。
孙文焕猛地后退一步,再次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红:
“殿下!殿下知遇之恩,末将……末将孙文焕,此生愿为殿下效死!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这反应,完全出乎了王旭的预料。
他原本准备了更多笼络人心的说辞,甚至准备搞一套抵足而眠的流程,没想到仅仅几句高度赞扬,就几乎叩开了对方的心扉。
看来这太子的身份,滤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啊。
对于吴三桂这种枭雄而言,太子只是块招牌,一个可以利用的政治工具。
但对于孙文焕这样的底层来说,皇帝本身就代表着,这世界上最大的权威。
自己几句认可和倚重,对他而言,恐怕远远胜过吴三桂所给的实际赏赐。
这简直是一种降维打击。
想通了这一点,王旭的心态发生了微妙变化。
这个身份,或许就是他破局的关键。
他再次扶起孙文焕,语气更加亲近:
“将军不必如此。往后私下相见,无需多礼。”
他引孙文焕到一旁坐下,看似随意地问:
“孤观将军气度,非寻常行伍,不知将军籍贯何处,如何从军?”
孙文焕稍稍平复心情,答道:
“回殿下,末将乃北直隶保定府人,农家出身。崇祯二年,建虏入寇,蹂躏畿辅,家乡罹难。末将遂投军吃粮,在袁督师麾下与虏贼厮杀,积功升至千总。”
明代实行卫所制度,高级武职通常是世袭的。
这是明代武官队伍最主要的来源。
父辈的军功和职位可以直接为后代提供较高的起点。
当然,明代也有武举,但是相对于科举来说,武举出身的将领,实在是少之又少,并且还大多被军户垄断。
像孙文焕这种平民出身,也只有靠军功,才能逐渐被提拔为军官。
“北直隶……保定……”
王旭叹息道,
“鞑虏屡次入寇,北地百姓受苦最深。将军能从行伍中挣得今日地位,属实不易。”
他这句属实不易,算是说到了孙文焕心坎里。
多年艰辛,无人细究,此刻被太子一语道出,其中蕴含的认可,比方才的赞扬更触及内心。
孙文焕只觉得胸腔一股热流涌动,沉声道:
“保家卫国,分内之事。只可惜……国力疲敝,将士虽效死,难挽狂澜。”
话题自然引向了天下局势。
王旭沉默片刻,又是叹道:
“将军可知,孤此番自京师北上,一路所见,尽是流民塞道,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析骸而爨……那不仅是建虏或流寇所致,更是朝廷失德,累及苍生。”
他看向孙文焕,声音不高,却满脸悲愤道,
“孤每思及此,常感愧怍。身为储君,不能拯黎民于水火,卫社稷于倾危,反需将士百姓以血肉护持……是孤之失职。我们大明也正是没让过上好日子,才落到了这般田地,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吧。”
孙文焕闻听此言,心中更是动容了。
他本来以为太子的自省只是做做样子,毕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对于太子这种天潢贵胄来说,怎么会在意平民的死活?
但是孙文焕能看得出来,太子是真的忧国忧民,不然也不会说出“朝廷失德”这种话。
见孙文焕的眼神彻底变了,王旭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于是他再次开口:
“文焕。”
这一声称呼的转变,让孙文焕身形微微一震,意识到接下来的话将非同一般。
“此处并无外人,孤便与你直言。”王旭的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语气沉重,
“孤虽居此位,然放眼四周,皆是吴总镇之人。孤,实则形单影只,如履薄冰。”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孙文焕的反应,见其神色凝重,才继续道:
“吴总镇虽助孤,然其心……恐未必全在明室。孤能倚重者,少矣。”
这话几乎将底牌亮出了一半。
孙文焕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太子的处境远比表面看起来凶险,这是在向他求援,更是将他视为绝对心腹的信号。
心念至此,更是不由得心潮澎湃!
这可是当朝太子啊!对自己如此推心置腹!
“值此危难之际,得遇文焕,实乃天意。望汝能助孤,效仿当年太祖皇帝,重整河山,再兴大明。他日若得偿所愿,孤必以国士待汝,决不食言!”
王旭继续娓娓道来,他前面做的一系列铺垫,不就是为了这段话吗?
他需要一个彻底对他忠诚的将士!
而孙文焕便是送上来的人选!
孙文焕听得心神俱荡。
他一个平民出身,久不得志的武将,何曾敢想过能得到储君如此期许?
太子的坦诚、信任,加上这足以光耀门楣的承诺,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孙文焕双膝跪地,重重叩首,虎目已然泛红,声音激动:
“殿下!臣孙文焕,一介武夫,蒙殿下不弃,委以腹心!臣在此对天起誓,此生愿为殿下效死力,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如违此言,天诛地灭!”
看着孙文焕以头抢地的郑重模样,听着那毫不含糊的“效死”誓言,王旭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成了。
他心下明了,在这个重诺轻生的时代,孙文焕能说出这种话,就等于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了自己手上。
他立刻起身,亲手将孙文焕扶起:
“孤得文焕,如太祖得常遇春,何愁大事不成!快快请起!”
哦豁!
终于有了自己第一个班底了。
舒服!
然而,就在王旭心潮澎湃之际,刚刚起身的孙文焕,却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殿下,”孙文焕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事……末将近日在营中,听到一些流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旭收敛心神:“但说无妨。”
孙文焕凑近一步:
“殿下,探马来报,李自成大军已过永平,距山海关不足三日路程。军中传闻,闯贼军中似有另一个太子……末将担心,恐有小人混淆视听。”
第12章 亲民形象
此言一出,王旭顿时神魂巨震。
完了!真太子……要来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担心不已。
毕竟,冒牌货就是冒牌货。
假的真不了啊!
更何况,那朱慈烺,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底细。
一旦两人当面对质,他这个西贝货将无所遁形。
到时候,吴三桂会如何对我?千刀万剐?还是将我交给李自成或清廷换取利益?
怎么办?现在逃跑?不可能,孙文焕这一千双眼睛盯着。
向吴三桂坦白?那更是自寻死路。
不!我不能就这么认命!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丝改变历史的可能,怎么能轻易放弃?!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自怨自艾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能多争取一线生机。
吴三桂现在还需要我这面“太子”旗帜,但一旦我的身份被拆穿,他对我就不会有丝毫怜悯。
到时候,能制约他的,或许就只有……民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但是他又觉得很可笑,一个甘愿为鞑子做狗的大汉奸,怎么会在乎民意呢?
不过,尽管希望渺茫,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他需要让山海关的军民,至少是部分人,记住他这个“太子”的存在,记住他曾与他们一同抗敌。
万一事败,或许能让吴三桂在动手时多一丝顾忌。
尽管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想到此处,王旭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他对仍单膝跪地的孙文焕说道:
“孙将军请起。贼寇逼近,关城军民一体,俱是抗敌根基。孤既在此监国,不能只居深院。孤欲亲往城外,视察防御工事,抚慰筑城民夫将士,以示与军民同心戮力之意。不知将军可否安排?”
孙文焕闻言,也是心中一喜。
他原本就已经对太子彻底倾心,此刻听闻太子竟要亲临前线视察,与普通军民共担风险,更是感佩不已。
这才是他们值得效忠的明主啊!
这和那个只知在深宫中发号施令的崇祯皇帝,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孙文焕不假思索地抱拳道:
“殿下心系军民,乃社稷之福!末将愿护殿下前往!只是……”
他略微迟疑,“总镇有令,需护殿下周全,出关之事,是否需先行禀报?”
王旭心中一动,知道绝不能给吴三桂阻拦的机会。
他故作淡然道:
“吴将军军务繁忙,此等小事,不必叨扰了。孤只是就近视察,有孙将军及麾下虎贲护卫,料也无妨。况且,军民若见孤亲临,士气必振,于守城大有利。”
这话说到了孙文焕的心坎上。
他觉得太子殿下深明大义,处处为战局着想,自己若再去请示,反倒显得畏首畏尾,辜负了殿下的一片苦心。
再者,他对自己和手下弟兄的身手极有信心,保护太子在关防附近巡视,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殿下所言极是!末将遵命!这就去准备!”
孙文焕不再犹豫,慨然应允。
片刻后,一小队精锐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从行辕侧门悄然而出,直奔城外工地。
马车颠簸,王旭坐在车内,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他主动争取生机的一步。
他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此时的关城外,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备战景象。
无数民夫和士兵正在奋力挖掘壕沟,树立栅栏,搬运鹿角。
号子声、夯土声、军官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构筑成了一曲绝美的交响乐。
劳动人民最光荣啊!
这句话在哪里都是无比正确。
当孙文焕率先下马,并恭敬地请出车中的王旭时,附近劳作的军民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来了哪位将军。
起先,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很快,就有无数的目光,投了过来。
“是太子殿下!”
“太子千岁!”
“殿下出城来看我们了!”
人群开始骚动,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望向王旭。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太子是遥不可及的天潢贵胄,应该在深宫之中,如今竟出现在这危机四伏的前线?
王旭压下心中的忐忑,脸上露出温和的表情。
他在孙文焕的护卫下,走向一处正在挖掘的壕沟。
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民夫,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同情,
也有一种利用他们,来为自己争取生机的负罪感。
他停下脚步,对离他最近的一个民夫说道:
“老人家,辛苦了。”
那老农吓得手足无措,就要跪下,被王旭虚扶住。
“为……为殿下效力,不辛苦!”
老农声音颤抖,眼眶都有些发红。
王旭又转向旁边几个年轻的士兵,询问壕沟的深度,坚固程度。
士兵们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回答着。
王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有亲和力,在肯定他们劳作的同时,还鼓励道:
“将士们,父老乡亲们!李闯逆贼,逼死君父,祸乱天下!今孤与尔等共守此关,便是要诛杀国贼,还天下太平!尔等今日之辛劳,便是明日克敌之基石!大明不会忘记你们!孤,不会忘记你们!”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尤其是那独有的亲和力,
顿时让人如沐春风。
更遑论,这些话,是出自“太子”之口。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激动的欢呼:
“愿为殿下效死!”
“杀贼!保家卫国!”
“太子千岁千千岁!”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王旭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希冀,甚至是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王旭感受着,这些灼热的目光,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些欢呼和拥戴,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他这是在利用这些无辜的百姓,让他们为自己的生存,增加一点渺茫的概率。
对不起……
他在心中默念,但我没有选择。
如果可能,我愿真正带领你们,驱除鞑虏,再造华夏……
他继续在孙文焕的护卫下前行,所到之处,军民跪倒一片,呼声不绝。
孙文焕看到这一幕,更是感慨万千,自己今天的选择,果然是正确的。
山海关万众一心,何愁不能抵御闯贼啊?
然而,王旭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每一次听到“千岁”,每一次接受跪拜,都让他觉得如芒在背。
现在民心纵然可用,但是一旦这些人,知道自己是假的,那自己便会被万夫所指,生啖其肉。
更何况,这些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吴三桂耳中。
吴三桂会怎么想?
是赞许他“激励士气”,还是怀疑他“收买人心”?
被一个大汉奸惦记,可不是一件好事情啊!
时间不多了。
他暗叹一声,对孙文焕道:
“孙将军,我们再去前面看看吧。”
孙文焕刚想点头答应,但是很快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第13章 三段射
王旭初时只当做惊雷炸响,但是细听下来,他就感觉不对了。
尤其是朝着不远处看去,漫天烟尘中,只见似有无数骑兵,向这边杀了过来。
难道是闯贼来了?
不应该啊!
十万大军从列装,到整军,再到发动攻击,这中间总得有个过程。
不可能朝行暮至。
地面开始颤抖,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漫天的马蹄声。
虽然山海关的军民,都是历经大小战争无数,但是听到这隆隆的马蹄声的时候,这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还是让人呼吸迟滞。
就好像整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一骑哨兵飞驰而至,滚鞍下马:
“报!东面……东面烟尘起,是闯贼游骑!约百余骑,正朝这边扑来!”
此言一出,莫说是寻常将士,便是孙文焕,也是心中一震。
百骑虽不多,但太子在此!
他几乎本能地侧身挡在王旭面前,急声道:
“殿下!贼骑剽悍,此地无险可守,请速随末将退入瓮城!”
他手已按上刀柄,目光疾扫周遭可用的掩体,心算着撤回城门的时间。
王旭的脸色瞬间白了,腿脚有些发软。
他穿越之前,也看过不少历史小说,但是对于这种百余骑的小队,丝毫没有感念。
直到今日,听到这种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以及这种扑面而来的压制感。
不怕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此时没等闯贼逼近,就已经有不少民夫、走卒,丢下锄头,武器,逃跑了。
而且逃跑的人越来越多。
自己要不要也一起跑?
跑回去当然安全!
但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死死掐灭。
刚才那些跪拜的百姓,那些希冀的眼神……
他若此刻掉头就跑,那么刚才建立起来的威望,必将荡然无存。
他在百姓的心中,必然就是一个跳梁小丑!
一个遇敌即溃的太子,如何在绝境中争取人心?
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种状态下,步兵列阵迎敌,又有壕沟,未必就打不过!
“孙将军,”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盖过了周围的骚动,
“孤在此地,将士方有主心骨。孤若先退,军心必乱,这工事也就白费了。”
他目光扫过周围的民夫走卒,知道自己现在一旦露出颓色,都将对士气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贼骑不多,意在扰袭。将军是宿将,当知如何应对。孤信你。”
孙文焕猛地看向王旭。
太子脸上仍无血色,但站得笔直,眼神中满是坚毅。
太子尚且如此,自己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身死不过头点地。
太子不惜以身犯险稳军心,他孙文焕若再逡巡,岂不愧对这身铠甲?
“末将……遵命!”
孙文焕抱拳,立刻进入状态:
“全体听令!弓弩手上前,依托壕沟列阵!长枪手护住两翼!民夫退后,聚拢成团,不得慌乱冲撞军阵!”
他带来的一千亲卫,可不是什么乌合之众。不少都是跟着他与鞑子厮杀过的老兵。
千余人迅速依托壕沟,摆开阵型。
民夫则是快速钻入壕沟。
他们虽然紧张,但是有太子与他们一起共同御敌,就好似定海神针一般,让他们心安。
千金之子尚且如此,自己这些人,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王旭听着孙文焕的吼声,看着眼前快速变化的阵型,心跳依然如鼓。
不过也暗暗带着一丝兴奋,接下来,便是检验这些工事的时候了。
闯贼部队越来越近,有些眼尖的士兵很快认出,那些骑兵似乎是闯贼的老营骑兵。
不好!
孙文焕也是暗自头疼,若是一般的骑兵部队,随手就可以打发了。
但对面若是老营骑兵,那就有些难对付了。
李自成的老营骑兵是百战精锐,绝非寻常流寇可比。
刚刚还提振起来一些士气的明军,顿时又是一阵哀嚎。
王旭心脏狂跳。
史书记载老营骑兵曾破大明边军数十阵,但他此刻不能退。
他推开孙文焕手臂:“孤在此地,便是军旗!孙将军,按原定部署迎敌!”
老营骑兵指挥官谷英,见明军竟不溃逃,还敢试图反抗,也是怒极反笑。
他立刻下令,让所有骑兵冲锋,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毫无悬念地撞上了陷阱。
高速奔驰的战马猛地被深壕绊倒,惨叫着栽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抛出。
紧随其后的收势不及,接连撞上,人仰马翻。
更可怕的是那些隐藏在浅土下的鹿角和简易铁丝网,战马的腿被刺穿、绊断,骑士落马后又被尖锐的木刺竹签刺穿,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放!”孙文焕看准时机,一声令下。
壕沟后方的火铳手和弓弩手终于找到了目标,铳声轰鸣,箭矢如雨,泼洒向陷入混乱的骑兵队伍。
距离如此之近,几乎弹无虚发。
老营骑兵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在阵前,丢下数十具人马尸体。
“赢了!殿下万岁!”
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兵们看着不可一世的闯贼精锐在自己面前人仰马翻,士气大振。
一些杀红了眼的士兵,不待号令,竟兴奋地跳出壕沟,挥舞着刀枪冲向那些落马的敌军,想要扩大战果,抢夺首级。
王旭刚松了一口气,看到此景,心中顿时叫糟。
这个时候的兵员素质还是太差,即便是边军,也无法彻底做到令行禁止。
果然,那名闯贼悍将虽惊不乱,迅速收拢了后方未受冲击的骑兵。
他看到明军竟然敢脱离工事追击,眼中笑意更浓。
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
他立刻改变战术,呼哨一声,残余的骑兵迅速散开,并不接战,而是绕着阵地外围游走,同时张弓搭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精准地射向那些冲出壕沟的明军士兵。
这些老营骑兵骑射娴熟,在马上颠簸依旧能准确瞄准。
缺乏甲胄保护的明军士兵顿时成了活靶子,接连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回来!快回来!”
孙文焕目眦欲裂,大声疾呼,但混乱中收效甚微。
己方的火铳射程不足,弓弩对高速移动的骑兵威胁有限,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兵被逐一射杀。
刚才的喜悦瞬间被焦急和无力感取代。
王旭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叹了一口气。
是了,冷兵器时代的骑兵,优势就在于机动性!
他脑中飞快闪过曾在历史资料上看过的画面。
他一把拉住焦急的孙文焕,指向敌军:
“孙将军!火铳射速慢,装填时便是空档。可将火铳手分作三队,一队射击,一队准备,一队装填,循环不绝,则弹幕可续,贼骑便不敢欺近!”
孙文焕也是宿将,一点即通。
三段击!他之前并非不知此法,只是关宁军惯用骑兵对决,对火器依赖不深,一时未能想起。
此刻被王旭提醒,立刻恍然大悟。
“殿下英明!”他立刻传令,重新组织阵型。
很快,混乱的火铳手被有序分成三排。
第一排射击后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排上前射击,接着是第三排。
虽然最初仍有些生疏,节奏稍乱,但持续的铳声果然形成了有效的火力网。
游走的骑兵试图靠近放箭,立刻被铅弹逼退,虽仍有箭矢飞来,但威胁已大减。
老营骑兵的指挥官几次试图冲击,都被这连绵不绝的火力打了回来,
索性主力未损。
就在他准备再一次发动攻击的时候,城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第14章 第二个尔朱荣
吴三桂正在校场点兵,准备应对李自成大军压境,忽见一亲兵疾步而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什么?”吴三桂眉头一拧,“太子出城了?谁允许的?!”
亲兵战战兢兢:“是……是孙将军护卫,说是太子殿下要亲临前线,抚慰军民……”
“胡闹!”吴三桂只觉得头疼的厉害。
太子竟敢不经他允许,私自出城,还去收买人心!
这哪里是抚慰军民,分明是趁他忙于军务,在挖他关宁军的根基!
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这太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真当自己是那九五之尊了?
他立刻对方光琛低吼:
“献廷!你去!立刻把那位殿下给我请回来!还有孙文焕,让他滚来见我!”
方光琛领命,刚转身,又一匹快马疯驰而至:
“总镇!不好了!东面发现闯贼游骑,约三百余骑,正朝着殿下所在的前沿工地扑去!”
霎时间,吴三桂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方才的怒火也瞬间消散。
此刻哪里还有责怪之言,太子能够安然无恙,便已经是上天赐福了。
太子要是在他眼皮底下,被闯贼杀了……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届时,天下人会如何看他吴三桂?护驾不力?还是……故意纵容,甚至借刀杀人?
他挟太子以令诸侯的盘算,将瞬间破产。
不仅南明会视他为死敌,就连正在接触的清廷,也会看他不起。
他吴三桂不再是奇货可居的骑墙派,而会变成害死“储君”的千古罪人,第二个尔朱荣!
到时候,他除了彻底跪倒在哪一方脚下摇尾乞怜,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这“太子”是真会给他找麻烦!
“快!点齐我的亲兵营!随我出城!”
吴三桂再也顾不得其他,翻身上马,声音都变了调,
“其余人马严守城池!快!”
……
谷英勒住战马,眯眼望着山海关方向。
关门隆隆开启,黑压压的兵马正涌出城来。
他啐了一口,拨转马头准备撤走。
这趟本就是骚扰,没必要硬拼。
“将军!”身旁副将忽然惊呼,指向左前方,“看那壕沟!”
谷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人竟从壕沟中爬出,站在了空地上。
那人没穿盔甲,只一身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打扮和气度,绝非普通士卒。
“那是谁?”
谷英皱眉。
就在这时,那人竟扬声高喊,声音穿过战场隐约可辨:
“逆贼谷英!孤乃大明皇太子朱慈烺!尔等犯我疆土,屠我百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战场之上,谁都没有想到,王旭竟然会从壕沟里面跳出来。
对着闯贼骑兵怼脸开大。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认为,太子是得了失心疯。
但是他们瞬间又明白了过来,
先帝被闯贼害死,太子想要报仇,也在情理之中。
“太子?!”
谷英心头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死死盯住那人。
大明太子,北京城里也有一个,被大王封为宋王。
但是不久之后,吴三桂又拥立了一个。
不知道真假。
但是,大王一直视对方为眼中钉。
没想到今日竟会在此等险地出现!若真是太子……
一股热血瞬间涌上谷英脑门。
杀了太子,这是何等大功!
足以名垂青史,更能在新朝奠定不世功业!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他瞬间将撤退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将军,小心有诈!”副将急忙提醒,“太子岂会轻易现身?”
谷英何尝不知可能有诈。
但看着那孤零零的身影,想着那近在咫尺的天大功劳,贪念终究压过了谨慎。
吴三桂的大军刚出城,列阵尚需时间,这中间有片刻的空档。
只要冲过去,快马快刀,取了太子首级便走,完全来得及!
“儿郎们!”谷英举刀狂吼,“随我擒杀伪太子!封侯拜相,就在今日!”
他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身后数百精骑见主将如此,也发一声喊,滚滚跟上。
大地在马蹄下震颤。
壕沟前,王旭看着如狼似虎扑来的闯军骑兵,整个人几乎都要抑制不住的狂抖。
他能清晰看到谷英的脸,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
但是他并不是头脑发热,
他知道,这一次,若是不能给闯贼骑兵毁灭性的打击,那么接二连三的骚扰还在后面,
下一次,这些民夫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把敌人赶走?
一旦不能赶在李自成来之前,抢修完工事,只怕接下来吴三桂还是会投靠满清。
那么自己仍旧是死路一条。
他强压住转身跳回壕沟的本能,双腿如同灌了铅,钉在原地。
他在赌,赌孙文焕不会失手,赌这“三段击”能救他的命。
孙文焕几乎目眦欲裂,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去把太子抢回来,已经失了先机。
他只能沉下心来,对部下发令道:
“火铳队,预备……”
谷英马快,转眼已冲入射程。
他眼中只有太子那颗头颅,仿佛看到无尽的荣华富贵在向他招手。
“放!”孙文焕的吼声撕裂空气。
砰!砰!砰!
壕沟中火光连闪,硝烟弥漫。
冲在最前的谷英,只觉得胸口一疼,强大的冲击力将他直接从马背上掀飞。
他重重摔在地上,视野模糊,耳边是战马的悲鸣和部下的惊呼。
他努力想抬头,看向那个锦袍身影,却只看到一片血红。
功业、富贵……顷刻间化为泡影。
他不甘地瞪大眼睛,气息戛然而止。
主将瞬间毙命,闯军骑兵顿时大乱。有人想抢回尸体,有人惊慌勒马,队伍挤作一团。
“杀!”
此时,躲在壕沟后面的一千亲卫已经杀出,顿时如狼入羊穴一般杀向混乱的敌军
王旭还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谷英血肉模糊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目睹死亡,还是因他而起。
他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直到孙文焕和几名侍卫冲上来,将他紧紧护住,拉回壕沟的安全处。
“殿下!您太冒险了!”孙文焕声音发颤,既是后怕,也有责备。
王旭深吸一口气,压下不适,低声道:
“不如此,焉能除此后患?”
他看了一眼外面正在被砍杀的闯军残兵,
“现在,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
战斗很快结束。
闯军数百精骑,除少数溃散,大部被歼。
吴三桂出城,见到眼前这一幕,也是良久无言。
第15章 这个太子有大用
眼见不可一世的闯贼老营骑兵,被自己这些乌合之众给击退了。
那些明军、民夫,都不由自主的冲出壕沟,欢呼起来。
这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太子殿下千岁!”
此言一出,人潮更是汹涌了。
他们把王旭围在中间。
却不敢靠太近,就隔着几步远,黑压压地跪下一片,喊声杂乱,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之情。
“殿下!是殿下带着咱们打赢的!”
“杀了那么多闯贼!”
“殿下万岁!”
王旭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看着这些激动的面孔,看着他们眼里毫不掩饰的崇拜,觉得胸口发堵。
他只是赌了一把,赌赢了,而这些人跟着他,却是要把生命当做赌注。
现在还得反过来歌颂自己。
他感觉有些于心不忍。
但是他明白,未来还有很多惨烈的仗要打,现在这些,只能算是开胃小菜。
如果过于妇人之仁,必将反受其累。
孙文焕按刀站在外围,看着被簇拥在中间的太子。
太子的脸庞还有些稚嫩,但竟然会有这份胆识。
他心里叹了一声,是条汉子,临危不乱,敢冲出壕沟吸引敌军,三言两语就让明军重新拾起了战斗的勇气。
这份胆气和急智,他孙文焕领军打仗这么多年,没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
可是佩服之余,他仍是感觉心有余悸。
太险了。
万一那谷英没中计,直接冲过来放箭呢?
万一“三段击”没衔接上,露出破绽呢?
万一流矢不长眼……
孙文焕不敢细想。
太子要是有个闪失,他孙文焕万死难赎其罪是小事,这大明最后的火种,怕是也要彻底消散。
他挤开人群,走到王旭身边,低声道: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贼骑虽退,难保没有后续。请殿下速回行辕。”
王旭转过头,看了孙文焕一眼。
那眼神平静,却让孙文焕心里咯噔一下。
太子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啊!
经历了如此凶险的一幕,却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自己没有看错人!
“孙将军,”
王旭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安静了下来,
“今日阵亡将士,厚恤。受伤的,好生医治。民夫助战有功,按功行赏,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
孙文焕抱拳。
殿下记得赏功,记得抚恤,这是仁主。可仁主,更不该轻易涉险。
王旭没再看那些欢呼的民夫,转身往马车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依旧灼热。
孙文焕跟在后面,听着身后传来的议论。
“瞧见没,殿下心里装着咱们呢!”
“跟着殿下,有活路!”
……
吴三桂策马立在阵前,望着壕沟前横七竖八的闯贼尸体,半晌没说话。
三百闯贼骑兵,还是老营骑兵!
放在哪里都是不可小觑的力量,这个初出茅庐的太子,竟然凭一己之力,拉着一群溃兵,战胜了这三百精锐?
实在是无法想象,太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扪心自问,即便是自己,也没有把握仅凭一些民夫、溃兵,来打赢这场仗。
老朱家的战神基因,中断了十几代,难道要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身上激活了?
谷英的首级被亲兵提过来,血糊糊的脸上,还凝着死前那副惊愕表情。
吴三桂瞥了一眼,挥挥手让人拿开。
他目光扫过战场,那些刚刚还在厮杀的民夫和士卒,此刻都围着一个人,跪在地上,山呼“千岁”。
那个人穿着锦袍,站在壕沟边缘,面对着一众民夫,举止落落大方。
正是大明太子。
他原本以为这太子出城,不过是年轻气盛,不过想收买人心,搞一出与民同乐的戏码。
他甚至已经想好,等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抓回来,必定要狠狠敲打。
可眼前这景象,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谷英是谁?
李自成麾下排得上号的悍将。
他带着的那三百老营骑兵!
可是能跟关宁铁骑掰掰手腕的精锐啊!
不是什么乌合之众!
就这么完了?
吴三桂是带兵的老手,他一眼就看出,这仗能赢,并不是侥幸。
那些早已布置好的壕沟,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鹿角,却偏偏把那些骑兵的势头,给遏制住了。
还有那火铳声,听着比往常密得多,几乎没停过……是了,分成了三队,轮番射击。
这法子,大明边军虽然掌握,但是实战不多。
他好像听说开国的沐王爷用过,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真有人用出来了,还用在了这里。
是太子的主意?
吴三桂看向被众人簇拥的王旭,眼神复杂。
他之前只觉得这是个有点小聪明,仗着身份胡闹的年轻人,甚至可能是个冒牌货,需要严加看管。
可现在,他不得不重新掂量。
这小子,不光有勇气,还能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想到如此高效的战法。
并且他居然说服了孙文焕,让这群民夫和卫兵,硬生生顶住了老营骑兵的冲杀,还反杀了主将!
这不仅仅是勇气,更是一种智慧。
他能感觉到,那些跪在地上的军民,看太子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不是对天家身份的畏惧,那是对太子,对这个大明的储君,发自内心的敬重。
民心可用啊。
吴三桂不知为何,突然间就想到了这四个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小看了这面太子旗帜的分量。
它不仅能让自己得到了高位,还能让山海关军民万众一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战斗力。
如果,把这股力量握在手里……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
他驱马向前,来到王旭面前,翻身下马。
“臣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殿下临危不惧,指挥若定,一举歼敌,真乃天佑我大明!”
他抬起头,看着王旭,眼神中不再是轻视,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有此太子在,何愁闯贼不灭!”
他大声道。
既是对王旭说,也是对身后所有将士说。
这一刻,吴三桂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李自成大军转眼就到,关宁军虽勇,但兵力悬殊。
原本他还在犹豫,是战是退,还是另寻他路。
但现在,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也许,不用那么早低头。
也许,真能靠着这太子,和李自成掰掰手腕。
至于这太子是真是假……吴三桂看着太子那张坚毅的脸,忽然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现在有用,有大用!
“殿下,”吴三桂站起身,继续禀报道,“此地凶险,请随臣回城。守城事宜,还需殿下坐镇指挥!”
第16章 这个太子,必须死。
山海关,总兵府密室。
吴三桂坐在案前,心情有些复杂。
太子给了自己很大的惊喜不假,但是也隐隐感到有些威胁。
方光琛站在下首,垂手而立。
“献廷,坐。”吴三桂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光琛没客气,撩袍坐下。
他父亲方一藻曾任明朝蓟辽总督,是吴三桂的上司和恩主,双方有世家之谊。
他与吴三桂,既是君臣,又是发小。
关系非同一般。
他看着吴三桂,等对方开口。
吴三桂似乎有些疲倦,想了一会,才继续开口。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太子收买人心,手段老辣。”方光琛说,“那些民夫、士卒,看他的眼神不对了。”
吴三桂点点头,显然很是认可。
他现在要对付李自成的大军,还要防着清廷那边,兵力确实吃紧。
但是太子的出现,可以凝聚军心,让军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可也不能让太子坐大。
否则就算打退了李闯,日后也是个麻烦。
“不够。”他说。
方光琛抬眼。
“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吴三桂沉吟片刻,
“但太子在军中声望越高,对咱们很不利。等打退了李闯,他若借势坐大,尾大不掉。”
方光琛没说话,等他下文。
“得防着他。”
吴三桂继续说,
“但不能明着来。眼下还要用他这面旗。”
“总镇的意思是?”
“明面上,由着他去。他要抚慰军民,就让他抚慰;要收买人心,就让他收买。”
吴三桂目光锐利,
“但暗地里,要把咱们的人安插进去。他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要记下来。”
方光琛皱眉:
“这样会不会太明显?太子不是傻子,迟早察觉。”
“所以要聪明点。”
吴三桂嘴角扯了扯,
“派去的人,要挑机灵的,会来事的。明着是护卫,暗地里是眼线。太子若问起,就说担心他的安全。”
方光琛沉吟。
这活儿风险大,但有必要。
关键是,怎么确保派去的人可靠?
吴三桂看出他顾虑,淡淡道:
“挑家眷在关内的老人去。告诉他们,好生办事,家人有赏;若敢吃里扒外,全家连坐。”
方光琛心里定了些。
有这话,就等于有了底。
总镇要的是掌控,是防患于未然。
“还有一事。”
方光琛道,
“太子那套防御的法子,闻所未闻。若让他继续在军中推行,只怕……威望日隆。”
吴三桂沉默片刻。
他何尝不知?
那壕沟铁网的战法,确实有效。
若真让太子在军中树立威信,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但眼下,这套战法是对付李自成的利器。
“让他教。”
吴三桂最终道,
“但传令各营,习练新战法,必须经由咱们的人。功劳,要记在关宁军头上,不能全算太子的。”
方光琛会意。
这是要既用太子的智谋,又要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另外,”
吴三桂补充道,
“告诉各营将领,太子终究是客军。关宁军的根本,还是咱们这些老兄弟。让他们把眼睛放亮些,别被几句好话就哄了去。”
方光琛点头。
这是要提醒麾下将领站稳立场。
“去吧。”吴三桂摆手,“趁夜安排,别让人看见。”
方光琛领命,正欲退出安排监视、分功等事宜,吴三桂却忽然抬手叫住了他。
“献廷,且慢。”
方光琛回身:“总镇还有何吩咐?”
“洪亨九所言……关于那个辽东旧案,你怎么看?”
吴三桂缓缓开口,目光盯着方光琛。
方光琛眉头微蹙,他自然也记得洪承畴的提议。
他沉吟道:
“洪亨九其人,虽已事虏,然心思缜密,老谋深算。他既敢以此事为据,想必有些把握。那桩旧案……末将也略有耳闻,当年确曾震动朝野,
牵连数位边将和蒙古酋首,先帝震怒,亲自过问,洪承畴便是经手人之一。若太子当时真曾听先帝提及并受教,理应印象深刻。以此试探,倒不失为一个法子。”
吴三桂点点头:
“我也记得此事。当时闹得不小,兵部、锦衣卫都派了人,最后砍了几个脑袋,流放了一批。先帝还为此下诏申饬边将,整肃军纪。”
他顿了顿,“洪亨九说,他曾听闻内侍提及,太子对此事颇有印象,先帝以此案教导太子驭下与边防之重。若眼前这位是假的,他绝无可能知晓其中关窍,更无法应对细节盘问。”
“总镇打算亲自试探?”方光琛问。
“不,”
吴三桂摇头,
“我亲自问,意图太过明显,容易打草惊蛇。而且,若他真是太子,被我这般质问,心中必生嫌隙。此事,需借他人之口,看似无意中提及,方为稳妥。”
“总镇的意思是……”
“找个机会,让马宝等人,偶然谈起辽东往事,尤其是当年边贸之事,
再自然而然地引到那桩轰动朝野的旧案上。他们不必直接问太子,只需在太子面前提及。”
吴三桂缓缓道来,
“太子若在场,听到这些,若他是真,以少年心性,又曾受父皇教导,很可能会插言,面露感慨之色。
若他是假,则必然茫然,或顾左右而言他,甚至可能说错细节。届时,我们在旁仔细观察,真假立判。”
方光琛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此法甚妙!看似闲聊旧事,实藏机锋。无论太子作何反应,都能看出端倪。且由马宝他们开口,总镇与末将只作旁听,可进可退。”
“正是此理。”
吴三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此事便交由你去安排。记住,要自然,不可刻意。就定在明日午后,以商议李闯大军最新动向及关防部署为名,请太子一同议事。届时,你找个话头,将话题引向辽东旧事即可。”
“末将明白。”
方光琛领命,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引导话题。
“另外,”
吴三桂补充道,语气转冷,
“安排几个绝对可靠的亲兵,在议事厅外候着。若察觉有异,看我眼色行事。”
方光琛心中一凛,知道吴三桂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一旦确认太子是假,为了稳定军心,吴三桂恐怕会立刻采取行动控制甚至清除这个隐患。
“学生遵命!”
吴三桂独自坐着,听风声渐大。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很凉。
太子这把刀,得用好。
不能太快折了,也不能太钝。
得用他打退李闯,又不能让他趁机坐大。
等打退了李自成,清廷那边也好应付。
至于那些被太子笼络的人……吴三桂冷笑。
关宁军跟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岂是那么容易就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拐跑的?
……
次日午后,总兵府议事厅。
王旭坐在吴三桂下首,听着诸将汇报李自成大军的最新动向,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孙文焕已被他初步笼络,但还远远不够。
这时,方光琛在汇报完一波探马情报后,捋须叹道:
“闯贼此番势大,实因中原糜烂,官军多有不堪用者。想起当年辽东,虽有建虏为患,但我关宁军纪严明,将士用命,方能稳守防线。
只可惜,也并非全无纰漏,总有胆大妄为之徒,为私利而坏国事。”
吴三桂适时接话,语气似在感慨:
“是啊,辽东地远,朝廷有时鞭长莫及。记得多年前,好像就出过一桩大案,闹得沸沸扬扬,先帝都惊动了。”
坐在一旁的马宝闻言,一拍大腿:
“总镇说的可是那桩晋商通虏案?嘿,那可真是闹得大!我记得牵连了好几个参将,还有几家山西的商号,说是走私铁器、火药给蒙古人,换取皮货、马匹,后来好像还查出了……”
“咳,”
夏国相轻咳一声,似在提醒马宝注意场合,太子还在呢,说这些陈年烂谷子作甚。
但他随即又解释道:
“殿下恕罪,马将军是个粗人。不过那案子当年确实动静不小,据说先帝为此甚为震怒,还严旨彻查。最后主犯似乎是个姓赵的游击?被砍了头,家产抄没。”
他们的对话看似随意,但是王旭何等人精,他们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感觉到这话有些刻意。
吴三桂、方光琛,包括马宝、夏国相,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提及一件“陈年旧案”,而且目光偶尔会瞥向他。
陷阱!
王旭心中一紧。
他们是在试探!
那个洪承畴或许对吴三桂说了什么,而吴三桂选择用这种方式来验证。
他知道“晋商通虏案”,但是不知道这么多细节。
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吴三桂,虽然看似在喝茶,但是眼睛总是若有若无的往他这边瞟。
怎么办?直接说“孤年幼对此事印象不深”?
这太像推脱了,屡次回避具体事件,只会加重怀疑。
胡乱接话?风险更大,言多必失。
电光石火间,王旭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回避,但也不能深入细节。
他稍稍思虑一会,心中便已经有了计较。
于是,在夏国相话音刚落,众人目光隐含期待之时,王旭放下手中的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辽东旧事,孤亦有所耳闻。当年确有几桩大案,伤及国本。
父皇每每提及,常痛心于边将贪渎、法纪松弛,以至于资敌损国,动摇边防根本。”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将,
“如今想来,犹在耳畔。吏不清,则令不行;将不廉,则军不强。此等蠹虫,无怪乎父皇深恶痛绝。
前事之鉴,后事之师。如今我等人守此雄关,面对虎狼之敌,更需以此为戒,上下一心,廉洁奉公,方能无懈可击,不负父皇在天之灵,不负天下黎民之望。”
他没有回答案件的具体细节,而是将话题提升到了更高的层面,让一众将领确实无法指责。
议事厅内安静了一瞬。
马宝和夏国相均是一愣,似乎没想到太子会这样回应。
这太子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反正这个皮裘怎么提出去的,他就怎么踢回来。
但偏偏又没办法说他的不是。
吴三桂也是漠然,如今闯贼临近,他手上的那个太子,也马上就要到了。
到时候两太子对质,必然有一人是假。
想到此处,他旋即抚掌,露出赞赏之色:
“殿下所言极是!高瞻远瞩,切中肯綮。那些往事不提也罢,确应引以为戒。如今我等自当整肃军纪,上下齐心,以御强敌。”
……
山海关外五十里,清军大营。
正蓝旗两千大军,在此驻扎,准备明日一早,就进入山海关支援吴三桂。
豪格坐在虎皮椅上,看着手里的军报。
帐外有风声,呼呼作响。
“明国太子……朱慈烺?”他放下军报,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范文程垂手站在下首,低声道:
“王爷,探子来报,此人日前在关前以寡击众,大破闯贼精锐。如今关内军民,皆视若神明。”
听到范文程如此称呼自己,豪格不由得眉头微皱。
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什么肃亲王了。
在年初的时候,那多尔衮为了整自己,把自己的爵位削了,贬为庶民。
如今,范文程这么称呼自己,恐怕更多的是讽刺。
豪格冷笑:“一个黄口小儿,能有多大本事?”
“王爷不可小觑。”范文程抬头,“此人若真能凝聚明国残部,于我大清入主中原,必成心腹大患。”
豪格没说话。
他这次带兵来山海关,明为助战,实为多尔衮将他排挤出权力中心。
这口气,他咽不下。
“你的意思?”豪格问。
“趁乱除之。”范文程声音压低,“两军交战之际,派人混入关内,伺机击杀。届时可推给流寇,与我大清无关。”
豪格盯着范文程,忽然大笑:“范先生,你一个汉人,倒比我这个满人更恨明国太子?”
范文程垂首:“奴才只为大清着想。”
豪格笑容一收,语气转冷: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恨的不是明国太子,是恨所有朱家子孙。你范文程当年在明国考不上功名,这才投了我大清。如今见着个姓朱的,就恨不得食肉寝皮。”
范文程脸色一白,手指在袖中捏紧。
豪格站起身,走到范文程面前:
“我豪格打仗,光明正大。要杀,就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杀。暗中行刺,那是你们汉人玩的把戏。”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吴三桂那老狐狸,能让我们轻易得手?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给了多尔衮整治我的借口。”
范文程低头不语。
豪格挥挥手:
“下去吧。明日进关,看我如何会会这个明国太子。”
范文程躬身退出大帐。
帐外风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眼豪格大帐,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豪格说得对,他恨所有朱家子孙。
他作为范仲淹十七代孙,却沦落成为鞑子的包衣奴才。
当年他寒窗苦读,却因出身卑微,屡试不第。
那些朱家王爷,哪个不是酒囊饭袋,却可以高居庙堂。
如今好不容易投靠大清,有望一展抱负,却又冒出个太子来。
他范文程不信命。
既然豪格不愿动手,那他就自己来。
这个太子,必须死。
第17章 大耳刮子往太子脸上甩
山海关不远处的大顺军营,
酒气混着炭火的热气,让人有些不饮自醉。
李自成敞着衣领,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拿着酒碗,听牛金星念刚送来的捷报。
“陛下,刘芳亮部已克保定,姜镶不知所踪,剩余的明军降了,中原门户洞开……”
牛金星咧着嘴笑道。
军营内,诸将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敲着桌子嚷道:
“喝!给陛下贺喜!”
“对啊!我们大顺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来!喝喝喝!”
李自成也咧嘴笑了,抓起酒碗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烫的他龇牙咧嘴,但他兴致却是很高。
前不久进了这北京城,虽然成功登基,做了皇帝,但是烦心事却是一件接着一件。
好在,如今日子总算逐渐迈向正轨。
接下来只要拿下山海关,从北向南逐渐蚕食,就能一统整个天下。
他目光扫过坐在角落的朱慈烺。
那小子缩在位子上,面前摆着酒肉,却一动不敢动,脸色更是白的吓人。
“宋王,”李自成故意提高了声音,“你也喝一碗,给朕贺喜!”
朱慈烺浑身一颤,慌忙端起酒杯,却是一不小心,把酒洒了一身。
“为……为陛下贺……”
众人皆是大笑。
这个明国太子,还真是胆子小的跟兔子一样。
李自成看到对方那窝囊的样子,不由得又是一阵烦躁,正要挥手让他离开,却不料营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跌跌撞撞走进门来,脸色煞白,扑倒在地:
“陛……陛下!山海关急报!谷……谷将军他……”
喧闹声戛然而止。
李自成缓缓放下酒碗:“谷英怎么了?”
“谷将军……率三百老营精骑前往山海关哨探,中了埋伏……全军……全军损失惨重!谷将军阵亡!”
此言一出,大帐之中,几乎落针可闻。
怎么可能?
那可是谷英啊!
那可是老营精锐啊!
就是一个哨探的简单任务,怎么会损失这么大?
连谷英他……都阵亡了?
牛金星呆立当场,手里刚才拿着的捷报,瞬间感觉就不香了。
宋献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自成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他慢慢站起身,盯着那亲兵: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是……是山海关守军……他们挖了古怪的壕沟,火铳打得极快……谷将军冲阵……就……”
“谁干的?”
李自成几乎目眦欲裂。
亲兵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是……是吴三桂,还有……还有那个伪太子朱慈烺!探子说,是那太子亲自在阵前引诱,谷将军才……”
死寂。
营内诸将更是面面相觑,
伪太子朱慈烺,他不是跟大家一起喝酒吗?
什么时候跑到山海关伏击谷英去了?
再说了,就他那个熊样,
怎么可能击败谷英兄弟?
他们之中,有很多人,还不知道山海关也有一个太子。
只当这跟他们一起喝酒的朱慈烺,蛇鼠两端,有些脑子不聪明的,已经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大耳刮子往朱慈烺脸上甩了。
“放肆!”
李自成怒喝一声,这才止住了有些封魔的众人,没让朱慈烺被当众打死。
他想起崇祯十一年,在车厢峡被围,是谷英带着几十个弟兄冒死突围求援。
想起去年攻打洛阳,是谷英第一个攀上城头,浑身是血还对他咧嘴笑。
想起进北京那天,谷英拎着酒坛来找他,说“闯王,咱们真坐江山了”,喝酒前还非要先洒一碗祭天地……
那个跟他从陕北黄土里滚出来的老兄弟,没了?
他环视了整个营帐一圈,最终目光落在朱慈烺脸上。
朱慈烺本已经被打的跟个猪头一样。
此时见李自成的目光看了过来,更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那个假太子!他真的是把我给害惨了啊!
“你听见了?”
李自成一步步走过去,靴子踩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山海关的那个太子,还杀了朕的大将。宋王,你之前告诉朕,那个是假的,你才是真的,可是结果呢?他都能杀我的大将,你还只会哭哭啼啼,你跟朕说说,到底谁是真的?”
朱慈烺用手捂着被打肿的脸,慌忙跪倒在地:
“陛……陛下!他才是假的!是冒牌货!陛下若让臣去山海关与他当面对质,他必定原形毕露,死无葬身之地!”
他嘴上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慌作一团。
对质?
他恨不得立刻插翅飞走,远离这是非之地。
不过,或许那王旭死了,李自成一高兴,真能放了自己?
刚才被闯军的将士饱以老拳,顿时什么抱负,什么复国,什么为父报仇。
他都不敢想了,他只想活着。
李自成俯视着他,久久不语。
殿内只闻粗重的呼吸声。
诸将都屏息看着。
这个窝囊废,说是太子吧,还真有这个可能。
毕竟打入北京之前,那些明国的王爷,也都是这幅德性。
什么天潢贵胄,什么龙之九子,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小娘们有胆!
山海关里的那个太子,竟然敢亲自诱敌,这实在不符合大伙对这些皇子皇孙的固有印象。
“滚出去。”
李自成怒喝一声,如果不是看这明国太子还有些价值,他真想一刀把这厮宰了。
朱慈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浑身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李自成坐回椅中,揉着眉心。
谷英的死讯,顿时让他酒意去了大半。
他本来以为山海关就是一座破房子,只要踢上一脚,就能让对方彻底垮掉。
但是没有想到,这山海关,比想象的难打多了。
“都说说吧。”他看向宋献策、牛金星和刘宗敏,“吴三桂弄出个太子,又搞出些古怪工事,你们怎么看?”
刘宗敏先嚷起来,眼睛通红:“陛下,给俺五万精兵,俺去平了山海关!给谷兄弟报仇!什么壕沟,俺的铁骑踏平它!”
牛金星摇头:
“将军勇武,但谷英将军的前车之鉴……那工事恐怕不简单。强攻损失太大,不如围困,或派使者招降吴三桂家眷在我手,他岂敢不顾其父死活?”
宋献策一直沉默,此时才缓缓道:
“陛下,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那太子是真是假,天下人都在看。若我们能证明山海关那个是假的,吴三桂便失了道义旗帜,军心必乱。”
“如何证明?”
“臣举荐一人,”宋献策道,“大西军张献忠派来的使者刘玄初,此刻正在北京。此人足智多谋,尤擅机变,或可有奇策破局。”
李自成沉吟。
张献忠的人……他本能地不喜。
但眼下,似乎也别无他法。
“传刘玄初。”他最终道。
第18章 被NTR了心里不平衡是吧?
山海关东门缓缓开启,吴三桂率亲兵列队相迎。
他特意换上了簇新的官服,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满是恭敬之色。
马蹄声由远及近,豪格率正蓝旗骑兵驰入关城。
他端坐马上,铠甲鲜明,脑后辫子随着马步晃动,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眼中满是厌恶。
多尔衮那厮,竟然听那些汉人文臣的话,派八旗入关,帮吴三桂这个狗奴才守关?
真是笑话!
我大清为何要去掺和汉人的事情?!
吴三桂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贝勒爷远来辛苦,末将已备好营房酒食......”
关于怎么称呼豪格,吴三桂和方光琛也是仔细探讨过得。
按理说,豪格此时因为“附王为乱”的杨善等人,被多尔衮贬为庶人,但这不代表,吴三桂可以无视对方。
若是再称呼对方为肃亲王,会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像在故意讽刺,这对于他这个打算投靠满清的人来说,算是不明智的。
故此,称呼对方为贝勒爷,也算是保留了对方的颜面。
只是对于这番心思,
豪格仿佛没听见,径直策马从他面前走过,马蹄溅起的尘土沾了吴三桂一身。
直到走出十余步,才勒住马,回头瞥了一眼:
“你就是吴三桂?”
吴三桂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恭敬:“正是末将。”
“听说你们打了个胜仗?”豪格语气懒洋洋的,“杀了个叫谷英的?”
“托贝勒爷洪福,小胜一场。”
豪格嗤笑一声,突然转移话题:“那个大明太子,在你这里?”
吴三桂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是,殿下正在行辕休养。”
“带他来见本王。”
豪格甩下这句话,再不多看吴三桂一眼,径自催马往总兵府方向去了。
吴三桂站在原地,看着豪格远去的背影,脸上顿时一片阴沉。
他早就料到清廷会派人来,却没想来得这么快,这么傲慢。
这个豪格,摆明了是来挑衅的。
多尔衮派这样的人入关,莫非是要给老子下马威不成?
就这种,还想让老子开关,放你们满人入关?
真当老子好欺负不成?
他转身低声对方光琛吩咐:
“去请殿下,就说......清国贝勒豪格设宴相请。”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嘱咐殿下,务必谨慎应对,切莫失了礼数。”
方光琛领命而去。
吴三桂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这个节骨眼上,清廷来使要与太子会面,绝非好事。
豪格若在宴席上发难,太子能否应付得来?
他不敢细想,只能盼着太子能够机灵一点。
范文程却并未随豪格离开,他缓步走近,脸上带着歉意:
“吴总镇,方才贝勒爷言语直率,多有冒犯,还望总镇海涵。”
他叹了口气,
“豪格贝勒性子便是如此,在盛京时,连摄政王也常感头疼。”
吴三桂抬眼看他,目光审慎。
范文程这话看似赔罪,实则点出了豪格与多尔衮不和,暗示豪格的态度不代表清廷最高层的意图。
范文程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不瞒总镇,摄政王临行前特意嘱咐范某,言道吴总镇乃当世豪杰,据守雄关,独抗流寇百万之众,实乃国之栋梁。摄政王对总镇,是极为看重的。”
吴三桂心中微动。
多尔衮的“看重”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但范文程此刻示好,至少表明清廷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吴三桂仍有周旋的空间。
他脸色稍霁,淡淡道:
“范先生言重了。吴某守土有责,不敢当摄政王谬赞。”
范文程见气氛缓和,话锋一转:
“方才未见太子殿下,很是遗憾……”
他略作迟疑,
“范某不才,想单独拜会殿下,一则代贝勒爷致意,二则想跟殿下叙叙旧。”
吴三桂心中冷笑。
这个范文程投靠满清之前,不过是大明一个不第秀才,这种人怎么会跟太子有旧?
不过他虽是疑惑,却没有阻拦的意思。
范文程想见太子,或许是多尔衮的意思,让他们见见,也无伤大雅。
他无法拒绝,只得应道:“先生既有此意,本镇这便安排。”
他唤来亲兵,低声吩咐两句,同时暗暗使了个眼色,示意加强戒备。
……
行辕内,王旭听到豪格和范文程一起入关的消息,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极为丰富。
这满清,还真是不把范文程这个包衣奴才当人啊!
前些日子,豪格刚抢了范文程的老婆,结果现在又把此人派过来,跟豪格共事?
这就好比董卓刚把貂蝉给拿下了,然后转眼就让吕布来护卫自己。
这满清是没看过凤仪亭是吧?
不应该啊,野猪皮号称就是跟《三国演义》学的兵法啊。
还有,这正蓝旗也比较有意思。
正蓝旗在有清一朝,一直是被边缘化的军事力量。
甚至在1662年,发生了正蓝旗拥立永历帝,反清复明的事情。
这剧情实在太过癫狂,一度让穿越之前的王旭怀疑是野史,直到多方求证,发现《云南府志》这些官修地方志里都有记载,才相信这段历史竟然是真的。
想到此处,王旭的心思一下子变得活泛起来,如果自己送这位贝勒爷一顶白帽子,不知道多尔衮会作何感想。
嘿嘿,有趣有趣。
不管这事成不成,试试总归不亏。
这时,方光琛疾步入内,面色凝重:
“殿下,清国贝勒爷豪格想要见见殿下。另外清国使者范文程求见,说是……奉贝勒爷之命,先来拜会殿下。”
王旭心中一动。
他刚想去给豪格送一顶白帽子,怎么豪格就要见自己?
不过这范文程又是怎么回事?
被NTR了心里不平衡是吧?
他迅速定神,对方光琛道:“请范先生至偏厅,孤稍后便到。”
偏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范文程负手而立,打量着这间临时布置的厅堂,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山河图,嘴角带着一丝讥诮。
脚步声响起,王旭身着常服步入。
范文程转身,依礼躬身:
“明国旧臣范文程,参见太子殿下。”
王旭在上首坐下,抬手虚扶:
“范先生请起。先生不在盛京服侍摄政王,怎有暇来我这险地?莫非是想来服侍孤不成?”
他语气平和,却多少带着一些调侃。
范文程直起身,直视王旭:
“闻殿下在此监国,贝勒爷与臣皆感意外。殿下千金之躯,何以亲涉险地?且臣入关之时,似闻宫中另有太子消息……不知殿下对此可有耳闻?”
单刀直入。
这厮莫非是怀疑自己的身份?
但是你也配?
王旭心知这是要逼他露怯。
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方才缓缓道:
“先生入关才多久,消息或有滞涩。流言蜚语,何足采信。”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回视范文程,
“先生此来,若只为求证孤之身份,未免小题大做。”
范文程微微一笑,不退反进:
“殿下恕罪。臣乃前明旧人,关心故国储君,亦是常情。只是……臣曾闻太子殿下少时居于慈庆宫,宫中陈设、习课,臣偶有耳闻。不知殿下可还记得,慈庆宫书房悬有何匾?日常课业,又以何者为先?”
王旭心中冷笑。
这范文程,科举屡试不第,在明朝不过是个不得志的秀才,何曾有机会踏入宫禁,窥知东宫细节?
此言纯属讹诈。
他若慌乱,或试图详细回答,反而落入圈套。
他神色不变,反而戏谑道:
“范先生。你口口声声前明旧人,可知旧人二字,重若千钧?”
他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先祖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名垂青史。而你,食明之禄,却投效关外,甘为虏臣。今日竟还有脸,以‘旧人’自居,来问孤宫中旧事?”
范文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缩。
他万没料到,王旭不接他的招,反而如此不给他面子。
王旭不给范文程喘息之机,继续道:
“孤之身份,自有天下公论,史笔如铁,非你一二语可定。倒是先生你,扪心自问,他日史册之上,你范文程三字之后,当如何着墨?可对得起范氏祠堂里的列祖列宗?”
一番话,驳的对方哑口无言。
范文程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面上血色尽褪。
他本想揭穿对方,而对方对他的背景一清二楚,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他强自镇定,干笑一声:
“殿下……好犀利的言辞。是臣唐突了。”
他躬身行礼,已不复方才的从容,
“贝勒爷还在等候,臣……先行告退。”
看着范文程几乎有些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王旭缓缓坐回椅中,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好险!若方才有一丝犹豫,被范文程抓住破绽,后果不堪设想。罢了,此关算是过了,接下来就该想想,如何应对豪格了。
……
范文程回到住处,关上门,猛地一拳砸在案上,茶具震得乱响。
回想起刚才的羞辱,顿时气得他浑身发抖。
那太子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堆秽物!
他原本还有几分疑虑,此刻却已断定:
此子绝不能留!必须尽快除掉,否则必成大清心腹大患。
他唤来心腹,声音阴冷:
“速去准备。等这厮离开豪格处,寻最僻静那段路动手。”
“嗻!”
第19章 你也不想小娘被亲叔NTR吧?
王旭换上一身素净常服,对镜整理衣冠时,从袖中取出一顶早已备好的白帽。
他端详片刻,将其仔细叠好,纳入怀中。
山海关地狭人少,兵微将寡。
他心知肚明,此刻关城犹如怒涛中的一叶扁舟,前有李自成百万大军压境,后有关外虎视眈眈的满清。
一旦两面受敌,便是万劫不复。
吴三桂或许还能降,自己这个“太子”,无论真假,都只有死路一条。
他凝视镜中的自己,怔怔出神。
不能坐以待毙。
豪格的出现,是危机,或许也是转机。
此人骁勇,是皇太极长子。
当年皇太极死的不明不白,多尔衮又趁机夺权,扶植了仅仅6岁的福临上位。
然后又与孝庄勾搭在一起,以摄政王的身份,彻底将豪格排除出权力中枢。
可以说是,豪格与多尔衮嫌隙已深,只差一个萨拉热窝的王牌男枪。
另外,他也不怕说不动豪格动手。
毕竟,后世对孝庄和多尔衮的解构,不知出了多少花边史料。
甚至还有洪承畴的。
再者,孝庄目前才32岁,可谓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而多尔衮也仅仅33岁。
世间传言,两人曾是青梅竹马。
豪格作为皇太极的嫡长子,不会没有听到过什么风言风语吧,
自己只要再加上一把火,不信干柴点不燃烈火。
相信没有人希望老爹死后,小娘还被亲叔叔给NTR的。
更何况,豪格比多尔衮还要大3岁啊!
他每天对着这样一个作威作福的叔叔,心里会不膈应?
若能加以利用,说不定真会有奇效……
今日这场会面,是豪格给他的下马威,又何尝不是他王旭的机会?
与其被动应付,不如主动出击。
既然要见面,不如就给他下一剂猛药。
这顶白帽,便是他投石问路的石子。
成,或可搅动清廷内局,为山海关争得一线喘息;
败,最坏也不过一死,总强过日后被围困屠戮。
他深吸一口气,将白帽仔细藏入怀中,面色恢复平静。
赌了。
方光琛在廊下等候,目光扫过王旭看似平常的装束,却敏锐地注意到太子衣袖间不经意露出的一角白色。
这,似乎是个白帽子啊!
殿下拿着这东西,是要干什么?
他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只躬身道:“殿下,车驾已备好。”
“有劳先生。”王旭颔首,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
方光琛落后半步,盯着王旭的背影,脑中急转。
白帽……在关内,庶民孝服才用白色。
而在关外,那可是贱民才用白帽子的。豪格如今被贬为庶民,你拿着这个白帽子上去贴脸开大,不是摆明了骂对方是贱民吗?
太子此举,意欲何为?是无知,还是刻意?
他立刻转身,抄近路疾行,直奔吴三桂书房。
“总镇!”方光琛推门而入,也顾不得礼数,“殿下他……怀揣一顶白帽,往豪格处去了。”
吴三桂正在查看军报,闻言猛地抬头:
“白帽?他疯了不成!”
他豁然起身,脸色铁青,
“豪格性如烈火,若见此物,岂能善罢甘休?这是要激怒他,坏我大事!”
他急步走向门口,便要下令阻拦。
“总镇且慢!”
方光琛急忙拦住,
“殿下此举,或许……并非无意。”
吴三桂停步,锐利的目光盯住他:
“什么意思?”
方光琛压低声音:
“总镇可还记得,本朝永乐旧事?姚广孝赠燕王白帽,‘王’字加‘白’,乃是个‘皇’字。虽是附会,却成佳话。殿下饱读诗书,岂能不知白色在关外是禁忌?他偏偏此时以此物示豪格,怕是……意在效仿姚广孝故智。”
吴三桂瞳孔微缩,慢慢收回脚步。
姚广孝……“靖难”之役,推波助澜的幕后谋士。
他沉吟道:
“你是说,他并非想激怒豪格,而是想用隐语点醒豪格,暗示……多尔衮?”
“正是此意!”
方光琛点头,
“豪格与多尔衮不睦,人所共知。殿下此计若成,便是在豪格心中种下一根刺。一个内讧的清廷,对我关宁军,岂非大利?”
吴三桂踱步至窗前,心中权衡。
方光琛的分析不无道理。
王旭这小子,心思越来越深了。
若真能挑动豪格与多尔衮相争,自己便可左右逢源。
但这步棋太险,豪格并非易与之辈,若看穿此计,或是根本不解其意,只觉受辱,那便是滔天大祸。
“此计……太过行险。”
吴三桂最终沉声道,
“豪格若不解其意,或佯装不解,翻脸发作,我等如何应对?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方光琛道:
“风险确有其事。但总镇试想,殿下自入关以来,每每行事看似突兀,结果却往往出人意料。
或许他看准了豪格其人,必能领会此中深意。即便豪格当场发作,殿下既以太子身份前往,豪格未必敢立刻撕破脸。
我等只需静观其变,见机行事即可。”
吴三桂沉默良久。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看透这个“太子”了。
每次觉得他要闯祸,他却总能险中求胜。
这次,难道他又算准了什么?
“罢了。”
吴三桂最终摆摆手,语气复杂,
“就依你之言,暂且按兵不动。你立刻加派人手,紧盯豪格行辕动向,一有异状,速来报我。”
“是!”
方光琛领命,匆匆离去。
……
豪格行辕内,灯火通明。
主位上的豪格踞坐案后,甲胄未卸,饶有深意的看着缓缓走入堂内的王旭。
左右亲兵按刀而立,气氛肃杀。
王旭步履从容,行至堂中,依礼微微颔首:
“贝勒爷。”
豪格并未起身还礼,只抬了抬下巴:
“太子殿下请坐。”
语气淡漠,听不出悲喜之色。
他和这位明国太子一样,
本都是帝国的接班人,却因为内乱,此时朝不保夕。
不过,自己比起这个大明太子来,还是要好上一口气的。
毕竟自己手上还有一旗兵马可以调动。
太子却是无兵可用,俨然一个孤家寡人。
豪格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时而问及关内风物,时而眉头紧锁,像是触景生情。
酒过三巡,见豪格已有几分酒意,问话间也带上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王旭放下酒盏,知道时机已到。
他迎上豪格的目光,忽然淡淡一笑:
“今日蒙贝勒爷设宴,孤心甚感。来而不往非礼也,孤亦有一物,欲赠贝勒爷。”
豪格眉峰微挑,露出些许兴趣:
“哦?殿下要赠本王何物?”
王旭不答,自怀中取出那顶叠得整齐的白帽,双手托起。
素白的帽子,在烛火下异常刺眼。
第20章 小叔子与小娘不得不说的秘密
范文程正在帐中翻阅文书,亲信快步进来,低声禀报了宴席上的事。
当听到明国太子给豪格送了一顶白帽子的时候,范文程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
只怕不用自己动手,那个脾气暴躁的豪格,就已经被那太子给打死了吧?
“这明国太子莫不是疯了?送白帽?他当这是汉地婚丧嫁娶么?给我大清王爷送白帽子,哈哈哈……”
他摇头轻笑,只觉得这明国太子,简直就是在找死。
但笑着笑着,他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豪格之前是王爷,再加一顶白帽子。
王字加白......皇!
他猛地站起身,案上的文书被衣袖带落在地。
姚广孝!是了,永乐旧事!
这哪里是什么无知之举,这是精心设计的隐喻!
范文程背心瞬间渗出冷汗。
他太清楚豪格与多尔衮之间的矛盾了,这白帽就像一颗火星,正好落在干柴上。
若让这太子继续在豪格身边煽风点火......
他立刻走到书案前,铺纸磨墨,笔走龙蛇。
信中直接写明白帽之事,
并附上“明太子言行诡谲,似有意离间我大清骨肉,其心可诛”的诛心之言,
最后添上一句“事关国本,乞摄政王圣裁”。
“六百里加急,直送盛京摄政王处。”
他封好信,交给亲信时,额头都已经有了汗水。
那是吓得。
他这辈子,可就指望着大清能给他正名,能让他光宗耀祖了。
他做了这么久的包衣奴才,不就是为了大清定鼎中原的那一刻吗?
要是大清在此刻内讧,别说定鼎中原了,只怕就此折戟都有可能。
这是万万不可以的!
待亲信离去,范文程在帐中踱步。
不行,等盛京回信太慢了。
这太子必须尽快除掉。
他唤来另一名心腹,声音压得极低:
“之前吩咐尔等埋伏那太子,可曾准备好了?”
待听到准确回复后,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
“切记,做得干净些,要像流寇报复所为。”
“嗻!”
……
白帽被托在王旭掌心,在烛光下,显得那么的刺眼。
堂内空气瞬间凝固。
豪格脸上顿时阴郁一片,目光几欲喷出火来,恨不得就要把王旭给生吞活剥了。
左右亲兵更是齐齐按上刀柄,杀气弥漫。
王旭顿时汗流浃背,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帽子既然已经拿出来了,那即便是绝路,也要走到底。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迎向豪格审视的目光,脸上依旧维持着那抹淡笑。
“殿下这是何意?”
豪格声音冷冽无比。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无权无势的明国太子,竟然敢在他头上蹬鼻子上脸?
这厮今日若是说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他必然要将这厮杀了不可。
便是吴三桂来了,他也非杀了他不可!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卫便向前逼近了一步。
王旭知道,此刻若有一丝退缩,便是万劫不复。
他硬着头皮,声音尽量平稳:
“贝勒爷可知,我华夏自古有‘王上加白’之说?”
豪格瞳孔微缩,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王旭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昔年姚广孝赠白帽于燕王,成就一番佳话。今日孤见此帽,忽觉与贝勒爷……颇有缘法。”
他在赌,赌豪格对汉文化有所了解,赌对方能听懂这隐喻,“王”字加“白”,正是“皇”。
他父亲皇太极如此仰慕汉文化,他身为皇太极的长子,不可能没有接受过汉文化的熏陶。
豪格身体微微前倾,脸色阴晴不定。
他自然听过姚广孝的典故,更明白这白帽背后的含义。
这小子,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煽动!
王旭见豪格未立刻发作,心知有戏,趁热打铁,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蛊惑:
“贝勒爷乃先帝长子,骁勇善战,军功卓著。如今却屈居人下,听命于……摄政王。难道就甘心如此郁郁一生?先帝在天之灵,若见基业旁落,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豪格脸色更是阴沉的厉害。
这个明国太子说的一点不错,我可是先帝嫡长子啊!
皇太极死得突然,多尔衮凭借自己的强势和与庄妃(即孝庄)的密切关系,硬是扶立幼弟福临,将他这长子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
只是,凭什么?
我才应该是大清国的主人!
多尔衮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夺权!
这些嘶吼,他不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怒骂了多少遍。
虽然被他强压了下来,但是心中这根刺,不可能就此抹平。
王旭观察着豪格的反应,心一横,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声音压得更低:
“孤在京中的时候,曾听人编排过一些尔等盛京城中的密室,孤这就给你念几句……
‘北海雪深锁宫墙,沈阳春短漏声长。叔嫂夜半常私语,犹道当年青梅香’……
贝勒爷,有些事,天下人未必不知,只是不敢言罢了。您就真能忍下这口气,眼睁睁看着……”
这些淫词艳曲,大多数是后人编排的。
随便挑几句,都能让眼前的这位,顿时血脉喷张。
事实也证明,王旭猜的没错。
“够了!”
豪格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乱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与杀意交织。
这番话太过诛心,几乎是将大清最后一块遮羞布,给原原本本的展现了出来。
但奇怪的是,愤怒过后,涌上心头的竟是一丝莫名的痛快。这些他憋在心里多年的话,今日竟有人敢当面说出来。
堂内死寂,所有侍卫都屏住呼吸,等待豪格的命令。
这位明国太子还真敢说啊!
这些秘闻,他们也确实听到过不少,但是哪里敢把这话放到台面上来啊?
这太子,难道真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
他们在等,只要王爷一声令下,立刻就能将王旭剁成肉泥。
王旭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依旧挺直脊梁,毫不避让地迎着豪格杀人的目光。
他在赌,赌豪格的野心和不甘,最终会压倒理智。
豪格死死盯着王旭,半晌,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他缓缓坐回椅中,挥了挥手。
侍卫们迟疑了一下,缓缓退后,但手依旧按在刀柄上。
“好一番慷慨陈词。”
豪格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子殿下口若悬河,将本王的心事说得如此透彻。那本王倒要问问……”
他身体前倾,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若殿下处在我的位置,上有摄政王威压,下有各旗观望,你会怎么做?”
第21章 或许你该学那石敬瑭,拜个义父
豪格紧紧盯着王旭的眼睛,如果对方只是一个会夸夸其谈的懦夫,此刻就该露怯了。
那么,他绝不会允许这个看穿他秘密的人,活着走出这道门。
王旭顿时又是心中一紧。
知道这厮在历史上,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货色,他自己若是流露出一点点怯懦之意,今天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豪格的眼睛。
心想,自己只能硬着头皮莽到底了。
“站在你的位置上?”
王旭的声音,缓缓在堂内响起,平稳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孤不会问该怎么做,孤会问,还有何路可走?”
他迎着豪格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昔年高贵乡公曹髦,年纪19岁,尚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宁率僮仆数百,仗剑出宫,血溅御街,亦不坐待废黜。其虽败死,天下皆知曹室有血性男儿,司马氏百年骂名由此始。”
他停顿片刻,看着豪格微微触动的眼神,才继续道:
“贝勒爷年长于摄政王,掌过雄兵,立过战功。如今却要日夜权衡,委曲求全。
难道真以为……退让便能求生?多尔衮今日能废你王爵,来日就不能寻个由头,让你‘暴病而亡’?”
他这话也绝非空穴来风,是实在历史上,豪格此后也一直被多尔衮打压。
入住中原后的第八年,便因为“徇隐冒功”这种欲加之罪,便被迅速囚禁,最终死于狱中。
正蓝旗也被多尔衮吞并。
即便这个时候的豪格,已经屡建战功,但是该死的还得死,你的战功越大,那你死的就越快。
“放肆!”
豪格喘着粗气,双眼如死鱼眼一般瞪着对方。
不过他也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此时自己看似还有正蓝旗在手,其实已经是烈火烹油。
多尔衮就像切豆腐一样,不断用小刀割他的肉。
被废去肃亲王爵位的那天,他跪在殿外,听着里头多尔衮平静的声音宣布旨意,那一刻的屈辱和愤怒,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什么“行为不端”、“需加惩戒”,都是借口!
不过是因为他豪格碍了多尔衮的路,不过是因为他这嫡长子还活着,就是对那对叔嫂最大的威胁!
如果再任由这局势这么发展下去,只怕他也没有几年好活了。
堂内侍卫再次握紧刀柄,形势再一次紧张起来。
但王旭没停。
他反而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贝勒爷心中比谁都清楚,退一步,从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悬崖。
今日你容他一步,明日他就会要你十步,直到你退无可退,死无葬身之地。
豪格粗重的喘息着,肩膀也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后怕。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王旭说的没错。
他还要退到什么时候?
等到哪天,一道密旨,一杯毒酒?
大堂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所有侍卫都是脸色苍白,
苍天啊!我都听了些什么啊?
眼前这个明国太子会不会活着离开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若是再听下去,很快就会被自杀吧?
幸好良久之后,豪格挥了挥手。
“都退下。”他的声音沙哑,“守在院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侍卫们均是如释重负,躬身道:“嗻。”
随即鱼贯而出,大堂的门也被重重的关上。
厅堂内只剩下两人。
豪格目光紧紧盯着王旭,叹了一口气道:
“说吧,你既然敢说这些?想必……不止是想激怒本王。你究竟想如何?”
“贝勒爷问孤想如何?”
王旭缓缓摇头,声音平静,
“错了。该问的,是贝勒爷您自己,您想成为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若您甘心引颈就戮,此刻就该自缚双手,回盛京向摄政王请罪。或许……还能得个痛快。”
豪格眼角一阵抽搐。
自缚双手,引颈待戮?真是笑话!
我若是这么做,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让后世子孙耻笑?
王旭视若无睹,继续道:
“若想活,还想活得像个爱新觉罗的子孙,像努尔哈赤的种……”
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那就得早做准备。”
豪格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准备?”
“拉拢一切能拉拢的人。”
王旭道,
“山海关内,吴三桂与闯贼已成死仇,他需要外力制衡。关外各旗,未必都服多尔衮。蒙古诸部,向来是墙头草。这些,都是贝勒爷您的机会。”
他见豪格听得入神,知道可以往下说了:
“孤有三策,供贝勒爷斟酌。”
“上策,”
王旭竖起一根手指,
“效晋文公重耳。暂避锋芒,远走他方,广结盟友,以待天时。您可借巡边之名,西联蒙古,北抚诸部,暗中积蓄力量。
待多尔衮与闯贼拼得两败俱伤,再以雷霆之势东返。此策最稳,但需时日,也需耐心。”
豪格沉吟不语。
这确实稳妥,但太慢了。
他想起多尔衮那永远从容不迫的样子,知道等得越久,变数越大。
“中策,”王旭竖起两根手指,缓缓说道,“效唐太宗李世民。”
豪格瞳孔骤缩。
玄武门!
“当断则断。”
王旭紧盯着他的眼睛,
“摄政王眼下看似权倾朝野,然根基未固。两白旗虽强,两黄旗、镶蓝旗中,难道就没有念着先帝旧恩的老臣?若贝勒爷能暗中串联,抓住时机,一击而中……”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豪格感到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这太险了,但若成,便是九五至尊。
他想起父皇皇太极,当年也是这般果决。
“那下策呢?”
豪格瓮声问道。
王旭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讥诮:
“下策最简单。贝勒爷就当今日孤从未说过这些话,回盛京去,对摄政王更恭敬些。他让您往东,您绝不往西。或许……”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个伪满洲国的儿皇帝,脸上揶揄之色更重,
“或许你学那石敬瑭,拜个义父,也能保一世富贵。”
“够了!”
豪格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让他豪格去拜多尔衮为义父?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王旭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现在需要时间让它发芽。
豪格在厅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时而握拳,时而松开,时而停下脚步,盯着堂内的烛火出神。
晋文公!
李世民!
石敬瑭!
上中下三策,每一种策略,都将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良久,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王旭。
“今日得蒙大明太子点拨,如拨云见日,请受本王一拜!”
第22章 什么?他给豪格送了顶白帽子?
盛京,摄政王府邸。
多尔衮放下手中的军报,端起茶杯,抿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都是说不出惬意。
洪承畴垂手站在下方,脸上也是了然的神色。
“豪格已到山海关了。”
多尔衮吹了吹茶沫,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让他去碰碰吴三桂,也好。正蓝旗此番损耗,总得记在他自己头上。”
洪承畴微微躬身:
“王爷英明。此举一则可试探关宁军虚实,二则,无论战事顺利与否,豪格贝勒的实力必遭折损,于王爷掌控大局,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顿了顿,语气谨慎了些,
“只是,豪格贝勒性子刚猛,臣担心他若行事过激,反而将吴三桂彻底推向闯贼,或使我大清将来入关,多生周折。”
多尔衮抬眼看他:“你是怕他坏事?”
“臣不敢妄断贝勒爷行事。”
洪承畴低头道,
“只是吴三桂此人,首鼠两端,非迫不得已,不宜将其逼入绝境。如今有范文程在彼处,此人精明,当可从中转圜,既可调和可能之龃龉,亦可……”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亦可监视豪格。
多尔衮轻哼一声,未置可否。
范文程是条好狗,但狗太精明,用起来也需时刻提着链子。
他正待开口,书房外传来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
“王爷,山海关,范文程密信,六百里加急。”
亲信在门外低声禀报。
多尔衮与洪承畴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困惑。
豪格刚到山海关,难道就惹出乱子来了?
“进来。”
信被亲卫,恭敬的递上。
多尔衮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起初,他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但很快,那点笑意便肉眼可见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之色。
洪承畴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心中暗凛。
山海关出事了?
是豪格擅自动兵,还是吴三桂……
多尔衮一言不发,将信纸递了过来。
洪承畴双手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信不是很长,但是重若千钧。
当看到“明太子以白帽赠贝勒”及“言行诡谲,似有意离间我大清骨肉”数语时,
洪承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都微微有些发麻。
他太清楚“白帽”意味着什么了。
这绝不是羞辱,那是赤裸裸的挑拨!
姚广孝的故事,任何一个读过史书的汉人都懂,豪格虽然性格粗鲁,但是也深受其父皇太极影响,对汉文化极度推崇,岂会不解其意?
想当年,大明强盛之时,也是用这种方法,分化北元的。
这明国太子,哪里是个深宫懦弱的少年,分明就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一口就咬在了大清的大动脉上!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多尔衮的声音终于响起:“洪先生,你怎么看?”
洪承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接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影响这位摄政王的判断。
“王爷,此子……其心可诛,其智……不可小觑。”
他斟酌着用词,
“白帽之赠,绝非偶然。这是看准了豪格贝勒与摄政王您之间的嫌隙,投下的香饵。其意在激怒豪格,更在……唤醒他的不甘。”
他顿了顿,看到多尔衮眼底的寒意,情不自禁的浑身一抖。
心想这位摄政王果然是不怒自威,不由得用词更为谨慎。
“范文程在信中未敢明言白帽喻意,是忌讳,更是深知此事之要害。
他判断‘离间骨肉’,已是极重的指控。王爷,此子留不得。他在吴三桂身边一日,便是我大清心腹之患一日。山海关之局,恐已生变。”
多尔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盛京阴沉的天色。
他原以为派豪格去,可以消耗对方的实力,但是谁能想到,这棋盘上突然多了一位棋手。
这棋手不光想将他一军,更是想把这局棋给掀了。
豪格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缺乏孤注一掷的魄力。
皇太极死后,豪格本是实力最强的继承人,但他却在关键时刻优柔寡断,
说出“福少德薄,非所堪当”的谦辞,被多尔衮一派抓住机会,最终导致大权旁落。
这样一个人,在全盛时期,都对他构不成威胁,如今哪里还有勇气跟他斗?
唯一担心的,是这个明国太子。
崇祯怎会养出如此阴厉的继承人?
但无论如何,这个人,必须消失。
“给范文程回信。”
多尔衮没有回头,声音不大,洪承畴却是听得真真切切,
“告诉他,本王知道了。山海关之事,他可临机决断,务求稳妥。首要之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是那个太子。”
……
山海关。
豪格对着王旭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然后坐回主位,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旭给了他三种选择。
但是在他看来,上策太缓,下策太贱。
唯有中策,倒是一条可行之路。
他不由得开始盘算:
两黄旗里,索尼、鳌拜那几个老臣,或许还念着父皇旧情。
镶蓝旗的济尔哈朗,向来圆滑,若见势不对,未必肯冒险。
蒙古诸部,科尔沁与多尔衮联姻紧密,但漠南其他部落,或许可以许以重利……
他想的越深,心里那股被压抑已久的不甘,便越发清晰。
是啊!
我乃先帝嫡长子,那对奸夫淫妇,凭什么对我如指臂使,还要让我感恩戴德?
另一边,王旭也是垂手而立,面上平静,心中却早已是波澜起伏。
他能感觉的出来,豪格已经隐隐被他说动了,但是或许还差一点火候。
但是他该说的,已经都说了,若是再要多言,势必适得其反。
接下来,也只能看豪格自己了。
想到此处,他不禁有些兴奋。
或许,自己真能改变历史?
若真能说动这位皇太极长子,哪怕只是让他与多尔衮彻底离心,在清廷内部撕开一道口子,
那么满清至少在一两年内,必将陷入内耗与猜忌,无力大举南下。
这就是他,也是大明所有势力的喘息之机。
就看有没有人,能够在这一两年之内,鼎定乾坤,到时候集合整个中原之力,不是没有可能和满清掰一掰手腕。
良久,豪格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着王旭笑了笑道:
“天色已晚,殿下身份贵重,不宜独行。本王……送你一程。”
第23章 为这南蛮太子把命赔在这里?
夜色深沉,山海关内静谧无比。
豪格骑马在前,王旭的车驾在后,孙文焕领着两个亲兵,随侍左右。
车驾前后各有几名正蓝旗巴牙喇护卫。
气氛颇为微妙。
豪格仍在脑中权衡利弊,思索着哪些人可以试探,哪些步骤必须隐秘。
如果他振臂一呼,会有多少人效忠他?当初他执掌两蓝旗的时候,都没有反抗,如今只剩下一个正蓝旗,反抗了就会有用?
王旭则靠在车厢内,聆听着外面的动静,既期待豪格能被自己说动,又对前途感到莫测。
就在行至一处巷道转弯,灯火最为昏暗之地时,异变陡生!
侧前方屋顶上,毫无征兆地爆开几点火光,紧接着便是尖锐的破空声。
“咻!咻!”
“敌袭!保护贝勒爷和明国太子!”为首的巴牙喇尖声大喝,同时已拔刀格挡。
“笃笃”几声,劲弩箭矢深深钉入车辕与盾牌。
几乎同时,前后巷口阴影里猛地窜出七八个黑影,手持利刃,闷声不响地扑杀上来,目标相当明确,就是车驾内的王旭!
场面瞬间大乱。
豪格又惊又怒,第一个念头竟是:多尔衮!他知道了?这么快就要灭口?
不对,多尔衮离这里千里之遥,不可能知道这事。
那会是谁?
吴三桂?!
他一个朝不保夕的山海关守将,什么时候也敢对自己动手了?
热血轰然冲上头顶。
“杀!”
他怒吼一声,
“给本王把这些耗子砍干净!真是反了天了,竟敢对本王行刺!”
王旭在车厢内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心脏骤停,但随即强迫自己冷静。
不是豪格。
若是豪格,不可能一边护卫,一边行刺。
也不可能是吴三桂,他是山海关之主,不管是行刺豪格还是自己,对他来说,都没有半点好处。
那么,只能是……范文程?
他如此急不可耐的动手,莫非是觉得自己侮辱了他,所以他想报仇?
外面不断传来厮杀声,惨叫声,而且隐约可以听得出来,还是刺杀的人要占上风。
这实在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范文程到底在山海关内有多少人手,竟然搞出这么大动静,这摆明了是没有把吴三桂放在眼里啊。
正思虑间,一支流矢“啪”地射穿车厢壁板,擦着他的衣角,就钉在了另一边的壁板上,箭矢尾羽还在猎猎作响。
王旭脸色发白,手心全是冷汗。
但是也在暗自侥幸,若不是豪格执意要送自己回去。自己说不定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不过范文程在豪格亲自护送的情况下,还敢动手,那就代表对方或许准备连豪格一起干掉。
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若是豪格死在山海关,那吴三桂便是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
到时候多尔衮可以直接强吞掉正蓝旗,整合八旗,大举南下,介时,孤立无援的山海关,被攻破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话又说话来,
这场刺杀,或许比他游说豪格的一万句话,更能让这位贝勒爷看清某些“自己人”的真面目。
本来他对反抗之事,或许还心存疑虑,但是这场刺杀,无疑会给他打上一针强心剂。
所以,吴三桂,快来吧,这大好局面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的了。
……
方光琛正在房中翻阅文书,忽听远处隐约传来兵刃交击与呼喝之声。
他执笔的手一顿,真是怪事,这山海关内,怎么会有兵刃之声。
“先生!”一名亲兵疾步闯入,气喘吁吁道,“东街方向有厮杀声!似是……似是殿下与贝勒爷的车驾遇袭!”
方光琛脸色剧变,霍然起身。
“多少人?何处来的贼人?”
“不明!只见巷道内人影翻飞,约数十之众,下手狠辣,皆着黑衣,不像寻常流寇!”
方光琛心头剧震。
太子与豪格同时遇刺,此事绝非偶然!
无论何方主使,一旦二人有失,山海关立时便是滔天大祸!
他即刻下令:
“速调我标下亲兵,立刻前往接应!务必护住太子与贝勒爷周全!”
随即抓起佩剑,“备马!我去禀报侯爷!”
他冲出房门,脑中急转:
刺客选择在豪格远离行辕的地方动手,显是预谋已久,且对关内布防极为熟悉。
到底是谁的人?山海关内,什么时候有这样一支势力了?
……
总兵府书房内,吴三桂正对灯查看地图,盘算布防。
闯贼大军已经逼近山海关,此时任何布防,都容不得一点闪失。
门被猛地推开,方光琛不及行礼,急声道:
“侯爷!殿下与豪格贝勒在东街遇袭!”
吴三桂瞳孔骤然收缩,头皮也是一阵发麻。
一瞬间,他想到的是太子若死,他“挟太子以令诸侯”的谋划瞬间成空;
豪格若死在山海关,多尔衮必倾举国之兵来攻!
届时前有李闯,后有清兵,关宁军便是死路一条!
“何人如此大胆!”
他怒吼一声,已抓起佩刀冲向门口,
“调我的亲卫营!立刻封锁东街各路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光琛,你持我令箭,坐镇此处调度,各处兵马未有我的手令,一概不得妄动!”
他心中寒意森然:这刺杀,究竟是冲谁而来?是冲太子,还是冲豪格,抑或是……冲他吴三桂?
......
东街巷战已至惨烈。
黑衣人虽人数不占优,却个个悍不畏死,战术刁钻,利用狭窄巷道分割包围。
豪格身边的正蓝旗巴牙喇伤亡近半,亲卫队长肩胛中箭,仍挥刀死战,嘶吼道:
“贝勒爷!事不可为!奴才护着您先退入旁边院墙!”
豪格挥刀格开一支冷箭,左臂被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战场。
明国太子的马车被几名黑衣人格在巷角,孙文焕浑身浴血,犹自死守车辕。
若此时他独自突围,这太子必死无疑。
可若救……为这南蛮太子把命赔在这里?
对方确实是点醒了自己,但是也仅此而已。
亲卫见其犹豫,更急:
“贝勒爷!千金之躯不立危墙!回盛京后,尽起大军再来报仇不迟!”
第24章 山海关大乱
就在豪格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亲卫拉走之际,巷口突然传来如雷的马蹄声和震天的喊杀声!
“何处贼子,竟敢在我山海关闹事?给我杀!”
吴三桂怒吼一声,很快就有大量关宁军,从他身后冲了出来。
无数火把瞬间把昏暗的街道,照的恍如白昼。
训练有素的关宁军配合默契,长枪手结阵前推,弓弩手占据制高点。
形势瞬间逆转。
黑衣人虽然悍勇,但在绝对数量的正规军面前,如同土鸡瓦犬一般,迅速溃败。
吴三桂一马当先,挥刀砍翻犹在负隅顽抗的刺客,很快就冲到了豪格和王旭面前。
“臣救驾来迟!殿下、贝勒爷受惊了!”
他目光扫过两人,见二人都无性命之忧,心中巨石才算落地。
“吴三桂!给本王查!查出是哪个狗奴才指使的!”
豪格惊魂稍定,怒火更炽,指着地上黑衣人的尸体怒声道。
此时,战斗已近尾声。
大部分黑衣人见突围无望,竟纷纷咬破口中毒囊,或挥刀自刎,顷刻间死伤殆尽。
“留活口!”
王旭在车厢内急声喊道。
孙文焕反应极快,与几名吴三桂的亲兵合力,拼着受伤,终于是把两名刺客手中的武器给夺了过来。
而后将其死死按在地上,打碎牙齿,防止他们服毒。
吴三桂脸色阴沉如水。
他走到那两名被生擒的刺客面前,看着对方脸色如常,也是暗暗心惊。
此二人必是死士,寻常拷打恐怕难以问出什么。
“说!谁派你们来的?”他厉声喝问。
两名刺客只是闭目等死,毫无反应。
王旭走到吴三桂身边,低声道:
“吴将军,寻常拷问,恐难撬开死士之口。孤有一法,或可一试。”
吴三桂眉头紧锁:“殿下有何良策?”
“此谓囚徒困境。”
王旭声音平静,解释道,
“将二人分别关押,隔绝音讯。告诉他们,若一人招供指认主谋,另一人抵死不认,则招供者活,不招者死。若两人都招,则皆可免死,但需受惩。若两人都不招……”
他顿了顿,
“则用刑至死,并罪及家小。”
吴三桂目光一闪。
他虽未听过此名,但瞬间领悟了其中关窍,这是在利用人性中的猜疑与自保。
死士不怕死,但若同伴招供而自己枉死,甚至累及家人……这分化之策,歹毒却可能有效。
“殿下此策甚妙!”他立刻吩咐亲兵,“照殿下说的做!将二人分开关押,没有本侯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
与此同时,范文程的临时住所内。
范文程不断来回踱步,心中烦闷不已。
探子跪在下方,大气不敢出。
“你是说,刺杀太子的人,连豪格贝勒也一并攻击了?”
范文程眉头一皱,声音更是狠厉无比。
“是……混战中难以区分,贝勒爷的护卫与太子车驾离得太近……”
“蠢货!”
范文程叹了一口气,声音更是狠厉,
“我让你们杀的是明国太子,谁让你们去碰豪格?”
心腹以头抢地:
“实在是……实在是巷道太窄,豪格贝勒的护卫与太子车驾挨得太近,箭矢无眼……”
范文程闭上眼,脑中心念急转。
杀太子,还可以推给闯贼细作。但是刺杀豪格,这性子就完全变了。
此人睚眦必报,如果知道是自己刺杀的他,必然会直接把自己砍了了事。
可恶!
那冷血的皇子,为何会心血来潮送明国太子回去?
那太子究竟给豪格灌了什么迷魂药?
罢了!如今这梁子既然已经结下,那必然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到时候就把这事情,推给吴三桂,反正这厮也没有打算投降,倒不如杀了豪格,嫁祸给吴三桂,给摄政王一个开战的借口。
摄政王也正好吞并正蓝旗,到时候自己还是第一功臣。
哈哈!我真是一个天才。
想到此处,范文程也是轻笑一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自顾自的抿了一口茶,才继续开口道:
“咱们还有十几名死士潜伏在关内,趁乱一齐出手,连那豪格一并……”
话音未落,又有一名心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
“主子!不好了!吴三桂亲自带大军赶到,刺客……刺客大部战死,还……还活捉了两个!”
范文程闻言一怔,瞬间就感到头皮裂开。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旦活口在吴三桂的审讯下开口,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指向指向他范文程,他都完了。
豪格不会放过他,吴三桂也不会放过他,甚至多尔衮为了撇清关系,也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他。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
他原本的计划是杀死明国太子,嫁祸给闯贼细作。
但现在,自己反倒被推到了台前。
“主子,现在怎么办?是不是让埋伏在其他地方的兄弟也……”
心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意思是继续强攻,杀人灭口。
范文程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
不行,吴三桂已有防备,再把剩余的人手全都派去,也是无济于事。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内焦急的踱步。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制造出更大的混乱,让其他人都顾不上今天晚上的刺杀。
这样,他才可以浑水摸鱼。
他停下脚步,想了想道:
“传令!让我们所有还能动的人,在关内各处,尤其是粮仓、马厩、民宅……放火!火越大越好!”
心腹惊呆了:
“主子!这……这可是在山海关内放火!万一引发大乱,闯贼趁势来攻……”
“就是要他来攻!”
范文程低吼一声,面目都有些狰狞,
“水越浑,我们才越好脱身!李自成大军就在左近,关内火起,他必然察觉,定会趁势猛攻!只要战端一开,谁还会在意今晚这点小事?快去做!”
心腹看着范文程那愈加疯狂的眼神,不敢再多言,低头应道:
“嗻!”
转身匆匆离去。
范文程独自留在房中,听见外面越来越大的喧哗,心跳急剧加速。
他知道这是在玩火,甚至很可能引火烧身。
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他只盼着,这把火,能烧到足够旺,旺到能让李自成大军星夜来攻。
到那个时候,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能够趁乱跑回盛京。
至于豪格、吴三桂、还有那个该死的太子……就让他们死在李自成的铁蹄之下吧!
第25章 吴三桂!你竟敢绑我?
李自成被亲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惊醒。
“陛下!陛下!山海关方向起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李自成猛地从床上坐起,睡意全无。
他披衣冲出大帐,望向东北方向。
只见夜色中,山海关所在之处果然有隐隐红光闪动,绝非寻常灯火。
“何时起的火?关内可有骚乱迹象?”李自成急声问道。
“回陛下,就在半个时辰前。起初只是几处小火,但很快蔓延开来,现在火势似乎不小。关墙上守军调动频繁,人影杂乱!”
刘宗敏等将领,此时也早已闻讯赶来。
只见刘宗敏兴奋地嚷道:
“陛下!机会啊!定是关内出了大变故,或是吴三桂内讧!咱们趁乱杀过去,必能一举破关!”
牛金星略显迟疑,上前道:“陛下,火起得蹊跷。是否等刘玄初先生到了,或先让宋王到阵前喊话,乱其军心,再……”
“来不及了!”
李自成断然打断他,眼中尽是兴奋之色,
“天赐良机,稍纵即逝!等你们磨蹭完,吴三桂早就把火扑灭,稳住了局面!趁他病,要他命!”
他转向刘宗敏和刘芳亮等将领,厉声下令:
“传朕军令!全军集结,即刻向山海关推进!前锋营给我压到关下,试探虚实!中军主力随后跟进!快!”
“得令!”
诸将轰然应诺,转身飞奔而去,整个大顺军营瞬间沸腾起来,号角连天,人喊马嘶。
李自成看着忙碌起来的军营,又望了一眼火光闪烁的山海关,对牛金星道:
“喊话?等朕打破关城,擒住那假太子和吴三桂,是真是假,一刀便知!现在,唯有快刀斩乱麻!”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山海关,必破!
……
吴三桂立刻采纳王旭之计,命亲兵将两名刺客分开关押,依“囚徒困境”之法分别审讯。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有亲兵来报,其中一名刺客心理防线崩溃,招认主使乃是清国使者范文程!
吴三桂闻言,心中巨震。
他猛地看向王旭,目光复杂。
这太子年纪轻轻,不仅知兵,还懂得借力打力。
看那豪格模样,似乎也应该是被王旭说动了。
光是如此也就罢了,
如今,他竟连审讯攻心之术也如此刁钻老辣。
若是以往,这种死士,他一般都是直接砍了了事。
毕竟,很少能有人能从死士身上,摸到点什么消息。
死士都是主人家从小培养,身家性命都在主人手上,岂是说出卖就能出卖的?
结果,这两个死士倒好,不光出卖了,更是直接把范文程的名字给报了出来。
这要不是范文程这老变态抢了他俩老婆的话,基本就是这两死士被王旭的拷问方法给吓到了。
毕竟谁也不想,被人出卖了,还替人数钱。
他又把目光看向方光琛,想看看对方是怎么看此事的。
谁料,这所谓的天下智囊,也是极为震惊,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注意到二人的表情,王旭只觉得一阵舒爽。
看你们一个个惊呆了模样,真是没见过世面,这才哪到哪啊。
老子可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
不过兴奋之余,他也是忍不住后怕。
范文程竟然能在山海关内,组织起如此规模的杀手,足可见这山海关被清廷渗透成什么样了。
“好个范文程!敢在我的地盘上行此卑劣之事!”
吴三桂怒极,当即下令,
“立刻点齐人马,随我去拿下那狗贼!”
他当即带了一队亲兵,直奔其住所。
途中虽见数处火起,整个山海关似是火光冲天。
但他也只是皱了皱眉,心道这必是范文程为制造混乱所为,不足为虑,
便命随行的方光琛带人去扑救,自己脚步不停,此刻他只想亲手拿下那猖狂的狗贼。
他闯入范文程下榻的院落,兵士一拥而上,将惊愕的范文程捆绑起来。
范文程心中骇然,他对自己训练的死士极有信心,料想即便失手,严刑拷打也需时日,万没想到吴三桂竟来得如此之快,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强自镇定,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吴将军,不知你这是何意啊?”
吴三桂笑了笑道:
“你在我的地盘上刺杀我朝太子殿下,还问我是何意?”
范文程见到吴三桂一副笃定的表情,知道此事再难有转圜之地。
心知此刻任何诡辩都是无用的。
故此,他干脆怒斥道:
“吴三桂!你竟敢绑我?莫非想与我大清开战不成?”
这话掷地有声,
吴三桂闻言,心头果然一凛,想到关外虎视眈眈的八旗劲旅,握刀的手不禁迟疑了一下。
此刻与清廷彻底撕破脸,实非明智之举。
王旭见状,也是暗道一声可惜。
吴三桂此人果然短视,你都气势汹汹的上门拿人了,怎么能被人轻易唬住?
难道你拿人之前,就没考虑过这个后果吗?
你现在再怎么着,也得把范文程先押回去,再去跟多尔衮讨价还价。
现在倒好,骑虎难下,岂不是被人看了笑话?
范文程见他被慑住,正暗自得意,盘算着如何脱身。
门外却突然又传来一声“唏律律”的声音。
只见大清贝勒豪格大步而来。
显然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二话不说,上前对着范文程连踹几脚,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怒骂:
“狗奴才!敢行刺本王!”
但骂归骂,真到了要下杀手时,豪格内心又习惯性地权衡起来:杀了范文程容易,可如何面对多尔衮的雷霆之怒?
王旭在一旁冷眼旁观,将豪格的犹豫看在眼里,心知必须再推他一把,便适时开口道:
“贝勒爷,此人今日敢遣死士行刺,他日若回到盛京,在摄政王面前,还不知要如何编排贝勒爷您呢。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此话一出,豪格瞬间脸色一变,眼中杀机大盛,再无犹豫,猛地抽出佩刀。
范文程顿时心如死灰,他敢在吴三桂面前硬气,却决然不敢在豪格面前还拽的跟个二五八万似的。
谁让他是包衣奴才,对豪格有天然的畏惧。
眼看佩刀就要落下,
一名哨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凄厉:
“将军!不好了!闯贼大军趁夜逼近,前锋已至关前五里!”
第26章 外围壕沟守不住了
听闻李自成带兵攻城,吴三桂也是陡然一个激灵。
他终于明白城中为何会失火了,这是摆明了要把李自成引来。
他心知此事定然是范文程干的,但是他也无可奈何,此刻再去得罪满清,不是理智的选择。
他挥了挥手,拦住正要动手的豪格,先让士兵把范文程带下去。
范文程被兵士粗暴地拖了下去,口中犹自呼喝,声音在夜风中迅速远去。
吴三桂没再多看那狗奴才一眼。
关外的威胁暂时押后,关前的火光与隐约传来的战鼓声,才是迫在眉睫的生死大事。
他转身对亲兵下令:
“传令各营,按既定方位上墙防守!火炮、滚木擂石就位!通知孙文焕,他的火铳队立刻进入前沿壕沟阵地,务必挡住闯贼第一波扑击!”
他语速极快,一条条命令发下去,整个山海关犹如一台战争机器,很快转动了起来。
传令兵飞奔而出,远处传来军官的呼喊声,以及士兵们紧急集合的声音。
王旭看着吴三桂调兵遣将,心知此刻自己也帮不上忙,他虽然有着今人难以匹敌的知识,但都是拾人牙慧罢了。
真要带兵打仗,只怕是连一个小小的百户都打不过。
但是他也没办法就此放下心来,山海关与他休戚与共,他不可能跟个局外人一样,安心看着战争这么打下去。
更何况,此次被派去守壕沟的,是刚刚投靠他的猛将孙文焕。
前线最是危险。
他可不想他唯一的班底,就此报销。
“吴总镇,孤愿亲往前沿,以振我军士气!”
王旭上前一步,语气坚决。
吴三桂眉头一皱,想都没想便回绝:
“殿下万金之躯,岂可亲涉矢石?前线混乱,流矢无眼,若有闪失,臣万死莫赎。还请殿下在行辕暂避,待臣击退贼军,再向殿下报捷。”
他话说得恭敬,但意思不容置疑。
让这太子去前线?
万一死了,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更何况,闯贼军中也有一个太子,如果两个人当面对质,我手里这个成假的了,又怎么办?
王旭心下一沉,知道吴三桂不会轻易放行。
他还想再争,吴三桂已匆匆拱手:
“军情紧急,臣先去部署。方先生,你陪侍殿下。”
说罢,不等王旭回应,便按刀大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纷乱的人影中。
方光琛对王旭歉然一礼,却也挡在了他身前,意思很明显。
王旭无奈,只得退回院中,但耳中已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响声。
闯军到底只是农民军出身,大炮之类的武器,相对来说还是太少。
用来攻城的,大部分都是自己改造出的投石机。
刚才的响声,应该就是石弹砸在关上的声音。
喊杀声也是此起彼伏,看得出来,此刻壕沟这边的战斗,一定很是激烈。
他坐立不安,在院中踱步。
每一阵传来的轰鸣和惨叫,都让他心头揪紧。
他不知道前线到底怎么样了,孙文焕的火铳队是否顶得住,那耗费心血构建的壕沟体系,能否挡住李自成的猛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名斥候踉跄着被亲兵搀了进来。
“殿下,方先生!”
那斥候气喘吁吁,
“闯贼……闯贼用了许多虾蟆车!裹着生牛皮,兵卒躲在下面推着前进,直往壕沟里填土!孙将军的火铳打不透,弓箭也无大用!第一道壕沟……快被填平好几段了!吴总镇调了火炮,可数量太少,一时轰不散那么多!”
“虾蟆车?”
方光琛脸色一变。
那是攻坚战中常用的土工作业器械,简陋但有效,尤其对付壕沟。
王旭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他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
李自成不是一味蛮冲,竟在短时间内找到了应对壕沟的土办法!
一旦外围壕沟被大面积填平,闯军便能直接冲击棱堡和主关墙,火铳的威力将大打折扣,短兵相接下,人数劣势将无法挽回!
他不能再等了。
“孙文焕现在何处?”
王旭盯着那斥候,语气急促。
“孙将军……应该在第二道壕沟后的棱堡指挥……”
王旭不再犹豫,对方光琛道:
“先生,我必须去前面看看!壕沟若失,万事皆休!我并非要去指挥,只是要亲眼看看贼军破绽!”
他见方光琛仍有劝阻之色,语气斩钉截铁:
“若先生执意阻拦,我便独自前往!届时若有不测,先生可能担待?”
方光琛看着王旭眼中的决绝,又听到外面越发激烈的杀声,知道再阻拦已无意义。
他长叹一声,侧身让开:
“殿下……千万珍重。下官调一队亲兵随行护卫。”
“不必大队人马,引人注目反而不便。”
王旭立刻道,
“让孙文焕派来接应的斥候带路即可,快!”
他知道孙文焕对自己的命令还是听从的。
很快,另一名孙文焕的亲兵被引来。
王旭立刻换上一身普通军官的皮甲,在几名精锐亲兵的护卫下,迅速没入通往东面前沿的工事通道中。
越靠近前线,硝烟味和血腥味便越浓,震耳欲聋的火铳声、炮声、呐喊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流矢不时从头顶嗖嗖飞过,或钉在附近的木栅土墙上。
王旭强迫自己忽略这些,猫着腰,在亲兵举盾护卫下,沿着交通壕疾行。
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棱堡侧后的观察位置。
孙文焕正趴在一处垛口后,满脸烟尘,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前方。
见到王旭竟然亲至,他骇得差点跳起来:
“殿下!您怎么……”
“别管这些!”王旭打断他,伏到垛口旁,向外望去。
眼前的情景让他心头一凉。
他的壕沟棱堡战术,不是没有效果。
虾蟆兵强攻壕沟,确实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所谓虾蟆车,不过是农民用的播种车,但是此刻闯贼把泥沙放入虾蟆车里,还确实能做到填平壕沟的作用。
而虾蟆车冲在前面,用生牛皮包住,一定程度上也能抵御箭矢和火铳。
这效果就相当于早期的坦克了。
中国人的智慧,果然是无限的啊。
自己日思夜想的划时代战术,顷刻间就被破解了。
不过,主要也是闯贼军队实在太多,而虾蟆车又是皮糙肉厚,打完一波兵,很快又有一波兵马跟上。
城墙上关宁军的炮火也不够密集,虾蟆车又分散,故此很难对他们造成大规模的杀伤。
孙文焕叹了口气道:
“殿下,火铳够不着车下的人,火炮又太少……末将已命人投掷火油罐,可他们牛皮浸湿,一时烧不起来!照这样下去,外围壕沟守不住多久!”
第27章 泼水成冰
王旭盯着那些缓慢移动的虾蟆车,脑子飞快转动。
生牛皮浸湿后确实难烧,硬打又吃亏……
但是这玩意十分笨重,如果能迟缓这车子的速度,应该就能成功。
只是有什么东西,能够限制这车子的速度呢?
这时,孙文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如果这是大冬天就好了,山海关天寒地冻,地上结冰,这虾蟆车肯定就动不了了。”
“冰?”
闻听此言,王旭瞬间激动了起来。
对啊!
有冰就好了啊。
“孙将军!”他猛地抓住孙文焕的胳膊,“别硬拼了!让前两道壕沟的弟兄们逐步撤到第三道后面,把最外围让给他们!”
孙文焕吓了一跳。
殿下怎么听到冰这么高兴?
虽说现在气候还是初春,但是山海关早已是春暖花开。
哪里还会有冰。
“殿下,这……”
“听我的!”
王旭语气急促,
“他们填平一段,我们就后撤一段,集中火力守最后一道壕沟和棱堡!你去找吴总镇,让他把所有火炮和剩下的火油都调到核心防区来!”
孙文焕咬牙应下,转身派人去传令。
王旭又对身边亲兵道:
“去找些硝石来,越多越好!再弄几个大木桶!”
亲兵虽不解,还是立刻去办。
前线明军开始按命令后撤,闯军见状士气大振,推着虾蟆车加速填壕。
但越往里走,明军火力越密集,闯军伤亡开始陡增。
很快,亲兵扛着几袋硝石和木桶回来。
王旭指挥他们按一定比例将硝石倒入水桶:
“快!把这些桶搬到棱堡射程内,听我号令就往虾蟆车上砸!”
这时李自成也来到前线,看见明军后撤,大笑:
“吴三桂撑不住了!再加把劲,今天必破此关!”
刘宗敏亲自督战,闯军攻势更猛。
突然,棱堡上扔下数十个木桶,砸在虾蟆车上碎裂开来。
刘宗敏嗤笑:“泼水有什么用?”
他甚至以为,明军这是得了失心疯,看闯军将士太热,要给大伙洗个澡呢!
一同指挥的李过也是仔细看了一会,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本来以为山海关的关宁军是天下精锐,如今看来也是一群窝囊废。他泼个水,就指望阻拦我们?真是笑话!他还不如就地撒泡尿呢!”
周围将士皆是哄堂大笑,纷纷嘲笑山海关的主将,不过是浪得虚名之辈。
同时他们也暗自做好准备,等着闯王一声令下,抢个先登之功。
“殿下,现在该怎么办,我们把水泼下去,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啊。再这么下去,只怕第三道壕沟也要失守了。”
方光琛也是足智多谋之辈,可如今这种局面,他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寄希望于这个太子,能有什么鬼点子。
但是这话一问出来,他就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太多了。
自己还能指望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时候,其余人也是纷纷凑了过来,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放心,交给我吧!”
王旭故作神秘道,
“大家只要严守阵型,等一会儿,只要看我脸色行事。”
众人都是听得一头雾水,也不知道这太子殿下要干什么,便是对他最信任的方光琛,此时都觉得太子殿下是不是有点装神弄鬼了。
莫说明军将士,便是山海关上的吴三桂,都是一脸好奇的看着王旭。
不知道他要做点什么。
下一刻,只见王旭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嘴中念念有词,只是即便是周围之人,都没有听清,王旭究竟在说点什么。
又过了一会,王旭眼中突然精光一闪,双手慢慢如道士一般,掐出一个法诀,紧接着一个声音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结冰!”
所有人都愣住了,搞了半天,这太子殿下是在学神棍做法啊?
你高祖父,嘉靖爷炼了一辈子的丹,怎么着,今天你这个好大孙,要继承人家的衣钵是吧?
孙文焕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失望,本来以为这位太子与众不同,到头来,终究是自己错付了。
如果修道能够拯救大明,那这些建奴、流寇的坟头草,早已经三尺高了吧?
前线正在冲阵的流寇,见到一群人围着的公子哥,竟然跟个道士一般神神叨叨,不由得也是嗤笑起来:
“这人是疯了吧?”
“他以为他是谁?说结冰就结冰?”
“就是,这都快夏天了,还结冰,我看他是没睡醒!”
……
山海关上的一众将士也是一脸呆滞,若不是大明太子在他们心中还有点威信,说不定现在都已经破口大骂了。
之前那些亲眼看见王旭,带着他们打败谷英的民夫,此时也是议论不已。
“哥们,殿下这是在干什么?”
“我哪个晓得,我若是知道,我不也成了贵人了吗?”
“贵人我看也不一定知道吧,不过我绝对相信殿下,当初就是他带着我们打败了闯贼的老营骑兵。”
众人闻听此言,也是渐渐安静了下来。
是啊,太子做事,岂是自己这些贩夫走卒所能懂得?
咱们几个只要无条件相信太子就好了。
“结冰!”
王旭的声音再次响起,并且比之前还要高上几个分贝,连不远处的刘宗敏、李过等人,都是吓了一跳。
“哼!这哪来的公子哥,还在装神弄鬼呢!害不害臊?”
刘宗敏又是嗤笑起来。
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好像真的结冰了诶!”
就在明军将士士气跌入谷底的时候,也不知道谁率先喊了一声。
众人精神不由得为之一震。
纷纷四处张望起来。
“结冰了!真结冰了!”
孙文焕突然振奋起来,对着周围的亲兵,就想来一个拥抱。
自己没有看错人!
殿下就是殿下!他会仙法啊!
方光琛更是骇然。尽管这地面上的水也只是微微结起了冰,也不知道能不能困在虾蟆车。
但是太子殿下能在大热天,将水变成冰,这是不争的事实。
古往今来,谁能做到这一点?
除了诸葛亮借东风,有神似之处外,可还曾听过有其他的??
这太子,到底什么来路啊!
这一仗若是打赢,这太子将积累起何等的威望啊?
又过了一会,冰面变得越来越厚。
推车的闯军脚底打滑,虾蟆车纷纷停滞不前!
见此状况,刘宗敏终于有点坐不住了,只见他沉声道:
“传令下去,速派前锋将士,凿开冰面,迅速前进!”
“敌军箭矢猛烈,如果我们的人一旦聚集,只怕会损失惨重啊!”
李过有些担忧道。
刘宗敏冷哼一声:“如果放弃了这个难得的时机,明日明军重新占领壕沟,我等将付出更多将士的性命!”
“可是这水光天化日结冰,对面不会有什么妖术吧?”
另一个将领颤颤巍巍道。
刘宗敏冷冷的盯着对方:“你若是再敢多说一句,你看我杀不杀你吧!”
“是!”
接触到刘宗敏冰冷的目光,那个将领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立马噤声。
盯着明军的壕沟,刘宗敏冷哼一声:
“结冰了又怎么样,这点小冰,砸碎了就是。”
随着刘宗敏一声令下,整戈待发的老营前锋营,黑压压的往下冲了过去,震耳欲聋的脚步声让犹在奋战的明军将士,忍不住胆寒。
纷纷望着队伍整齐划一的天下精锐!
“结冰!”
王旭似乎没有看到近在咫尺的威胁,再次大声喊道。
接着,就见那地上的冰层变得更厚了。
老营将士刚刚想要凿冰,顿时连自己都站不稳了。
有些人甚至都滑倒在地,整个阵型一下子就乱掉了。
明军将士如梦初醒,见到敌军滑稽的模样,都是士气大振。
所有人都是狂呼酣战,恨不得立刻就杀出去。
“怎么会这样?”
刘宗敏也是暗暗叫苦,难道这世上真有神仙不成?
不过他作为宿将,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自己一个主将都露了怯,部下的士气更会跌落到谷底。
此刻唯有寄希望于老营将士,他们经历过大小战争无数,定然不会被这种小场面给吓到的。
只要冰面能够凿开,那么这些明军鼠辈,该死的还得死!
老营将士不愧是精锐中的精锐,在最一开始的彷徨之后,很快就重新站立起来,严整队形。
“泼水!”
王旭神神叨叨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快早已准备好木桶的明军士兵,再次将水泼向敌军。
“结冰!”
王旭又一次吐出那两个字,接着那些刚泼出去的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了,并且比刚才还要快。
老营将士终究还是乱了,在这个不懂科学的年代,王旭这番表演,实在是骇人听闻,竟然能泼水成冰?!
还是在这个大热天?!
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再加上这次结冰的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以至于很多老营士兵的身上,都结起了冰渣。
那些将士便是有铁一般的纪律,此时也忍不住害怕起来。
这……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了吧。
看着老营将士这等模样,刘宗敏也是骇然无比,他从军十多年,跟着闯王走南闯北,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自己明明离山海关这么近了,结果就是这么点距离,他硬是原地踏步了这么久,只能望关兴叹!
刘宗敏又看了一眼老营将士,
还好……
将士们最多只是摔个鼻青脸肿,至少没出现什么伤亡。
到底是十几年的老兄弟,情况再是不可思议,也硬是撑下来了。
敌军若是只有这点手段的话,那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不就是泼水成冰吗!
砸了它就是!
“管你什么来路,今天我非要打下这山海关,那你的血祭天!”
尽管王旭神乎其神的表演,让刘宗敏有些头皮发麻,但是他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
他亲自拿起令旗指挥起来,让老营将士继续冲!
大不了虾蟆车不要了!
这么多人,推也把你的壕沟推平!
老营将士虽然也已经胆寒,但是平时刘宗敏威望甚重,再加上现在在冰面上,就是想往回跑,也跑不了了。
既然如此,还不如硬着头皮往前冲!
眼见第三道壕沟越来越近,尽管老营将士还是举步维艰,但是刘宗敏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快了!只要短兵相接,我们闯军就不可能输!”
尽管刚才明军将士看到王旭的表演,已经是士气高到了极点,但是如今看到这老营将士扑面而来,仍是忍不住骚乱起来。
毕竟,他孙文焕的兵,算不上精锐!
王旭显然也注意到了老营将士越来越近,知道他们一旦进入壕沟,那防线只会再次易手。
和这些精锐比起来,孙文焕可以打的牌太少了。
不过他早就有了准备,只见他再次双手掐诀,大吼一声:
“火起!”
若是第一次听到王旭这么装神弄鬼,无论在场的关宁军还是闯军,都会大笑他王旭装神弄鬼。
但是经历过刚才这一系列的事情,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刘宗敏一颗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老营将士阵型这么密集,若是一旦起了火,只怕会损失惨重啊!
“火神庇佑我大顺,千万不要起火啊。”
即便是刘宗敏不把神放在眼里,此刻也变得虔诚起来。
只是可惜,王旭的段位,似乎远比那火神要高得多。
很快,他就察觉到,地面上似乎出现了火星子。
刘宗敏寒毛直竖,但也顾不了这么多了,疯狂指挥:
“冲!冲进壕沟!”
只是可惜,明军的火铳也不是摆设。
“放!”孙文焕看准时机下令。
火炮和火箭齐发,被冻住的虾蟆车顿时陷入火海!
更可怕的是,火实在太大了,那些虾蟆车上的泥沙,遇到这么大的火,瞬间就爆射开来。
撞在闯军将士身上,顿时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一个个老营将士呼喊着逃命,有些被乱枪扎死,有些则是被大火活活烧死。
这一支天下精锐,竟然在大火面前,毫无抵抗之力。
闯军阵脚大乱。
站在不远处观战的李自成,更是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大夏天的哪来的冰?!并且还会着火?”
他想要命令前方老营将士撤回来,但是已经无济于事了。
“陛下,这……”
牛金星一时间也是结结巴巴,显然他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匪夷所思的状况!
“哼!给我去查!到底谁在给我装神弄鬼!”
李自成大怒道,
“另外,那个宋王,给朕把他找过来,他不是说,他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山海关吗?”
第28章 让太子去一骑讨?
眼下闯王军队溃败在即,一时不会,牛金星到哪里去找朱慈烺。
而且就算是找来了,也不一定有机会跟王旭对质。
毕竟闯贼大军都溃败了,这朱慈烺还跑上前去对质,那不是成了一骑讨了吗?
牛金星找了两圈,没看到朱慈烺的身影,再想去禀报李自成的时候,却发现闯军大部分都已撤了回来。
无奈之下,他只能先回主营,去见那闯王。
……
“我这番表演,怕是不输给七星坛的诸葛亮了,”
王旭终于是长舒一口气,忍不住嘚瑟起来,不过他很快发现孙文焕以及一众将士都是呆如木鸡。
除了机械的开枪之外,都不知道继续扩大战果了。
见此情景,王旭不由得哭笑不得,对着孙文焕大喊道:
“快!组织敢死队从侧翼通道杀出,放火烧了他们后路的云梯和攻城车!”
孙文焕早已是目瞪口呆,看着太子竟然跟变戏法一样,变出了冰,也是直呼奇迹。
“末将亲自去!”
很快,孙文焕便带着亲卫上前,如今这些老营士兵早已经是溃不成军,哪里还组织得起像样的抵抗。
孙文焕领着兵马所到之处,中途试图抵挡的老营士兵也是成片成片的倒下。
任谁看着同伴跟个割麦子一般倒下,也没办法保持冷静,尤其是在这大火之中。
很快这些老营兵马终于是崩溃了,没有人愿意在上前抵抗,紧接着,连刘宗敏所在的位置都暴露了出来。
只是刘宗敏犹不自知,还妄图拦住溃退的兵马。
甚至不惜亲自砍倒数人。
但是老营士兵此时已经胆寒,哪里还顾得上谁是主帅。
直到孙文焕冲到眼前,刘宗敏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望着越来越近明军士兵,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可惜无法知道,那个装神弄鬼的人,是如何做到泼水成冰,继而化火的。
“尔等主帅已逃,还不速速投降?”
孙文焕浑身浴血,嘶声大吼,离他近的老营将士纷纷扔下武器投降,离得远的,则是忙不迭的继续跑路。
其余闯军因虾蟆车被破,攻势受挫,加上侧翼物资被烧,不得不暂时后撤修整。
李自成望着重归平静的山海关,一拳砸在车辕上:
“鸣金收兵!明日再战!”
……
暂时打退闯贼军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山海关。
山海关军民上下一心,欢呼雷动。
在庆功宴上,将士们自然免不了一些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站在城头,手指一点,天降寒冰,把闯贼全冻住了!”
“何止!殿下又喊了一声‘火起’,那冰面上就窜起几丈高的火苗,把刘宗敏那厮活活烧成了炭!”
“胡扯!我二舅当时就在棱堡上,他说殿下是用了法术,引来了东海龙王的三太子助阵……”
传闻越传越玄,每一个讲述者都添油加醋。
有军官试图呵止,说那是太子用了巧计,泼水结冰,火烧敌营。可士兵们更愿意相信那个呼风唤雨、如同神人的太子形象。
但是他们也明白,闯贼可以输无数次,但是他们只能输一次。
如果山海关被攻破,之前所有的胜利都是无济于事。
只不过,之前对太子还有几分藐视的骄兵悍将,此时看王旭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用闻所未闻的壕沟,铁丝网,还有那一手翻手为冰,覆手为火的本事,硬生生把闻名天下的老营兵马给打溃退了。
最让人五体投地,甚至有些惊恐的是,王旭所表现出来的手段,只能用妖孽来形容。
泼水成冰,抬手起火。
经过亲历者的这么一宣传,所有人几乎都知道了太子的手段。
故此,现在莫说是普通士兵,便是吴三桂的亲信,此时对王旭也是又敬又畏,甚至都不敢直视他。
本就支持王旭的人自不消说,孙文焕,甚至还有那本就摇摆的司菡,也是彻底对他死心塌地。
剩余诸如马宝、夏国相之流,也不知道谁起的头,竟然向王旭行了一个最隆重的礼节。
王旭虽然心中感慨,不过心里也明白。
自己那套手段,不过是仗着古人不懂化学,耍了一个小聪明罢了。
他之所以要把这玩意搞得这么神乎其神,实际上也是在为自己造势。
到时候即便自己身份被戳穿,也可以凭借强大的军心,留下一条狗命。
可是,王旭这么得人心,显然不是吴三桂所希望看到的。
“殿下,”吴三桂拱手,“您万金之躯,不该亲临险地。棱堡有孙文焕在……”
“孙文焕守得住吗?”王旭打断他。
吴三桂一顿。
“孤问吴总镇,”王旭盯着他,“若孤不去,你能守住山海关吗?”
烛火噼啪作响。
吴三桂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臣……不敢断言。”
“那便是了。”王旭扯了扯嘴角,皱了皱眉,“将士们在流血,孤站在城楼上指手画脚,像话么?”
吴三桂还想劝,王旭抬手止住:“有件事要你去办。今夜犒军,酒肉管够,阵亡将士的抚恤翻倍。钱,你出。”
吴三桂眼皮一跳。
山海关库存早已见底,这数目……
“怎么,舍不得?”王旭看着他。
“臣不敢。”吴三桂低头,“只是关城粮饷本就吃紧,这额外支出……”
“打下北京就有了。”王旭声音平静,“闯贼在京城搜刮了多少,你不会不知道。破城之日,城中财物任你取用。孤说的。”
吴三桂心头剧震。他猛地抬头,看见王旭正静静看着自己,那双眼里没有玩笑的意思。
“……臣,遵命。”吴三桂听见自己说。
回到总兵府,吴三桂在堂中踱了三圈,忽然停步:“叫方先生来。”
方光琛很快到了。吴三桂将事情说了,末了道:“殿下这是何意?”
方光琛沉吟片刻,笑了:“侯爷,太子这是空手套白狼。”
吴三桂皱眉。
“您想,”方光琛掰着手指,“太子手中无兵,山海关是您的,关宁军是您的。就算破了北京,城中财物本就该由您处置,何须他来‘赏赐’?”
烛火晃了晃。
吴三桂缓缓坐下。
“他这是要收买人心。”方光琛低声道,“用您的钱,买将士的命。今日他撒钱抚恤,明日全军就只知道太子恩德,不知侯爷您了。”
吴三桂握紧扶手:“那这钱……不发?”
“不能发。”
方光琛摇头,
“至少不能以他的名义发。侯爷可回复太子,说库中钱粮需清点,拖延几日。待清点完,您亲自去犒军,就说是您体恤将士,钱还是那些钱,名分得是您的。”
吴三桂沉默良久,点头:“就照先生说的办。”
方光琛退下后,吴三桂独坐堂中。
他想起王旭在战场上泼水成冰,如有神助,想起那句“打下北京就有了”。
那少年太子的眼神,太静,静得像潭深水。
他忽然有些不安。
第29章 王旭,若不杀你,我朱慈烺誓不为人
闯军大营,中军帐。
李自成脸色阴沉地坐在虎皮椅上,
刚刚打了一场败仗,可以说是,近一年以来,都没有败的这么惨过。
败退的屈辱,以及战场上那匪夷所思的泼水成冰,都让他感觉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将领们垂手而立,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眉头。
刘宗敏脸色灰败,低头不语。李过等人更是噤若寒蝉。
“宋王呢?宋王在哪里?”李自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凶光毕露,大声喝道,
“牛金星,去把那朱慈烺给我叫过来。他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山海关尽在掌握。只要他亲自出面,必然会帮助我拿下山海关。可是如今呢?如今朕的精锐老营,折损了多少?”
牛金星不敢怠慢,连忙出帐。
不多时,朱慈烺就被两个如狼似虎的闯军亲卫,推搡着进了大帐。
他的衣衫有些凌乱,脸上还有些惊疑不定。显然,他刚刚也听说了前线的败绩。
“小王拜见陛下…”朱慈烺强装镇定,躬身行礼。
只是话还没说完,李自成就抓起一个粗陶碗,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朱慈烺猝不及防,额头瞬间被砸破,鲜血蹭蹭流下。
“拜见?拜什么拜?”
李自成嗤笑一声,几步走到朱慈烺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你个狗东西,说什么山海关,翻手可破。结果呢?山海关的明军抵抗的这么厉害?还弄出了这些神仙手段。说,你是不是与那吴三桂合谋,设下圈套来诓骗朕?“
朱慈烺浑身骇然,用手捂住额头,又惊又怒:
“陛下明鉴啊,小王绝无此心。只要吴三桂拥立了假太子,本王与他们一对峙。他们必然不战而降。至于今日的冰火,小王确实不知道从何而来,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这冰火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刘宗敏就顿时冷笑道:
“宋王,今天那冰结在地上,火烧在地上,全军上下数万将士都看在眼里。你凭什么认为对方是在装神弄鬼?我看你就是个扫把星,自从你来了之后,我军就没有顺过。”
“对,定是这厮晦气。”
“前明的破烂太子能有什么好主意?”
“把这个太子杀了祭旗。”
全军将士正愁怒火无处发泄,此刻见到窝窝囊囊的朱慈烺,不少人就把矛头指向了他,骂声四起。
李自成冷冷地盯着对方:
“说你不知道,那朕问你,今日在这壕沟里装神弄鬼、泼水成冰的人,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假扮你的贼子?”
闻听此言,朱慈烺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点头:
“对,一定是那个贼子…”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李自成也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拖下去,让他好好想想。到底谁在兴风作浪?到底谁才是真的?想不出来,就不要吃饭了。”
“陛下,小王所说句句属实,陛下…”
朱慈烺挣扎着,却仍然被亲兵不分青红皂白地往外拖。
“等等,”
李自成又说道,眼神颇有些厌恶,
“把这厮拉远一点,别在朕面前晃悠,朕看着就烦。”
亲兵会意,粗暴地将朱慈烺拖出大帐,寻了个僻静处,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叫你胡说八道。”
“说,你是不是假冒的?就你这个熊样,还是前明太子?”
“就因为你一个人,害得我们闯军损兵折将。”
拳脚不断落下,朱慈烺哀嚎不已。他护着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每一记拳脚,仿佛都砸在他那点可怜的自尊上。
又是那个假太子!就因为他被吴三桂拥立,还假冒他为太子,如今又害他受辱。真是个混蛋啊!
恨意在他心头疯狂滋长。
不恨李自成,也不恨这些殴打他的兵痞!他只恨那个假冒他、顶替他,现在又让他陷入绝境的假太子。
此贼,若不杀你,我朱慈烺誓不为人!
……
李自成坐回虎皮椅,但是他心中的邪火依旧没有散干净。
凭什么?
我闯军老营士兵都是精锐,竟然连一处小小的壕沟都拿不下?
他看向帐中诸将,尤其是脸色依旧灰败的刘宗敏。
“都哑巴了?”
他声音沉下来,
“说说,接下来怎么打?那壕沟,那棱堡,怎么破?”
帐内一片沉默。
今日这仗实在太过莫名其妙,本来是占尽优势,一鼓作气就能拿下山海关。
结果倒好,半途之中,杀出一个装神弄鬼的人,变着戏法就把闯军士兵给打败了。
牛金星看看左右,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陛下,贼子妖法虽诡,然人力必有穷时。今日观之,其术似依赖泼水为引。或可择干燥时日再攻,或于夜间突袭,令其无暇施为。”
李自成没说话,看向宋献策。
宋献策摸了摸胡子,沉思片刻,半晌才开口:
“丞相所言,是老成之策。不过……”
他顿了顿,
“吴三桂据关死守,本就占地利。拖下去,对我军士气不利,且关外还有鞑子虎视眈眈。”
“那你说怎么办?”刘宗敏忍不住抬头,“硬冲?今日还没冲够?”
宋献策看了刘宗敏一眼,缓缓道:
“今日之败,败在轻敌冒进,更败在对其妖法缺乏防备。如今既知他有此诡谲手段……”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李自成脸上:
“无非两种法子。一是如丞相所言,避其锋芒,耗其力气。二是以力破巧,以势压之。”
李自成坐直身体:“仔细说。”
宋献策道:
“吴三桂在关前布置的壕沟、棱堡,看似坚固,实则兵力有限。今日守壕之兵,不过数千。他能守一处,能守两处,可能处处皆守?”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着山海关前那片区域:
“我军新败,贼必骄。可多路佯攻,疲其兵。选精锐,备沙土布袋。他那火铳火箭,穿透力有限。
待其力疲,寻其防守薄弱处,集中老营精锐,辅以攻城器械,不计代价,猛攻一点。
他人少,总要被拉开空当。只要打开一个缺口,全军涌入,任他妖法再诡,能奈我何?”
他看向李自成,声音压低:
“陛下,我军势大,是他的数倍。用人命填,总能填平那几道沟。一次不行,就两次。白日不行,就夜里。
耗,也能耗死他。关键是要狠下心,不怕死人。只要破了关,死了的,活着的,都有封赏。怕死的,畏缩的……军法无情!”
帐中众将心中一凛。
宋献策这话,是要拿人命去堆。
但没人反驳。
打仗,本就是这么回事。
尤其是攻城,更是如此。
李过犹豫一下,开口:
“宋军师,若是……若是他还有别的古怪手段?”
宋献策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就用更多的人命去试。一次试不出来,就十次。十次试不出来,就一百次。
总有试出来的时候。只要陛下决心够大,将士用命,最终撑不住的,一定是关内人少的吴三桂。
更重要的是,我们还有底牌没有用。如果关内的假太子,敢亲自献身,我们就让宋王去跟他对峙,到时候那假太子必然死无葬身之地。况且……”
他看向李自成:
“陛下,别忘了,吴三桂和那假太子,也不是铁板一块。我等在外猛攻,他们在内,说不定自己就先乱了。”
李自成沉默着,手指在椅背上慢慢敲击。
帐内一时间落针可闻,没有人敢站出来去触闯王的眉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这才开口:
“就依献策之言。各部收拢兵马,清点伤亡,救治伤者。从各营抽调敢死之士,重赏!备齐沙袋、湿棉被。明日一早……”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再现:
“多路齐出,疲敌!三日后,朕亲率老营,集中所有火炮、撞车,猛攻其一点!告诉将士们,先登者,赏万金,封侯!后退者……斩!”
“是!”
众将轰然应命。
李自成挥挥手,众将退出。
大帐内只剩下他和牛金星、宋献策。
“那个朱慈烺,”李自成忽然道,“还有用吗?”
宋献策和牛金星对视一眼。
牛金星道:
“此人虽无能,但毕竟是个幌子。若吴三桂拥立的真是假太子,他这真太子,或许还能在阵前起点作用。哪怕只是扰乱对方军心。”
第30章 郑成功的那一抹温情
福建,安平城,郑府。
海风带着一股咸湿之气,卷入堂内,给这闷热的郑府,添了几丝水汽。
郑芝龙坐在太师椅上,左手捏着一卷黄帛,右手也捏着一卷黄帛。
左手那份,是南京来的。
弘光皇帝登基诏书,加封他为南安伯,总督闽粤水师,命他镇守东南,辅佐新君。
右手那份,是从北方辗转传来的。
纸张陈旧,边角磨损,但是右下角的印章,却是不容小觑。
大明监国太子朱慈烺。
檄文上说,太子在山海关监国,号召天下兵马勤王,诛讨李闯。
两份诏书,对他这个福建总兵来说,都是重若千钧。
郑芝龙把两份诏书并排放在楠木桌上,盯着看。
堂下站着几个人。
他的心腹将领,几个弟弟,还有长子郑森。
“都说说。”郑芝龙开口,“奉哪份?”
堂下沉默片刻。
四弟郑鸿逵,首先开口:
“大哥,这还用想?自然是奉南京的。弘光陛下是神宗嫡孙,血统纯正,已在南京登基,百官拥戴。
太子那份……谁知道是真是假?山海关远在万里之外,被闯贼和建奴夹着,朝不保夕。咱们把宝押过去,万一押错了呢?”
“四叔此言差矣。”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郑森上前一步:
“弘光皇帝虽是宗室,但太子是崇祯先帝嫡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国难当头,不奉储君奉旁支,是何道理?”
郑鸿逵皱眉:
“森儿,这是讲道理的时候吗?南京就在眼前,江北四镇拥兵数十万,咱们在福建,与南京一水之隔,互为唇齿。
奉南京诏,咱们就是拥立功臣,将来好处少不了。
奉山海关?船队开到渤海要多久?等咱们到了,说不定山海关早破了,太子也没了。到时候咱们里外不是人!”
“那就眼睁睁看着太子困守孤城?”
郑森声音提高,
“父亲常教我要忠义!如今太子蒙尘,正是我郑家报国之时!”
“报国也要看怎么报!”
郑鸿逵也急了,
“把咱家本钱全押到一条沉船上,那叫蠢,不叫忠义!”
“你——”
“够了。”
郑芝龙打断。
堂下静下来。
郑芝龙没看他们,依旧盯着那两份诏书,眉头紧紧皱起。
他在算账。
为他郑家百年荣誉,算一笔账。
奉南京,稳。
弘光皇帝刚登基,根基不稳,需要他这支水师。
他会是东南柱石,爵位、权力、贸易特权,都不会少。
而且南京离得近,有什么变故,他能立刻反应。
奉山海关,险。
太子是真是假,难说。
就算真,山海关能守多久?
李自成号称百万大军,关外还有虎视眈眈的建奴。他郑芝龙的船是厉害,可上了岸呢?
他的兵不善陆战。劳师远征,万一赔了老本,怎么办?
但……风险大,收益也大。
如果太子是真的,如果他郑芝龙勤王成功,救下太子,将来就是擎天保驾第一功。
什么南安伯?封侯封公都不在话下。
而且太子年轻,若他能扶太子登基,他就是未来的帝师,是只手遮天的权臣。
那才是真正的从龙之功。
可万一失败呢?
郑芝龙闭上眼。
脑海中已经在盘算了。
他的儿郎们上岸,面对李闯的铁骑,必然也死伤惨重;
而山海关城破,太子身死,他郑家赔光家底,还得背上“附逆”的罪名,被南京朝廷讨伐。
赌,还是不赌?
“父亲。”
郑森又开口,声音沉下来,
“儿子知道您在权衡利弊。但有些事,不能全用利害衡量。太子是国本,国本动摇,天下离心。
今日我们坐视不理,他日南京朝廷就能倚重我们吗?一个连国本都不顾的臣子,哪个君王敢真心信任?”
郑芝龙睁眼,看向长子。
郑森站得笔直,眼神坚定。
这小子,像他年轻时候,有血性,也有脑子。
但太理想。
“你想去?”
郑芝龙问。
“是。”
郑森毫不犹豫,
“儿子愿率一支船队,走海路北上,直抵山海关。若太子是真,便接应太子南下,以图再起。
若太子是假,或山海关已破,儿子便即刻回返,不至损我郑家根本。”
走海路。
郑芝龙心里一动。
是了,陆路艰难,海路却快。
从福建出海,借季风,快的话,几天便可达渤海。
而且海上是他郑家的天下,进退自如。
这倒是个折中的法子。
派一支偏师,让森儿去。
成了,是他郑芝龙有远见,救了太子。
败了,损失不大,也能向南京交代。
你看,我只是派儿子去看看山海关那位的底细。我真正忠诚的,还是皇帝您呐。
而且,让森儿出去历练历练也好。
这小子将来要接他的班,总得见见血,见见世面。
“你要带多少船?”
郑芝龙问。
“福船十艘,兵两千,足矣。”郑森说,“人不宜多,贵在精,快。”
郑鸿逵想说什么,被郑芝龙抬手止住。
“给你十五艘。”
郑芝龙下了决心,
“再带三门红夷大炮。到了渤海,见机行事。太子能救则救,若事不可为,保全船队,速归。”
“父亲!”郑森眼中一亮,单膝跪下,“儿子定不辱命!”
郑芝龙点点头,又看向桌上两份诏书。
他伸手,把太子那份拿起来,递给郑森:
“这个,你带上。到了山海关,给太子看。”
又把南京那份收起,放进怀里:“这个,我留着。”
两份,他都接。
南京那边,他照样上表称臣,领受爵位。
太子这边,他派儿子去勤王。
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是海商的本能。
“去吧。”郑芝龙挥手,“尽快准备,三日后出发。”
郑森领命,大步退下。
郑鸿逵等人也退出去,堂里只剩郑芝龙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大海。
海面平静,阳光洒下来,波光粼粼。
但郑芝龙知道,表面平静的大海,其实底下暗流涌动。
就像这天下。
不过他选了最稳妥的路。
天下人可以说他投机,但是谁能说他郑芝龙不忠诚?
但不把宝全押一边,两边下注。
心里总有点不安。
森儿那孩子,太直,太认死理。
他去了山海关,见到太子,万一真把命押上去怎么办?
郑芝龙摇摇头,甩开这念头。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天意吧。
海风又吹了进来,这一次,吹得烛火晃了又晃。
两份诏书,一份在怀里,一份在海上。
这天下,最后会是谁的天下?
郑芝龙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谁坐天下,都得用船,都得用他郑芝龙。
这就够了。
……
夜幕降临,郑府内院。
郑森回到自己房中,脱下外袍,准备歇息。
明日就要出发,许多事还需准备,他得养足精神。
刚解开衣带,门被轻轻叩响。
“少爷。”是丫鬟的声音,“少夫人来了。”
郑森动作一顿,随即道:“请进。”
门开了,一个身着月白色褙子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
乌黑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支碧玉簪,走动时,那玉簪微微晃动,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如玉。
她是郑森的妻子,董氏。
“夫君。”她轻声唤道,走到郑森面前,替他整理刚解开的衣带,“听说明日就要出发?”
郑森点点头,任由她摆弄自己的衣襟:“是。军情紧急,刻不容缓。”
董氏低着头,手指细细地替他理着衣襟的褶皱。
“此行凶险,夫君要多加小心。”她轻声说。
郑森握住她的手:“放心。海上是郑家的天下,不会有事的。”
董氏抬起头,看着他。烛光映在她脸上,那眼眸里似有水光闪动。
“妾身......妾身舍不得夫君。”
她说着,脸微微泛红,垂下眼去。
郑森心头一软,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她身子纤细,腰肢柔软,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肌肤的温度。
她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耳根已经红透了。
“傻话。”郑森低声说,“我又不是不回来。”
董氏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她的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衣襟,像是不愿松开。
郑森低头看她。
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画。
睫毛又长又密,此刻正轻轻颤动着,像受惊的蝴蝶翅膀。
她的唇微微抿着,饱满柔软,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夜,她也是这样低着头,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看都不敢看他。
那时候她刚及笄,不过十五岁,还是个孩子。
如今两年过去,她已褪去了青涩,出落得越发温婉动人。
“静姝。”他轻声唤她的闺名。
董氏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灼热,让她心头一颤。
“夫君......”她的声音轻得像呓语。
郑森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董氏的身子微微一颤,闭上眼,睫毛抖得更厉害了。
郑森的唇从她额角滑下,轻轻擦过她的眉心、鼻尖,最后停在唇边。
他没有吻下去,只是那样近地停留着。
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近到能看清她唇上细密的纹路。
董氏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那两团柔软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压在他胸前,让他喉结微微滚动。
“夫君......”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
郑森终于吻了上去。
很轻,像蜻蜓点水。
......
夜,真的好长。
第31章 大炮轰他娘的
渤海上,福船主舱。
蜡烛在船内,跟着海水的起伏,晃了又晃,晃得人都有点心烦意乱。
郑森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份太子的檄文,已经看了第三遍了。
甘辉和洪旭坐在他对面。
两人都是他心腹,跟着他从福建出来的。
船在海上走了快一个月,顺风,快到了。
夜里安静,只听见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哗,哗,哗。
“少主,”甘辉先开口,“你盯着那纸看一晚上了。那张纸都能盯出洞了吧?”
郑森没抬头。
洪旭推了推甘辉,低声:“少主有心事。”
甘辉闭嘴了。
舱里又静下来。
只听见蜡烛烧得噼啪作响。
郑森终于放下檄文,抬眼:
“你们说,山海关那个,真是太子吗?”
问题来得突然。
甘辉和洪旭对视一眼。
“檄文印信都对,应该是真的吧?”
洪旭说,
“吴三桂那人狡猾,但也不至于弄个假的糊弄天下人。风险太大。”
“风险大,收益也大。”
郑森说,
“若真是假的,他吴三桂就是挟假太子以令诸侯,天下共讨之。但若他赌赢了,赌李闯先败,赌天下兵马奉这太子为主,那他吴三桂就是从龙首功,权倾朝野。”
他顿了顿,不由得苦笑道:“换作是我父亲,他也会赌。”
这话一说出口,甘辉、洪旭二人,只当做没听见。
主公行事,不是他们这些做家臣的,所能议论的。
甘辉挠头:
“管他真的假的,咱们到了地方,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真的,咱就救。假的,咱调头就走。海上来的,海上回去,谁拦得住?”
他说得轻松。
郑森却摇头。
“走不掉。”他说。
甘辉一愣。
“若那是假太子,咱们一到山海关,就走不掉了。”
郑森看着烛火,声音平静,
“吴三桂不会让咱们走。咱们船队十五艘,兵两千,还有红夷大炮。这是一支力量。
他既然敢弄假太子,必是铁了心要跟天下周旋。咱们送上门的力量,他会放走?”
洪旭脸色变了:
“他敢强留?”
“为什么不敢?”
郑森说,
“山海关是他地盘,咱们在陆上,船在港口。他扣下咱们,说是‘共商勤王大计’,咱们能如何?
撕破脸?那咱们这两千人,够他关宁铁骑打吗?”
甘辉不说话了,拳头握紧。
“还有南京。”
郑森继续说,
“若那太子是假,咱们到了山海关,与假太子接触,在南京朝廷眼里,就是附逆。
就算咱们事后逃回去,南京会信咱们是去‘辨认真伪’?他们会觉得,咱们郑家脚踩两条船,甚至可能已经投了伪太子。”
他拿起檄文,又放下:
“到时候,咱们进退两难。回福建,南京会猜忌我们,甚至讨伐。
留在山海关,就得跟着吴三桂一条道走到黑。走海路去别处?天下之大,哪里能容我们这支孤军?”
舱里死寂。
海浪声显得更响了。
甘辉挠了挠头:“怎么办?”
洪旭也是吞咽了一下:“那……少主,咱们还去吗?”
郑森:“……”
他对着两人吐露心扉,是想让两人帮自己参考的。
结果倒好,二人只是平添烦恼,到最后皮球还是踢到了自己这里。
“去吧。”郑森说,“已经到这儿了,不去,怎么知道真假?不去,只会让天下之人小觑?”
“可要是假的……”
“要是假的,”郑森打断他,“咱们就得想办法,在吴三桂翻脸之前,脱身。”
“少主的意思是,我们得跟吴三桂虚以为蛇,不能对他听之任之,”
洪旭向甘辉说道,
“所以,我们此去山海关,凶险万分。”
很显然,洪旭也想明白了,此去山海关,不光要防着明面上的敌人,还得防着背地里的敌人。
有的时候,朋友说不定比敌人更可怕。
甘辉却是听得有些上头,当时就恼了:
“如果吴三桂那厮敢这么干,我就用船上的大炮,轰他娘的!”
“甘将军稍安勿躁。”
郑森按住了甘辉,没有立刻说下去。
他看向舱窗外,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船头的灯笼在远处晃。
“我们可以见机行事。”
他说,
“如果太子是假,吴三桂必会急于让咱们表态,甚至逼咱们当众承认那太子。咱们可以拖,可以找借口。
说需要休整,说需要补给,说需要联络后方。拖时间,找机会上船,然后……”
他做了个扬帆的手势。
“万一他戒备森严,不让咱们上船呢?”
甘辉问。
“那就只能赌了。”郑森说,“赌他不敢在关内杀咱们,赌他还要用咱们郑家的名号。只要不死,总有办法。”
他说得平静,手心却在出汗。
赌。父亲在赌,吴三桂在赌,他也在赌。
这天下之事,好像本来就应该赌。
但是,他心中也有一杆秤。
他自然是希望,山海关那位是真的。
若是山海关那位是真的,那这北方至少还有一块明室的火种在。
到时候,有了他郑家的水师帮助,无论是闯贼,还是清虏,都将会因为强拿山海关,掉下一块肉。
即便真的事不可为,他也好护送着太子,返回南方。
洪旭叹了口气:“但愿那是真太子。真的,一切都好办。”
郑森也希望是真的。
真的太子,正统的储君,他勤王救驾,名正言顺。
回去福建,他是功臣,郑家是忠烈。
父亲两边下注的策略,也能圆满。
可万一呢?
他想起离港前,父亲把他叫到书房,只说了一句:“森儿,保全船队,就是保全郑家。”
父亲没明说,但他懂。
船队是郑家的根本,不能折在北方。
可若太子是真,他能眼睁睁看着太子被困,然后带着船队调头南返吗?
郑森闭上眼。
忠义,家族,天下。
哪个更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船在往前开,离山海关越来越近。
快到必须做选择的时候了。
“都去歇着吧。”郑森说,“明天该看到陆地了。”
甘辉和洪旭起身,行礼退下。
舱里又剩郑森一人。他吹灭蜡烛,坐在黑暗里。
船在晃,他在想。
想山海关,想太子,想吴三桂,想南京,想福建。
想他该怎么做。
海浪声里,他仿佛听见战鼓,听见喊杀,听见刀剑碰撞。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然后站起来,走到舱门边,拉开。
海风灌进来,冷冽。
远处海平面上,有一线微光。
天快亮了。
第32章 司菡劳军
三天之后,闯贼强攻山海关。
炮声从卯时响到巳时,没停过。
李自成这次没在后方观战。他骑在马上,立在“闯”字大旗下,离前线就一里地。能看清人脸的距离。
刘宗敏、李过在他左右。
老营的精锐压在中路,两翼是裹挟来的流民,扛着土袋,潮水一样往壕沟涌。
“填!”李自成马鞭指向第三道壕沟,“用人填!填平了,踩着尸体过去!”
命令传下去。流民被刀逼着往前冲。尸体和土袋一起扔进壕沟,一段,又一段。
孙文焕在棱堡上,眼睛红了。
“放铳!放箭!不准退!”
火铳手轮番射击,弓弩手箭矢泼洒。
冲上来的流民成片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壕沟前的尸体堆成了矮墙。
“将军!东面第三段……被填平了!”
哨兵哑着嗓子喊。
孙文焕冲过去看。
一段约十丈长的壕沟,被尸体和土袋填出了斜坡。
几十个闯军老营兵正顺着斜坡往上爬。
“长枪队!堵住!”孙文焕拔刀,亲自带人冲下去。
肉搏在斜坡上展开。刀砍进骨头的闷响,濒死的嚎叫。孙文焕接连砍翻两人,左臂被划了一刀,血浸透袖子。他咬牙顶住。
更多的闯军从斜坡涌上来。明军人少,被逼得步步后退。
“求援!”孙文焕对亲兵吼,“向吴总镇求援!要预备队!”
亲兵飞奔而去。
……
山海关城楼上,吴三桂看着关下激烈的战场,没说话。
方光琛站在一旁,低声道:“孙文焕求援。东面第三段失守,他快顶不住了。”
吴三桂手指在垛墙敲了敲,微微点头。
“预备队还有多少?”他问。
“三千。是留着防闯贼突袭主关的。”
“派五百给他。”吴三桂说。
方光琛抬眼:“侯爷,五百人……杯水车薪。孙文焕那边缺口已开,至少需一千五百人方能堵住。”
吴三桂抬眼,目光冷淡:
“孙文焕不是我的嫡系。他的人打光了,那就让他自己想办法。我的兵,要留着守主关。”
方光琛明白了。
吴三桂不愿消耗自己的核心力量去救孙文焕,尤其孙文焕已明显倒向太子。
“可若是孙文焕溃败,东面防线洞开,主关压力会更大……”
“那就让他多撑一会儿。”吴三桂打断,“传令,调五百人去东面,告诉他,援军到了。”
……
援军到了。五百人。
孙文焕看着那稀稀拉拉的队伍,心凉了半截。
“吴总镇说……后续还有。”带队校尉声音发虚。
孙文焕没骂。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转身对部下吼:“援军到了!守住!太子殿下看着我们!”
士气勉强振作了一点。但闯军的攻势更猛了。
李自成把预备队也压了上来,重点攻击东面。
棱堡多处出现缺口。孙文焕的人越打越少。
“将军!西侧垛口被占了!”
“火铳队弹药快没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孙文焕左肩又中了一箭,他用刀砍断箭杆,继续挥刀。
他知道,守不住了。
吴三桂不会真救他。
……
行辕里,王旭听到了前方的急报。
“孙将军求援数次,吴总镇只派了五百人……东面防线已破数处,孙将军身负数伤……”
王旭站起身。
“备马。”
方光琛拦住他:“殿下!前线已乱,流矢无眼,您不能去!”
“我不去,孙文焕就得死。”王旭推开他,“吴三桂不救他。那就让我去救。”
“可您去又能如何?您不会武艺,上阵只能……”
“我去,不是去拼刀。”
王旭看着他,
“我是太子。我去,就是告诉那些兵,我没放弃他们。他们不是在为吴三桂守,是在为我守。”
他穿上那件月白色常服,没披甲。
“殿下!”方光琛还想劝。
王旭已经走出门,翻身上马。
他对跟随的侍卫说:
“你们不用跟太近。把‘监国太子’的旗打起来。越高越好。”
他知道他这样做,会暴露身份,很有可能就会引来真太子的对质。
但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这么做。
否则壕沟守不住,那不用等真太子来对质,他就死路一条了。
……
东面棱堡,孙文焕被几个亲兵拖着往后撤。
他腿上也中了一刀,站不稳。
“放开!老子死也死在这儿!”
“将军!守不住了!先退到第二道防线!”
“退个屁!退了就回不来了!”
正撕扯间,有人喊:“看!那是什么?”
孙文焕抬头。
一杆大旗,从后方交通壕里升起来。
月白色底,金龙纹,四个大字:“监国太子”。
旗下一人,骑马缓行。常服在硝烟里很显眼,没甲胄。
是太子。
王旭勒住马,就在棱堡下方,离前线不足百步。
流矢从他头顶飞过,他好像没看见。
他举起那把没开刃的剑,指向正在涌上来的闯军,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明军听见:
“大明将士!”
厮杀的士兵愣了一下,纷纷回头。
“孤,朱慈烺,在此。”
王旭目光扫过那些沾满血和泥的脸。
“今日,我与尔等同在。这道壕沟,便是你我生死线。闯贼踏过来,我死,尔等死,身后父母妻儿,皆为奴仆。”
他顿了顿,剑尖转向身后山海关方向:
“吴总镇的援军,会来。但来之前,这道线,得我们自己守。孙将军在守,尔等在守,孤,也在此处守。”
他跳下马,捡起地上一面沾血的盾,递给旁边一个发抖的年轻士兵:“拿稳。”
然后他看向孙文焕:“孙将军,还能战否?”
孙文焕眼睛血红,推开亲兵,嘶声道:“能!”
“好。”王旭点头,“孤不懂战阵,但孤看得见。今日在此战死者,抚恤三倍。活下来的,官升一级,赏银百两。孤以储君之名立誓,绝不食言。”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只是平静地陈述,像在说一件必然的事。
但够了。
士兵们看着那杆太子旗,看着那个没穿甲胄站在箭矢范围内的年轻人,手里的刀握紧了。
“太子殿下和我们一起!”
“妈的,拼了!殿下都没跑!”
“守!死也守住!”
溃退的势头,硬生生止住了。伤员爬回来,抄起身边的石头、断枪。火铳手装填最后一发弹药。
孙文焕吼道:“结阵!长枪在前!火铳集射闯贼旗手!”
王旭就站在棱堡残破的垛口后,没再说话。旗立在他身边,月白色被硝烟熏黑了一块。
李自成在远处也看到了那杆旗。
“那是……明太子?”他眯起眼。
“是!探子说,就是那人之前弄出妖法!”刘宗敏咬牙。
李自成盯着那身影,忽然笑了:“好,有胆。传令,集中弓弩,射那旗子周围。死活不论。”
箭雨朝王旭立身之处倾泻。侍卫举盾护住他,盾面上瞬间钉满箭矢。
王旭没动。他知道,自己动一步,刚刚提起的士气就可能垮掉。
孙文焕带人反冲锋,把爬上来的闯军硬生生压回去一段。
战斗在最前沿的壕沟里拉锯,每一寸土都浸了血。
吴三桂在总兵府听到了消息。
“太子亲临东线?还立了旗?”他脸色阴沉。
“是。东面溃势已止,孙文焕正带人反扑。”亲兵报。
吴三桂沉默良久,对方光琛道:
“再派一千人去东面。现在。”
……
战斗仍在继续。
王旭站在壕沟后,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流矢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有几次只差几寸就要了他的命。
侍卫们轮番举盾护在他身前,盾面上早已插满了箭矢,像刺猬一般。
可他没退。
那杆“监国太子”的大旗,一直立在他身边。
他知道,只要这面旗还在,只要他还站在这里,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就不会退。
可他也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不是身体,是心。
他看着那些方才还跟他说过话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
看着他们临死前望向自己的眼神,
像是在说:殿下,我们做到了。您呢?
王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退。死也不能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是司菡的声音。
王旭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从交通壕里跑过来。
她穿着宫女的衣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土,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王旭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司菡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胸脯剧烈起伏着。她抬头看他,眼眶微微发红:
“殿下在这里,奴婢自然要来。”
说着,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温热的粥和一叠小菜。
“殿下站了这么久,定是饿了。吃点东西吧。”
王旭看着那碗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女人疯了不成?
这是前线!
流矢无眼,她一个弱女子跑来这里,万一......
“回去!”他压低声音,语气严厉,“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司菡没动。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
“殿下不走,奴婢也不走。”
王旭心头一震。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执拗,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他的声音软下来,“你何必如此?”
司菡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只是想着殿下在这里,便想来看看。”
她把粥碗递到他手里,
“殿下,趁热喝了吧。凉了便不好喝了。”
王旭握着那碗温热的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加了蜂蜜。
他忽然想起北京城破那夜,她塞给他那些碎银子时,手指的温度。
想起她在山海关再次见到他时,那微微颤抖的睫毛。
想起她跪在他脚边,替他整理衣襟时,那双柔软的手。
“殿下。”
司菡轻声说,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替他擦拭额角的汗。
那帕子带着淡淡的香气,是她身上的味道。
她的手轻轻触过他的额角,指尖微凉,却让王旭心头一烫。
他抬头看她。
她就站在他面前,离得这样近。硝烟在她身后弥漫,喊杀声在远处回荡,可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的发丝被风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唇微微抿着,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她轻声说,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您要活着。您答应过奴婢的,富贵了,莫忘了奴婢。”
王旭心头一震。
她说的是那夜,北京城里,她推他走后门时,他说的话。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司菡。”他唤她的名字。
“嗯?”
“......”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支流矢呼啸而来,“嗖”地钉在他们身旁的木栅上,箭尾嗡嗡颤动。
司菡吓得身子一缩,整个人往王旭怀里靠了过去。她的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身子微微发抖。
王旭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那两团温软正压在他胸前,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
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别怕。”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手却不由自主地环上了她的腰。
那腰纤细得惊人,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肌肤的温度。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那触感细腻柔软,让他喉结微微滚动。
司菡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殿下......”她轻声唤他,声音软糯,带着一丝颤抖。
王旭低头看她。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锁骨。
那处的肌肤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那里,随即猛地移开,耳根却已经烫得厉害。
“不怕。”他哑着嗓子说,手臂收紧了些,“有我在。”
司菡没有躲开,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
“殿下心跳得好快。”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王旭耳根更烫了。
“那是被你吓的。”他嘴硬道。
司菡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松开手。
她就那样抱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蜷缩在他怀里。
王旭的手还环在她腰上,那纤细的腰肢仿佛一折就断,让他不敢用力,却又舍不得松开。
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能听见她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这一刻,外面的喊杀声、箭矢破空声,仿佛都远去了。
只剩下怀里的这个人。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司菡。”他又唤她的名字。
“嗯?”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谢谢你。”
司菡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她的唇离他的下巴只有几寸的距离。
只要他低下头,就能触到那柔软的唇瓣。
王旭的呼吸微微一滞。
司菡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脸颊悄悄染上一抹绯红。
她没有躲开,只是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着。
第33章 殿下去哪,我就跟着去哪
李自成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对面的壕沟。
那杆大明太子的旗还立着,这面旗已经被炮火打得稀烂,但仍在大风下面猎猎生辉。
旗帜周围的明军如同打了鸡血一般,闯贼冲上去一波,就被他们打退一波。
尸体在壕沟前面堆得更高了。
“废物。”李自成吐出两个字。
刘宗敏低头:
“陛下,弟兄们死伤太多了,是不是先撤下来休整……”
“休整?”
李自成转头瞪他,
“老子百万大军,打不下一条沟?传令,再攻!攻不下,前锋营将领提头来见!”
命令传下去,攻势又起。
但明军那边,孙文焕虽然身受重伤,但是在士兵的搀扶下,仍然坚持指挥。
几刻钟里,明军和闯贼士兵,伤亡人数都是齐刷刷的飙升。
王旭自然明白此战的重要性,也明白孙文焕手下的士兵不是精锐,所以他只能亲临此处。
只有他亲自来,才能激励士气,才能让明军变成死战不退的精锐。
大明太子,天潢贵胄。
这身份不是躲在山海关里享受民脂民膏的。
他就该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在军心丧尽的时候、在这一切看起来都黯淡无光的时候,冲到最前面,
告诉身边的将士,告诉身后的臣民,天下万事还有自己这一个太子在。
即便是真的不可为,那么自己也该死在天下臣民之前。
这才是大明的太子,这才是天子守国门的意义。
从清晨交战到现在,王旭不敢说自己跟壕沟里的2000人都认识,
但至少全都有目光交汇过,有些大胆的也跟他攀谈过,他记住了对方的名字。
这场血战,让王旭砍得双目通红。
隐约看见他认识的士卒在拼命,就大声呼喊对方的名字。
他说黄小二,你说你是河北保定人,你得活下去,活下去,跟着我解放你的家乡。
他说王老爹,你打了一辈子的仗,但是连个婆娘还没娶,你也得活下去,娶个婆娘,为你家续后。
他说小京子,你是北京人,你也还年轻,我会让你风风光光的回到京城……
只是这句话还没说完,小京子就被闯贼的人杀了。
小京子被捅了好几刀,痛彻心扉。
他很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扯着嗓子大喊,随着敌军抽刀的间隙,他猛扑了过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那闯贼咬断了喉咙。
李自成脸色铁青。他忽然想起个人。
“宋王呢?”他问牛金星。
“在……在后营押着。”
“带过来。”李自成说,“现在。”
……
朱慈烺被拖到阵前时,浑身都在抖。
不是怕,是恨。
他脸上还有前几天挨打的淤青,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
“看看。”李自成指着对面那杆旗,“认识吗?”
朱慈烺抬头,看见“监国太子”四个字。他眼睛瞬间红了。
“那就是你的替身。”李自成冷笑,“就是他,让你在这挨打受辱。也是他,现在挡着朕的路。”
朱慈烺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几个月的委屈、恐惧、愤怒,全涌上来。
父皇宫破自尽,母后生死不知,自己从太子变成阶下囚,被拳打脚踢,像条狗,全是因为眼前个人!
“这个冒充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去。”
李自成推了他一把,
“到阵前去,告诉对面,你是谁。告诉吴三桂,他拥立的是个假货。朕倒要看看,那面旗还立不立得住。”
朱慈烺踉跄几步,站稳。
他看向对面,血往头上冲。
他忽然挣开押着他的兵,朝前跑。
“殿下!危险!”牛金星喊。
朱慈烺不理。
他跑到两军阵前空地,离壕沟不过百步,箭矢能射到的地方。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吼:
“你这该死的冒牌货——!你给我出来——!”
声音嘶哑,但是格外的尖锐。
一时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闯军军中,也有一个太子?
虽然衣衫褴褛,但是相貌却是看得实在,这不是太子又是何人?
一时间众人也是议论纷纷。
“怎么会有两个太子?”
“不知道啊,但是闯贼军中那人衣衫褴褛,应该是假的吧。”
壕沟后,明军也是一愣,望了望近在眼前的王旭,有望了望不远处的朱慈烺。
一时间,所有人似乎连战斗都忘记了。
目光都齐刷刷的朝着王旭看了过来。
孙文焕大怒道:
“看什么看!对面那个明显是假的,闯贼要乱我军心呢!”
只是王旭明显注意到,孙文焕脸上也是煞白一片。
“殿下,那是……”
王旭也是紧张到了极点,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他润了润喉咙:
“我……”
李自成在后方眯起眼。吴三桂在关墙上也握紧了刀。
怎么办!
怎么办?!
我的身份就要暴露了!
这大明太子竟然站在闯贼那边,扰乱大明将士的军心!
我如果闭口不言,我方军心必然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但我是开口说话,定然难以跟真太子对质。
一时间,王旭浑身都有些颤抖。
他能感受到周围将士的目光,已经从一片热诚,变得有些怀疑,士气也肉眼可见的降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微凉,纤细,却那样温暖。
王旭低头,看见司菡正站在他身边,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信任。
“殿下。”她轻声说,声音只有他能听见,“不管你是谁,奴婢都跟着你。”
王旭心头一震。
她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假的。
可她从来没说。
她帮他隐瞒,替他圆谎,现在,在这生死关头,她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说:不管你是谁,我都跟着你。
“司菡......”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司菡微微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殿下,别怕。奴婢在呢。”
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飘进鼻端,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让王旭心头一颤。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已经选择了站在他这边。
原来,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比他想象的,勇敢得多。
王旭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她的手。
她的手那样小,那样软,可握在掌心,却像握住了什么坚实的东西。
“好。”他轻声说,“不怕。”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嘶吼的身影。
就在这时——
“轰!轰!轰!”
东面海上,传来沉闷的炮响。不是陆炮,是舰炮。
所有人转头。
海平面上,十几艘福船张满帆,正破浪而来。
船头炮口青烟未散。
当先一艘大船,船头立着一人,青年,甲胄,手按佩剑。
船队侧舷炮窗打开,又一排炮击。
炮弹落在闯军后阵,泥土混着残肢炸起。
闯军一阵骚乱。
“海上!明军水师!”
“是郑家的船!”
郑森站在船头,看着岸上混战的局面,下令:
“靠岸,登陆队准备。红夷炮瞄准闯军大旗。”
福船靠向码头,跳板放下。
头缠红巾的福建兵涌上岸,结阵,向前推进。
李自成大惊:“哪来的水师?!”
刘宗敏急道:“陛下,后路被抄了!是郑芝龙的人!”
前有壕沟死守,后有水师登陆。
李自成盯着海面那些船,又看看壕沟前那杆太子旗,拳头捏得发白。
“收兵。”他咬牙吐出两个字。
鸣金声响起。攻城的闯军如潮水般退去。
朱慈烺还站在原地,看着退去的闯军,又看看海上登陆的明军,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
王旭望着退去的敌军,缓缓坐下。
他看了眼海上来船,又看了眼远处失魂落魄的朱慈烺。
第34章 子以父名
吴三桂在关城门口迎接郑森。
他脸上带笑,抱拳的手很用力:“一官!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一官是郑芝龙的小名,
吴三桂故意用对方父亲的小名来称呼其子,
是一种非常亲昵且“老派”的做法,
意在瞬间拉近与这位年轻将领的距离,
暗示自己与郑家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这种称呼方式通常被称为“子以父名”,
在明清两代,这是常见的一种拉近双方距离的方式。
郑森下马还礼,甲胄铿锵:
“吴总镇,家父闻太子监国檄文,特命末将领水师北上勤王。途中遇风,耽搁了数日,还请恕罪。”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吴三桂拍着郑森的肩,引他往里走,
“这一来,我山海关便如虎添翼!太子殿下知道你们来,必定欣慰!”
他心里确实振奋。
檄文发出去这么久,各地督抚要么装聋作哑,要么回些模棱两可的话。
郑森是第一个实打实率军来援的,而且身份特殊,
郑芝龙的长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郑家这支海上巨鳄,至少目前,是认山海关这个“太子”的。
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七个字在他心里滚过一遍,带来一种久违的灼热感。
手中有太子,名分便在他这边。
如今连远在福建的郑家都来了,那南京那边……
“末将此来,一为勤王,二为护驾。”
郑森脚步不停,声音清晰,
“家父有言,京师已陷,太子万金之躯不宜久居险地。请允末将护送殿下南下,暂驻福建,以待天下勤王之师。”
吴三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脚步却没停。
他心中大怒。
南下?
去福建?
那这太子还是他吴三桂的太子吗?
他出生入死守这山海关,难道是为郑家做嫁衣?
但他嘴上说出来的却是:
“一官所言甚是。殿下安危,确为第一要务。只是……”
他顿了顿,露出为难之色,
“闯贼大军压境,战事正急。此刻贸然移动殿下,恐动摇军心。况且南下路途遥远,若有不测……”
“末将麾下皆是海战精兵,福船坚捷,可保殿下无虞。”
郑森语气坚定,
“闯贼虽众,难越海波。”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锐气足,话也直。
他点点头,脸上重新浮起笑容:
“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一官远来辛苦,不如先见过殿下?殿下在城下督战,刚刚还问起你。”
他把话题岔开,但是手指却在袖中微微发抖。
这明显是气的,自己可是立志要当曹操的。郑森此举,不知让自己从曹操变成了董承。
郑森也不坚持,只道:“正该拜见殿下。”
他也没指望吴三桂能够答应下来,毕竟想把太子迁到南方,这不是一件小事。
若是吴三桂满嘴答应下来,他反而要生疑。
聊完这件事后,吴三桂又把目光投向了大海之中的战船,以及郑森附近的甘辉,眼睛微微一亮。
“一官,你们福建的战船果然威武。还有你们这些福州水师的将士,果然都是英雄好汉呐。”
吴三桂笑着道。
对于战船的作用,他可是再清楚不过。当年毛文龙在皮岛,凭借战船扰乱后金。
那可是对后金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后来如果不是袁崇焕擅杀毛文龙。
估计东北的局势也不会糜烂至此。
并且,如果他有这些战船的话,那别说闯贼,便是后金,他也可以扳一扳手腕。
受到吴三桂如此褒奖,甘辉却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感受到甘辉的冷淡,吴三桂难以抑制地对郑森生出了一股嫉妒之意。
“凭什么一个纨绔公子,能够有这么大规模的水师?而自己如此才华,却只能在山海关等死。”
“真是天妒英才。”
吴三桂心中颇为妒忌。他看不起郑森,但是对于他的福建水师,却是颇为眼馋的。
他若是有这样一支水师,从此进可攻,退可守,在这山海关也将立于不败之地。
“总镇,不知我何时可以去拜见太子殿下?”
郑森开口问道,既然来到了山海关,那必然要去见一见这个太子。
尽管方才战场之上出现了两个太子,但是在他看来,还是山海关里的这个太子更真一点。
毕竟作为朱家子孙岂会为闯贼效命?
而山海关里的那个,却是亲赴前线。
吴三桂收起心中的贪欲,笑着道:“我已经派人去奏请太子殿下了,应该很快就会有回信了,看来了。”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方光琛走进了大堂。
“总镇,学生已经向殿下奏报,殿下说可以让郑森郑将军去行辕见他。”
吴三桂点点头,起身说道:“走吧,一官,我带你去见见太子。”
他根本不放心郑森独自去见太子,万一对方三言两语把太子拐到了南方,该怎么办?
所以还是让自己亲自带着去比较稳妥,若是有什么不妥的情况,也可以马上救场。
于是,吴三桂在前,郑森在后,一行人鱼贯去了太子的行辕。
……
王旭在城楼听到禀报,说郑森已至城下。
他心头一跳。
郑森,未来的国姓爷,朱成功。
南明那一盘散沙的烂局里,少数几个能让他这个读史的后人,真心敬佩的名字。
他整理了下衣袍,伤口还在疼,但精神却振作起来。
郑森被引上来时,王旭已经站在阶前。
他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
“郑将军,孤在京师时,便闻闽海有少年英杰,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郑森又要下拜,王旭上前一步托住他手臂:
“将军不必多礼。海上炮击,解我燃眉,此功孤记下了。”
他引郑森到阁楼,指着海上那些福船:
“郑家水师雄踞东南,令尊坐镇福建,保一方海疆安宁,实乃国之柱石。”
郑森肃然道:
“家父常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太子监国,诏令四方,郑家自当效命。”
“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王旭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孤观将军器宇,非常人也。郑森……森,有林木森然、根基深固之意。令尊为将军取名时,必寄厚望。”
郑森微怔:
“殿下过誉。”
王旭却继续道:
“然当今之世,社稷危如累卵,正需破旧立新、重振乾坤之伟力。森字虽佳,略显守成。孤欲为将军更名,取其谐音,改‘森’为‘成功’,期将军能克成恢复之功,挽狂澜于既倒。”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郑氏忠勇,世所共鉴。孤再赐国姓‘朱’于将军,望将军能如太祖皇帝般,开创新局,重光日月。自此,你便是朱成功。”
郑森猛地抬头,眼中先是震惊,随即涌上狂喜。
赐国姓,赐名“成功”,这是何等的殊荣与期许!
他当即撩袍跪地,重重叩首:“臣……朱成功,谢殿下隆恩!必肝脑涂地,以报殿下知遇!”
他心中最后那点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能如此知人、如此厚赐、如此寄予厚望的,不是真太子,又能是谁?
吴三桂在一旁看着,脸色变了变。赐国姓,赐名,这是要将郑森彻底绑在东宫的战车上。他想开口,说此举是否需斟酌,是否应待光复京师后再行封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子正在兴头上,郑森感激涕零,此刻阻拦,不仅毫无理由,更会同时得罪两人。
他只能看着朱成功再次郑重叩拜,而王旭亲手将他扶起。
“成功。”王旭握着他的手臂,“山海关之围,还需将军鼎力。”
“臣万死不辞!”朱成功声音铿锵。
第35章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王旭看着眼前激动的朱成功,缓声问:
“成功此次率师北上,是因见了孤的檄文,特来救驾?”
朱成功抱拳,声音诚恳:
“正是!家父与臣在福建见到殿下监国檄文,知正统在此,心急如焚。星夜兼程,唯恐来迟一步。”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京师已陷,北地危如累卵。臣斗胆再请,愿率水师精锐,护驾南幸。只要殿下在,大明国祚便在!”
王旭沉默片刻。
南方?南京?
历史上的南明,是怎么一副鬼样子,他可太清楚不过了。
敌人近在眼前,一帮子心怀鬼胎的官员,还在党争。
他如果去了南明,就是无根浮萍。
没有人会把他放在眼里。
更何况,历史上在南明也出现过假太子案。
结果呢?结果怎么样?
太子被怀疑、被囚禁,最后生死不明。
他一个冒牌货,去了只怕死得更快。
马士英、阮大铖那些人,可不会管你山海关打过多少胜仗。
山海关虽险,但这里有他刚救下的孙文焕,有刚刚收服的朱成功,甚至有互相利用的吴三桂。
这里的规则更简单,谁能带他们活下去,打胜仗,谁就是太子。
他抬眼,看向朱成功,声音平静:
“成功,你可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朱成功一怔。
“此乃成祖遗训,亦是父皇践行之事。”
王旭继续说,目光扫过关外苍茫,
“孤既在此监国,便是代父皇守这国门。朱家世代皇帝,或有失德,却无贪生怕死、弃国南逃之君。
京师虽陷,国门未失。孤若此时南下,置此地将士百姓于何地?置列祖列宗于何地?”
他上前一步,按住朱成功的肩:
“你的忠心,孤明白。但孤不能走。这山海关,便是此刻大明的国门。孤守在这里,天下勤王义师才知道该往何处来。孤若走了,人心就散了。”
朱成功眼眶骤然发热。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大明太子。
对方明明声音还有些稚嫩,但说的话却是铿锵有力,这才是大明的太子啊。
“殿下……”
他声音有些哽咽,
“臣……愚钝!只思殿下安危,未虑大局至此!臣……愿随殿下,同守国门!关在人在,关亡人亡!”
他再次跪倒,重重叩首。
一旁的吴三桂,听着这番话,眼底神色复杂。
他自然不愿太子南下,但此刻太子这番话,确实比自己说的话更要管用一万倍。
有了太子这番话,朱成功怕是短时间内不会开山海关吧
……
李自成回到大帐,脸色阴沉。
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几人跟进来,都不敢先开口。
“山海关……”李自成盯着地图,手指重重点在关城位置,“就差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牛金星:“那个朱慈烺,今天在阵前喊话,对面是不是乱了?”
牛金星忙道:“是,陛下。明军当时确实阵脚松动,若非海上炮击突然,吴三桂未必能稳住。”
“有用。”李自成点头,“一个真太子,比十万兵还管用。吴三桂手下那些兵,有几个是真想给那假货卖命的?他们心里都犯嘀咕。”
他顿了顿:“把朱慈烺叫来。”
朱慈烺被带进来时,脸上还带着一丝兴奋之色。
因为对方那个冒牌货,吃瘪了。
他看到了对方惶惶不安的样子。
李自成看着他,忽然笑了:“今天做得不错。朕看见了,你喊话的时候,对面那些明军,手都在抖。”
朱慈烺抿着嘴,没说话,但是心中却是为之一振。
不知道为什么,此人明明是他的仇人,但是他却十分看重此人对自己的看法。
“明天,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李自成说,“朕会调集所有火炮,压住城头。你到阵前,把那假货叫出来,当着两军的面,揭穿他。只要对面军心一乱,朕就挥军总攻。”
他看着朱慈烺:
“事成之后,山海关归朕。至于你……大明已经亡了,但朱家的血脉,朕可以留。天下州县,除了北京,你随便挑一块地方,朕封给你,世袭罔替。如何?”
朱慈烺呼吸急促起来。
封地……世袭……哪怕只是一个名义,那也是他如今不敢想的出路。
他用力点头:“谢陛下!我……我一定办到!”
“去吧,好好准备说辞。”
李自成挥手。
朱慈烺退下后,李自成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看向宋献策:
“刘玄初呢?怎么还没到?朕让他从北京赶来,算日子早该到了。”
宋献策躬身:
“陛下,刘先生在京中有些事耽搁了。他昨日传信,说已动身,最迟明日午前必到。”
李自成皱眉:“什么事能比朕这里要紧?”
“是关于……南京。”
宋献策低声道,
“刘先生信中说,南京那边已有动作,似要拥立新君。他留京几日,便是为了探听确切消息。”
李自成眼神一凛:“新君?福王?还是潞王?”
“信中所言不详,只说局势微妙,须当面禀报陛下。”
李自成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知道了。他明日一到,立刻带他来见朕。”
宋献策称是退下。
帐内只剩李自成一人在烛火下看着地图。
他手指从山海关慢慢向南移,划过山东、淮河,最终停在南京的位置。
“一个假太子在北边称监国,一个不知道真假的藩王在南边想称帝……”
他喃喃自语,忽然冷笑一声,
“也好。等朕拿下山海关,再看你们怎么演这出戏。”
……
夜深,总兵府偏厅。
烛火只点了两盏,吴三桂和方光琛对坐。
“福建水师来了,是好事。”
吴三桂先开口,声音很低,
“但朱成功只带了两千人,船炮虽利,上陆能战的不多。李自成若明日倾巢而出,不计死伤地填壕,我们……撑不住。”
方光琛点头:
“侯爷所虑极是。今日若非海上炮击出其不意,东线恐已失守。闯贼兵力,十倍于我,久守必失。”
吴三桂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抬起眼:
“还有一事。今日阵前,闯贼推出那少年喊话,你我都听见了。”
方光琛神色一凝。
“那少年喊的是王旭。”吴三桂盯着他,“太子殿下有这个名字?”
方光琛沉默片刻:
“殿下事后曾解释,王旭乃是其此前流落民间,为避祸所用化名。”
“化名。”
吴三桂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明,
“那阵前少年,口口声声说太子是‘冒充孤的逆贼’。而太子殿下当时……”
他顿了顿,
“他虽强作镇定,但离得近的亲兵说,殿下当时脸色极为难看,身子好像都在颤抖。”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光琛,你实话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疑?”
第36章 豪格:范先生,你找女人的眼光真不错!
方光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太子沐浴时,被侍女照顾的生疏,他想起太子刚才那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样一个人,确实不像一个“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天潢贵胄。
老朱家的子孙,什么时候有这等勇气了?
“有疑。”
方光琛最终道,
“但殿下自出现以来,行事果决,赏罚分明,更难得的是有担当。
今日若非他亲临东线,孙文焕已败。真伪之辨,有时未必那么紧要。”
吴三桂冷笑一声:
“对我不紧要,对天下人紧要,对南京那些等着抓我把柄的人,更紧要。
若他真是假的,我吴三桂就是天下头号笑柄,是挟假太子以谋私利的逆臣!”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
“李自成敢把他推出来,必有凭仗。那少年,恐怕真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方光琛抬起头:
“侯爷,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或真假之辨危及侯爷根本之时,我们……当如何?”
吴三桂停下脚步,看着他。
方光琛缓缓道:“北边,我们手里,还有个人。”
吴三桂眼神一动:“范文程。”
“是。多尔衮的心腹谋士。我们扣着他,本是想留个后手。”
方光琛声音平静,
“如今看来,或许……该用了。”
“你的意思是?”
“放他回去。让他带话给多尔衮,就说……”
方光琛字句清晰,
“大明太子邀清国摄政王,会猎于山海关下,共讨闯逆。事成之后,关外之地,可议;开关互市,可谈。”
吴三桂瞳孔微缩:“借清兵?”
“不是借,是‘邀’。”
方光琛纠正,
“以太子监国之名相邀,共击国贼。如此,名分上我们不吃亏。至于将来……”
他停顿了一下,
“侯爷手里有兵,有关,还有太子。总有转圜余地。总好过……被闯贼困死在此。”
吴三桂久久不语。
烛火照在他脸上,阴晴不定。
“范文程……会听我们的?”
“他是个聪明人。”
方光琛道,
“知道怎么选,对他主子最有利。况且,我们不是求他,是给他主子一个入关的……名正言顺的理由。”
吴三桂走回桌边,坐下。
他盯着跳动的烛焰,半晌,吐出一个字:
“办。”
……
范文程被带到吴三桂面前时,神色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般情景。
吴三桂没绕弯子:“范先生,你可以走了。”
范文程抬眼:“吴总镇想通了?”
“带上我的话,回去见摄政王。”
吴三桂盯着他,
“大明监国太子邀摄政王会猎山海关,共诛闯逆。事成之后,关外之地可议,互市可谈。这是我的诚意。”
范文程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
自己的计策果然是奏效了,吴三桂怕是迫于李自成的压力,不得不放下身段,重新来和大清谈合作。
至于这话是不是大明太子说的,他估计,肯定不是。
吴三桂这么说,无非是想把骂名推到太子身上。
他没说谢,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话,我一定带到。”
他被送出山海关,连匹马也没给,只一身单衣。
守关兵卒开了侧门,指了向北的官道。
范文程走出城门,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关墙,脸上的得意之色便再也掩饰不住了。
什么山海关总兵,什么大明监国太子?
还有那莫名其妙的豪格?
哼哼!不过是一群胆小鬼罢了。
至于吴三桂的盘算,他看得清楚。
无非是前门拒虎艰难,便想开后门引狼,说什么“借兵讨逆”,不过是想给自己的叛国行为,套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他迈步往北走。
初春的风还冷,吹得他衣衫紧贴。
盛京的路还很长,路过前面村子的时候,得想办法买一匹马。
一路上不见行人,只有些许荒草和一望无垠的沙地。
走到一处岔路口,他停下,想辨认方向。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震动。
闷雷一样的声音,从北方传来,越来越近。
范文程脸色骤变。
是马蹄声!
很多马,正在朝这里疾驰!
他第一反应是吴三桂反悔了,要杀他灭口!
冷汗瞬间湿了后背,他下意识想往路旁草丛里躲,可放眼望去,一片旷野,无处可藏。
马蹄声如潮水般涌近,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范文程僵在原地,脸色已经由红到白,一颗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吴三桂为什么要欲擒故纵?
难道是想杀自己,又不想得罪大清?
所以想出这个由头?
但是不应该?
没有大清,他打得过李自成?
那如果不是吴三桂的话,又会是何人?
难道是那豪格?
此人向来欺软怕硬,所以自己才敢趁豪格远征之际,娶了他的老相好。
只不过对方回来之后,又把自己的糟糠妻给抢了去。
他想起那个夜晚。
那是去年秋天,豪格奉命出征蒙古前夕。
范文程在盛京的宅邸不算大,但胜在雅致。
他特意让人在后院种了一片翠竹,妻子很喜欢,常在月下抚琴,琴声穿过竹林,飘飘渺渺,如泣如诉。
那晚月色正好。
妻子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褙子,坐在窗前对镜梳妆。她刚沐浴过,长发披散,还带着湿气,一缕缕贴在颈侧。
镜中映出她的脸,眉眼温柔,嘴角含着浅浅的笑。
范文程站在她身后,替她拢着发。
“先生明日要随军出征了?”她轻声问。
“嗯。”他应道,“摄政王有令,需随军参赞。”
她回过头,仰脸看他。烛光在她眸子里跳动,亮晶晶的,十分的惹人怜爱。
“那先生要保重。”
范文程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
那一夜,他们缠绵了很久。
他记得她月白色的亵衣滑落肩头的样子,记得她微微仰起头时脖颈的弧度,记得她在他身下轻轻喘息时,眼角沁出的泪。
那是欢愉的泪。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
可他错了。
他随军出征的第二日,豪格来了。
豪格那时还是肃亲王,是先帝长子,是八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要来一个臣子的府邸,谁能拦得住?
范文程后来从下人口中拼凑出那个夜晚。
豪格喝了酒,带着酒气闯进内院。妻子来不及躲,被他堵在屋里。
“范先生不在,你一个人多寂寞。”豪格笑着说,眼神放肆地在她身上游移。
妻子退到墙角,脸色惨白。
“王爷……请自重……”
“自重?”豪格笑了,“一个包衣奴才的媳妇,跟本王谈自重?”
他上前一步,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豪格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果然是江南女子,生得这般水灵。”
他挥了挥手,让随从退下。
门关上的那一刻,妻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被什么捂住了嘴。
那一夜,后院再没有琴声。
只有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第二日清晨,豪格离去。
妻子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她让人打了水,一遍一遍地洗,皮肤都洗破了,还是觉得脏。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她怕给范文程惹祸。
对方是肃亲王,是先帝长子,是主子。
他们只是包衣奴才,是奴婢,是主子的私产。
有什么资格说委屈?
一个月后,范文程回来。
他看见妻子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瘦了很多,眼下有青黑的痕迹,眼神有些空。
“病了?”他问。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晚他想亲近她,她身子僵得像一块木头。
他以为她只是累了,没有强求。
又过了几日,他无意间听到下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那晚叫得好惨……”
“……门关着,谁也不敢进去……”
“……王爷出来的时候,腰带都是散的……”
范文程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成齑粉。
他冲进后院,推开房门。
妻子正在窗前坐着,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她看见他的脸色,就知道他知道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泪先流了下来。
范文程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想冲出去找豪格拼命,可脚却像生了根。
他知道自己不能。
豪格是主子,他是奴才。
奴才去找主子拼命,不仅自己会死,还会连累妻子,连累族人。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妻子流泪,看着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那天晚上,妻子主动来找他。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灯下看,身子玲珑的曲线若隐若现。
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先生,”她轻声说,声音沙哑,“我脏了……你不要嫌我……”
范文程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踮起脚,吻他。
那吻带着咸涩的泪。
她把他推到床边,解开他的衣带,解开自己的衣带。
烛火摇曳,照出她满身的痕迹。
范文程闭上眼睛,不忍看。
她却俯下身,贴着他的耳朵说:
“先生,睁眼看着我。记住我是怎么脏的,然后……替我报仇。”
那一夜,她在上面。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眼泪却一直流,滴在他胸口。
范文程睁着眼,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身上的痕迹,看着烛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他知道,这辈子,他忘不了这个夜晚。
不过现在自己有多尔衮撑腰,豪格是万万也不敢杀了自己的。
并且他若是真敢杀自己,在山海关就该动手了。
何必要等到现在?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
这隆隆的马蹄声,是来自北面。
这就意味着,不是追兵。
所以,那会是……
当那支军队的前锋出现在视野里时,他紧绷的脊背,也随之松了下来。
那不是关宁军的旗号。
是正白旗的龙纹。
是满洲兵。
队伍前方,一名甲喇额真勒住马,目光随意地扫过路旁这个汉人。
起初他还以为是个附近的农户。
但是,当他看清范文程的脸时,愣了一下,随即滚鞍下马,快步上前。
“范先生?您怎会在此?”
范文程虽然是大清的包衣奴才,但也不是他这等地位的人,所能得罪的起。
毕竟是跟着老皇爷,以及摄政王的人。
宰相门前还三品官呢?
何况是摄政王御前的红人。
范文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在山海关里积攒的郁气全都吐尽。
他看着北方来的滚滚铁骑,脸上重新浮起一种高深莫测的神色。
如今山海关风雨飘摇,摄政王真是来得太是时候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那甲喇额真道:
“带我去见摄政王。奴才范文程,又要事禀报。”
第37章 与其被软刀子割肉,还不如跟他们拼了!
范文程被引至多尔衮大帐时,这位摄政王正在看地图。帐内除了多尔衮,还有洪承畴。
“奴才叩见摄政王。”范文程跪下行礼。
多尔衮抬眼,抬手示意他起来:“山海关一行,辛苦你了。说说近况。”
范文程起身,将吴三桂如何拥立太子、如何构筑壕沟防御、以及李自成猛攻受挫等事简要禀报。
他特意提到:
“吴三桂如今放奴才回来,托奴才带话,欲以‘大明监国太子’之名,邀摄政王会猎山海关,共击闯逆。事成后,愿议关外之地,开关互市。”
多尔衮听完,未置可否,反而问:
“豪格呢?本王听说,那明国太子送了豪格一顶白帽。他是什么反应?”
范文程心中一凛,知道此事瞒不过,如实道:
“回摄政王,豪格贝勒……收下了。不仅收下,当日宴席后,还亲自将那明国太子送出住处,以致奴才安排的人……失了手。”
多尔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心里想的和范文程说的差不多。
当初正是接到密报,说范文程在山海关被抓,他才决意提兵南下来看看。
只是没料到,吴三桂不仅没杀范文程,反而放了,还打着“借兵”的算盘。
“看来李自成给的压力够了。”
多尔衮淡淡道,“吴三桂撑不住,才想到我。豪格……”
他顿了顿,
“也没派上什么用场。”
话说到此处,他不由得心中冷笑不已。
自己这个大侄子,果然是将熊熊一窝。
当初自己这么逼他,就是想让他造反,然后自己一举拿下对方,吞了他的根基。
但是谁能想到,这家伙竟然忍了。
即便被贬为庶人,他也坦然接受了。
哈哈哈哈!这是个没卵蛋的种!
范文程这种狗奴才,都敢对他蹬鼻子上脸了,他还不敢动!
甚至连杀了这奴才的心,都没有。
真是笑话。
他若是真杀了范文程,然后出兵帮助吴三桂杀退李自成,自己可能还要高看对方一眼。
但是这家伙,真的是没用啊!
连这都不敢动手。
这种人,别说送对方一顶白帽子!
就是把龙椅放到对方面前,豪格可能都不敢坐上去。
洪承畴在一旁开口:
“王爷,以臣对豪格贝勒的了解,他性子虽躁,却优柔寡断。那白帽寓意,他不可能不懂。
但若他真有决断,此刻便不该毫无动静。两黄旗里念着先帝的老臣,蒙古各部与他相善的台吉,至少该有些风声。
如今一片寂静,只能说明……”
“说明他还在犹豫。”
多尔衮接话,
“既不敢真的举旗与本王抗衡,又不甘心就此认下。最后,多半是灰溜溜回来,找个由头向本王请罪。”
洪承畴躬身:
“王爷明鉴。”
范文程见状,上前一步:
“摄政王,如今吴三桂有意借兵,李自成顿兵关下,正是我大清铁骑南下之良机!
何不顺势应下,进兵山海关?既可击破闯贼,又可……”
“又可什么?”
多尔衮打断他,喝问道,
“又可顺手收了吴三桂和那太子?”
范文程低头:“奴才不敢妄言,但机不可失。”
“不,是时机未到。”
多尔衮走回地图前,看着图中山海关的位置。
确实是一道天堑!
当初自己的父亲,就是在山海关下,被红衣大炮给打死的。
说什么,天下第一雄关,也是丝毫不为过。
自己可不想让大清这点薄弱的家底,都报销在这里。
“吴三桂现在还有力气,还有盼头。他盼着郑家的水师,盼着各地勤王军,甚至可能还盼着豪格能做点什么。
他现在所谓借兵,不过是驱狼吞虎之计,想让我和李自成先拼个你死我活。”
他收回手,背对着范文程和洪承畴:
“等他真的山穷水尽,等李自成把他最后一点本钱也耗光,等关内人心彻底离散,
等那太子再也鼓舞不起士气。那时候,才是本王出兵的时候。”
他转过身,眼神平静无波:
“现在去,是帮他守关,咱大清捞不到半点好处。那时去,才是收关。一箭双雕,也要等两只雁都飞得够低,无力挣扎时,再发箭。”
……
山海关,豪格行辕。
豪格盯着桌子上的那顶白帽子,心里仍在犹豫。
李世民……玄武门……
他脑子里反复咀嚼着王旭说的那句话。
效仿唐太宗搞玄武门,听着快意恩仇,其实步步杀机。
多尔衮不是李建成,两白旗的势力盘根错节,盛京城里有多少眼睛盯着自己?
“事以密成……”
中国有句古话,似乎就是这么说的。
事情要秘密进行才能成功。
这也正是,他一直没有联系旧部的原因。
一旦联合旧部?联络蒙古王公?
人一多,嘴就杂。
只怕他还没回到盛京,多尔衮的刀子就已经递过来了。
不能等。必须快。
造反有可能死!
不造反,也是必死无疑。
与其让多尔衮软刀子割肉,还不如跟他拼了!
咱是皇太极的长子,岂能是孬种?
他猛地站起身,像是下了决心,突然向外喊道:
“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拔营,立刻返回盛京。”
豪格声音急促,
“就说……就说本王身体不适,需回京调养。动作要快,不要声张。”
亲兵领命而去。
豪格开始收拾随身物品,心里盘算着,回到盛京之后,哪些人可以拉拢?哪些人需要试探?宫门的值守将领又是哪一旗的人……
就在这时,帐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名亲兵闯了进来,气喘吁吁:
“贝勒!刚收到的消息,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把范文程放了!”
豪格手一僵,刚拿起的马鞭掉在地上。
“放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时候?往哪个方向走了?”
“就在今日清晨,往北边来了。算脚程,现在该走出十几二十里了。”
豪格脑子里“嗡”的一声。
范文程!多尔衮的心腹谋士!
他落在吴三桂手里,本是个牵制,甚至可能是将来谈条件的筹码。
现在居然被放了?
吴三桂这蠢货!
更可怕的是,范文程见过那顶白帽子!
他知道自己和那明国太子私下会面,相谈甚欢!
这老狐狸一旦回到多尔衮身边,把所见所闻一说……
“坏我大事!”
豪格一拳砸在案上,眼睛瞬间红了。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谨慎,都可能因为范文程的几句话付诸东流!
多尔衮正愁没借口收拾他!
“点兵!”
他厉声道,
“立刻点二百……不,三百精锐骑兵!随我出营,往北追!务必截住范文程!”
他必须堵住范文程的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兵愣了一下:
“贝勒,拔营回京的命令刚下……”
“先追人!”豪格怒吼,“快去!”
亲兵慌忙跑出去传令。
豪格心烦意乱地抓起刀,系在腰间。
他得亲自去,这件事不能假手他人。
然而,他刚冲出帐篷,还没翻身上马,南面就传来了沉闷的炮声。
连绵不断,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紧接着,一名哨兵尖声嘶喊起来:
“闯贼!闯贼大军动了!全线压上来了——!”
豪格微微一怔,但是随即也冷静了下来,自己盲目撤回盛京,自然难免被怀疑,但是自己如果带着战功回去呢?
第38章 当面对质
李自成显然不会再给山海关喘息的机会。
大顺军休养生息,三日之后,战鼓再起。
黑压压的闯军列阵在前,一面数百大旗被立起。
朱慈烺从大顺军中走出,身后有两名老营兵士兵护卫。
有了上一次的表现,这三日,他在李自成军中,可谓是如指臂使,终于让他找回了一点人上人的感觉。
果然,自己只要表现出对大顺军有价值,那么自己就不会死,并且很有可能换回荣华富贵。
所以,那个假太子,尽管你这么做是为了延续大明的火种,但是为了孤的安全,只好牺牲你了。
“宋王,你去阵前喊话,”
李自成对朱慈烺道,语气不容置疑,
“今天朕为你压阵,只要你能把那假货叫出来,今日你可为首功。”
为了防止福建水师再次偷袭,这一次,他派了大量的兵马,守住海岸线。
只要福建水师敢动,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朱慈烺被推到阵前最显眼处,初升的太阳照着他苍白失血的脸蛋。
他看着山海关上那杆熟悉的监国太子大旗,看着旗子下面被众人拥戴的身影,心中不由得又浮起一丝怨恨。
这些本该属于自己。
是那个贼子,那个贼子盗取了自己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那个假扮我的贼子!你这个欺世盗名的逆贼,你给我滚出来!”
“众位将士,莫要被那欺世盗名的逆贼给骗了。孤才是朱慈烺,孤才是大明太子。王旭算什么东西?他就是个卑贱的流民,一个蛊惑人心的骗子罢了。”
“吴总兵,替孤杀了那个骗子,然后献关来降。孤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吴三桂看了看王旭,又看了看关下的那个太子。
他没有开口说话。
投降闯贼是不可能的。
对方折辱了他的父亲,强抢了他的小妾,还要让我吴三桂投降?真当老子是龟男吗?
但是自己一直拥立的这个太子是不是真的?这却是值得怀疑的。
关下的那个如果是假的,他不可能如此理直气壮。
反观眼前的这位太子,到现在一直没有表态,脸色虽然平静,但是他能注意到此人的身体微微发抖。
山海关上的众位将士本来还有些骚乱,但是闻听此言,全都安静了下来。
闯贼军中的那位才是太子吗?
那么一直跟他们朝夕相处的人又是谁?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朝着王旭投来。
或惊疑,或茫然。
有的幸灾乐祸,有的举棋不定。
王旭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最怕的那一刻还是来了。
三天前,他就想过。李自成有此王牌在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但是,他没有办法。
对方知道自己的底细,但是他却抓不住真太子的弱点。
当然,他也可以说,真太子认贼作父,但是,这些在真相面前,也是显得苍白无力。
更为关键的是,吴三桂的看法。
吴三桂本来就对他心存疑虑,即便这次真的能击退闯贼,那以后呢?
以后吴三桂就会毫无顾忌地投靠满清。那到时候,他这个太子不管是真是假,都是难逃一死。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他想要开口,却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但是他也知道,此刻只要他露此一丝怯懦,说错一个字,之前所有的努力,以及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人心,都会瞬间崩塌。
他必须站出来。
“孤……”
他强迫自己来到垛口之前,敌我双方无数的目光向他投来。
拼了!朱慈烺是吧?
既然你不想守护你大明江山,你就不配做大明太子!
孤为你守护大明江山,那孤便是大明太子。
只是,这话还没有说出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隆隆的马蹄声。
王旭朝着那个方向望了过去,只见山峦叠嶂之处。
清一色的蓝色重甲骑兵,正如钢铁洪流一般,朝着闯贼的军阵方向倾泻而出。
正蓝旗!是豪格的部队!
前两次闯贼的冲锋,豪格都是按兵不动,没想到这一次他竟然动了。
这是多尔衮下的令,还是豪格的自作主张?
如果是多尔衮下的令,这就表明满清依然没有放弃入主中原的打算。
甚至很有可能,满清的大部队,已经朝着山海关的方向杀了过来。
那么,即便吴三桂这次能挡住闯贼的进攻,但是在满清铁骑的撼动之下,山海关依旧难逃覆灭的厄运。
但如果是豪格的自作主张,那这事情就比较值得玩味了。
豪格莫非是想借着军功,去见一见多尔衮,然后实行之前的计划?
闯军此时的注意力全在山海关的城头,东边有李过率着大军抵挡着郑成功的水师,他们完全不用担心。
但是谁能想到,西边的一片石方向,竟然会有满清铁骑。
李自成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侧翼便被满清铁骑,如快刀斩乱麻一般,杀了进来。
闯贼士兵虽然人数众多,但是精锐只有老营士兵,其他士兵几乎不着甲,甚至连武器都不能齐备。
让这些人暴露在满清铁骑之下,这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豪格瞬间将闯军的军阵,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正蓝旗所过之处,如劈波斩浪一般,杀出一条血路。
这清一色的重甲骑兵,在闯军的大阵中颇为刺眼。
李自成想不明白,只是区区数千骑兵而已,为何能在人海中造成如此可怕的伤害?
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以他之前跟明军作战的经验来看,明军鲜有重甲骑兵,作战几乎都是以火铳、火器为主。
当年孙传庭费尽心思训练的火车营,在李自成的三堵墙战术面前,被一击而溃。
没想到时隔一年,这情景竟然在山海关前重演,只不过,他成了任人宰割的一方。
“是建奴,是鞑子。”
“侧翼被敌军冲垮了!”
恐慌瞬间在闯军军阵中蔓延。
站在阵前的朱慈烺首当其冲,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恐怖的骑兵洪流,朝着自己的方向席卷而来。
之前他喊话的时候有多么的嚣张,现在的他就有多么的狼狈。
到底只是一个养在深宫之中的太子,见到如此之大的阵仗,别说和王旭对峙了,他此时便是连站着的勇气都没有了。
第39章 满清铁骑
“快!保护宋王!”
他身后的两名老营士兵也是训练有素,下意识的想要把他拉回来,但已经为时已晚。
几只流矢嗖嗖地飞射而来,一名兵卒惨叫倒地,另一名兵卒则是把朱慈烺扑倒在地,一匹受惊的战马从旁掠过,马蹄险些踏中朱慈烺的脑袋。
朱慈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逃,袍子被扯破,脸上也沾满了尘土。
一只流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快把宋王带回来,别让那小子死了。”
混乱之中,似乎有闯军军官在喊,但更多的人在自顾自地逃命。
倒不是因为他们对这大明太子有多么忠心,是这大明太子一旦死了,那他们基本上也得以死谢罪了。
李自成即便再不要看这大明太子,但是此刻,他到底是李自成手上为数不多的一张牌。
有了这张牌,他可以招降南明的将官。
有了这张牌,他就可以代表天下的大义。
就在朱慈烺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几名老营骑兵终于冲破混乱,一把将他捞上马背,扶鞍即走,险之又险的才脱离了这片死亡区域。
城头之上,王旭同样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不管豪格此时出兵是何目的,但究竟是为他解了燃眉之急。
而其他地方,除了这支正蓝旗的骑兵之外,并没有看见其他满清达子的身影。
这就意味着,这很有可能是豪格的一次独走。
只是可惜,朱慈烺没有因此而死。
“贝勒爷!”
乱军之中,看着策马狂奔的豪格,吴三桂喊了一声。
他同样不清楚豪格此次出兵的目的,但是他知道,李自成坚持不了多久了。
“吴将军,你此刻还不出出兵,更待何时?”
豪格朝着城头之上高喝了一句。他虽然因为突袭的缘故占了点便宜,但是他的人数实在太少,而李自成足有10万之众,一旦他的士兵被闯贼士兵包围,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果然,李自成绝不是易于之辈。他一生经历大小阵仗无数,岂会被这种场面的阵仗给吓到?
只见他站在高台之上,把令旗一挥,瞬间左右两翼的兵马,就朝着豪格的重骑兵包围了过来。
但是吴三桂仍然按兵不动,他在考虑豪格此行的目的。
此人是不是和多尔衮里应外合?
如果山海关的兵马尽数而出,多尔衮却在后方偷袭,那他即便打赢李闯,还山海关丢了,又有何用?
所以,即便豪格现在很急,吴三桂却是一点都不急。
反正死的不是他山海关的关宁军,死的不过是鞑子的正蓝旗,与他何干?
豪格见吴三桂依然没有动的意思,却也是不慌不忙。只见他带着骑兵左冲右突,所攻方向,并无定势,只是观察哪边薄弱,便开始从哪边猛冲。
再加上豪格本就勇力过人,不断率领骑兵斩将夺旗,很快就将李自成的指挥系统给冲乱了。
李自成虽然有10万大军,但是精锐的不过只有区区1万人的老营军罢了。
老营士兵虽然能顶得住重骑兵的冲击,但是其他的乌合之众却不一样了。
战场之上,全靠李自成对战场的指挥。但是再厉害的统帅也必须得靠号令传递,控制大军。
否则光靠一张嘴来喊,便是把嗓子喊哑了,也指挥不动大军。
而豪格所做的,就是不断冲击令旗所在的方向,将对方的指挥体系给崩坏。
随着豪格不断冲刺,他的2000重骑军虽然还被李自成的大军围着,但是身在其中,明显能够感觉到压力大减。
李自成的大军。本就不是人人都是精锐。如果不是靠着李自成的坐镇指挥,说是乌合之众也不为过。
此刻失去了指挥号令,顿时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
李自成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妥。他对军队的控制已经不能像之前那般如指臂使了。
而豪格的正蓝旗却是愈战愈勇,如毒蛇吐信一般,向着闯贼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给我冲!”
又是一刻钟的僵持,越来越多的闯军士兵开始不受控制,自相冲撞。闯贼大军隐隐有溃败之势。
吴三桂在城墙之上,首先看到了这一点。他意识到李自成坚持不了多久了,如果自己再不出击,那他之前所付出的代价将一分也讨不回来。
故此,关宁军陆续出城,朝着李自成的方向发起了猛攻。
李自成也是,不多做留恋。这支军队已经废了,接下来他唯独带着老营士兵且战且退,否则很有可能连他都要折戟在此。
他没有想到,满清竟然有这么强大的骑兵。
他之前虽然也听说过满清威力强悍,但是一直觉得,这只是野蛮人的无脑冲锋罢了。
为将为帅者,当运筹帷幄才对。
但今日第一次直面这种冲击力的时候,他突然有些明白了,
明白为何满清能从这么小一个部落,发展成如今与明朝分庭抗礼的国家。
看来自己还是有些低估了满清的力量。不过不要紧,只要老营士兵还在,他就能立刻拉扯出一支10万人的部队。
但这都是后话了。此刻他只想着逃,他自然知道自己如果被豪格追上会是什么下场。所以,当他下定决心走的那一刻,他便让帅旗跟自己分开走。
果然如他预想的那样,没过多久,豪格便带着重骑兵,一路如绞肉机一般,杀到帅旗之下,斩落帅旗。
帅旗一倒,也标志着李自成的指挥体系彻底崩溃。
这一仗,是李自成大顺军与满清的第一次硬碰硬。
他虽然惨败,但是他不服。
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是之前被王旭的壕沟耗得精疲力尽,那么今日的2000重骑兵冲阵就是找死。
吴三桂和王旭看着这一幕,同样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早就知道满清铁骑的厉害,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这么厉害。
之后和满清铁骑迟早有一战。
吴三桂见到今日满清铁骑的神勇,竟然也有一丝胆寒。
不过好在豪格在击溃李自成的大军之后,就慢慢撤回了一片石的方向。
第40章 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李自成大军在清军铁骑的冲击下,彻底崩溃。
好在豪格也并没有深追,在击溃李自成的部队之后,便把马撤回关内。
反倒是吴三桂为了扩大战果,率着关宁铁骑,
李自成领着大部队边打边撤。
他作为主帅,自然和刘宗敏、李过这等猛将不同,绝不会像他们一样身先士卒、舍命攻打。
顾此现在逃的时候也是非常的迅速。
众人见主将突然失魂般奔走,都有了那么一刻的徘徊,不知道此刻该上前阻拦,还是该跟着李自成一起跑。
直到吴三桂带着关宁铁骑冲出来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才如梦方醒,骇然失声。
豪格的正蓝旗只有2000人,不敢深入追赶。但是吴三桂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趁着李自成溃败,他岂能错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关宁铁骑一边追赶,一边用火铳不断扫射前面的盗匪。
这一声声枪鸣,如同野兽的嘶吼。
不断收割着闯军将士的性命。
即便有将领想要组织溃兵阻挡,但是这些兵马的士气已经远远没办法提上来了。
最前面跟着李自成撤退的那些老营士兵也暗自侥幸。
如果不是后面那些杂兵帮他们抵挡住了关宁军的冲击,只怕他们这些精锐也得死在这里。
李自成一边撤,也是一边懊恼。
他万万没有想到,满清铁骑的冲击力竟然会这么狠,竟然将他的10万大军给冲溃了。
这在他以往所经历的战争中,从来没有出现过。
最让他不甘心的是,他攻打了山海关三次,每一次都被关前的壕沟给阻拦了回来。
要知道,那守壕沟的只有区区2000人啊。
但是李自成付出的代价,恐怕2万条性命都不止。
凭什么?
凭什么?
只是区区的壕沟,为什么会发挥出如此强大的防御力?
还有那假太子,凭什么他三言两语就能调动起明军的士气?
而自己可是大顺的皇帝啊,这些将士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亲自领军,竟然也能让士兵们溃败成这样?
王旭亲自站在山海关上,看着远处溃逃的败军,又朝着朱慈烺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那个人虽然狼狈,但是因为有老营将士的保护,倒也不至于被抓住。
此人终究是个隐患啊。
王旭心中暗自嘟囔,此次李自成溃败,那么接下来吴三桂必然要攻打北京。
到时候李自成再把那朱慈烺带到城头跟他对峙,他又该怎么办?
这一次运气好,有那豪格冲出来,打乱了这一次的对峙,那下一次呢?
王旭心中没有头绪。
自己身边可以用的人还是太少啊。
如果有一个智囊帮助自己,那自己也不会如今天这般落魄了。
虽说他也在暗中积攒力量,想到有朝一日能够脱离吴三桂的掌控,但是具体该怎么做?
如何去做?
他不一无所知。
他只是一个历史系的研究生罢了,不是什么天生的权谋家、政治家。
给那豪格送白帽子,也是被逼无奈罢了,没想到误打误撞之下,倒是发挥出了一些效果。
眼看着吴三桂现在应该不会如历史上那一般投靠满清。
但是吴三桂的力量越来越大,那他这辈子不仍旧是一个傀儡吗?
万一哪天不小心露出了马脚,吴三桂说不定会一刀宰了自己也不一定。
“妈的,那些穿越古代的小说主角,一个个都这么牛逼,一个个玩阴谋手段都那么溜。我怎么就是想不到一点办法呢?”
王旭心里郁闷,感觉小说跟现实完全不一样。
大家都是穿越者,凭什么人家有金手指,有系统,自己为什么啥都没有?
唯独跟太子长得很像,还他妈是个假的,这有个屁用啊?
每天都跟个走钢丝一样,提心吊胆。
王旭在心里一顿吐槽。他现在无比渴望身边有个谋士能帮助自己。
如果自己身边有一个牛逼的谋士出谋划策,那么就不需要自己动什么脑子,
什么计划,什么行动方案,对方都会安排的明明白白,这简直是太爽了。
“话说回来,明末有哪些谋士呢?”
洪承畴、范文程、方光琛,拜托了,这些人根本不会看上自己好不?
那要不要在吴三桂手下挖点人?
王旭摸着下巴,在心里不断思考着可以拉拢的人。
吴三桂手下目前的人才有吴国贵、马宝、夏国相,这些一个个都是猛将。
不过吴三桂也是鸡贼的很,这些人不是他的亲戚,就被他用姻亲关系拉拢。
孙文焕现在倒是向自己表忠心了,还有一个朱成功,也是一个人才。
不过自己想要靠他们,恐怕还差点意思。
毕竟孙文焕只是一个猛将,朱成功呢,倒是一个帅才。
但是他现在还是太过年轻,没办法发挥出全盛时期的实力。
等他真有这个实力了,恐怕自己坟头草也老高了。
“武将没什么好挖的了,那文臣呢?吴三桂手下谋士除了方光琛,好像还有一个刘玄初。”
方光琛也是一个人物,善谋略。
自己跟他接触了这段时间,就能知道此人的狡猾。
吴三桂后来起兵,方光琛的意见就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并且吴三桂一开始能够打得这么顺,这和方光琛的谋略也脱不了关系。
不过此人跟吴三桂算得上忘年交,对吴三桂极为忠诚,不可能为自己所用。
至于刘玄初,这人现在应该还没有投靠吴三桂,还在张献忠那边吧?
这人的谋略也是非常的高。
当初吴三桂起兵的时候,他就劝吴三桂马上北上。
以现代人的视角来看,当初吴三桂若不和清军僵持在湖广两地,而是马上北上的话,说不定还真推翻了清政府了。
想到这里,王旭的表情也有些古怪。
“所以吴三桂手上有这么多好牌可以打,他一开始为什么又要投靠满清?投靠满清之后又想着叛乱?他是什么脑回路啊?”
吴三桂这边,谋士可以说是顶配,完全不输洪承畴和范文程。
猛将也是出奇的多,比起满清来说,质量丝毫不逊,唯独少了些人。
但是偏偏这货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所以这人就是没有什么大局观,甚至比汪兆铭还不如。”
王旭盖棺定论。
所以,自己就真的没有人可以用了吗?
将领还可以慢慢培养,但是谋士这玩意实在是稀缺货。
自己本来就算个没什么谋略的,又如何去培养谋士呢?
看来还是得想个办法,朝其他势力挖人啊。
王旭陷入了思索之中。
就在这时,吴三桂派出去的追兵回来了,手上似乎还带着一个文人一般的俘虏。
第41章 刘玄初
这一仗,斩获颇丰。
闯军遗弃的粮草军械堆积如山,俘虏更是抓了无数。
其中,一支试图向南逃跑的小队伍引起了注意。他们衣着与普通流贼不同,护卫也颇为精悍。
不过跟吴三桂的关宁军比起来,确实不够看了。
带队军官将他们押到吴三桂马前,领头的是个文人模样的人,40多岁,面容清瘦,即使被俘,神色也算镇定。
“禀报侯爷,俘获贼军谋士一名,此人自称刘玄舒,说是张献忠派往李自成处的使者。”
“张献忠的人?”
吴三桂瞥了一人。他对张献忠没有什么好感,但此刻心思也没有聚集在此人身上。
他正盘算着此战的得失,以及北面那虎视眈眈的清军。
“愿意投降吗?”吴三桂随口问。
刘玄初拱手,不卑不亢:
“将军虎威,玄初岂敢不降,愿效犬马之劳。”
他也是倒霉,被张献忠派来和李自成商量平定南明之事。
结果,他刚一到北京,李自成就来到了山海关,还派人把他请来说是要他参详军机。
刘玄初本不愿多参与李自成的事,但是,他作为使者,如果想要早点完成任务,自然得给李自成留一个好印象。
没想到,他好不容易来到了山海关,就碰到了李自成溃败,他来不及跑走,就被俘虏了。
吴三桂点了点头,一个降臣,还是张献忠那边过来的,在他眼里没有价值。
“既然越祥,给你一个差事。太子身边尚缺细心人服侍,你去吧,殿下安危你需留心。”
吴三桂这话说得很随意,但是刘玄初也听懂了他的意思,不过就是监视太子。
早就听闻山海关有一个太子,然后李自成手下也有一个,谁真谁假,刘玄初倒是不得而知。
不过,他还是对山海关中这个会打仗、会谋略的太子稍有好感的。
吴三桂不再看他,打马回城。
他心里想着的是,此战该如何扩大战果。
想要扩大战果,自然是趁机打下北京。但是,满清可是还在关外虎视眈眈啊。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李自成已经大败,他吴三桂可是立下了不世之功。
只要打下北京,那他吴三桂的权威就将如日中天,即便是南明也得高看他一眼。
之前他还担心失败了会怎么样,还担心是否要引清军入关。
李自成败得这么快,他都没有做好准备,形势变化实在太快。
这一战虽然有豪格的功劳,但是任谁都看得出,如果不是太子的壕沟战法,怕是李自成早已打下了山海关。
毕竟比起之前的潼关、函谷关,山海关可是没有一点地理优势的。
李自成既然能打下潼关、函谷关,那么山海关就一样能够打下来。
可是他偏偏就失败了,这里面若不是壕沟死死地拖住了李自成,那结果是无法想象的。
正如方光琛所感慨的那样:“太子的壕沟战术,真可谓神来之笔。”
要知道,当初李自成要进攻山海关的时候,山海关内可谓是军心浮动。
很多人都劝吴三桂直接投降算了。
但是吴三桂不能忍。
先不说自己的父亲吴襄,还有小妾陈圆圆被刘宗敏夺了,李自成对自己的态度也是无法忍的。
当初崇祯皇帝对自己也是这般呼来喝去。
所以李自成进攻北京城的时候,吴三桂缓慢行军,对崇祯皇帝的命令阳奉阴违。
他就是想等李自成拿下北京之后,跟李自成去谈,能够换一个好价钱。
但是谁能想到李自成就是这么对他的?真把他吴三桂当成龟男不成?
所以也有些人劝他投靠满清,他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自从太子来了之后,他就觉得可以拿太子换一个好价钱。
但是谁能想到太子给他的惊喜太大了,不光说服了豪格支持,还莫名其妙地打赢了李自成。
这事情任谁听了不迷糊?
所以现在大家都在说,当初投降谁都是不对的,只有漂漂亮亮地打赢一仗,才会让天下正视山海关。
道理大家都懂,但是先前涉及到自己的身家性命时,大家都是犹豫不决,也只敢在战争胜利之后放放嘴皮子。
彼时,吴三桂只把太子当做一张牌,当做一枚棋子。
但是现在,仅仅过去了一个月,就让整个京畿的战局天翻地覆。
吴三桂很快就能进军北京,到时候他们吴家就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不,应该是万万人之上,毕竟这太子只是一个依附他的傀儡罢了。
方光琛道:
“吴侯一向是国之肱骨,为国家守边这么多年,如今又击败闯贼,社稷忠臣也。”
吴三桂一脸喜色,当即下令道:“传令下去,把所有的酒都拿出来,今日下午就开庆功宴。”
众人纷纷附和。
总兵府内外,来的人越来越多,也是越发的热闹。
很多人甚至都没有真正的接触战争,毕竟他们一直跟着吴三桂在城楼之上,看着太子怎么打仗。
结果今日就莫名其妙地开庆功宴了。
大家不仅保住了身家性命,仕途也将一片光明,无不兴高烈采。
王旭坐在主位,吴三桂、朱成功、孙文焕等分坐两侧。
刘玄初作为新降之人,被安排在末座,低眉顺眼,只是偶尔抬眼,目光暗暗观察堂中的众人,以及那高位之上的王旭。
王旭同样也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身影。此人白天被吴三桂派来做自己的属官,但是还未通过姓名。
不过王旭不用猜也知道,此人定是吴三桂派来监视自己的,他只能更加谨慎。
“此战大捷。赖将士用命,众卿戮力。”
王旭举起酒杯,
“孤,敬诸位。”
众人饮毕,吴三桂率先开口,陈述战果,为部下请功。
该升迁的升迁,该赏银的赏银,条理分明。王旭一概准奏。
轮到朱成功和孙文焕时,王旭特意多说了几句。
“成功率水师千里来援,海上破敌,功莫大焉。孤擢你为水师总兵,提督闽海诸军务,望你整顿舟师,为国屏藩。”
“文焕血战守关,身披数创,忠勇可嘉。孤擢你为山海关副总兵,协守关防,赏银千两。”
朱成功和孙文焕皆是离席谢恩。
吴三桂看着,脸上带着笑,心中却在计较。
太子这是在明确的拉拢,培植自己的势力。
关键自己还没有理由反对。毕竟孙文焕血战壕沟,朱成功水师救驾,这都是众人看在眼里的。
连那些追追溃兵都能赏功的人,孙文焕和朱成功凭什么不能赏功?
第42章 胡虏无百年之运
庆功宴散后,吴三桂将刘玄初召至密室。
“殿下身边,需有妥帖人侍奉笔墨,参赞机宜。”
吴三桂语气平淡,
“先生大才,暂居此职,切勿怠慢。”
刘玄初垂首:“玄初明白。定当悉心侍奉,洞察秋毫,以报总镇活命之恩。”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意思都已清楚。
……
刘玄初来到王旭行辕时,天色已晚。通报姓名后,他被引入偏厅。
王旭正在用晚饭,很简单,一粥两菜。
听到“刘玄初”三字,他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色。
刘玄初?
那个历史上辅佐张献忠、后来又在吴三桂麾下效力,被后世视为明末顶级谋士之一的刘玄初?
虽然这只是一些历史文盲的意淫,但是不可否认,刘玄初对于历史的改变还是非常大的。可以说,如果没有刘玄初,吴三桂后来攻打满清不会这么顺利。
只是可惜,吴三桂最终没有听从刘玄初的建议,拥立明室皇子为天子,让他民心尽失,否则这满清天下,仍旧难逃胡虏无百年之运的谶语。
只是这个时间点,刘玄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看着眼前这个衣着不显,但仍然风姿卓越的刘玄初,脑子中在不断回忆。
他突然想起吴三桂追击李自成,而后进入山海关的时候,似乎身后就跟着这么一个年轻人。难道刘玄初是被吴三桂俘虏过来的?
没想到山海关战役的获胜,让历史出现了这么多的偏差。
他刚刚还在心里盘算,身边只有一个孙文焕是武人,朱成功虽已收服但远在海上,真正能参赞谋划的文士一个都没有。
吴三桂有方光琛,李自成有牛金星、宋献策,自己却只能硬着头皮摸索。
这……想什么来什么?
吴三桂竟把这人送到自己眼前?
虽然是来监视的,但王旭有信心把这人拉到自己手里。
这可是一张金色传说卡片啊!
换做游戏的话,不知道要充多少个648才能换回这么一个人才。
但是他现在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岂能错过这个机会?
刘玄初既然被吴三桂派到这里来监视自己,这就证明对方不一定被吴三桂所重视,所以这就是自己的机会。
王旭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立刻对侍立一旁的司菡道:
“看座。给刘先生添副碗筷。”
司菡搬来一个绣墩,又添了碗筷。
刘玄初拱手:
“殿下用餐,臣不敢打扰,更不敢僭越同席。”
“无妨。”
王旭指指绣墩,手臂搭在刘玄初的肩膀上,一把把他按了下去,
“坐。孤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先生初来,想必也未曾用饭,一起用些。”
刘玄初推辞不过,告罪坐下,却只略动了动筷子。
王旭则是不断地给对方夹菜,虽说他桌子上也只有一碗菜,但是不妨碍他的热情。
“先生,这些菜还符合胃口?要不我再让宫女去给你做一些来?”
刘玄初没有说话,看了一眼王旭还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嘴上也是微微抽搐。
他心中暗叹,这位太子收买人心的手段,着实有些拙劣呢。
一碗粥,一个座位,就想示恩?
比起吴三桂那种恩威并施的手腕,显得生涩太多。
不过不知为何,比起吴三桂的老辣来说,刘玄初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太子眼中的真诚。
王旭也注意到刘玄初的冷淡,不免心中也有些遗憾。
当初招揽孙文焕和朱成功的时候,这套组合拳可是异常的顺利啊。
怎么轮到这位刘玄初就不行了呢?
哎,读书人花花肠子就是多啊。
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随口问道:
“先生此来,吴总镇可有交代?或是先生自己有事要见孤?”
刘玄初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喝了一口粥,才抬起眼:
“臣确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殿下。”
“请讲。”
“今日庆功宴上,殿下擢升郑将军为水师总兵,提督闽海;升孙将军为山海关副总兵,协守关防。”
刘玄初语气平和,
“殿下如此封赏,是因其功,还是……另有所图?”
王旭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治军之道,亦是御下之基。郑森千里来援,孙文焕血战护驾,此皆大功,岂能不赏?先生何出‘另有所图’之言?”
刘玄初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轻轻笑了笑。
王旭一时间也没有明白刘玄初此行的目的。
如果只是问自己为何要着力封赏孙文焕和朱成功,未免又有些小题大做。
毕竟吴三桂都没有说什么,你来插什么嘴?
“殿下,”
刘玄初声音压得更低,
“此处并无外人,殿下不必与臣虚言。臣在来此之前,已问过几个从北京宫中逃出的旧人。”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旭的眼睛:
“闯贼入京那日,太子朱慈烺,一直待在宫里,后来……被闯贼所获,封为宋王。此事,不少太监、宫女皆可作证。”
“那么,山海关这位力挽狂澜的监国太子,究竟……是谁呢?”
嗡——!
王旭瞬间感到有一些不妙,果然这厮是带着目的而来的。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如果自己假太子的身份一旦暴露,那么吴三桂一定不会饶了自己。
“冷静,你一定要冷静。”
王旭不断地告诫自己,但是身体仍然止不住的颤抖。
真是麻了啊!
本来以为打赢山海关之战可以缓一缓了,没想到吴三桂这次出城抓俘虏,竟然为自己找了一个定时炸弹回来。
“不过他或许只是在诈自己。他一个张献忠的臣子,怎么会知道北京城的事?”
他强制镇定,干笑着问道:“先生这是何意啊?孤这太子身份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刘玄初:
“臣当初在北京城的时候,拷问过不少东宫的太监宫女,他们都说过,太子曾在北京城破的前一天晚上,收了一个和他样貌一模一样的流民。”
轰!
王旭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炸开了。
不过越是到危急时刻,他越是冷静了下来。
自己身上还有一把随身携带的匕首,他一直藏在袖中,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突发情况。
他冷眼望着眼前这个刘玄初。
杀了他!
这个念头本能地蹿出来。他知道得太多了!必须立刻灭口!
但仅存的理智,让他这个念头又收了回去。
杀了刘玄初容易,然后呢?
吴三桂马上就会知道。
自己还是难逃一死。
刘玄初仍然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近在咫尺的威胁。
这厮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王旭继续不动声色地吃饭,一时间整个堂内静默无声。
而刘玄初也是默默地吃饭,时而吧唧着嘴,似乎在感慨这饭菜不错。
最终还是王旭自己坐不住了,他皱着眉开口道:
“先生……是来质问孤的,还是……奉了吴总镇之命,辨明真伪的?”
第43章 一个骗子,一个疯子
刘玄初既然这么胸有成竹,这就证明他手上肯定有着很关键的证据,自己抵赖肯定是抵赖不掉的。
不过他也意识到,吴三桂暂时肯定还不知道这件事,否则自己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安单。
他沉默片刻,缓缓放下筷子:
“先生既然已查得如此清楚,此刻仍坐在这里与孤……与我说话,想必并非只为拆穿一个将死之人。先生此来,究竟意欲何为?”
他不再自称“孤”,改回了“我”。
刘玄初没有立刻回答,他给自己又盛了半碗粥,慢慢吃着,姿态从容。
“殿下,不必紧张。若我想将此事告知吴总镇,此刻坐在你面前的,就不会是我,而是刀斧手了。”
他咽下粥,抬眼看向王旭:
“我刘玄初,虽曾屈身事贼,但并非毫无廉耻、甘为虎伥之徒。只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早年也曾想报效朝廷,可我一非进士举人,二无显赫师门,在那些眼高于顶的士大夫看来,不过一介寒门狂生,献策无门。
后来天下崩乱,为求活路,也为施展胸中所学,才先后投效张献忠、李自成。”
王旭愕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玄初的才华自然不用怀疑。
但是这么一个人,在明王朝灭亡之前,竟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
这就证明,科举制选出来的那些人,不一定是有真才实干的。
就算是有,他的真才实干也未必用在治理国家上。
就如阮大铖之流,确实才干毋庸置疑,但是他为国家做了点什么?
反倒是如李定国之流,贫苦百姓出身,但是唯独他挺起了华夏的脊梁。
刘玄初顿了顿,继续说道:
“可惜,张献忠暴虐有余,格局不足;李自成骤得大位,却难改流寇心性,身边围绕的也多是牛金星这般嫉贤妒能、宋献策这等故弄玄虚之辈。非我自夸,他们……容不下我,也用不好我。”
王旭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至于吴总镇,”
刘玄初轻轻摇头,
“雄猜之主,可用人,但绝不会信人。我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时可用之工具,随时可弃之敝履。方光琛才是他的心腹。”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王旭脸上:
“所以,我来了。我想找一个真正能听得进话、能成事、也值得辅佐的主公。哪怕,这位主公的起点,看起来如此惊世骇俗。”
王旭与他对视着,忽然长长地松了口气,甚至向后靠在了椅背上,露出一丝苦笑:
“先生可知,方才我背上全是冷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话未说完,一个不小心,一柄藏在袖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气氛瞬间凝滞。
王旭尴尬地笑了笑:“我说我是拿来切水果的,你信吗?”
刘玄初看了一眼地上的匕首,
也是一阵后怕,自己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冒牌货了。
对方远比自己想象的要狠戾的多。
不过,袖中随身藏着一把匕首,这是多没安全感啊。
他又抬眼看向王旭,眉毛微挑:“莫非臣刚才差点成了殿下口中的水果了?”
王旭没有否认,他弯腰捡起匕首,放在桌上,坦然道:
“是。有那么一瞬,确有此念。你知道的太多,对我是致命的威胁。杀了你,或许能暂时掩盖秘密。”
刘玄初突然意识到,对方能以一介流民的身份,在山海关混到如今的地位,不仅仅是运气那么简单。
他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那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行了,现在你饭也吃了,既然你不是来拆穿我的,那就早点回去吧,我也累了,想睡觉了。”
王旭有点不耐烦了。
经过刚才这么一闹,他突然打消了想收服刘玄初的想法。
毕竟这家伙实在有些不按常理出牌,看到自己手上的这把匕首,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害怕,而是问自己为什么不动手。
你以为自己是古惑仔呀?
刘玄初倒也不多做停留:“那臣就改日再来叨扰。”
“哎?这厮还真是果断啊。”
王旭有点无语了,感情这厮以后还要经常来呀。
他突然想到,对方是自己的属官啊。
罢了罢了,那就跟他再唠一会嗑吧。
他拿起匕首,掂了掂,然后手腕一翻,将刀柄朝向刘玄初,轻轻推了过去。
“因为觉得没意思了。”
他声音有些低沉,
“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能走到今天,已是侥幸。若真到了要走的那一步,何必再拉上一个可能对这片土地还有用的人?”
刘玄初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匕首,没有动,只是问:
“此言何意?殿下,为何会觉得我对这土地百姓还有用?又为何觉得你自己命不久矣?”
王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先生大才,不必自谦。有没有用,不在我评判。我只是觉得,华夏积弱,内忧外患,像先生这样的人才,多一个,或许将来就能多一分拨乱反正的力量。”
他转过身,背对着刘玄初:
“我看这天下大势,分分合合,王朝更迭,百姓何曾真正安宁过?但外敌再强,也未必能亡我华夏。真正能让这文明断绝、让亿兆黎庶永堕深渊的,往往是内部的厮杀、无止境的内斗。
就像现在,李自成、张献忠、朝廷残余、还有关外虎视眈眈的建奴,大家都在争,都在抢,谁管百姓死活?谁管这片土地将来姓什么?”
他顿了顿,自是有些悲天悯人道:
“我不忍见神州陆沉,百姓流离。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
但既然阴差阳错走到了这个位置,既然还有吴三桂要利用我,既然还有孙文焕、郑森他们愿意相信我……那我想试试。”
他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玄初:
“我想试试,能不能少流一点无谓的血,能不能让这内斗早点结束,能不能……为这片土地,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哪怕,我只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哪怕,最后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他指向桌上那把匕首:
“先生若觉得我是痴人说梦,或是不值得辅佐,甚至觉得我将祸乱天下,现在就可以拿起它。
我引颈就戮,绝无怨言。若先生觉得……此事或许可为,哪怕只有一线希望,那便请先生留下,助我一臂之力。”
王旭审时度势,娓娓道来。
联想到几百年之后的神州沉沦、日寇入侵、百年国耻,一时间眼中竟多了一些泪眶。
而他面前,刘玄初看着王旭的眼神,竟然微微出神。
第44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刘玄初怔怔地看着王旭,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这一生,见惯了乱世里的魑魅魍魉。张献忠嗜杀成性,眼里只有屠戮与劫掠。
李自成骤登大位,满心都是权柄与富贵。
便是吴三桂这般雄踞一方的军阀,所思所虑也不过是家族荣辱和个人前程。
还有南明那些蝇营狗苟,自不便提。
满天下的英雄、枭雄,争来斗去,无不是为了一己私利。
何曾有人真正把目光落在这片土地上?
落在那些流离失所的黎民百姓身上?
何曾有人想过,这内斗不止的天下,终将把华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刘玄初自诩胸有韬略,半生辗转,所求无非是寻求明主施展才华,建一番不世功业,可以青史留名。
可眼前这个冒牌太子,这个随时可能身首异处的年轻人,想的却是拨乱反正,想的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份胸襟,这份格局,是他刘玄初活了四十余年,从未见过的。
一股热流从胸腔涌了上来,他上前一步,撩起衣袍,对着王旭深深一揖:
“殿下,不,主公。玄初半生蹉跎,未逢明主,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家国天下。
主公既有此心,玄初不才,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王旭看着眼前躬身不起的刘玄初,心中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是轰然落地。
他知道,他终于是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谋士,一个能在乱世里为他拨开迷雾,为他规划化前程的智囊。
他快步上前,亲手扶起刘玄初:
“先生肯助我,如高祖得张良、玄德得孔明,我此生定不负先生。”
就在两人双手相握,执手相看泪眼的时候,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是侍卫阻拦的声音:
“方先生,殿下正在用膳…”
“让开!”
门已被推开,方光琛快步走了进来。
方光琛的忽然到来,让王旭有些慌了,刚才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关乎他假太子的身份,
若是被方光琛听了去,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刘玄初的手,
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桌子上的那把匕首。
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完了,这把匕首也没办法解释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刘玄初却是先一步转过身,对着方光琛从容拱手,然后开口说道:
“方先生来得正好,玄初初至行辕,蒙殿下不弃,垂询官防军务与当今天下大事。
殿下高瞻远瞩,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玄初茅塞顿开,与殿下相谈甚欢,竟不觉夜深了。”
“原来如此。”
方光琛虽然觉得有些牵强,但也没有过多的怀疑。
毕竟太子在之前展现出的军事才能,以及那壕沟,还有那泼水成冰,让自己都感到惊讶不已。
他能说出一些什么话震惊了刘玄初,倒也没什么。
王旭心中一松,暗暗佩服刘玄初的临机应变能力。
后迅速稳住心神,接过话头道:
“正是。刘先生大才,于经政大事颇有见地,故与先生一见如故,多聊了几句。方先生深夜至此,可是有什么急事?”
闻听王旭这么夸奖刘玄初,方光琛脸上也闪过几分不屑。
对方不过是个贼军的使者罢了,能有什么大才?
若真是有大才,就不会被我们当俘虏抓了。
不过眼下王旭主动挑开话题,方光琛这才继续说道:
“殿下,出大事了!关外多尔衮派了使者过来,此刻正在总兵府大堂点名要见您。”
王旭心头一跳:
“多尔衮的使者,他要见我做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
方光琛苦笑一声,
“还不是那豪格贝勒。殿下当初在豪格行辕向他送了一顶白帽子,如今关外似乎出了大事。”
“什么?”
王旭顿时愕然。
他当时确实摆着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态度,撺掇着豪格去搞什么玄武门之变。
难道豪格真搞了这一出不成?
方光琛见王旭沉默,又急声道:
“殿下,吴总镇正在大堂与使者周旋,特意让我请您过去。此事关乎我山海关与清廷的关系,
稍有不慎便是两面受敌,您可千万谨慎应对呀。”
王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事已至此,避无可避。
他看下身旁的刘玄初,只见对方微微颔首,递来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上前一步,对方光琛拱手道:
“方先生稍候,殿下万金之躯,面见外邦使者,不可无属官随侍。玄初既为殿下属官,愿随殿下同往,也好在旁拾遗补阙,应对不虞。”
王旭心中大定,抬手道:
“好,刘先生随我同去。方先生,我们走吧。”
……
关外,清军大营。
摄政王多尔衮的中军大帐外,旌旗猎猎,甲士林立。
豪格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递给身后的清兵,然后整了整身上的甲胄,深吸一口气,这才大步走向多尔衮的中军大帐。
帐门口两白旗的巴牙喇见了他,脸上先是一怔,随后立刻躬身行礼。
这位爷即便被削了王爵,他们这些底层兵卒也不敢怠慢这位先帝长子。
“贝勒爷,摄政王正在帐内议事,容奴才通禀一声。”
豪格摆了摆手,声音颇为平和道:
“无妨,本王本就是来向摄政王请罪的,自当在帐外候着,不敢扰了摄政王的政事。”
此话一出,守门的巴牙喇彻底愣住了。
谁不知道这位爷和摄政王素来不睦,往日里见了面,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何曾有过这般低眉顺眼的模样?
莫不是在那山海关打了场胜仗,反倒把性子打软了?
消息很快传进了大帐。
多尔衮正听着范文程禀报山海关的近况,闻言挑了挑眉,嗤笑一声道:
“哦?我这个大侄子在帐外候着,还要向本王请罪?”
范文程垂手侍立一旁,低声附和道:
“王爷,豪格贝勒此番在山海关擅自出兵,虽有小胜,却也坏了您原定的坐山观虎斗的谋划。
他此刻前来请罪,想来是知道自己理亏,不敢与王爷抗衡。”
一旁的洪承畴也躬身拱手:
“摄政王明鉴,豪格贝勒素来有勇无谋、优柔寡断,此番杀退闯贼不过是义气一义气用事。
事后回过神来自然怕王爷降罪,故而放低了姿态,说到底,他终究是翻不出王爷的手掌心啊。”
第45章 摔杯为号
多尔衮闻言,更是放声大笑起来:
“本王以为他在山海关杀退了李自成,翅膀硬了,要跟本王叫板了,原来还是个没胆子的废物。”
他挥了挥手,对帐外喝道:“让他进来!”
豪格应声而入,进了大帐。
不等多尔衮开口,便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拳抱于胸前,声音洪亮道:
“草民豪格擅自出兵,坏了摄政王的谋划,特来向摄政王请罪,任凭摄政王责罚,草民绝无半句怨言。”
他现在被多尔衮剥夺了一切职务,唯独只剩下正蓝旗旗主的位置。
这倒不是多尔衮不想剥夺,而是这个位置不是说剥夺就能剥夺的。
所以现在豪格自称草民,倒也没有什么不妥。
反倒是这一跪,让帐内的范文程和洪承畴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豪格性子最是刚烈,当年皇太极驾崩争储之际,他宁折不弯,何曾对多尔衮行过这般大礼,说过这般软话?
他们本来以为豪格被那明国太子送了一顶白帽子,
还会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野心,如今看来,真的是想太多了。
这豪格拥有正蓝旗、镶蓝旗两旗在手的情况下,都不敢跟多尔衮掰掰手腕,如今只剩下一个正蓝旗,又如何敢有这番胆子?
明国太子那般算计,终究是错付了啊!
范文程闻言更是觉得好笑。
当初明国太子去给豪格送白帽子的时候,自己还是非常担心,甚至派人去刺杀明国太子。
如今想来,真的是有点应激了。
这豪格是什么德行,自己难道还不知道吗?
青梅竹马被自己破了身,还被自己娶了回来,他都不敢怎么样,只是又把那妻子给抢了回去,但是那只不过是自己玩剩下的。
只是这豪格也真是的,既然没有被王旭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何又要亲自送他回去?
多尔衮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豪格,心里最后那点戒备也是烟消云散。
他原本还担心豪格在山海关立了军功,会不会借着这功劳拉拢两黄旗的旧部,生出什么异心。
现在看来,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货色,打了场小胜仗,转头就来自己这里摇尾乞怜了。
“起来吧!”
多尔衮摆了摆手,笑道,
“你虽擅自出兵,却也实打实杀退了李自成,挫了闯贼的锐气,功过相抵,本王不罚你。”
他虽然懊恼没有看到吴三桂和李自成杀得两败俱伤,但是眼下吴三桂只怕也成了强弩之末,
自己万军齐发之下,他难道还有什么还手的余地不成?
再说了,那明国太子的壕沟只是用来防御李自成的,又没来防御自己,如此一来,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接下来,只要找一个借口,打下山海关,中原终将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豪格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愈发恭敬:
“谢摄政王宽宏。草民愚钝,行事鲁莽。若非摄政王平日坐镇中枢,稳住后方,草民也断难立下这点微末功劳。”
这话听得多尔衮更是心花怒放,只觉得豪格是彻底服软了,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他哈哈大笑,起身走到豪格面前,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你能明白这两个道理,便是最好的。咱们都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本该同心同德,共图入主中原的大业。”
他当即转身吩咐亲兵:
“传令下去,大摆宴席,本王亲自为豪格贝勒庆功,诸内诸将皆作陪。”
……
宴席很快便在中军大帐内设下。
炭火盆烧得正旺,烤得整座帐内暖意融融。案上摆满了炙烤的流油的牛羊肉,一壶壶马奶酒如流水一般端了上来。
帐内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稳坐在主位,频频向豪格举杯,言语间多是勉励,仿佛两人本就亲如一家,没有什么矛盾。
“豪格啊,你是先帝长子,自幼随先帝征战沙场,骁勇冠绝八旗,我大清能有今日的基业,你功不可没。”
多尔衮一口饮尽杯中烈酒,抹了抹嘴,高声道,
“先前削了你的王爵,本也是朝局无奈之举。如今你立下大功,本王明日便上奏两宫太后,恢复你的肃亲王爵位。”
帐内两白旗的将领纷纷起身附和,举杯向豪格道贺,一声声“贝勒爷”、“肃亲王”喊得亲热。
豪格自然也是举杯回敬,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嘴中一遍遍说着“谢摄政王恩典。”
只不过眼底确实没有半分暖意。
他心里冷笑不止。
恢复王爵?
哼!你打我一棒子,再给我一个糖果,就想让我感恩戴德?
这王爵本就是我的,何须你来恢复?
若不是他心里清楚,盛京这对奸夫淫妇,既然已经篡夺了皇位,那就必然不会轻饶了自己。
还好那明国太子早日点醒了自己。
不然今日,自己说不定还真被多尔衮这几句甜言蜜语给哄住了,
真以为这位叔叔是真心待自己的。
什么同心同德?什么功过相抵?不过是看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他想用自己手上的正蓝旗去攻山海关,去打李自成罢了。等这天下大定,就是卸磨杀驴的时候。
那明国太子说的没错,退一步从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悬崖。
韩信主动放弃了兵权,去了未央宫领罪,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乱棍活活打死。
这多尔衮的心思可比那中原的什么汉高祖,要毒辣多了。
到时候,他怎么可能放过自己?
他笑着应和着多尔衮的话,一杯杯地喝着,看似已经有七八分醉意。
但他眼角的余光始终注意着帐外的动静。
待到酒过三巡,帐内的众人都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连多尔衮也靠在椅背上,大笑着跟身边的将领说着入主中原的宏图,仿佛天下已经唾手可得。
只是,就在这时,豪格忽然高高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而后猛地掷在地上。
多尔衮愣了一下,随着笑着抬头,带着几分醉意道:
“怎么了?豪格,莫非你还有话要跟本王说?”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数十名身着甲胄的正蓝旗精锐鱼贯而入,瞬间便沿着帐壁散开,将整个大帐围得水泄不通。
竟然是摔杯为号?!
多尔衮猛地惊出一身冷汗。
这豪格哪里来的胆子?
第46章 谋逆
“奉贝勒爷令,清君侧,诛逆贼,敢动者,格杀勿论。”
正蓝旗将士随着豪格的一声令下,快速朝着多尔衮的方向包围而来。
“保护摄政王!”
两白旗的将领们瞬间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出鞘,护在多尔衮身前。
一时间,甲叶碰撞声、刀刃出鞘声,彼此起伏。
多尔衮死死盯着豪格,脸色铁青。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素来优柔寡断的大侄子,怎么敢在自己的中军大营里,行此兵变之举?
“豪格!”
多尔衮厉声喝道,
“你敢在本王的大营里动兵,你就不怕今日走不出这座大营?帐外皆是我两白旗的兵马,你这点人不过是螳臂当车。”
豪格反手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刀,狞声笑道:
“多尔衮,我看你还不知道如今的处境,这帐中皆是我的人,而你的兵马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你还指望他们救你?”
豪格也不是无谋之辈,他在做这事之前便已经安排好自己正蓝旗的将士,趁着中军大帐大摆宴席的功夫,与正白旗的将士举杯欢庆。
一个是故意灌酒,一个是毫无戒备,三杯两盏下来,不少不胜酒力的正白旗将士,此时早就昏昏大睡。
哪里会顾得上这中军大帐,正行得如此惊天骇人之举?
豪格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中的雁翎刀已经破风而出,直劈多尔衮面门。
这一刀蓄谋已久,即便是匆忙砍出,也是势如惊雷。
不过多尔衮到底也是征战半生的宿将,纵使惊怒交加,仓猝间猛地拽过身前的案几挡在身前,只听咔嚓一声巨响。
厚重的实木案几竟被豪格一刀劈成两半,木片飞屑,烈酒泼了多尔衮满身。
不等他缓过神,豪格的第二刀已经斜扫而来,直取他的腰肋。
多尔衮咬牙横刀格挡。
只听当的一声响,震得他虎口剧痛,整条胳膊都麻了。
他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脚下踩过满地的碎瓷,险些摔倒在地。
“豪格,你找死!”
多尔衮目眦欲裂,厉声咆哮。
他这辈子南征北战,入朝鲜、击蒙古、败明军,什么样的恶仗没见过?
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中军大帐里,被他素来瞧不起的侄子逼得如此狼狈。
护在他身前的两白旗将领早已是红了眼,纷纷嘶吼着扑向豪格。
可宴席之上,众人都是卸了甲胄的,只穿着锦袍常服,身手上的佩刀也多是花架子,甚至很多都没有开过锋。
哪里会敌得过这些,早有准备的正蓝旗精锐?
刀锋所过之处,惨叫声接连响起,前一刻还在阿谀奉承的两白旗将领,转眼间便不少倒在血泊之中。
有人刚拔出刀,便被迎面而来的长刀捅穿了胸膛。
有人想扑上去缠住豪格,却被刺斜里冲出来的巴牙喇一刀削掉了半个脑袋。
短短数时之间,大帐内便躺倒了十几具两白旗的尸首,剩下的人也是个个带伤,却依旧红着眼,用血肉之躯死死挡在多尔衮身前,半步不退。
而帐内的其他人,却是另一副光景。
洪承畴与范文程早已缩在了帐角,脸色惨白地看着眼前的厮杀,半步不都不敢动。
那些随侍的汉八旗将领,也是一个个紧贴壁障,任凭身边杀声震天,皆是不动如山。
他们本就是降臣,在这满清宗室大打出手的时候,谁敢轻易站队?
一步踏错,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此刻最好的选择便是坐壁上观。
再说了,满清谁当皇帝,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样。
更让多尔衮心寒的是,那些两黄旗的将领。
这些先帝亲领的上三旗将士,此刻也握着刀,冷眼旁观着眼前的厮杀,没有一个人上前助阵。
他们本就忠于皇太极,这些年多尔衮把持朝政,打压先帝旧臣,早就让他们心怀不满。
如今两人刀兵相见,他们也乐得坐山观虎斗,又怎么会为了多尔衮去和豪格拼命?
“废物!一群废物!”
多尔衮看着眼前冷眼旁观的众人,又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亲卫,气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经营多年,权倾朝野,临到生死关头,竟只有两白旗的这点人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
豪格却根本不给他分神的机会,刀刀狠厉,招招致命。刀锋所指之处,又平添了几条人命。
此刻断不会再有半分犹豫,今日若是对多尔衮心软,他日自己必死无葬身之地。
“多尔衮,拿命来!”
豪格一声暴喝,纵身跃起,一刀劈下。
多尔衮仓促格挡,却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震得长刀脱手而出。
寒光闪过,刀锋擦着他肩膀划过,瞬间撕开了锦袍。
在他肩上划开一道伤口,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剧痛袭来,多尔衮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保护王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三名两黄旗的亲卫嘶吼着扑了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住了豪格接下来的刀。
刀锋入肉的闷声接连响起。
三人瞬间被砍成了血葫芦,却依旧用手死死拽住了豪格的刀身。
但就是这么短短一瞬的耽搁,给了多尔衮喘息的机会。
身边剩余的亲卫拼尽全身力气,用手中的佩刀努力砍向帐篷的帆布。
然后接连不断的脆响响来,终于是撕开了一道两尺宽的口子。
凛冽的寒风瞬间顺着口子灌了进来。
“王爷,快!从这里出去去!”
多尔衮咬着牙,看了一眼帐内杀红眼的豪格,又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首,眼中尽是怨毒之色。
不过他也不敢多耽搁,片刻之后,便弯腰从这道口子钻了出去。
只是,此时不少正白旗的士兵早就喝得酩酊大醉,即便多尔衮逃了出来,一时间也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仓促之间,他也只聚齐了三五百人,但是他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自己纵横半生,从未有过如此奇耻大辱。
到此处,他更是气血上涌,怒声喝道:
“来人啊,给本王把这座大帐团团围住,里面的人,格杀勿论!今日本王必要将这豪格碎尸万段!”
第47章 蒙古诸部
众将士闻言,都是一愣。
里面的叛逆杀了也就杀了,但是还有很多人并没有参与叛乱啊,你若是把这些人全杀了,不就是逼着这些人造反吗?
恰好此时,洪承畴也从那帐篷的口子里冲了出来,闻听此言,也是一阵后怕。
自己要是再晚一步,说不定就被多尔衮不分敌我的杀死的。
但是,他此刻也顾不得感慨,毕竟里面的人干系重大,几乎涵盖了清军的所有指挥系统。
多尔衮若是意气用事,把这里的人全杀了,那接下来的仗还要不要打了?
“王爷息怒啊,里面很多人并没有参与叛乱。王爷如此做,岂不是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
洪承畴赶紧劝诫道。
多尔衮先前本就在气头上,现在闻听此言,也是反应了过来。
刚才满脑子都是杀了豪格,根本顾不上这些。
真要是把这里的中立派全杀了,等于直接给自己树了一圈敌人,不用豪格动手,自己先把自己玩死的。
“改令,只杀正蓝旗叛党,其余人原地不动,妄动者以同党论处。”
只是,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
大营之内已经马蹄声骤起。
还未等多尔衮等人看清是何方人马,这些人便已经冲破了中军大帐。
豪格既然做好了刺杀多尔衮的准备,定然也会事先给自己留好退路?
从多尔衮踏进营帐的那一刻起,这些死士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为首骑兵一马当先冲到中军大帐门口,俯身一把将豪格拉上马背,沉声喊道:
“贝勒爷,我们走!”
豪格翻身上马,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多尔衮,也是一脸的可惜之色。
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这些两白旗的将士,竟然会拼了自己的命不要,也要保住多尔衮。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若是再耽搁下去,等多尔衮集齐兵马,自己便插翅难飞了。
他一把扬起蟒鞭,大声喝道:“突围,冲西门!”
2000重甲骑兵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直扑大营西门。
此时的清军大营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两白旗的人马确实多,可刚才帐内那一场厮杀,跟着多尔衮的核心将领,死了一大半。
剩下的要么被困在帐中,要么喝得酩酊大醉,仓促之下,根本没有人能快速组织起防线。
底下的士卒更是懵逼,先是听见中军大帐内喊杀声此起彼伏,片刻之后,又见摄政王冲出大帐,要把帐内的人全杀了。
只过了一会,又改了命令,东一堆西一处,这些人拿着刀枪,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冲。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豪格的重甲骑兵已经冲到了眼前。
没有阵型,没有指挥,便是再精锐的士卒,在重甲骑兵的冲锋面前,也跟纸糊的没有区别。
马蹄踏过,刀光闪过,挡路的瞬间就被砍翻,根本就没有对豪格造成半点影响。
多尔衮看得目眦欲裂,挥着刀就要让队伍拦上去,可命令传下去根本执行不动,
兵找不到官,官聚不起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豪格,捅穿了大营西门,绝尘而去。
一直到豪格的人马彻底消失在旷野里,大营的混乱才勉强压了下来。
两白旗的兵卒终于聚拢,看着满地的尸首和稀烂的营门,没有人敢出声。
多尔衮只感觉整个人都快气炸了。
他这辈子南征北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
在自己的大营里,被豪格当着所有人面砍了一刀,还杀了一大堆心腹,末了还大摇大摆地冲了出去。
“废物!全是废物!”
他一脚踹翻身边的亲兵,胸口剧烈起伏,
“追!都给我往死里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豪格这逆贼给抓回来!”
而此时,关外旷野上,豪格带着2000骑兵已经跑出了20多里,身后连追兵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身边的心腹勒住马,沉声问道:“贝勒爷,咱们往哪里走?回山海关吗?”
豪格也勒住马缰,抬头扫了一眼西边的方向,脑子里飞快思考着如今的局面。
回山海关?
只怕是不行,那是吴三桂的地盘。
以吴三桂那蛇鼠两端的尿性,回去只能是自投罗网。
如果去关内,他这点人野战可能还行,但若是攻城摧坚,只怕是杯水车薪。
他沉默两秒,开口说道:
“不回山海关,往西去蒙古。另外速速派人去联系正蓝旗其余将士,让他们来蒙古跟我汇合。”
心腹一愣:“蒙古?”
“对!”
豪格眯起眼,
“多尔衮这些年一直打压着蒙古诸部,说是归顺,没几个真心服他的。他现在一门心思要进关抢天下,没工夫盯着草原。
咱们去草原。把不服多尔衮的部落都拉过来,借他们的人手跟多尔衮耗下去。”
说完,他直接调转马头,长刀往西边草原一指,厉声下令:
“全军加速,去察哈尔部。”
马蹄声再次炸响,2000骑兵卷起漫天烟尘,朝着茫茫草原疾驰而去。
……
山海关,总兵府大堂。
吴三桂正在接见范文程。
关外大营被豪格这么一闹,早就失去了战斗力。多尔衮正愁气没处发,在范文程的提醒下,突然想到,这豪格很有可能就是被那明国太子挑拨的。
于是,他干脆又把范文程给派了过来,定要让吴三桂给一个交代。
“范先生,没有想到你竟然又回来了。真是让我感到意外呀。”
吴三桂脸上充满了笑容,语气更是相当热情。
他现在刚刚打赢李自成,正要向北京用兵。如果这时候能跟满清交好,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此次向南用兵便再无忧虑。
范文程却是一脸冷意:
“吴总兵,摄政王派我来问问你,你们这个明国太子到底跟豪格说了些什么东西?”
他这次来,既是要向吴三桂施压,又不能让吴三桂看穿了底细。如果被对方知道两白旗将领损失殆尽,只怕这厮会起什么歪心思。
但是吴三桂何等老谋深算?
看看范文程这表情,就知道关外肯定是出了事。
否则以范文程这个包衣奴才的身份,岂能直呼豪格的大名?
便继续旁敲侧击道:
“范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豪格贝勒当初帮助我们山海关击败了李自成,而后便不告而别,去了关外啊。”
第48章 你不过是一个奴才
吴三桂这老狐狸,竟然跟我在这虚与委蛇。
范文程努力压下不满,直入主题道:
“吴总镇,明人不说暗话。我家摄政王只是想知道,贵国太子当日私下会见豪格贝勒,究竟是说了什么?那顶白帽又是何意?”
吴三桂见对方似乎没什么底牌,便也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沫子:
“此事范先生当日不也在关内吗?殿下与豪格贝勒说了什么,先生应当比本镇更清楚才是。”
当日李自成强攻山海关,自己怕你满清趁虚而入,故此对你还有几分敬意。
今日李自成都被打退了,你满清还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真以为我吴三桂是好欺负的不成?
范文程脸色微沉:“在下当时已被吴总镇请去别处了。”
想到此处,他就来气。
当日吴三桂竟然敢扣押自己,真是反了天了。
老子在关内是一个不第秀才,你看不起我也就罢了。
老子到关外当了包衣奴才,你还看不起我?
那老子岂不是白当奴才了?
“哦?”
吴三桂抬眼,
“那豪格贝勒战后便匆匆拔营而去,范先生可知他去了何处?又为何不先与贵国摄政王禀报战况,反而行踪成谜呢?”
范文程闻言,更是心中一凛。
豪格摔杯为号,意图刺杀摄政王。这是多尔衮此刻最恼火的事情。
不过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能对外透露的。
否则,这岂不是成了大清的耻辱?
他勉强维持镇定:“豪格贝勒自是回了盛京,至于为何未及时禀报,贝勒行事,在下岂能揣测?”
“回了盛京?”
吴三桂笑意更浓,
“那便简单了。贵国摄政王为何不直接去问豪格贝勒本人?他自家子侄之间的事情,何须问我这个外人?
太子殿下当日说了什么?豪格贝勒难道自己没记清楚?还是说豪格贝勒根本没有回盛京?”
范文程被这几句连问逼得气息一滞。
他自然不可能承认豪格已经造反,也不能说不知道豪格的去向,更不能让吴三桂察觉到清廷内部已生裂痕。
他脸色变化,最终只能强硬道:
“吴总镇,此事关乎大清与民国邦谊,更关乎眼下山海关安危。摄政王要一个交代。若贵国太子果真挑拨我大清宗室,其心可诛。摄政王大军就在关外,吴总镇需考虑清楚后果。”
“后果?”
吴三桂放下茶盏,声音冷了下来,
“范先生这是在威胁本镇不成?”
“你!”
范文程可看着这一幕,尤其是吴三桂的眼神,有些慌了。
但这个时候若是退缩,那他大清的脸面何在?
但如果不退,吴三桂动手了怎么办?想当初自己刺杀明国太子,吴三桂就差点杀了自己啊。
如今外患已经解除,那他岂不是更没有了顾虑?
就在范文程骑虎难下之时,门外传来通报:“太子殿下到!”
王旭穿着常服走了进来,刘玄初落后半步跟随。
两人面色平静,似乎并未注意到堂内气氛萧瑟。
范文程立刻转向王旭,依礼躬身,语气却咄咄逼人:
“外臣范文程,奉大清摄政王之命,特来请问大明太子殿下,当日关内私会豪格,赠以白帽,究竟是何居心?是否妄图离间我大清君臣,祸乱我国?”
岂止是祸乱你国?若是有机会,连你们的盛京城,我也要一道掀了。
王旭暗自腹诽,走到座位坐下,看了范文程一眼,忽然笑了。
“范先生这话问的真奇怪。”
王旭开口,
“当日宴席,豪格贝勒言语倨傲,视我大明如无物,孤心真不忿,见其形容落拓,便双手取了顶白帽与他。
我华夏丧服尚白,赠之白帽,不过是讥尔国国王新丧。而其作为皇太极的长子,竟然不知道守孝?
此乃小儿逗趣之举,何来离间之说?难道在范先生眼中,贵国贝勒的爷的心智,能如此轻易的被一顶帽子所动摇?那贝勒爷未免也太不值钱了点。”
范文程没料到王旭竟如此直白地承认是羞辱,反而将了其一军。
他一时语塞,随即怒道:
“强词夺理,殿下若心中无鬼,为何私下密谈?”
“密谈?”
王旭挑眉,
“宴席乃豪格贝勒所设,众目睽睽,何来密谈?范先生不要当时没资格入座,便在那边臆想纷纷。
哦,不对,孤忘了,范先生不过一包衣奴才耳,主子吃饭的时候,自然没有奴才入座的份。”
范文程怒极反笑。不过片刻之后,他也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此时质问明国太子,已经不可能有所结果。
那太子便是真说了什么,也不可能承认。
如今唯有向吴三桂施压。
想到此处,他又转头看向吴三桂,语气森然道:
“吴总镇,贵国太子言行不当,辱我大清宗室各圣贤挑拨。摄政王有令,若不给一个满意交代,我大清铁骑今日便要叩关问罪,届时关城破碎,玉石俱焚,休怪言之不预也。”
吴三桂闻言,虽然没有被吓到,但也是微微皱眉。
山海关矗立在明清边境这么多年,挡住了努尔哈赤,挡住了皇太极,难道就挡不住一个多尔衮吗?
只不过,如今大明已经今非昔比,他山海关的士兵更是死一个少一个。
如果跟满清拼得两败俱伤,他又如何入主中原?
一直立于王旭身侧的刘玄初,却忽然笑了出来,声音不高,但是其中的嘲弄之意却是不言而喻。
范文程怒视道:“你笑什么?”
刘玄初收敛了笑容,直视范文程:
“范先生,刘某不才,倒想请教,贵国摄政王若真有顷刻间打破山海关的把握,麾下铁骑若真有横扫中原的绝对实力,何须等到今日?又何须在此为一顶帽子的用意纠缠不休?”
他上前半步,步步紧逼道:
“昔年贵国兵锋最盛,亦曾多次叩关,可曾真正拿下过这山海关?如今闯贼百万新败,关宁军士气正旺,更有水师犄角。
贵军远来,粮草能支几日?士卒久战可疲?摄政王雄才大略,当真会为一顶帽子,便挥师与以逸待劳的守军死拼,让旁人坐收渔利?”
第49章 当初为了拉拢自己,那可是派出了大玉儿
刘玄初此言一出,范文程顿时面色一紧。
让旁人坐收渔利,这旁人是谁?
大清铁骑纵横关外,打穿朝鲜,纵横蒙古,便是是皮岛的毛文龙所部,也早就归降。
剩下还有谁能对我大清造成威胁?
别人不说,但范文程自己心里清楚,这个逃走的豪格贝勒,必然会成为满清的心腹大患。
此人毕竟是皇太极长子,在满清朝廷根基深厚,不少两黄旗的将领便心向此人。
当初豪格在大帐中刺杀多尔衮,两黄旗的将领一直坐山观虎斗,便能作证此事。
此人如此信誓旦旦,难道是知道了些什么?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有些脸色发青,指着刘玄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王旭也是朗声一笑,接过话头:
“刘先生问得好,孤也一直好奇。贵国既有吞并天下之志,为何关外苦寒之地一守就是数十年?为何不早些南下,取了这花花江山?难道是不想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范文程,颇为倨傲道:
“范先生,回去告诉摄政王,孤就在山海关,帽子是送了,话也说了。若是贵国觉得受了辱,或是认为孤挑拨了你们子侄之情,大可放马过来,孤与关宁军将士在此恭候。”
范文程看着油盐不进的王旭,又瞥了一眼面沉似水的吴三桂,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讨不到便宜了。他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挥了挥衣袖。
“好一个明国太子,好一个山海关!今日之言,外臣必一字不漏地回禀摄政王。愿他日破城之日,殿下还能如此硬气。”
说罢,他也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厅内一时寂静。
吴三桂全程看着太子挤兑范文程,却是一言不发。
他本欲和满清好好谈谈,最好是能借满清的兵马,入主中原。但是如今看满清的架势,肯定是不想好好谈的。
而且他们提出的条件,自己也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让自己把拥立的太子交出去,那自己成了什么?石敬瑭还是刘知远?
这样,即便自己能靠满清在中原站稳脚跟,那他的统治肯定也不会持久的,历史便是最好的老师。
所以,他必须要打着太子的旗号,号令明室旧臣。
不过,他依然存了一分侥幸心理。
他今日并没有给范文程过多难堪。
为的就是某一天,满清不计代价的强攻山海关,那自己万一抵挡不住,到时候再把太子交出去,也不失为一条退路。
想到此处,他最终是叹了一口气:
“殿下,今日将他得罪死了,多尔衮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还没说话,刘玄初便已开口:
“侯爷,今日即便软语解释,多尔衮也不会信。他派范文程来,不是要解释,是要寻一个发难的借口。殿下强硬,反而让他摸不出虚实,不敢轻动。接下来,我们或许该防备他们夜袭。”
此言一出,方光琛也是反应了过来:
“侯爷,刘玄初此言也有道理,在下有一计……”
……
范文程快马加鞭赶回清军大营,入帐时仍是脸色铁青,犹带怒容。
“如何?”多尔衮坐在案后,语气平淡。
“王爷,那明国太子实在是无礼至极。”
范文程不及行礼,便愤然道,
“那太子不仅矢口否认挑拨之事,反将郑茂之举说成是讥讽羞辱。
其身边似乎还有一个主簿,更是出言不逊,讥我大清无力破关,吴三桂那厮态度暧昧,分明就是纵容。”
多尔衮抬眼看向范文程,眼中看不出喜怒:“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范文程便将太子与刘玄初的话大致复述,尤其强调了对方讥讽的几句话。
他每说一句,多尔衮脸色就难看一分。
等多尔衮听完,脸上已经铁青。
被豪格欺辱也就罢了,没想到那落魄的明国太子竟然也敢蹬鼻子上脸。
真当我大清摄政王是好欺负的吗?
“好,很好。一个来路不明的假货,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洪承畴见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摄政王息怒,此二人虽狂妄,但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强攻山海关,即使能下,我八旗勇士也必损失惨重,让南边之人看了笑话。”
他又看向范文程:
“范先生何必急于一时?眼下豪格去向未定,贸然再对山海关用兵,岂不是用兵太险?”
他这话既是对范文程说的,也是对多尔衮说的。
在他看来,两国之间唇枪舌战是常有之事,没必要为了一点小事而上头。
这范文程虽然智虑深远,但终究是有点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他虽与范文程同朝为官,但其实打心眼里是看不起这个包衣奴才的。
毕竟他投降满清之前,那可是二甲进士,在大明也是做到了蓟辽总督加兵部尚书衔,那可是正二品,妥妥的封疆大吏了。
皇太极当初为了拉拢自己,那可是派出了大玉儿啊。
这范文程又算哪根葱?
不过是个不第秀才,也是投靠满清比较早,这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任何计策都讲究一个快准狠。”
范文程冷哼一声道,“怎么能让那明国太子小觑我大清将士?”
人家只是小觑你而已。
洪承畴腹诽一句,脸上仍是担忧道:
“此计太过用险,若是对方早有准备,恐怕……”
“你有何主意?”
多尔衮摆了摆手,打断了洪承畴,盯着范文程问道。
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奴才在山海关经营日久,虽上次行刺失败,折了些人手,但城中仍有内应潜伏,且职位关键。吴三桂经此大胜,又与我们言语冲突,今夜防备或许松懈。
不如让内应设法撞开城门,我军精选死士,趁夜突袭,只要打开突破口,大军随后掩下,山海关一鼓而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那牙尖嘴利的伪太子,还有那吴三桂,是生是死皆在王爷您一念之间。”
多尔衮走出大帐,遥遥看着远处的山海关。
夜袭,内应,赚城。
若此法真能成功,那对大清来说,可谓是大赚。
如果拿下山海关,则入主中原大门豁然洞开。若败,也只不过损失一些内应,与大军无碍。
“内应可靠吗?”
他又问道。
“皆是早年埋下的钉子,家小皆在我手,不怕他们不听我的。”
范文程笃定道,“只需王爷一道密令,许以重赏,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多尔衮转过身,点了点头:
“好,去安排吧,子时动手,告诉内应,我要东罗城的城门,得手后举火为号。”
“嗻!”
范文程精神一振,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安排。
第50章 江南士绅
山海关。
军议散后,吴三桂与方光琛自去布置防务。
密室中,吴三桂突然开口。
“方先生,前些日子,闯贼那边喊话的那少年,你可看清楚了?”
方光琛点头:“看清楚了。那人的相貌,与咱们这位太子殿下,确有七八分相似。”
“七八分?”吴三桂冷笑,“依我看,足有九分。”
方光琛沉默片刻,低声道:“侯爷的意思是……”
吴三桂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若闯贼那边的是真太子,那咱们这位……又是谁?”
方光琛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个问题一旦提出,便再也无法回避。
“侯爷,”
方光琛斟酌着道,
“此事干系重大,不可不查,但也不可轻举妄动。若咱们这位是假的,那咱们拥立伪太子之事一旦传开,天下共讨之。可若他是真的,咱们贸然质疑,便是大不敬。”
吴三桂转过身,盯着他:“所以?”
方光琛深吸一口气:“所以,必须派人去查。查个水落石出。”
吴三桂眯起眼:“如何查?”
“北京城虽破,但宫中旧人未必死绝。”
方光琛道,
“还是得找来一个宫中旧人,带来山海关与这位殿下当面对质,真假立判。”
吴三桂想到之前的司菡,此人也是宫中旧人,不过貌似在宫中待得时间不多。她认不出太子,似也在情理之中。
吴三桂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派谁去?”
方光琛道:“此事需绝对机密,派去的人必须可靠,且擅长潜行刺探。”
吴三桂在屋中踱步,忽然停住:“阿珂。”
方光琛一怔:“阿珂姑娘?她虽是密探中的好手,但……”
“她是我养大的,”吴三桂打断他,“她的命是我给的,她的一切都是我给的。这样的人,最可靠。”
方光琛想了想,点头:“侯爷说得是。”
吴三桂走到门口,对外面值守的亲兵道:“去,把阿珂叫来。”
片刻后,阿珂推门而入。
她一身男装,腰悬短刀,步履轻盈。
进了门,单膝跪地:“侯爷。”
吴三桂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丫头,从小在他眼皮底下长大,武艺高强,办事利落,是他最信任的密探之一。
“阿珂,”吴三桂开口,“本侯有一件极机密的事要你去办。”
阿珂抬起头:“侯爷请吩咐。”
吴三桂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去一趟北京城。”
阿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北京?”
“对。”吴三桂道,“北京城破,宫中旧人四散。你去暗中寻访,找一个曾贴身服侍过太子的老太监。找到之后,想办法带回来。”
阿珂沉默了一瞬,问道:“侯爷要这个人做什么?”
吴三桂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辨认太子。”
阿珂心头一震。
她明白了。
侯爷在怀疑山海关这位太子的身份。
“此事机密,不得让任何人知道。”吴三桂继续道,“尤其是那位殿下。明白吗?”
阿珂低下头:“明白。”
吴三桂看着她,忽然放缓了语气:“阿珂,你是本侯从小看着长大的。本侯信得过你。此事若成,本侯记你首功。”
阿珂抬起头,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阿珂定不辱命。”
吴三桂点点头:“去吧。明日一早启程。”
……
王旭走出总兵府,夜风一吹,才发觉背后衣衫又被冷汗浸湿。
方才议及清军可能夜袭时,吴三桂虽重视,方光琛的筹划也算周详,但王旭能明显感觉到他二人有些轻敌了。
他们或许觉得山海关能击退闯贼的百万大军,故此清军就算悍勇,山海关天险亦足可恃。
不过他们或许忘了,豪格率领两千铁骑所爆发出来的强悍战斗力。
山海关城坚池深不假,但如果关门被破,双方大军野战,恐怕整个东亚都没有一支军队能胜过满清八旗的铁骑。
他正沉思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刘玄初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
“主公似有忧虑。”
王旭没回头,望了望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叹了口气道:
“吴三桂和方光琛只怕是轻敌了,他们只当多尔衮是另一个李自成。”
“关宁军与八旗交手多年,互有胜负,吴侯也由此心态,不奇。”
刘玄初道,
“主公所虑,是怕清军不按常理出牌。”
王旭点点头:“正是。他们若不强攻,而是用计呢?比方说,内应。”
他想起此前在山海关,范文程招募死士,险些刺杀自己。
如果清军还在山海关内埋伏有死士在,那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刘玄初沉吟:
“方光琛已派亲信巡查四门,更换了口令,内应作乱不易。不过主公所虑局势,我们或可再添一道保险。”
接着,二人便低声商议起来。
片刻后,王旭唤来孙文焕,交代如此如此,孙文焕领命而去。
两人又走了一段,刘玄初忽然开口:
“主公,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郑成功将军率水师北上,不日将至。此人忠勇可嘉,但其父郑芝龙首鼠两端,一边奉南明诏书,一边奉山海关檄文,实难测其心。”
刘玄初顿了顿,“主公对郑家,还需留三分余地。”
王旭点点头:“先生说得是。流寇是病症,边患是外伤,而那些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江南士绅,才是病根。郑芝龙背后站着的,就是这群人。”
王旭冷哼一声,脸上满是厌恶。
就事论事,他不觉得刘玄初几次跳槽有什么错,错的是那些把国家搞乱的江南士绅。
这些士绅口诵孔孟,心怀锱铢。朝廷加派辽饷、剿饷,他们千方百计逃避。
国家危难,他们却是想着如何保住自家田宅商铺。
东南财富半入其手,朝廷却收不上钱,练不起兵。
刘玄初静静听着,他出身寒微,屡试不第,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士绅集团,本身就无什么好感。王旭这番话尖锐甚至偏激,但确实是说出了他的心声。
“殿下似乎很痛恨这些江南士绅?”
“我恨!若无他们,朝廷或许不至于如此窘迫。若无他们,百姓负担或可稍轻。若无他们层层剥削、兼并土地,又何来那么多活不下去的流民,去投什么李自成、张献忠?”
王旭沉声道,脸上满是厌恶之色。
“朱成功是英雄,他爹却是枭雄。而他身后站着那群人则是蛀虫。”
“正是有他们的存在,才让天下百姓活不下去,造成了那么多的叛乱。”
“他们才是颠覆我大明的罪魁祸首。”
无论是站在太子的角度,还是站在个人的角度,王旭对这些江南士绅集团都没有任何好感,并且是发自内心的厌恶。
第51章 义务教育
后来大明亡了,大清亡了,便是到了民国。
这些江南士绅集团,依然站在国家的身体上吸血。
岂不闻近代一句话?一部民国史,半部在XX。
可以说,如果没有后来的土地改革,这些士绅集团,还不知道要吸中华民族多少年的血呢。
因此,王旭对于这些江南士绅是没有任何好感可言的。
他以后若是真的掌了权,必须拿这些江南士绅开刀,来一次大清洗。
大明必须要秽土重生。
刘玄初没有想到王旭竟然还有如此铁血的一面,竟然敢跟这些江南士绅集团开战。
觉得惊讶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天真。
“殿下,您想的还是太过简单。”
“这些士绅集团掌握了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便是当年崇祯爷在的时候,这些人也早已遍布朝堂。殿下若是敢清理他们,只怕哪一天又会出现一个什么红丸案、梃击案。”
刘玄初摇了摇头,苦笑着道。
这就是江南士绅集团的可怕之处,他们势力太深,依附在国家、朝廷之上。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他们是没有民族这个概念的。
当年明太祖统一天下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可是无不怀念大元啊。
当然,明太祖、明成祖手段厉害,他们也收敛了几年。但是在后来,明朝的很多皇帝都是莫名其妙就死的。
并且后来的皇帝无论如何查案,也是查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孤知道,所以要想把这些毒瘤铲除,单单靠武力还是不够的,最终还是需要改革。”
王旭当然知道刘玄初说的是什么。
但是这种改革,可能需要好几代人循序渐进地去做。
趁现者时间难得还算宽裕,王旭便兴致高昂地和刘玄初讨论了起来。
“正所谓枪杆子里出政权,想要威慑这些人,肯定得有武力在手。但有了武力之后,必须来一场大改革。”
“就比如普及义务教育,打破士绅对文化教育的垄断。”
“义务教育?”
刘玄初眉头一皱,显然是没听懂。
“对,义务教育就是让所有适龄儿童进入学堂学习,对他们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基本的文化教育。让他们形成爱国主义。让他们懂得什么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刘玄初听完以后,却是面露失望之色。
他还以为王旭会有什么真才实学,原来是想让人人有书读。
但是,这怎么可能?普通人连温饱都没办法解决,还谈什么教育?再者,如果真让人人有书读,让朝廷负担这个开支,朝廷哪来这个钱?
但是很快,王旭就把他这个想法给推翻了。
“朝廷可以先开办一些私塾,招募一些不第秀才去给那些学生娃教书,只需教一些基本的文化以及一些法律法规。这可以有效防止乡绅草菅人命。”
“如果真有一些学生天资聪颖,那便可以让朝廷出资,供这些学生继续学习。
到时候,这些学生即便没有天赋去考科举,也可以在家乡担任小吏。此外,朝廷还会派锦衣卫四处巡查。你觉得这些士绅还怎么鱼肉百姓?”
王旭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让基层吏员不被士绅垄断,这才是瓦解士绅统治的根本。
有道是流水的县官,铁打的吏员。之前一个县的吏员基本被这些士绅子弟所掌控。
但是如果吏员是从那些贫苦百姓中选拔的话。
那么士绅集团就将很难有话语权了。
“刘卿,你觉得如何?”
把自己的观念阐述一遍后,王旭信心满满地看向郭嘉,准备看看对方是如何震惊的。
但是他发现刘玄初只是一味地低着头,甚至一动不动,没有半分激动和高兴,这让他心中不免疑惑起来。
不可能啊,这可都是新时代的智慧啊。
对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
就在王旭怀疑自己是否讲得太高深的时候,刘玄初突然开口了。
只见他抬起头,脸上好似都有些泪痕,
“这才是我一直追寻的世界啊。”
刘玄初哽咽着说道,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一直所追寻的,不就是打破这些士绅集团对底层的垄断吗?
他之前加入张献忠,确实杀了不少地主豪强。
但是他很快发现,这些地主豪强死了之后,很快就会有人替代他们的位置,继续鱼肉百姓。
如此一来,不就是循环往复吗?
但是如今王旭这一席话,解决了他一直以来的忧虑。
“人人有书读,打破底层垄断。”
“这是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如果能削弱这些士绅集团对底层的把控、对国家的吸血,那底层百姓才会有机会。”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大同社会吧。”
“原来这就是答案!这就是我一直追寻的真理啊!”
刘玄初竟然兴奋得又哭又笑,时而喃喃自语,根本不顾什么形象,整个人好像疯癫了一般。
他是替天下穷苦百姓而开心。
王旭站在一旁,看着刘玄初,心中有些怜悯。
他出生在一个较为公平的时代,对刘玄初很难共鸣,但是他能理解刘玄初的心情。
天不生教员,中华万古如长夜啊!
自己真是有幸,生在那个最好的年代。
“主公,是臣失态了。”
刘玄初终于站了起来。
他起初投靠王旭,可能还是抱着之前投靠张献忠、李自成的态度,无非就是换一家老板继续打工。
但是如今,王旭却让他看到了希望。
“臣愿辅佐殿下,扫清奸凶,统一寰宇。”
刘玄初再次掷地有声地说道。
“嗯?”
王旭又是感到一丝错愕。
对方又一次向自己表示忠心了!
不过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一次的刘玄初,明显心智更坚定了,没有了先前的考量、探究。
他是真正准备追随自己干一番事业。
看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抖一抖机灵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否则一味只靠自己蛮干,又能吸引什么人来投靠自己?
只不过,两人并没有感怀多久。
因为他们很快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而北城门那边似乎已经变得不太太平了。
第52章 大同新娘惨案
时间回到正午,山海关北门外,此时正聚集着很多逃难而来的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人群中,一个满脸污垢的年轻人背着一把生锈的柴刀,默默跟随大群难民排队等着进城。
“快到了,进了城就好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念道。
“听说山海关有位太子爷,极为仁厚,到了他管的地方,应该不至于饿死。”
“是啊,满人不把我们汉人当人,女人都要打断腿,男的更是干活干到死。”
另一个老人也在叹气。
年轻人低着头,听着周围的议论,脚步随着人流一点点挪向城门。
他微微抬眼,偏向山海关的城墙,以及城门那些盘问的守军。
秩序似乎比想象中要好。
这个年轻人自然就是满清大将阿济格。
此人因为能文能武,汉语说得也是十分流利,并且极为狡猾,故此被派来山海关当做内应,骗开城门。
城门口排着长队,守军挨个检查入城者。
轮到阿济格时,一个兵卒打量了他几眼,皱眉道:“把柴刀留下,进城一律不许带武器。”
阿济格马上辩解道:“这是我阿爹留给我的遗物,我还要用它砍柴换饭吃呢。”
“侯爷有令,进城的人一律不许带武器,城里也有粥场,饿不死你的,要进去就把刀留下,要不就别进去。”
见兵卒如此软硬不吃,阿济格踌躇良久,终于是把背上的柴刀解了下来,递给守门的士卒。
那士卒接过柴刀,就随手往旁边堆着一堆破烂武器的地方一扔。
然后往前指了指,随口说道:
“看你这身子骨还行,先去城兜领粥。如果想找活干,也可以去府衙那边看看,正在招募民夫修缮城墙,管饭。”
阿济格唯唯诺诺地点头,走进了山海关。
城内街道比想象中的要整洁,行人虽不多,但是颇有朝气。
他没有按照兵卒的指引去府衙那边求职,而是在街上慢慢地走着,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
汉家城池的富裕程度,总是迷人眼睛。
他想起他之前在大同的日子。
阿济格率军进驻大同的时候,城里的桃花已经开了。
姜瓖出城三十里迎接,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摆宴、送礼拜、献美人,能做的都做了。
他在大同待了半个月,闲得发慌。
那一日,他带着几个亲兵在街上闲逛,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唢呐声。
循声望去,是一支迎亲的队伍。
队伍很长,吹吹打打,很是热闹。最前面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个年轻新郎,披红挂彩,笑得合不拢嘴。
后面是一顶花轿,大红轿衣,绣着鸳鸯戏水。
阿济格站在街边,看着那顶花轿从眼前经过。
风吹起轿帘的一角,他看见了轿子里的人。
新娘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但那一截露在外面的手腕,白得晃眼。
阿济格的眼睛眯了起来。
“王爷?”身边的亲兵问。
阿济格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顶花轿,看着它越走越远。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军营。
他带着几个亲兵,摸到了那户办喜事的人家。
院子里酒席还没散,宾客们喝得东倒西歪。新郎被人灌酒,脸涨得通红,还在傻笑。
阿济格让人把院子围了,自己带着两个人直接闯进后院。
新房的门被一脚踢开的时候,新娘正坐在床边,红盖头还没揭。
听见动静,她身子一抖,隔着盖头问:“相公?”
没人回答。
她伸手想去揭盖头,手刚抬起,就被人攥住了。
那只手很大,很硬,全是茧子。
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她听不懂的话。
盖头被一把扯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满脸横肉,眼里带着笑,那笑让她浑身发冷。
“你......你是谁?!”她往后缩,声音发抖。
阿济格看着她,笑了。
烛光下,这张脸比白天惊鸿一瞥时更好看。
柳叶眉,杏核眼,鼻梁挺直,嘴唇微微颤抖。
她穿着大红嫁衣,绣着金线的霞帔裹着身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嫁衣的料子很好,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前的饱满和腰肢的纤细。
“好看。”阿济格说,说的是汉话,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新娘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明白了。
她挣扎着往床里缩,可那人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怎么也挣不开。
“放开我!救命!来人啊——”
她喊了几声,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阿济格的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让她想起草原上的狼,盯上猎物时的眼神。
“你喊,”阿济格笑着说,“喊大声点。让你男人听听。”
他的手从她下巴滑下去,顺着脖颈,滑到领口。
嫁衣的盘扣被一颗一颗扯开。
她浑身发抖,眼泪流下来,却再也不敢喊。
门外,新郎的惨叫已经响了起来。
她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喊了几声,就没了声音。
阿济格听着那声音,笑得更开心了。
他把她的嫁衣从肩头扯下来,露出里面的亵衣。
月白色的亵衣,绣着并蒂莲,薄薄的一层,什么都遮不住。
她的手还被攥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像在看一件货物。
“汉人女子的皮肤,果然细。”他说。
他的手伸过去,隔着亵衣,握住了那一团柔软。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只有眼泪还在流。
那夜很长。
长到她记不清自己晕过去几次,又醒过来几次。
她只记得那人的汗滴在她脸上,他的喘息在她耳边,还有他身上那股腥膻的气味,像草原上的野兽。
她只记得天亮的时候,她躺在地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嫁衣碎成一片一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她只记得那人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大同的女人,果然名不虚传。”
……
后来,阿济格听说,那新郎被打断了腿,新娘疯了。
再后来,姜瓖来找过他,脸色铁青,求他给个交代。
阿济格只是笑了笑,拍了拍姜瓖的肩膀:
“姜总兵,你大同的女人这么好,本王还没尽兴呢。过几日,再送几个来。”
姜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阿济格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很开心。
一个降将,能把他怎么样?
……
“喂喂喂!干什么的,在这里傻笑什么?”
一个声音把阿济格拉回现实。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那家喜铺门口。
伙计正看着他,眼神有些警惕。
阿济格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那一夜的事,他早就忘了。那么多女人,他哪里记得清每一个?
可刚才看见那些嫁衣,那女人的脸忽然又浮现在眼前。
惨白的脸,流着泪的眼,还有那一声一声的“救命”。
阿济格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想这些干什么?
他是来打仗的。
打仗,就会死人。
死多少人,都跟他没关系。
他加快脚步,朝约定的接头地点走去。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他拐进一个商铺,在店小二面前,随手露出了一个令牌。
那店小二浑身一凛,连忙把阿济格带到掌柜面前。
掌柜只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随后就走出店铺,晃晃悠悠地朝城北方向走去。
阿济格低下头,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两人始终保持约摸20步的距离,走了大概半炷香的功夫,终于在一处庭院门口停下了脚步。
掌柜打开门,人先走了进去。
阿济格等了片刻,见左右无人,快步闪身进了那扇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几乎在同时,两侧传来机括轻响,至少三把弩箭从暗处指向了他。
那掌柜转过身,手里也多了一把短刀。
“何人?所为何事?”
阿济格慢慢抬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武器。然后打了一个手势,表明自己的身份。
“有什么证明?”
靠!令牌都给你们看了,手势也打过了,还要什么证明?
幸好阿济格早有准备,他伸手就要去解裤腰带,然后手伸进亵裤内侧。
旁边的人都惊了,老子让你证明自己的身份,又不是让你证明自己的性别?
你脱裤子是想干嘛?
掌柜气得当场破口大骂:
“格老子!把裤子穿起来,老子不好这口。”
只是话音未落,就见阿济格从亵裤中摸出一个薄铁片,递了过去。
掌柜接过,仔细看了看铁片边缘的刻痕,以及中间的印记,又抬头打量了一下阿济格的脸。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这个虎头虎脑的年轻人,竟然是满清的将军?
老子差点还以为是兔爷呢。
幸好刚才没有动手,否则可就出了大事。
片刻,他点点头,挥了下手,暗处的弩箭撤开了。
“将军?”
商贩把铁牌交给阿济格,语气和缓了些,
“在下陈武,山海关暗桩头目,不知将军亲至所为何事?”
“老子自然是过来给你们分配任务的,难不成过来给你们表演脱裤子?”
阿济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收起铁牌,系好腰带,言简意赅。
“奉摄政王密令前来,需要你们协助备齐一批军械。”
陈武脸色尴尬,但是片刻之后,又是眉头一皱,心想当时真应该把你给射死的。
一来就给哥几个分配这么难的任务。
“军械要多少?何时要?送至何处?”
“铠甲三百副,刀剑五百口,强弩五十具,相应箭矢。”
阿济格报出数字,
“今晚就要,送至城东难民区附近。”
陈武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这数目且不说筹措不易,光是运送便是天大的难题。如今山海关四门盘查甚严,城内也早就宵禁,入夜后士卒巡逻不断,如此大批军械,如何能运至难民区?”
阿济格似乎早有预料。
“你们在城东靠近难民区的地方,有没有一所大宅子?”
陈武一愣:“有,想干什么?”
阿济格笑了笑:“你们今晚就搬家,将武器藏到箱子夹层里面,运到那片的宅子去。”
陈武眼睛一亮,轻轻地点了点头。
搞定了武器,阿济格向陈武问明了宅子所在之处后,立刻告辞。
出了院子,阿济格在城内逛了逛,大概摸清了山海关内各处环境后,便已经到了日落时分。
记得那街头的细作说过,山海关晚上要实行宵禁,便连忙向城东难民区走去。
到了难民区,领了碗粥喝,就去找混进来的弟兄。
凡是自家人,都会在袖口纹上一个金龙。金龙有多少爪,决定地位的高低。
阿济格将袖口翻起,露出一个九爪金龙。四处逛了逛后,便有一个汉子上前搂住阿济格的肩膀。
“小狗子,今天吃了几碗饭?”
小狗子?你特么全家都是狗子!
谁他妈想出来的这个鬼暗号?
阿济格心中一动,不过还是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话术来应对。
他微微侧身,以极低的声音回答道。
“吃了五碗饭,还没有吃饱。”
那汉子搂着阿济格的肩膀走进一间窝棚,将阿济格推进去后,自己就守在外面。
进入窝棚以后,只见里面有四个人,都认识,都是清军精锐的巴牙喇。
阿济格向他们点头打过招呼,轻声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四人同时点了点头,不过其中一个却皱着眉说道:
“情况有点不妙。难民区好像只许进不许出,白天一直没有看到你的人,我们便想出去打探一下。谁想到刚出去就被士兵拦住,说最近这段时间只允许待在里面,问什么时候能出去,对方只说不知道。”
阿济格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人员被困,手上还没有武器,与外界的联系也几乎切断。
原先设想的里应外合,没想到第一步就遇到了阻碍。
难道要强冲出去?
可是赤手空拳之下,对付披甲执锐的守军,就等于自杀。
吴三桂这个狗贼,还真是精明的很啊。
第53章 满清要白衣渡江?
“听说了吗?鞑子的兵马就在山海关外。”
“真的假的?鞑子不会要打山海关吧?哎呀,我们好不容易从鞑子的地方跑出来,要是城破了,我们就倒霉了。”
“是啊,要是城破了,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可能还会被拉壮丁,像我这样的老头子估计是死路一条啊。”
“呸!老子就算死也不去鞑子的领地,那边的汉人连狗都不如,大不了上城墙和他们拼了!”
……
听着难民的闲扯,阿济格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发呆。
马上就要到了和摄政王约定好的时间了。
必须立刻想办法夺城了。
但如何才能在这些士兵的监视下,冲到东门?
硬闯?那是找死,立刻会惊动全城。
即便出去了,从这难民区到城东,要穿过大半个街区。
宵禁之后,街上巡逻的士卒也会很多。
如何才能悄无声息地混过去?
就算拿到了武器,夺门时面对反应过来的守军,能支撑到守城门打开,摄政王的军队冲进来吗?
失败了就是死。
不只是他,还有陈武,还有窝棚里这几十个潜伏了很久的同袍,怕都会死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
不能再等了。
也不会有退路。
自己是满人,这些汉人只是猪狗。
自己何必要在意他们的感受?
他们可怜,我们这些满清勇士抢不到东西就不可怜吗?
各为其主,各安天命。
要成事,有些东西必须放在一边。
他转身回到那个窝棚。
四个头目已经等在里面,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他的脸上。
阿济格目光扫过他们每一张脸,缓缓开口:“时候到了,准备一下,按照第二套方案,两刻钟后,从西侧那个缺口试探,如果不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如果不行,就试着制造混乱,趁乱出去。记住,我们的目标是东门,不惜代价。”
……
总兵府。
吴三桂紧锁着眉头,看着放在案上的城防图,
心中有一遍又一遍地问候着多尔衮,问候着太子。
他已经通过了自己的情报网了解到,满清发生了内乱,死了很多人。
可是,这个多尔衮怎么就不死?并且还一直驻扎在山海关北边。
至于用意,猜都不用猜,肯定是想对山海关动手。
山海关刚刚经历了大战,如今士卒疲敝,正需要休养生息。
并且太子的那一套防御体系,在北面并没有啊。
如果多尔衮不计代价的强攻山海关,自己这面肯定是损失惨重。
若是以往,自己兵源损失了,朝廷还能源源不断地给自己派兵。但是现在朝廷都没了,死一个人就少一份争霸天下的本钱啊。
自己好不容易打败了李自成,可不想为那天下诸侯做嫁衣。
“侯爷,各处都已按照您的吩咐安排下去了。”
吴国贵走了过来,低声禀报。
吴三桂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说!”
“北门放了2000人,弓箭、滚木、雷石都优先配齐那边。东西二门各1000人,配备了信号火把,严令他们若遇夜袭,不求退敌,只求固守待援。”
“南门靠关内,只放了500人看守。城内留了2000人作为机动,随时可支援北门。另有500人,分作数队,在城内主要街巷巡防,谨防细作内应。”
“嗯!”
吴三桂应了一声,这是他和方光琛反复推演后的布置。
多尔衮若来,主攻方向必是北门。
东西二门需要防偷袭,尤其是夜袭。
南门最安全,象征性放点人就行了。
机动兵力是关键,哪边吃紧补哪边。
巡防队也不能少,多尔衮狡诈,难保没有内应混进来。
布置算得上周密,但手里可以打的牌实在太差了。
大部分士兵都需要休养生息,能动的生力军少之又少。
“豪格那厮,要造反为什么不去盛京城造反啊?偏偏要在这里造反,让多尔衮怒火无处发泄,还要找我们山海关。”
吴三桂低声骂了一句。
吴国贵没有听清:“侯爷?”
吴三桂摆了摆手,心里却还在嘀咕。
太子也是,干嘛要激怒范文程?你这踢范文程的屁股,不就等于在打多尔衮的脸吗?
你如此不给多尔衮脸面,他哪能轻饶得了山海关?
你得罪了他,你拍拍屁股,不跟他们联系就是了。可是老子的山海关可就遭了殃啊。
还有刘玄初那小子……吴三桂想到这里,就有点牙痒痒。
这小子,让他去监视太子,他倒好,跟太子一唱一和,羞辱范文程。这算是个什么逻辑?闯贼的人果然一个个蠢笨如猪,还好派去了太子那边,还可以拉低对方的智商。
“朱成功那边,有消息吗?”
吴三桂问吴国贵。
“半个时辰以前,接到朱将军的讯报,水师在渤海游弋,暂未发现满清部队大规模行动。只见到很多商贾的队伍。朱将军判断,满清可能也不敢打山海关,万一损失惨重,就会被豪格趁虚而入。”
吴三桂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指望朱成功的水师,还是省省心吧。那些人海上打仗虽然无敌,但是在陆面上没什么用。
他现在能靠的只有他山海关的嫡系部队。
等等,商贾的队伍?
这多尔衮不会是想白衣渡江吧?
听说他老子努尔哈赤,就是从《三国演义》里面学兵法的。
这多尔衮该不会有样学样吧?
还真有这个可能,这些鞑子极为狡猾。否则朱成功的水师怎么会没有探查到半点清军的动向?
“快!你快去告诉朱将军,让他留意那些商贾。”
吴三桂现在也只能指望多尔衮的速度没有那么快,否则等那些满清铁骑出现在山海关前,恐怕真会对那些守城的小子来一个降维打击。
等吴国贵离去,吴三桂既走出总兵府,巡视城防军,就地打气道:
“大家放心,山海关我们一定守得住!我吴三桂就在这北城门楼,城在人在,若城破……”
他没有说完,但是周围的士兵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去吧,各司其职。告诉巡防的,眼睛放亮点,尤其是城东的难民区,还有靠近城门的各个街巷,如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诺!”
第54章 我这是进了贼窝了啊
夜幕彻底笼罩山海关。
宵禁的梆子早已敲过,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
一队队巡夜的兵卒执着火把,百无聊赖地巡视着城里的街道。
城北的难民区也同样如此。
几个把守路口的兵卒抱着长矛,有些无聊的站着。
突然,一个黑影急速地朝他们奔了过来。
这些个兵丁吓了一跳,急忙吼道:“干什么的?给我站住!”
“官爷,别误会。”
那个黑影听到声音,便停下脚步,慢慢走到那几个兵丁的旁边。
一众士卒定睛一看,才发现对面原来是个两手空空的难民。
靠!吓老子一跳。
众人这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一个小队长喝问道:
“不知道现在宵禁吗?还不赶快滚回去!”
那个难民神情有些猥琐,壮着胆子说道:
“官爷,不好了,出事了,难民区打死人了。”
“打死人了?”
为首的小队长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呵斥,
“你们这些泥腿子,整天就知道闹事,打死人了去找里正,跑来鬼嚎什么?惊扰了上官,有你们好果子吃,快滚回去!”
“不是啊军爷!”
那个难民急得直摆手,一脸惊恐地说道,
“有两个人抢东西,还动了刀子,流了好多血啊,没人敢管,您快去看看吧。”
闻听难民区有人拿着刀,几个士兵也意识到有些不好。
不过,这肯定是哪个守门的没注意,让拿着刀的难民给溜进来了。
他们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仍是不耐烦地摆着手道:
“死了就死了,两个贱民也值得大惊小怪?再啰嗦,把你也抓起来!滚滚滚!”
这个难民见这都不吸引不了两个士兵,只好狠了狠心道:
“军爷行行好,死人倒在窝棚里,大家伙都怕啊。而且我听说他们是为了抢一个祖传宝贝才打起来的,那宝贝听说很值钱,就在死人身上,小的们不敢动,特来禀报军爷。”
“祖传宝贝?”
那小队长呵斥的声音轻了一些,眼中露出了一丝贪婪。
“什么宝贝?”
他压低了声音。
“听说是一个玉器,在大晚上还会发光。那两个难民就是因为这东西才打起来的,现在都死了,军爷快去看看吧,去晚了怕被人拿走了。”
小队长沉吟片刻。
两个难民斗殴致死,不算什么大事。
但牵扯到值钱的宝贝,那就不同了。
这兵荒马乱的,谁不想发点横财?
他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回去之后把这衣服一脱,去南方当个富家翁,岂不爽哉?
他看了看手下的士兵,沉声对那个难民说道:
“你在前面带路。”
接着,他又点了十个手下。
“你们几个跟我去看看,其他人守好这里,眼睛放亮一点。”
“诺!”
难民忙不迭地爬起来,点头哈腰地就在前面引路。
小队长带着两个亲信跟着他,快步走进了难民区深处。
不出片刻,几人就来到了一个窝棚跟前,只见外面围着数百难民向里面探望。
看这情形,小队长估计就是这里了,当下出声喊道:
“都给我滚开!看什么看?”
等一众难民让开一条道,小队长这才迫不及待领着手下官兵往里面走。进到窝棚,就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还有一个盒子遗落在地上。
这盒子里莫非就是装着那个闪闪发光的宝贝?
他当下就走上前,想要弯腰把这盒子捡起来。
但是随即,他突然感觉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然后就膝盖一软,一个趔趄便要向前倒去。
“哪个狗……”
他刚想惊呼出声,一只手便从后面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想要用手去掰开捂住自己的嘴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手也被另外两只手紧紧地扣住。
很快,一阵刺痛从喉咙传来,他这才惊觉,一个尖锐的东西正顶着自己的喉咙。
当下,他整个人都镇定下来,不敢再做挣扎。
“你想死还是想活?”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小队长被捂住嘴,一时间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只能疯狂用眼睛示意他极强的求生欲。
“把他给拉起来。”
还是那个沉稳的声音,看来他是这伙人的头。
现在这个小队长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是被骗了。但奇怪的是,四周一直安安静静。
怎么自己带来的手下和那些难民,一个个都不出声呢?
等他被人拉起来之后,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几个亲信全都倒在了地上。在他们身边,那些个难民,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根还在滴血的竹签。
看来自己这十个亲信就是被这东西给扎死的。
自己喉咙上抵着的玩意,估计也是这东西。
他朝牛棚的外面看去,那些刚才还在围观的难民,一个个都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
他不禁有些绝望,这难民区到底混进来多少敌人啊?看门的那些士卒都是瞎子吗?
如今想要那些真正的难民发出声响,引来自己的同伴营救,怕是不可能了。自己若是不配合他们,估计也得凶多吉少。
“你不要怕,你只要听我们的话,我保证放你一条生路,说不定还能因此让你富贵。”
开口的依旧是刚才那个人,他的声音都带着一丝蛊惑。
小队长望向这个人,发现这人他娘的还留着一条辫子,这不就是鞑子吗?
别说,这条辫子还真他娘的丑。
不过他现在根本没心情去讨论一条辫子的事情。他只知道,他若是再不表态,他可能就死在这里了。
于是,他忙不跌地点了点头。
“很好,我们现在松开你的嘴,你能保证不大喊大叫吗?”
小队长还有些犹豫,接下来他们威胁自己做的事情,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
但是顶着自己喉咙的那根竹签似乎更紧了一些,罢了,性命要紧。
他继续点了点头。
那个辫子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挥了挥手,捂住那小队长的手终于是松开了。
小队长赶紧大口喘着粗气,不过喉咙上仍然顶着竹签,他不敢乱动。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职位?”
那恶心的辫子再次开口说话。
那小队长不答反问:
“我如果什么都配合你,你们会放我一条生路吗?”
“不要跟我谈条件,你没有选择。不过你如果敢拒绝,你必然是死路一条。但你如果配合我们,说不定还能获得点赏赐。”
那条辫子干笑两声,随后继续说道,
“实话告诉你,我乃大清和硕亲王阿济格。现在我大清摄政王的兵马就在关外,你看看,我们混进来这么多人,
你认为这山海关还守得住吗?与其等死,不如跟着我干,破城之后你就是首功,封官受赏不在话下。”
第55章 大玉儿人尽可夫
那小队长听了阿济格的话,思考良久,终于是点了点头:
“我叫文玉京,是城防队的小队长。”
阿济格非常开心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很好,文兄弟,你现在就是我大清的自己人了。外面出口处有多少士兵?”
“我们小队一共有60人,我带进了十个,还剩下50个。”
“那你们今晚的口令是什么?”
文玉京没有马上开口回答,目光颤抖地看了阿济格一眼,然后这才小声说道:
“多尔衮是龟公……啊!”
砰!
他这话还没说完,阿济格就一脚踹了过来,直接将他踹到了墙上。
“呜,好……”
他这个疼字还没说出口,马上又有一只手捂紧了他的嘴巴。
但是真他娘的冤枉啊!刚才说的就是口令啊!你就是踢死我,那也是口令啊!
文玉京眼泪汪汪地望着阿济格,不断求饶。
阿济格这才反应过来。
“你刚才说的是口令?”
废话!不然你以为呢?
文玉京呜咽地说不出话,只能委屈的点了点头。
见到文玉京点头,阿济格简直想要把吴三桂扒皮抽筋的心都有了。
不过他还是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他挥了挥手,让人松开文玉京的嘴。
这才继续问道:
“那下一句呢?下半句口令是什么?”
“你真的要听?”
“废话!”
“听了保证不打我?”
阿济格非常肯定的点了点头,心想你若是再不说话,我肯定打死你。
“下半句口令是,大玉儿人尽可夫。”
“呼!”
吴三桂,你这老贼!我今天不杀了你,不足以平我之恨!
阿济格长舒了一口气,再次问道:
“接下来巡逻队,还有多久才经过一次难民区?”
文玉京想了想:
“大概每隔一刻钟一次。”
“东门有多少守军?”
“东门约摸1000人,分两班倒,上半夜500,下半夜500轮换。”
阿济格快速在心里盘算着。
现在口令有了,巡逻间隔也知道了,东门的兵力也摸清楚了。
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清除这条路上所有的守军,然后让他们这些人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阿济格看了看旁边那十具尸体
“把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扒下来。”
立刻有人动手,迅速将尸体的外衣皮甲剥下。
阿济格和另外9个身材合适的部下快速脱下破烂的难民衣服,然后换上那些守军的甲胄。
虽然有些不合身,但是灯光昏暗下,足以以假乱真。
做完了这一切,阿济格这才回头对文玉京说道:
“你现在带我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出去,再吸引30个人进来,记住,不要耍什么花样。”
文玉京看着阿济格那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手持凶器的难民,知道自己并没有选择。
他咬了咬牙,点头就要在前面领路。
阿济格笑了笑,回头对剩下的部下说道:
“你们都准备好,等下一批的人进来,就立刻动手,动作要快,别出声,处理干净换衣服,然后等第二批的人。”
所有人都是点了点头。
……
出了窝棚,文玉京在前面领路,阿济格则和9个部下紧随其后。
几人沿着来路,朝出口方向快速走去。
难民区内小径错综复杂,光线昏暗。
守军远在路口的火把,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在即将到达那堆火光照耀的范围内时,阿济格一把拉住了文玉京的胳膊,不让他继续往前走。
否则很有可能被那些兵丁认出,自己这伙人是冒充的。
而且这文玉京如果离自己的部下太近,很有可能会再次反水,到时候肯定要出大问题。
自己跟着豫亲王部下死在这里倒是小事,连累摄政王不能拿下山海关,坏了大清的国本,那才是大事。
“你在这里喊他们就可以了。让他们过来30个人。就说难民区分为两拨人开始打群架了。要他们过去帮忙,”
阿济格脸上阴晴不定,压低声音继续道,
“记住,不要乱说话,否则你肯定死无葬身之地。”
感觉自己身后好像一时间顶住了好几把刀,文玉京只能机械的点了点头。
妈了个巴子,这些清狗果然是魔鬼。
老子造的是什么孽啊?
文玉京心里暗骂不已,但也是无可奈何。他现在是砧板上的肉,没得选。
阿济格松开手,和另外9名部下迅速隐入一个窝棚的阴影里,完全被黑暗吞噬。
文玉京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独自一人朝着火光处跑去。
“快!快过来帮忙!”
文玉京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臂。
路口的守军全部被惊动了,纷纷看了过来。
“文队长,怎么了?”
“里面那帮泥腿子,为了一点破烂,几十号人打起来了,根本拦不住。快!再来30个人,带上家伙,跟我进去镇住场子,快!”
文玉京朝着自己的那帮子手下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地向来时的路反冲回去。
阿济格则是带着自己的部下,一路小跑追上文玉京。
很快,文玉京就被阿济格几个人一前一后夹在中间,想跑也跑不了,只好一边往回看,一边朝着后面挥手。
“后面的快跟上啊!”
他的那一帮子老部下还以为情况非常紧急,便一路追着阿济格等人往里面跑去。
一行人继续深入,七拐八绕,来到了刚才那个大窝棚附近。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难民,似乎真的是在看热闹,将窝棚围得水泄不通,里面传来争吵和推搡声。
“让开,都让开,军爷办事。”
文玉京厉声喝道,拨开人群。
人群有些畏惧地让开一条缝隙。
文玉京迅速带着他那几个部下一头钻进窝棚,阿济格等人也是随之而入。
等靠得近了,那些新来的士兵才发现,里面的地上好像躺着两个人,两边各有十几个人在相互争吵。
而文队和他那先头的十个兄弟,则是被那两帮人挤在中间,看上去十分的被动。
看到自己的兄弟情况不容乐观,后面的士卒立刻气势汹汹地往里面冲。可是等到走了近了,他们这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
怎么先头的这些兄弟,除了文队长,其他几个都不认识啊?
“文队,这些人是……?”
第56章 我们来个李代桃僵,打他个措手不及
只是,这人话还没说完。
一支竹签就刺穿了他的喉咙,其他几个士卒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便也跟着那人一起去见了阎王。
吵架声继续响着,即便有些许人发出几声闷哼,但也不足以惊动外面的难民。
只能凭着些许微弱的声音,凭空猜测。
“听说了吗?里面好像打架了,还死了人。”
“这不是吗?这么多官爷都进去了。哎,你说也真是的,好不容易从鞑子的地方逃了出来,干嘛要打架呢?”
“嘘!别说了,官爷出来了。”
接着,里面吵架的声音就小了很多。不明真相的围观难民也不断向后撤退,把后面的人挤得更远。
不过,通过里面微弱的光线,还是能看到有几十个士卒分两队走了出来,中间则是被抬着的几十具尸体。
“啧啧啧,竟然死了那么多人。”
“那些当兵的脸上都有伤,这是打得有多凶啊?”
“死得好啊!那些不安分的全死了,我们也就安全了。”
片刻之后,文玉京脸色惨白地再次走向出口,后面跟着换班回来的队伍。
路口剩下的几十个守军早已等得心急,看到队长带着大队人马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但看到那些被抬着的尸体,也有些惊疑。
“文队,里面怎么死了这么多?”
一个兵卒忍不住问道。
文玉京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晦气,打红眼了,拉都拉不住,死了十几个,伤了更多,都搭把手,先把这些尸体弄到旁边空地放着,天亮了再说,过来帮忙抬。”
那10名守军不疑有他,虽心有不忿,但也只能自认倒霉,纷纷放下长矛,上前就准备搭把手。
可是,就在他们靠近的刹那。
那些抬着尸体的兵卒迅速暴起,瞬间又多了20多条亡魂。
只可惜,这些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解决了全部的守卫之后,众人都是一脸敬意地看着阿济格,等着这个大清和硕亲王下一步的指示。
阿济格阿济格却是拍着文玉京的肩膀道:
“你现在手上已经有30多条自己兄弟的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文玉京浑身一颤,低下头,不敢看阿济格的眼睛。
“还有多少时间换岗?”
“应该还有一个时辰。”
剩下一个时辰了,必须想办法再多弄点军服,这样才能让跟着自己的兄弟早点到达东门,然后出其不意地夺下城门。
如此一来,摄政王能够进城,自己也当为首功。
“把这些尸体拖到阴影里堆好,血迹用土盖一下,穿军服的找地方隐蔽,没穿军服的隐蔽起来,尾行跟随。”
阿济格快速下令。
众人立刻行动,尸体被拖到路边,胡乱堆叠,血迹也被匆匆掩埋。
片刻后,所有穿着军服的巴牙喇,都分散隐蔽在路口附近的黑暗角落。
其余人则是退回难民营深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更深。
阿济格和文玉京领着穿军服的巴牙喇,装作巡逻队,光明正大的走在大街上。
后面远远跟着200多人,在阴暗里的角落,尾行跟随。
“口令。”
远远走来一队巡逻队。
“多尔衮是龟公。”
阿济格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他已经严格下令,回去之后,谁都不允许说这个事,否则必杀之。
对面的巡逻队哈哈一笑,也是说道:
“大玉儿人尽可夫。”
等两队擦肩而过之时,隐秘在黑暗中的那些巴牙喇突然暴起,将那些真巡逻兵干净利落地解决。
接着没事人一样,换上他们的衣服,继续跟着阿济格的行军路线往前走。
如此这般,在前往城东的路上,他们又遭遇并处理了三支小股巡逻队。
队伍像滚雪球一样壮大,缴获的军服武器让更多人得以伪装。
渐渐的,阿济格部下的200多人全部换上了山海关守军的衣服。
马上就要到了与摄政王约定的时间了,阿济格终于是不负众望地,到达了城东两进院子的附近。
院子静悄悄的,黑着灯。
不过阿济格却知道,里面藏着足以武装数百人的铠甲、刀剑和弓弩。
这些装备,要比现在穿着的精锐的多。
阿济格深吸一口气,带着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这所院子的后院墙下。
然后,他轻轻叩响门扉,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不多时,门内传来悉窣声音,接着门闩被轻轻拉开。
陈武探出半张脸,看到是阿济格,松了口气,迅速将门打开。
阿济格闪身而入,低声问道:
“装备都准备好了吗?”
陈武点了点头:“都准备好了,全部在地窖里。”
“好!”
阿济格眼中寒光一闪,看向东门的方向,
“所有人穿上家伙,一刻钟后动手。”
……
北门城楼,吴三桂按剑而立。
他判断的没有错,多尔衮的军队果然扮作商贾,来到了山海关下。
若不是他早有准备,这些扮作商队的满清军队,都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了进来。
此刻他们图穷匕见,干脆拉出红夷大炮,对着城墙就是一阵猛轰。
威力不是很大,但扰得人心烦意乱。
士卒躲在垛口后面,不敢露头。
“将军,要不要让关宁铁骑出城冲一波,毁了那些红夷大炮?”
吴国贵小声建议道。
吴三桂摇头:
“不妥。眼下夜色深重,敌情不明,说不定就是多尔衮欲诱我军出门决战,我等此刻出城必中埋伏。传令各门严加戒备,小心偷袭,主力不动,轮换休息。我预计天明之后,那些清狗就会猛攻。”
吴三桂已经在心里一遍遍咒骂着多尔衮,自家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情来攻打他山海关,简直是不可理喻。
“将军,快看!城西有火光。”
正暗自思考着敌军可能的动向,一旁吴国贵的惊呼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吴三桂转身向城西看去,只见那片火光星星点点,隐约还传来嘈杂声。
“什么情况?”
吴三桂蹙眉道。
很快就有斥候奔上城墙:
“侯爷,城西多处起火,火势还不小,巡防队已赶往扑救,应该是有人纵火。”
难道是范文程那厮?
当初为了应付李自成,没有功夫清理他的细作,没想到短短过了几天,他又让细作来捣乱?
不过,这终究是疥癣之疾,无非是想搅乱城内,分散我的兵力。
吴三桂略一思索。
“调预备营500人,速往城西协助扑火,搜捕纵火者。其他兵马没有我的命令,一概不得乱动。”
“得令!”
命令刚下不久,谁知,城东方向竟然也燃起了火光。
第57章 三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吴三桂蹙眉苦思,多尔衮的主攻方向到底是哪里?
按照道理,北边最近。之前鞑子攻打山海关,都是主攻北门。
但是东西两个方向也有可能,毕竟山海关关城不小,经过大明200多年的发展,虽说是关,但也可以称得上是城了。
但是东门西明到底毗邻山区,部队展开不易。多尔衮诡计多端,自然也知道东西门不好攻打。
那如此来说的话,南门也有这个可能嘞?
但是,清军想从南门攻打的话,必须先进入关内。
不过,清军如果想绕道关内,必须走大同方向。
那边是李自成的地盘,更是千里迢迢,他又如何绕得过来?
所以主攻方向只能是北边。但是多尔衮只放炮不攻城是几个意思?
难道是疑兵?
还是说他想多点开花,制造全面混乱?
没有等他想明白,城东夜空中突然亮起三只拖着长长尾焰的火箭。
几乎是冲天而起,在夜幕中划出刺眼的轨迹。
吴三桂瞳孔骤缩。
这莫非是敌人的信号?
“东门要出事了。”
吴三桂骤然转身,厉声喝道,
“快点齐人马,随我去东门。”
……
时间稍稍往前推。
东门,守将夏国相正在门楼上来回踱步。
城西的火光他也看到了,这让他很不安。
刚刚接到总兵府传来的命令,严加戒备,谨防偷袭。
所以,他加派了人手在城门附近巡视。
这时,一队约百人的士卒在长街那头快步跑来,盔甲兵器齐全。
“站住!哪里的部队?”
城墙上的哨兵大声喊道。
“是自己人,城西失火了,奉侯爷令,增援各门戒备。”
阿济格领着百多个穿着精锐铠甲的巴牙喇,靠近了城门。
“多尔衮是龟公??”
“大玉儿人尽可夫。”
口令对上了,是自己人。
哨兵稍稍放松了些,但还是多问了一句。
“可有侯爷的符令?”
“事出紧急,口令传达,快开门,我们要上城协防。”
阿济格的声音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夏宝相在城楼上听着他们的对答,也觉得合理。
城西火起,侯爷派军队过来守门,也是再正常不过。
他走到垛口边向下望去,只见火把方向,那队人马阵容齐整,端的是精锐。
侯爷手下,除了关宁铁骑,竟然还有这么一支精锐?
“让他们上来吧。”
夏宝相没有多想,开口说道。
瓮城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那队人马鱼贯而入。
只是,就在最后几个人通过门洞之时,异变陡生。
那些士卒的袖中突然划出短刃,猛地刺入身旁守卫的心窝。
与此同时,队伍前列的阿济格与数十名巴牙喇,如同猎豹一般扑向身旁的士卒。
“敌袭!”
一个守卫中了一刀,但还是凄厉地喊了出来,不过为时已晚。
几乎同一时刻,那些隐在阴影处的黑影也吼叫着杀向城门守军。
“夺门,发信号!”
阿济格砍翻一个正在试图转动绞盘的守军,厉声高喊。
他身后的一个亲兵立刻取下背上强弓,搭上三支特制响箭,弓开满月,指向夜空。
“咻!啪!”
“咻!啪!”
“咻!啪!”
三支火箭带着尖锐的啸音,直冲云霄,在夜空中绽开夺目的光彩。
一时间,东门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大宝相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蒙了,再加上不少人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抵抗还没开始便迅速瓦解了。
吊桥的绳索也被砍开了,城门轰然砸落在护城河对岸。
一队精锐铁骑迅速冲了进来。
……
吴三桂带着数百人,刚冲出北门不久,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了。
长街上挤满了惊慌失措的平民。
人潮汹涌,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不少人身上都带着烧伤的痕迹,显然是刚从火场逃了出来。
没想到鞑虏对山海关的渗透竟然无孔不入。
吴三桂一时之间有些慌了。他本来以为赶跑李自成便已经高枕无忧了。
但是谁能想到,多尔衮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山海关城中大乱。
“让开让开!侯爷带领亲兵在此,速速让路!”
士卒在前方奋力驱赶,但难民太多、太慌乱,一时间根本驱赶不开。
吴三桂骑着马上,看着东门夜空正在下落的火箭,又看着眼前混乱的街道,一时间脸色阴晴不定。
自己还是太低估这些老对手了。
本来以为白衣渡江已经是对面的极限了,没有想到他竟然还会一招铁树开花。
现在山海关内,哪些是敌人,哪些是自己人都搞不清楚,指挥系统完全混乱了。
此刻,东门恐怕已经被夺下,而满清铁骑只怕已经蜂拥而入。
见识过豪格那2000铁骑的恐怖战斗力,吴三桂想都不用想,若是让这些蛮子杀入山海关,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不过他到底也是宿将,他知道此刻愤怒是没有任何用的。
“传令!”
吴三桂沉声吼道,
“北门、西门守军各自为战,拖住敌军,让所有能集结的部队全部向南门方向收缩,沿途街道设置路障,节节抵抗,无法赶到南门的,就地据守房舍,与敌巷战。”
他最后望了一眼东门方向,终于是恨恨地一扯缰绳。
“撤,去南门!”
……
城门既破,清军铁骑如截堤之水涌入山海关。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阿济格率领的巴牙喇精锐。
他们此时早已整装上马,顺着东门大街向西疾驰,意图直插关城腹心,分割守军。
蹄声阵阵如滚雷,冲天杀气透关城。
但是阿济格很快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在东门的时候,他还能发现不少百姓惊慌失措地跑到大街上。
但是为何到了城中心的时候,怎么这些百姓一个个都屋门紧闭,仿佛对屋外的混乱充耳不闻。
他慢下速度,刚冲过两个街口,前面的道路便突然变窄了。
并且道路尽头,有着无数的拒马路障以及铁丝网。
吴三桂那老贼,莫非就想在这里抵抗自己?
这未免有些太自不量力。
你连城门都守不住,靠着区区障碍物就想挡住我满清铁骑,实在是异想天开。
第58章 巷战
“开火!”
就在阿济格带着铁骑大摇大摆地强闯障碍物的时候,附近突然响起一个命令。
“砰砰砰砰砰…”
一时间,灼热的铅弹从两侧房屋的窗户、门缝中激射而出,形成交叉的火力网。
冲在前面的十几骑清兵猝不及防,人琂马嘶,顿时倒下一片。
“有埋伏,快撤!”
阿济格又惊又怒,厉声高呼,自己率先滚鞭下马,以战马为掩体。精锐的巴牙喇反应极快,也是纷纷下马寻找掩体,张弓搭箭向两侧房屋还击。
但是明军根本不露头,火铳射击后,房顶上、院墙后又掷出无数燃烧的瓦罐。
一时间,这些狂傲的满族巴牙喇被杀得胆寒了,开始逃跑。明军这边据险而守,自然也不可能追出去。
他们只是稍作休息,静待着清军下一波的攻势。
……
距离东门大街约200步的一处三层酒楼顶层。
王旭和刘玄初凭窗而立,将远处的混乱尽收眼底。
“果然来了。”
王旭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语气平静道。
单筒望远镜在17世纪的欧洲就有了,第一次传入中国大概是天启六年。
当然,这东西在当时的大明还是稀罕物样,像山海关这种地方,肯定是没有的。
不过,朱成功的船队确实有。
郑氏家族的海商集团,常期与葡萄牙、荷兰等欧洲势力打交道,早就掌握了这些物件。
故此,朱成功在第一次面见太子的时候,便将此物件交给了王旭。
对方拿在手里,正好凭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将整个山海关的东向,尽收眼底。
这感觉,就好像MOBA类游戏里面,开了全图挂!
他在此处布置防御工事,从午后与刘玄初商量之后,便迅速行动了。
也因为他这太子身份在山海关颇具民心。
故此,布置这些不算太过复杂的工事,也没有花费多久的时间。
他本来做这些也只是防患于未然,但是没有想到,清军还真这么容易打进了山海关。
刘玄初看着对方镇定的侧脸,也是暗暗佩服。
这如果不是王旭有先见之明,或许山海关便在此刻破了。
只是,这巷战阻敌之术也确实巧妙,在清军没有重武器的情况下,明军还真能在人数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占据上风。
清军这次偷袭山海关,确实在人意料之外。但是这也恰恰决定了对方不可能有大队人马前来。
如果王旭能守住这城关中心一夜,吴三桂定然能控制全局。将这些满清达子给赶走。
“主公神机妙算,这巷战阻敌之策,如今看来,正得其时。”
刘玄初道。
王旭摇摇头,目光仍紧盯着战场:
“算不上神机妙算。豪格2000骑兵就能冲垮李自成,清军战斗力可见一斑。吴三桂把重兵放在城墙,指望靠高墙硬挡,那是打呆仗。城墙再高,被人从里面打开也是白搭。”
在古代,城墙被突破后,基本也判定了整场战争的胜负,很少有敌我双方继续进行巷战的。
主要是因为城墙是守军的心理支柱,城墙一破,士气通常会随之崩溃。
而最高指挥官也会因为传令兵传信不易,从而与各部队的联系被切断,统一指挥被迅速瘫痪,部队容易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
故此吴三桂也在得知东城被突破的时候,便立即组织人马严守南城门。
这既是想重新集结部队,其实也暗自做了保存实力,撤兵的打算。
但是王旭则不同,他在一开始就做好了进行巷战的准备,
故此他手下的士兵也不会因为城墙被突破而士气崩溃。
另外,2000兵马同时驻守在相对集中的地方,号令传递也是极为的容易。
所以,他此刻进行巷战,只要打赢首战,士气便会彻底稳固下来。
“城,真正的战斗从来不在墙头,而在街巷。墙丢了还有街,街丢了还有房,房丢了还有命,一层层剥,看谁先熬不住。”
王旭想到了当年的斯大林格勒,以及长沙会战。
刘玄初也是暗自点头。当初在大西军的时候,碰到官府来围剿,起义军不都是靠着街巷把官府的人马击退的吗?
“吴侯爷那边……”
刘玄初看向南门方向,隐约有兵马调动。
“由他去,他能稳住南门的话,山海关暂时就丢不了。现在只要我们能守住总兵府,就能拖到关宁军的反攻时刻。”
“传令下去,”
王旭喊来孙文焕,
“孙总兵,甲字区盯死路口,不许放一个达子过去。乙字区放他们进来30步,然后前后夹击。丙字区的人准备好油罐,听号令再砸。”
“遵命!”
孙文焕立刻领命而去,并且没有觉得太子的越俎代庖,有半分不妥。
太子的想法往往出人意料,但是事后证明,确实是正确无比。
自己根本不用考虑这么多,按照他的方式去做就行了。
王旭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战指挥,面对成千上万冲锋的敌军,他确实是会慌。那需要真正的统帅才能,以及钢铁般的意志。
但守城,尤其是这种依托复杂地形,进行逐屋逐巷的争夺,这感觉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
想当年玩《拿破仑全面战争》的时候,他一次次在战略地图上布置防线,用散兵、民兵依托建筑迟滞,甚至歼灭精锐的正规军。
鼠标点击、键盘微操、视野切换,那种掌控局部战场细节的感觉,与现在的情景似乎没有任何差别。
他是不懂这个时代的兵书阵法,但他懂地形优势、懂火力交叉、懂节奏控制、懂如何用最少的正规军打出最高的交换比。
清军铁骑在开阔地带确实是噩梦,但在这种狭窄街道冲锋的骑兵就是活靶子。
下马步战?身穿重甲的巴牙喇在巷战中转身都难,而民壮则可以从任何角落放冷枪、砸火油罐。
若是红夷大炮,那种笨重的大家伙在城外轰城墙还行,想拉进城里支援巷战,等它挪到位,黄花菜都凉了。
便是想放火烧房,王旭也早就各个街区准备了水缸、沙土,便有专人看守水井。清军胆敢放火,便立刻救火。就算房屋烧着了,那再换一片街区不就行了?
当然,阿济格也是良将,一次冲锋不行,立刻让骑兵下马,用强弓硬弩对付躲在房屋里的明军。
但是明军可以凭借房屋以及盲区来躲避箭矢,那些清军暴露在大街上,那还不是活靶子?
众人从早上一直杀到正午,虽然身体疲累,但却是杀红了眼,甚至有些明军杀得性起,都想出房屋继续追杀。不过这次却被孙文焕狠狠的阻止了。
一时间,清军和明军在这山海关的街道上陷入了僵持。
第59章 养精蓄锐,再战不迟
当然,阿济格也不是傻子,硬冲了好几次都不行,就知道对面这战术没有这么简单。
但是他一时间又想不到办法。
之前的明清交战,向来只有他们屠杀中原人,看着他们妻离子散,看着他们家破人亡。
享受着他们绝望的惨叫。
但是如今我们满清勇士被屠杀还是第一次。
看着那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体,阿济格眸子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明明混进山海关这么容易,骗开山海关的城门也没费多少功夫?
为何这一个小小的街巷却攻不下呢?
阿济格目光扫向街道两侧,那里挤满了瑟瑟发抖的难民。
他看着这些中原百姓,忽然计上心头。
他对着左右亲兵做了个手势。
很快,这些难民就在满清巴牙喇的驱赶下,如赶羊一般被带到了阿济格的面前。
“说,这里的明军守将是谁?这里的防御工事是不是你们修的?”
明朝的官兵在这里做好了防御工事,如果没有这些百姓帮忙,肯定是完不成的。
“大人,我等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一个难民看到这架势有些慌,连忙跪下磕头道,
“大人,我们也是刚刚逃到这里来呀,根本不知道这里是谁领的兵。”
“既然不知道,就去给刚刚那些死去的满洲勇士陪葬吧。”
阿济格拔出弯刀,一刀斩了说话之人,眸子中杀机四溢,
“去,把这些两脚羊赶过来,用他们开路。”
他当然也知道,真正参与修建防御工事的百姓,此时肯定不在这些难民之中。
不过,两国相争,谁会在意这些平民百姓是不是被冤枉的呢?
并且之前对付坚固据点时,用平民消耗守军的箭矢和意识,也是他们惯有的手段。
几十个清兵立刻扑向这些难民,用枪杆驱赶,大声呵斥道:
“走,往前冲,不然现在就得死。”
哀求声、哭喊声顿时响成一片。
数百名难民在刀枪的逼迫下,踉踉跄跄地涌下街道中央。
阿济格紧盯着前方,只要守军对难民开枪,无论杀伤多少,都必然会引发更大的混乱和恐慌,到时候,他的人就可以趁机夺下整个街巷。
只是预想中的火铳齐射并未响起。
障碍墙后一片死寂。
明朝越来越近,几乎就要撞上障碍物。
那些满清巴牙喇见状也是大胆了些,既然明军不敢反击,那他们可就不客气了。
于是,他们也驱赶着难民往前继续冲。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街巷的那一刻,两侧房屋的二楼窗户,突然闪出一排排身影。
“瞄准建奴,放!”
随着指令的下达,此起彼伏的枪声迅速射向那些后方的清兵。
他们居高临下,完全不用担心分不清前方到底是难民还是清兵。
毕竟清兵在人群中实在是太显眼了,而他们又是高空视野,即便敌人混在难民中,那也很容易分辨。
喊叫声此起彼伏,十余名清兵当场倒地。
而挤在道路中央的难民,除了几个被流弹擦伤之外,几乎毫发无损。
“再放!”
第二轮的枪声再次响起,又有20多个清兵倒下。
“明军只射鞑子。”
难民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那些压抑的难民便欢呼雀跃道:
“对呀!打死这帮鞑子,为我们的同胞报仇!”
“杀光他们!”
清兵一时间被动不已,一边得呵斥难民,一边又得防止自己莫名其妙的被冷枪射中。
阿济格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
“好啊!你们一个个都反了是吧?定是这些难民与贼人串通好了!儿郎们,与我杀!”
早已被明军打得一团火气的清军,轰然应诺,二话不说就对这些难民举起了手中的屠刀。
不管怎么说,死了这么多满洲人,必须有人陪葬才行。
但是,兔子急了也要咬人,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眼看着这些人,毫无理由地开始屠杀自己的亲人,妻儿无辜地倒在血泊中。
终于是有人怒了,一个青年恶狠狠地将满清士兵扑倒在地,却被身旁的清兵一刀刺穿了肚子。
常人与这些经过训练的士兵打,终究是差了许多。
但一个打不过,两个呢?三四个呢?
清兵最大的失败就是没想到这些平日里如绵羊一般的难民竟然也敢反抗,大意之下,不少人死在人群中。
直到此时,阿济格才反应过来,连忙吹响号角,满清巴牙喇纷纷上马挽弓,配合着相互穿插。
只凭一股热血的难民,面对满清的精锐,哪里会是对手?
但是街道两侧的明军岂会坐视自己同胞被杀?
他们继续居高临下的放枪,一时间更多的满清士兵都死了,甚至还有那些精锐的巴牙喇。
阿济格越打越怒,一群低贱的中原人,乌合之众,竟然敢反抗,还折损了他这么多将士,这对于满州勇士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是他们用最恶心的巷战,借着人数优势不断围杀满洲勇士,让阿济格胸中杀意凛然,几次都没有占到便宜之后,直接吼道。
“放火,给我烧死他们,烧光他们!”
只要能杀光这些该死的中原人,就算烧了整个山海关又如何?
大部分房子都是木质的,随着阿济格一声令下,火势在城中迅速蔓延。
王旭这边倒是早有对策,凭借早已打通的通道,以及水盆沙土,倒是能勉强应付。
是那些难民,却是彻底没有了退路,被大火从四面八方包围。
有的人想要冲出火海,但四周都是手持弓弩的将士,哪里冲得出去?
孙文焕带着人,不断引导着那些难民朝自己的阵地跑。
但是街道狭窄,一时间哪里跑得干净?
只剩下绝望的怒吼,以及建奴戏谑的狂笑,在山海关远远传开。
南门的城楼上,吴国贵看着燃烧的山海关,眼睁愤怒无比,扭头看向吴三桂。
“侯爷,我等就这般看着?”
“你还能杀得动?”
吴三桂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声音平淡且冷漠。
吴国贵确实杀不动了,那些奋战了一夜的山海关士兵也杀不动了。但听着府衙那边传来的哀嚎,他心中有些自责。
“这个仇我们一定会报,但现在需要我等养足体力,养足了体力方能杀回去。”
吴三桂说完,径直躺下休息。
至于那些难民如何,与他何干?
第60章 偷袭盛京
盛京以北二百里,科尔沁草原边缘。
连绵的蒙古包像雨后冒出的白蘑菇,散落在初春的草甸上。
中央则是一座最大的金顶大帐。
豪格坐在主位,左右是科尔沁部、察哈尔部、喀尔喀部等前来会盟的蒙古台吉、贝勒。
大殿中央的地上铺着一张简陋的舆图,山海关的位置则被重点标记。
“此言当真?”
科尔沁部的巴达里台吉,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有些迟疑道,
“多尔衮的大军竟然还在山海关下,和那明国太子、吴三桂死磕?”
“千真万确!”
豪格点了点头道,
“我们的探马回报,山海关东门曾破,但城内巷战激烈,清军进展缓慢,伤亡不小。多尔衮的中军大嚢,至今仍立在关外五里外,未动分毫。”
众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蒙古诸部对多尔衮又惧又恨,此人权势日盛,对蒙古诸部管控也越来越严。
“山海关是块硬骨头,那明国太子确实有点门道。”
一个喀尔喀部的老台吉缓缓道,
“多尔衮这次怕是碰到了硬骨头。”
“对呀,早就听闻那明国太子打仗总是出其不意,前些日子还泼水成冰,大破闯贼军队,今日又搞了这套战术,拖住了天下无敌的满清八旗,简直是闻所未闻。”
察哈尔部的一个贝勒也是附和着说道。
豪格亦是点头,当初若不是那明国太子给他指点迷津,说不定他今日还窝窝囊囊的在多尔衮下面做事。
如今反了那摄政王倒反让他觉得心底无比通透。
往日里便是连出门打个猎都得小心翼翼,早知造反这么舒服,早反他娘的了。
“多尔衮那厮在山海关打得越久越好。他如今精锐尽出,老巢盛京还有多少兵马?两黄旗的弟兄大多心向先帝,受他压制已久。留守的何洛会、锡翰,有多少真心替他卖命?”
豪格笑了笑,环视帐内诸人,见诸人目光多是希冀之色,他便知道,这次人心可用。
“他在外面啃硬骨头,啃得满嘴是血,家里却空开大门。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巴达里台吉眯起眼:“你的意思是……”
“偷袭盛京!”
豪格缓缓吐出四个字,帐内瞬间一静。
“拿下盛京,八旗根本之地,太祖太宗陵寝所在,传国玉玺,百官印信皆在于此。”
豪格站起来,走到舆图旁,手指重重戳在盛京的位置,
“届时,我爱新觉罗豪格,太宗长子,便在盛京皇宫昭告天下,多尔衮欺君擅权,阴谋篡逆,我乃奉天讨逆。”
他看向蒙古诸部首领:
“诸位助我,便是从龙之功。日后漠南漠北,水草丰美之地,任尔驰骋。入关后的财帛子女,与尔共享,岂不比在此看他多尔衮脸色,苟且度日强过百倍?”
蒙古诸部落的一众台吉贝勒,皆是闭目沉思。
豪格说的不错,多尔衮上位以后,对他们蒙古诸部落打压得非常厉害。
设立什么劳什子理藩院,将蒙古诸事务归中央理藩院管理,剥夺其自主外交权,各部落首领的继承、婚嫁、领地划分,均需清廷批准。
不光如此,还搞什么封禁政策,严格限制蒙古各部落与内地汉人的自由贸易,并固定各旗牧地,禁止越界游牧,削弱蒙古的经济活力与人口增长潜力。
那我蒙古成了什么了?成了你大清的臣子不成?
你可别忘了,你们大清起家,有我们蒙古一半的功劳。
如今你们满洲人强大了,就这么对待昔日的盟友吗?
对于这些,蒙古的一众台吉肯定是不愿意的。
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更何况满清要夺我们的,哪里只是钱财呀?
不过如今,这位昔日的太宗皇帝长子豪格贝勒,许诺了他们完全不一样的未来。
既然如此,我蒙古他日可助你努尔哈赤夺下满洲,如今我蒙古为何不能助他豪格贝勒争夺皇位?
巴达里台吉与其他人交换了眼神,沉吟道:
“盛京城墙坚固,即便守军不多,强攻也需时日。若多尔衮闻讯回师……”
“所以要快!”
豪格斩钉截铁道,
“轻骑疾进,日夜兼程,打他个措手不及。盛京城内自有接应,至于多尔衮回师……”
他冷笑一声,
“山海关那明国太子,够他缠上一阵子的。等他挣脱出来,老巢已换了大旗,军心必乱。”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一时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巴达里台吉缓缓起身,右手扶胸,向豪格微微躬身:
“我科尔沁部愿随贝勒搏一场富贵。”
有人带头,其他部落首领也纷纷起身表态。
豪格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气血上涌,脸上终于露出多日未见的笑容。
“好!传令各部,精选骑手,只带十日干粮,一人三马,即刻出发!”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看到那座雄关下的僵局。
“多尔衮,你在山海关流多少血,我就在盛京砍下多少你两白旗的脑袋。”
……
山海关外,清军大营。
多尔衮在中军大帐来回踱步,前方传来的战报一次比一次糟糕。
阿济格率领精锐的巴牙喇,竟然陷在了山海关内城的街巷。
死伤惨重,结果连总兵府的边都没摸到。
“废物!”
多尔衮抓起案上一个瓷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我满清八旗,自太祖起兵,所向披靡。如今竟在一座破了门的关城里,被一群乌合之众挡在街巷之中,寸步难行。阿济格是干什么吃的?”
帐内诸将惊作寒蝉。
“调红夷大炮!”
多尔衮对帐外厉声喝道,
“给本王把炮往前推,轰!既然巷子难走,就把这些房子、那些街垒,通通给本王轰平!本王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本王的炮子硬!”
一名戈什哈领命,刚要转身出帐。
帐帘就被突然掀开,一个风尘仆仆的斥候踉跄冲入,扑倒跪地:
“报!摄政王,急报,蒙古方向。”
“讲!”
多尔衮心头一跳,他知道豪格进入了蒙古地界,所以派了不少斥候在蒙古那边警戒。
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情报传来。
“奴才等在漠南侦得,科尔沁、察哈尔、喀尔喀等多部异动,旌旗汇聚约万余,由豪格贝勒统领。一日之前已拔营北上,昼夜兼程,一人三马,轻装疾进,看方向,直指盛京。”
第61章 弃子
“什么?”
多尔衮瞳孔骤缩。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知道豪格有可能跟蒙古部落联合,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群人竟然这么快就勾搭在了一起。
并且还胆大包天,竟然敢偷袭盛京。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随即响起阵阵惊呼。
盛京若失,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多尔衮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自己这个好内侄啊,竟然跟自己玩了一场这么大的游戏。
本来是想趁豪格争取到蒙古部落之前,拿下山海关,再去和豪格争锋。
但是,他一错再错。他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山海关,连关门都破了,竟然还抵抗的这么彻底。
并且那豪格也极大出乎了他的意料,这么快聚集起了蒙古部落反抗自己。
“好啊!好一个豪格!好一个调虎离山!本王还真是小瞧他的这份魄力!”
多尔衮气极反笑,扫了一圈帐中将领,最终落在范文程身上。
就是这老狗,号称算无遗策,没有想到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山海关吃瘪,连带着他这个摄政王都跟着一起被动。
“范先生,”
多尔衮声音恢复了些平静,
“山海关暂时是拿不下了,但本王也不会让他好过。”
多尔衮想到了那个明国太子,如果不是这厮给那豪格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怎么会如此被动?
这明国太子不死,真的难消他心头之恨。
他走到范文程面前,居高临下:
“本王给你5000辅兵,三门红夷大炮,你的任务就是协助阿济格继续攻打,最好能用大炮给本王轰死那个明国太子,以泄我心头之恨。”
范文程闻言,浑身一颤,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5000辅兵,听着倒是很多,但是辅兵是什么?
辅兵是那些汉军俘虏啊。
这些人能有什么战斗力?
让他们去配合阿济格进攻总兵府的街巷,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多尔衮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惊骇,继续说道:
“若势不可为,便用炮火掩护,接应阿济格部撤退。记住,保住我八旗勇士的性命是第一要务。至于那些辅兵……”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范文程脸色惨白,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他明白了,多尔衮要立刻回师去救盛京,不可能带着行动迟缓的辅兵和重炮。
把他和这5000辅兵留下,名义上是协助阿济格,实际上就是炮灰。
可他范文程可是你满清的功臣啊!
当初若没有我范文程尽心尽力地辅佐,你们满清能打得赢松锦之战吗?
当初若没有我范文程为你们满清招降了这么多将领和官员,你们大清能有如今这个地位吗?
现在我只不过是在山海关问题上犯了一点微小的错误,你多尔衮就上纲上线,甚至想把我弄死?
你是怎么想的?
你是觉得我范文程对你们大清已经没有作用了,是吗?
“奴才领命!”
范文程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深深低下头。
好好好,既然你多尔衮如此小瞧我,我必让你领教一下我的厉害。
“阿济格那里,本王自会派人去申斥,并告诉他新的部署。”
多尔衮不再看范文程,转身大步走向帐外,厉声下令,
“传令,中军即刻拔营,两白旗精锐随本王星夜回师盛京,其余各旗按原计划交替掩护,逐步北撤,动作要快!”
……
山海关四月的早晨还是有些寒冷。
阿济格强攻了这些街巷一个晚上没有拿下,只能暂时让兵丁休息。
不过吴三桂却开始行动了。
养军蓄锐一个晚上,关宁铁骑也被他聚集到了一起,现在就是反攻的时机。
他此刻骑在马背上,望向阿济格部队驻扎的方向,但见那边有着依稀几点灯火,静悄悄的,看样子阿济格的人,已经疲惫不堪在休息了。
好啊!这一次,就让你们这些满清鞑子尝尝我关宁铁骑的厉害。
“侯爷?”
吴国贵策马来到吴三桂身边,躬身道,
“那满清鞑子似乎毫无准备。”
吴三桂点点头,想想也是,这山海关到底是他的地盘,满清的斥候再厉害,也不可能遍布整个山海关,知道每一条街巷的动向。
抬头看了眼天色,天边似乎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再不动手,恐怕就失去这次绝佳的机会了。
当下,吴三桂看着吴国贵道:
“你我各领一路兵马,自两侧街道杀入。记住,若遇那满清鞑子的首领,不必留情,定要斩下他项上人头。”
之前他吴三桂虽然打赢了闯贼,但是军中也有不少声音认为,这些仗是太子打出来的,是满清的豪格打出来的。他吴三桂只会在城头上夸夸其谈,半点作用没有。
他吴三桂在军中耳目众多,自然也了解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他知道,他必须打出一点战绩,让这些大头兵知道自己的厉害,否则这山海关的军心岂不是要被那个太子给夺了去?
这次若能把满清鞑子赶出山海关,定要在众军面前出一出这太子的洋相,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得令!”
吴国贵答应一声,两人各自领了一彪人马,分开绕向两处街巷。
吴国贵最先靠近阿济格的驻扎地,射杀了驻守的将士后,轻易地破开了满清的防守。
满清防御之松懈,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同时也让他心中一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但他考虑不了这么多,连忙带着人杀向各个方向。
“将军,不好!这里没有满清鞑子。”
一名亲兵冲过来,大声道。
“不好!”
吴国贵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往后撤。
但就在此时,后方传来阵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漫天火箭朝着这边倾泻而来,后路显然已经被堵死了。
这些满清鞑子端的是狡猾,竟然连睡觉都要防着一手偷袭。
吴国贵沉声道:“众将士莫要慌乱,随我杀出去,与侯爷汇合。”
吴国贵跟吴三桂选择的杀入方向是对向。既然自己这边受到了伏击,吴三桂那边不可能没有。
当下,他也顾不得思考,这些满清鞑子是如何猜到自己这边要偷袭的,当下策马狂奔,想要去和吴三桂汇合。
第62章 偷袭与埋伏
“鞑子打了一个晚上,此刻扎营休息。不过阿济格也是狡猾,竟然放了两个空营,显然是想引诱我等偷袭。”
山海关总兵府附近,王旭拿着单筒望远镜,望着清军阵地的方向喃喃自语,
“我等何不如将计就计,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诚然,明军将士也是战斗了一个晚上。不过,大家伙到底是依托房屋在战斗,体力消耗程度肯定不及清军。
故此,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挫一挫清军的锐气。
孙文焕则是颇为反对:
“殿下,不可。鞑子虽退,余威犹在。阿济格是沙场老将,我军新经血战,将士疲敝,当固守为上。追击之事,是否交由吴总兵定夺更为稳妥?”
没把话说透,但是意思明白:咱们手下能野战的就那点人,冒险出击,胜了未必是大功,败了就很可能把老本赔光。
“不妥啊,”
王旭摇摇头,
“吴三桂的关宁铁骑也不适合打巷战,若是由他来攻击阿济格的部队,怕是要吃亏。”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街巷草图前,手指点着他们目前控制的区域边缘。
“我们不必跟他们野战,也不强攻他们的营垒,我们就用今天在巷战里练出的法子,散兵推进,火铳狙杀。”
“散兵?”
孙文焕疑惑道。
他显然对散兵这个词术很疑惑。
毕竟大明王朝现在对火枪兵的战术,仍然局限在线列步兵。
甚至还没有发展出线列步兵的战术。
此刻大明对于火枪的战术,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车营战术。
就是将火器装载于战车上,车既是机动平台,也是防御工事。敌军接近时,车阵形成临时堡垒,火铳和火炮从车后射击。
当年洪承畴打松锦之战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套战术。
孙传庭打太原之战的时候,也是用的这套战术,结果都是大败。
车营战术比起线列步兵战术,说不上谁优谁劣。
毕竟明朝的敌人是当时亚欧大陆上最强的骑兵部队。
如果把当时欧洲的军队拉到亚洲战场来遛一遛,结果肯定也是惨败。
至于散兵战术,比起线列步兵战术来说,更为先进。
它成熟于拿破仑战争时期,被后来的普鲁士、奥地利、英国发展壮大。
即便是20世纪朝鲜战场上的三三制战术,也是脱胎于散兵战术。
如果以现在明朝的军队组织纪律来看,推行散兵战术无疑自杀。但是,王旭带的部队可是跟着他经历了好几次严酷的战斗。
他们都是在之前李自成强攻下,活下来的老兵,有着极强的执行力和意志。
故此,王旭在山海关内推行散兵战术,并不是他心血来潮。
不过,这些东西他没办法向孙文焕解释,也解释不清。但是,他却丝毫不怀疑对方的执行能力。
他看向孙文焕:
“孙将军,你熟悉队形,你带队。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歼灭,是袭扰,让他们不得安生。最重要的是,一旦他们有组织反击的迹象,我们就立刻后撤。
我们在自己家里打仗,哪条巷子通,哪堵墙能翻,我们比他们熟。他们没了骑兵冲锋的优势,在巷子里两条腿跑不过我们的能枪。”
刘玄初沉吟道:
“主公此计倒是可行,只是我等2000人全是火铳与轻兵,若是被连上的话……”
“2000人分散成几十个小队,足够让阿济格头痛了。人再多反而指挥不灵,容易扎堆成靶子。”
王旭道,。至于被连上,我们不接战,我们的优势是火铳的射程和对地形的熟悉。记住,50步内不许接敌,30步内必须后撤,违令者斩。
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鸣声。王旭赶紧拿起单筒望远镜向那边望去。
只见一支部队,人衔草,马衔枚,正一步步朝着清军大营靠近。
王旭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吴三桂的部队。
对方打算在清军人困马乏的时候偷袭,本意是好的,但是他没有王旭这个视野点。
他根本不知道,清军有好几处都是故布疑阵,目的就是埋伏明军。
吴三桂在敌情未明的情况下,贸然偷袭,反而有可能中埋伏。
刘玄初见状,犹豫了一下:
“殿下,看来此刻我们不得不出手了。吴侯爷若是败了,山海关怕是再难有翻盘的可能。”
若是以前,王旭巴不得看一看吴三桂的笑话。
但是,此刻两人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吴三桂若败,恐怕此时没有一人能凝聚山海关的溃兵。
王旭点了点头,对着孙文焕道:
“孙将军,我等需立刻集结人马,或许能保住吴三桂一命。”
在王旭的指挥下,2000兵马分作20个散兵小分队缓缓朝着清军大营摸了过去。
……
另一边,吴三桂可没有吴国贵那般急功近利,在后方响起脚步声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便是往后撤,然后返回南城门。
但是,后方将士遭到突然袭击,早就阵型大乱,此刻掉头,军队还不乱成一锅粥?
自家都先乱掉了,还怎么迎敌?
“吴三桂,还不束手就擒?”
乱军中,一个清兵大将看到了吴三桂的旗号,当先便挥刀直攻而来。
吴三桂见状,连忙挥刀挡住。
别以为他久居高位,武艺一定不怎么样。
实际上,他能做到山海关总兵这个位置,更多的是靠他在底层一步步拼杀而来。
试想,历任山海关总兵大都是文官,唯独吴三桂是武将出身,这就证明,他不管是个人武艺,还是统兵作战能力,都是非常的不错。
那员清兵大将,乃是阿济格同母胞弟多铎。此人武艺亦是不俗,更兼年轻悍勇,可谓是鲜有敌手。
但是,他面对吴三桂时,却是丝毫占不到上风。
这边两人打得不相上下,但吴三桂手下的关宁军却是已经被杀得溃不成军。
吴三桂看在眼中,心胆俱裂,哪有心思继续和多铎激战?几次想要逃脱,却被多铎死死拦住。
无奈之下,吴三桂只能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大喊:“吴国贵何在?速来助我!”
“哈哈哈,吴三桂,你还是省省心吧!你那员大将只怕早就身首异处,如何来帮你?”
多铎闻言大笑一声,趁着,趁着吴三桂分神的功夫。一刀在他胸口划出一道伤痕,鲜血顿时炯炯往外冒。
吴三桂惨叫一声,掉马就想往外走,但是这多铎哪里肯放人?
第63章 突围
“侯爷莫慌,吴国贵在此。”
就在吴三桂陷入重围之际,一路反向冲杀的吴国贵听到吴三桂的声音之后,便立刻杀将过来,将正在堵在外围的阿济格杀了个措手不及。
只见吴国贵一马当先越过火海,后头更有无数关宁铁骑跟进。那边。多铎追得正酣。
却是突然眼前一暗,只见吴国贵提枪就朝着自己这边赶来。
他尚来不及反应,一个招架不及,便被吴国贵一枪刺中手臂,惨叫落马,被周围亲兵赶紧救了过去。
“王爷!”
周围本是戏谑地看着多铎虐杀吴三桂的一众亲兵将领,没想到转眼间多铎就险些被吴国贵刺死。
他们一个个都是大怒,阿济格更是怒发冲冠,提着长枪就要来杀吴国贵。
只是吴国贵为吴三桂解围之后,哪里还敢停留?当下急忙护着吴三桂道:
“侯爷,敌军早有埋伏,我等还是快突围吧。”
“想不到我吴三桂英明一世,却中了这些鞑子的埋伏。”
吴三桂也是喟然一叹,跟着吴国贵边打边逃。
只是他想不到,阿济格这招本来是防着王旭的,谁知道吴三桂自己冲出来,为王旭挡了一劫。
不过,他们现在已经来不及考虑这么多,现在还是先想想怎么先逃出去吧。
不过,阿济格正恼怒自己的胞弟被吴国贵刺伤,哪里肯放吴三桂走?他犹自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
吴国贵回头对吴三桂道:“侯爷先走,末将为侯爷断后。”
吴三桂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客气,闻言,装出一副感动的模样,便朝着吴国贵点了点头,随后更将疯狂地抽打着马鞭,就要冲出去。
吴国贵带着残存的几百关宁铁骑放慢了脚步,在一处狭窄的街巷停了下来,调转马头,怒喝道:
“天朝大将吴国贵在此,何人敢与我一战?”
声音浓厚,更加上在这房屋之间,更有余音绕梁,绵绵不绝。
追杀过来的清军显然也是一怔,缓缓停了下来。
“王爷,我去会会他们。”
固山额真提刀而出。
他是多铎的部将,亲眼看到多铎被吴国贵刺伤,心里恨得牙痒,就想亲手将此人斩杀。
“慢着!”
阿济格一把拉住固山额真,冷笑道:
“两军交战,又不是好勇斗狠。我满清将士以骑射见长,何须与南蛮子拼武力?”
说着,他便要下令,让八旗铁骑放箭。
毕竟刚刚重伤了一个多铎,已经让他心疼不已。若是这个固山额真再有所失,那真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此刻天空已经亮了起来,满中铁骑张弓搭箭,短暂的停顿之后,便将手中的箭术朝着吴国贵这边射了过去。
关宁铁骑接连倒下,他们虽有火铳在手,但是仓促之间,火铳的发射速度肯定是比不上弓箭的。
吴国贵的战马也吃了一惊,只能下马躲到墙壁后头,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关宁铁骑,吴国贵也是苦笑一声,今日怕是自己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你们这些满清鞑子,只会以多欺少吗?”
就在吴国贵绝望之际,两边街巷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本来以为必死的吴国贵,突然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只见太子殿下带着孙文焕众人已经朝着满清铁骑包围了过来。他们一个个三五一群,各成战斗小队,朝着满八旗发射火铳。
这一个猝不及防之下,这些火铳队如同虎入羊群一般,铅弹所及之处,寸草不生。本就因为追击而有些混乱的阵型,被明军的火铳队这么一杀,瞬间乱开。
“这是何人?”
阿济格看着后真被对方出现的火铳队杀得溃不成军,也是目眦欲裂。
敌人明明也是不成阵型,但是为何攻击能力这么强悍?竟然杀得强悍的满洲八旗溃不成军。
哪怕是阿济格,自领兵以来,所向披靡,看到这一幕也是悚然一惊。
此人莫非就是困住自己的那员明军大将,这种战术还真是闻所未闻呐。
“他应该就是明国太子。”
固山额真凑到阿济格身旁,目光死死地盯着王旭身上穿着的锦衣卫常服,沉声道,
“王爷,再让他这般杀下去,我军怕是要全军溃败呀。”
“这些火铳兵都是依托地形跟我们战斗,所处的位置刁钻,即便我们杀过去,怕也拿不到好处。”
阿济格沉声道,
“既然如此,我等不如徐徐撤退。”
只是,这撤退二字说的容易,但是敌军都已经包围上来了,岂容你这么容易撤退?
固山额真咬了咬牙,点齐自己周围的亲兵,就要上前挡住王旭这些火铳兵。
但是,就像之前所说的,王旭的散兵战术极为刁钻,每个士兵几乎都是依托地形发射火铳,即便骑兵追来,也可以从容而退。
且不说固山额真周围的亲兵不多,便是此时排山倒海而来,怕是也要吃亏。
果然,王旭见清兵达子竟然还敢朝自己杀来,脸上反而露出了喜色。
一声令下,又是万铳齐发,陡然间那固山额真便一个不留神,被铅弹射中,倒在了地上。
好在阿济格此时也是抓住了时机,赶紧撤退。
恰好此时,范文程带着辅兵闻讯而来,用辅兵的性命挡住子弹,才堪堪掩护这些八旗老爷撤退。
众军直到撤了两个街区,才堪堪稳住脚步。
王旭倒也不敢带着人深追,毕竟他刚刚出战得利,无非仗着地形优势,如果紧追不舍,那些八旗铁骑也不是这么容易好对付的。
“多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吴国贵带着残兵出来,来到王旭身边,对着王旭深施一礼道。
“何必谢我?将军也是为国做事,孤感谢将军还来不及呢。”
王旭收起单筒望远镜,扭头看向吴国贵道,“将军何不带着关宁铁骑再冲杀一顿?”
吴国贵闻言也是苦笑道:
“我军已经是人困马乏,能够活得性命已是侥幸不已,岂能再去追杀?”
王旭摆摆手,倒也没有勉强。
当下收兵回营,刚才大胜清军一阵,可谓是战果颇丰。
但是清军显然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如果到了地形开阔地带,自己这点人还不够清军塞牙缝的。
吴国贵看着王旭的背影,再次想想自家侯爷吴三桂,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指挥人手清理战场。
天已经完全亮了,只是这一带早已经成了人间炼狱,但见尸横遍野,百里无人,怎一个惨字了得!
第64章 国姓爷入阵曲
海面上,福船旗舰的舱室内。
朱成功眉头紧锁,一个晚上过去了,山海关的方向似乎很不太平。
大半夜的时候,清军的炮火就一直连绵不绝,而后喊杀声此起彼伏。
快到早上的时候,山海关内似乎又有大火冒起。
因为离得太远,朱成功看不得仔细,但是见此种种异状,总感觉左眼皮不断地跳。
“将军,山海关急报。”
一个斥候不知何时进入了他的房间,打断了他的沉思。
“快讲!”
“鞑子大将阿济格混入山海关,骗开东门,引得鞑子铁骑入关。吴侯爷反攻连连失利,此时已经退守南城门。”
斥候气喘吁吁道。
朱成功听着斥候的汇报,也是大惊失色。
“什么?山海关东门被破,鞑子入城了?”
他知道清军战斗力厉害,但是也没想到会厉害到这种程度,仅仅过去一夜,清军就拿下了山海关东门,这还如何了得?
“千真万确将军!昨夜东门火起,杀声震天。今日清晨仍见关内数处浓烟,东门附近可见鞑子旗帜。”
哨探急报道。
朱成功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他奉父命北上,首要之物便是护太子周全。
如今关城尽破,太子若陷于敌手,他又如何向父亲交代?
如何对得起朱成功这个名字与国姓之荣?
“传令,各船升帆,水手就位,陆战队准备。”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
“目标山海关码头,全速前进,不惜代价也要接应出太子殿下。”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甲板上响起脚步声和号令声,福船开始调整帆索,准备转向。
然而,就在舰队刚刚开始动作不久,又有一艘小艇靠上旗舰。
只见一个信使马不停蹄地朝着朱成功奔走过来,汇报道:
“报将军,最新情报,太子殿下无恙。反而是太子殿下亲率一队精锐火铳兵于关内街巷中救出被围的吴总兵,而后依托残垣断壁用火铳洗澡,将阿济格所部清军打得伤亡惨重,被迫退守东门一隅。”
舱室内一片寂静。
朱成功也愣住了,他缓缓坐回椅中,消化着这个颠倒乾坤的消息。
山海关被破是绝境,太子能自保已是万幸,怎能反过来击退阿济格,还救出吴三桂?
“太子亲率火铳兵巷战,击退阿济格?”
他把刚才哨兵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阿济格是满清有名的悍王,其麾下巴牙喇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太子身居宫中,即便读过兵书,又何曾真正临阵?更别提这种险象环生的巷战了,还能以少胜多,击退强敌。
这简直如同戏文里的故事。不,就算戏文都不敢这么写。
这位太子殿下自山海关初见,便屡屡出人意料。
一开始他确实听到过吴三桂军中对于太子的传言,说什么太子泼水成冰,杀得闯贼百万之众连连败退。
他当时只当做是无知小兵的无脑言论。
但是如今,他回想起太子的种种过往。
拒绝南下,死守国门,赐姓赐名,气度过人。
再到如今,竟又展现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军事才干。
深宫之中,谁能教他这些?
难道是思宗皇帝?
如果先帝爷有这个能力,恐怕就不会死在煤山了。
如果是西洋那些传教士,那也不太可能。这些人传经或许可以,打仗恐怕就没这个本事。
难道太子殿下真的就无师自通,天生就知晓兵事?
朱成功眉头紧锁。
太子的身影,与他听闻过的任何一名大明宗室迥然不同,更与他想象中的储君形象大相径庭。
他想起父亲对这位太子的身份怀疑,又想起闯贼军中似乎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太子,一时间也是浮想联翩。
“将军,我们还去山海关吗?”
这样的询问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成功回过神来,知道此刻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无论太子身上有多少谜团,他此刻正在关内与鞑子血战,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朱成功既已奉其为君,岂有坐视主上在前方拼杀,自己却逡巡不前的道理?
重要的是,此战若胜,必是震动天下之大功。
太子已救出吴三桂,若再能将来犯清军彻底击溃,甚至重创阿济格,其声望将如日中天。
届时各方势力将如何看待这位监国太子?
而他朱成功又如何自处?
必须去,而且必须立刻去。
“去,为何不去?”
朱成功豁然起身,
“传令不变,全数前进。太子于万军之中尚能破敌,我辈岂可落于人后?此刻不去助阵,更待何时?
难道要等到尘埃落定,我等连一口汤都喝不上吗?”
他大步走出船舱,来到甲板,望向已然在望的山海关轮廓,关城上仍有硝烟,但战局已然不同。
这位太子总是这么出人意料啊。
“快,再快些!”
他对着水手喝道,目光紧紧盯着山海关的关城。
……
山海关。
阿济格是被几个清兵架着退下去的。
他左臂被火铳铅弹擦过,血浸透了半个袖子,脸上全是烟灰。
跟他冲进去的巴牙喇,退出来的不到一半,个个带伤。
刚才的战斗仿佛就是一个噩梦。
那些四面八方射来的冷枪、那些神出鬼没的袭击,根本就不是他们熟悉的战斗。
明军的战斗力怎么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强?
“王爷,这边!”
一队衣衫混杂的辅兵从一条岔路涌出,领头的是个面色焦黄的汉人军官。
他们用简陋的大盾和长矛勉强组成一道防线,焦急不安地等待着。
不过幸运的是,明军似乎并没有追击。
阿济格被抬到一处废弃宅院,才转过一口气。
他甩开亲兵,盯着那群救了他的范文程。
刚才若不是对方带着辅兵冲到,挡住明军的火铳,他们八旗的部队只怕损失会更多。
只是,他对救了他的范文程,并没有什么感激之色。
一个仰仗我满清鼻息的包衣奴才,此刻赶过来?
莫不是看我阿济格笑话的?
“范先生,”
阿济格声音嘶哑,
“你的兵来得可真是时候啊。摄政王当初让你协助我夺城,结果你就带了这些兵来?”
第65章 满汉各怀鬼胎
范文程表情一凝,眼里闪过怒色。
不过随即就被他压了下来:
“王爷教训的是,不过奴才也是刚得到消息……”
“得了吧!”
阿济格不耐烦地挥手,眼中凶光闪烁,
“摄政王呢?中军为何还不压上?老子在这里都快被打成筛子了。
如果摄政王派重甲步兵压上,此刻焉有这明国太子嚣张的份……”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一个传令兵便跌跌撞撞跑进院子,扑倒在阿济格面前:
“王爷,摄政王急令。”
“这时候来什么命令?早干嘛去了?”
阿济格嘟囔了一句,随后便说道:
“讲!”
“摄政王已率中军及两白旗精锐拔营北返盛京,命郑亲王所部交替掩护,全军逐步北撤了。”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的清兵,无论是阿济格的巴牙喇,还是范文程的辅兵,都愣住了。
北返?撤退?
这山海关离打下来就一步之遥了,为何要退?
那些辅兵也是闻之一震。
本来他们接到协助阿济格破城的消息,也是十分的振奋。
想着,此战若胜,定然也会因为战功混入汉八旗,从此也是翻身农奴做主人了。
可是现在摄政王大军竟然撤退了,那咱们这些辅兵岂不是成了弃子?
范文程也是暗道不好。本来他一直瞒着这些辅兵,就是想要激发他们的战斗力。
结果传令兵这一嗓子,直接把这些辅兵为数不多的士气给喊没了。
“你说什么?”
阿济格一把揪起传令兵的衣领,目眦欲裂,
“摄政王走了,把老子扔在这?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豪格贝勒,他勾结蒙古偷袭盛京,摄政王不得不回师。”
传令兵颤声道。
“豪格,又是豪格!!!”
阿济格怒吼一声,猛地将传令兵扔在了地上。
他实在想不通,豪格如此犹犹豫豫的性格,怎么会干得出如此大事?
想当初先帝驾崩的时候,豪格手中掌握着两蓝旗,都不敢造反。
如今爵位被削,手上也只剩下正蓝旗一支兵马,竟然敢公开跟多尔衮对抗了?
究竟是什么事,让他下了这么大的决心?
难道真的就是那明国太子给这豪格灌的迷魂汤?
但他此时,也没空考虑这么多了。
多尔衮这一撤,可谓是直接将他置于险地。
山海关虽破,但是吴三桂手上仍有三万兵马,而自己手上不过才2000重骑兵。
要是等吴三桂反应过来,自己岂不是死路一条?
他胸膛剧烈起伏,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同样震惊的脸。
如今怎么办?想跑肯定很难。
吴三桂的关宁铁骑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精锐。
如果逃跑,自己这些人定然寡不敌众,很快被撵上。
所以,他只有趁吴三桂反应过来之前拼一把。
若是拿下总兵府,并把吴三桂给吓走,那自己就能雄踞山海关,到时候也是大功一件。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范文程身上,眼中的怒意几乎要把人撕碎。
多尔衮他不敢骂,也追不上,但是眼前这个汉人奴才……
“范文程!”
阿济格忽然大声道,
“摄政王还给你留了什么话?除了这5000个废物辅兵。”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摄政王给奴才留了三门红夷大炮,命奴才协助王爷,尽力攻杀。若势不可为,则掩护王爷撤退。”
“协助?掩护?”
阿济格嗤笑一声,这笑声比哭声还难听。
他看了一眼外面那些萎靡不振的辅兵,又想起自己麾下百战精锐在这巷子里的惨状。
精锐都打不下的地方,难道还能指望这些辅兵?真是笑话。
但他阿济格不能像一条丧家之犬那样逃回去。
逃不逃得回去且不说。
就算逃回去,若是被盛京城里的人知道了,他在山海关被这些明军蛮子打得大败,那他还有脸不?
“大炮呢?”
他问。
“已在安全处隐蔽,随时可以架设。”
范文臣答道。
阿济格眼中重新燃起凶光,巷战不行,就用大炮轰他娘的。
把那些藏着明国老鼠的房子,连同里面那个装神弄鬼的太子,通通轰上天。
但是即便要打,这次也不能让麾下的巴牙喇顶在前面了。
他的这些兄弟奋战了一天一夜,现在需要休息。
“范先生,”
阿济格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疼得他龇牙咧嘴,
“摄政王留给你人马火炮,让你协助本王,现在就是你为皇国尽忠的时候了。”
范文程心中一凛,顿时感觉有些不妙。
“王爷请吩咐。”
“你的5000辅兵,立刻前出,在那片巷子外围街口,给本王建立起一道防线。”
阿济格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那三门红夷大炮也一并给你,就架在你那的防线后面。你的任务就是用炮火给本王昼夜不停的轰塌那些房子,把藏在里面的明军都给本王轰出来。”
范文程脸色瞬间白了,他知道,这是要让他的辅兵顶到最前面,承受明军所有的反击和压力。
说白了,就是炮灰!
“本王的巴牙喇儿郎们苦战一夜,需要休整。本王会把中军大营后撤一里,重新立寨。
你部就在前方,没有本王军令,不许后退半步。若能让炮火建功,便是你的大功。若敢懈怠退缩……哼哼!”
他眼中凶光一闪,没说完,但杀意已昭然若揭。
是要让自己当炮灰呀!而你阿济格却在后方坐观成败。如果这仗打得顺利,你就过来抢功劳,如果不顺利,你还不直接跑路?
“王爷!”
范文程还想争辩,
“辅兵未经大战,骤然临敌,恐难以……”
“这是军令!”
阿济格厉声打断,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摄政王既将他们交于你,便是信任你能驱使他们为国效力。难道你范文程只会耍嘴皮子,真到了要见血的时候,就怯懦了?”
话说得极重,且当着众多军官的面。
范文程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若再抗命,阿济格恐怕真敢以临阵窃战的罪名当场处置他。
“……嗻!”
范文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面色阴冷的可怕。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群惶恐不安的辅兵。这帮满清王爷何曾真正把他们这些汉人当人看?
有用时是工具,危险时便是弃子。
如今更是被推到前面当炮灰。
自己必须要活下去,必须要做点什么,否则自己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沉默着带着这些个辅兵,朝着东门的方向退去。
阿济格看都没看他们离开的背影,对着巴牙喇精锐低吼道:
“让我们的人慢慢撤下来,伤员优先,在后头找个稳妥的地方重新扎营,多派哨探,盯紧吴三桂主力的动向。至于前面……”
他望了一眼范文程队伍开拔的方向,
“就让范先生和他的大军先去试试明国太子的成色,等他们耗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上去收拾残局。”
......
第66章 鞑子这炮打得不准啊
范文程没有选择,他命令辅兵在距离王旭所在街巷约200步外,匆匆构筑了一道简陋的防线。
辅兵们利用沙袋、门板以及废墟中扒来的木石堆成临时障碍,目的就是防备王旭的突然袭击。
等他们忙完这些事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
三门红夷大炮被推到防线后侧,一侧稍高的土台上,炮口对准前方夜幕下的街巷。
炮击在入夜后不久开始。
“轰!”
“轰!”
“轰!”
炮弹划破夜空,拖着沉闷的呼啸,砸进前方的黑暗。
爆炸的火光不时闪现,映亮一片断壁残垣,砖石木屑四处飞溅。
夜间射击,准头奇差,大部分炮弹都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少数落在街巷中,炸塌了半堵墙。
但饶是如此,炮声本身的爆炸声也足以让这些依托街巷防守的明军心惊肉跳。
谁也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会不会正好砸在自己藏身的屋顶。
临时组挥所里,王旭和衣躺在床铺上,眼睛盯着窗外。
每次爆炸声传来,即便距离尚远,他的眼皮都会跳一下。
倒不是因为怕,而是他知道,如此被炮火袭击下去,战士们肯定无法休息好,到时候清军再大举进攻,定然很难有什么办法反击。
清军的火炮对他的战术来说,是种致命的威胁。
它可以对付步兵,也可以压制骑兵,但是对于这种远程重火力的覆盖,缺乏有效反制手段。
“殿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孙文焕也是一夜未眠,来到王旭房中,压低声音道,
“鞑子的炮打得不准,但弟兄们没法休息,时间一长,人心就散了。
不如让末将带一队敢死队,趁夜摸过去,端了范文程的炮阵。他那些辅兵,守不住的。”
王旭坐起身,摇了摇头。
“不能去!范文程不是庸才,他敢在夜间在我们眼皮底下几乎不间断地开炮,说明什么?
说明他早有准备,他的营地肯定安排了守夜,布了暗哨,就等着我们按捺不住,去劫营。”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而且你别忘了,阿济格只是退后扎营,不是跑了。他的巴牙喇肯定在后方休整,但距离绝不会远。
我们一旦去动范文程的炮阵,弄出大动静,阿济格的精锐骑兵转眼就能扑过来。到时候夜袭变成野战,我们这点人,不够填的。”
孙文焕急了:
“那难道就干挨炸?等天亮了炮打得准了,或者鞑子步兵跟着炮火压上来,我们怎么办?”
他说的话自然也是大多数人的顾虑,士兵们休息不好,那可是兵家大忌。
王旭这边本来就兵少,如果士气还一降再降,那到时候即便依托房屋顽抗,也是守不住的。
“所以我们不能等。”
王旭站起身来,走出房门,带着孙文焕来到三楼视野开阔处,看了一眼范文程营帐的方向。
此时虽然夜幕四合,但是城中那无数的火把,还是能大致看清范文程营寨的布置。
“范文程摆出这副强攻的架势,甚至不怕暴露炮位,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兵力不足,强攻就是送死。他是在虚张声势,是在用炮火骚扰我们。”
王旭顿了顿,又拿出单筒望远镜,朝着更远处的方向看去。
黑夜里虽然看不得真切,但是大体物件还是能辨识得清的。
他摸索了一会,终于在离东城门较近的地方,看到了阿济格的营帐。
“阿济格把范文程顶在前面当盾牌,自己缩到后面去恢复元气。他算准了我们可能会去攻击这个诱饵。”
王旭把单筒望远镜交给孙文焕,然后用手往那个方向指了一指,
“那我们偏不打这个诱饵。他以为我们在防御,在担心炮击不敢动,我们就动给他看。但不是去碰范文程这块硬骨头。”
孙文焕似乎有些明白了,呼吸微微加重:
“殿下的意思是要对阿济格动手?”
“不错!”
王旭点了点头,
“他的精锐在白天巷战吃了亏,急需休整,营地新立,防御未必周全。
更重要的是,他绝对想不到我们在被炮轰的情况下,还敢主动出击,绕过前面的辅兵,直扑他的中军。”
“这太冒险了,”
孙文焕倒吸一口凉气,
“范文程的辅兵就在侧面,万一……”
他想说,辅兵虽然废,但那也是5000人啊!若是咱们这点人冲上去,岂不是被人包了饺子?
不过王旭却是打断道:
“你说的不错,我们人少,所以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智取?
孙文焕有些诡异的看了王旭一眼,这太子殿下的脑回路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王旭又从孙文焕手中接过单筒望远镜,然后指着前方:
“看,那边就是鞑子营寨,这里是中军大帐,但四周至少布置了十道明岗暗哨,想要直取鞑子主将几乎不可能,对方这营寨里的颇为规整,防的就是夜袭。”
孙文焕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心想你这还说个屁呀?敌军都做好准备了,我们还怎么偷袭?
“想要破敌,就在后半夜动手。我观察了下,西门防守最为薄弱,而且此处正是马厩所在,
先在此处放火,可让那些战马冲乱敌军营寨,而后我等趁乱直取阿济格首级,而后迅速退走。
这群龙无首之下,贼军必然混乱,只要他们散开,我等便可个个击破。”
王旭用手指指着前方,这也是想要培养孙文焕的思考能力。
这些日子与孙文焕接触的过程中,他发现孙文焕忠心是忠心,打仗也确实很猛。
但是与那些运筹帷幄的智将来比,还是差点意思。
孙文焕闻言也是若有所思,他有些没听懂,就比如说,为何殿下会认为西门防守最为薄弱?
不过,他也不想管这么多。反正只要跟着殿下就行了。
此后,他又和孙文焕交代了一些细节,亲自去街巷中点了1000精锐。
这些都是最为熟悉巷战的老兵,这些天以来也基本掌握了王旭的散兵战术。
至于另外的1000人,则是留给了刘玄初。此人只是文士,身体素质甚至还不如自己。
与其跟着自己后面提心吊胆,还不如留守后方,故布疑兵,吸引范文程的注意力。
第67章 我的火铳也未尝不利
当下,王旭让留守的1000人给刘玄初,另外的人则去休息。
半夜无话,到了后半夜的时候,王旭自然醒来。孙文焕则因为太紧张的缘故,没有睡好。不过,显然不可能再给他睡觉的时间了。
而刘玄初也是极为聪明,在王旭走后,不断让属下对着范文程营中放空枪,不管射得中射不中,也不管在不在射程范围内。
反正做出的架势,就是让范文程提心吊胆,日夜不得安生。
就你的大炮锋利是吧?我的火铳也未尝不利。
……
另一边,王旭让众人在鞋子上裹上布匹,以减少声响。带着人便朝着阿济格大营而去。
那些守夜的哨探,则被孙文焕悄无声息地射杀。
西门因为正对东城门的缘故,而阿济格主要提防的对象也是吴三桂。
此处附近就是马厩和茅厕,所以守备也相对薄弱。但也是有巡逻的将士。
不过此时王旭已经带着人摸了进来,自然也不可能再畏手畏脚的。
恰好此时,一队巡夜的将士迎面走来,孙文焕就这么迎面撞了上去。
对方正暗自疑惑,想问些什么的时候。
孙文焕抄手从对方手中拿来火把,右手顺手抹去了他的咽喉,寂静的夜里,只能听到呜咽呜咽的声音。
几乎同时,其他士兵也是一拥而上,弯刀闪电般割开敌人的喉咙。
王旭也壮着胆子冲上去砍翻一个。将士们已经把剩余的敌人给斩杀干净了。
他们全程没有动用火铳,为的就是不过早地惊动敌人。
“放火!”
王旭一声令下,而后拿着火把四处点火,已经点燃了不少茅房马厩。
其他人还在愣神,孙文焕赶紧冷喝一声,众人才跟着四处放火。
快,成片的马厩就被点燃,一批批满洲宝马开始躁动起来。
王旭带着众人迅速回撤,朝着宝马相反的方向跑去。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很快引起了其他鞑子的注意,惊呼声、怒吼声此起彼伏。
只不过,此时很多战马已经挣脱了束缚,在火焰的刺激下,开始在营中乱冲。
有的战马身上燃烧着火焰,它们冲到营帐中,很快就引来一片火海。
鞑子将士无可奈何,但为了减少损失,也只能弯弓搭箭射杀自己的坐骑。但是马厩的火越烧越旺,更多的战马冲了出来,让大营更为混乱了。
纵马点火,火焰高。随着营寨中火起,无数还在睡梦中的鞑子突然惊醒。
光着膀子探出营帐查看情况,却见满地都是敌兵。
此时他们哪里还有战斗的勇气?纷纷连衣甲都不穿了,就往外边。
结果哪里知道王旭就带着人,在他们营寨外面等着他们,见到有人冲出来,就让自己这边开枪。
一时间,鞑子也是莫名其妙的死了几十个人。
“王爷,不好了,敌军劫营了!”
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的阿济格,一时间没搞清楚情况,看到一脸慌张的亲兵,还是下意识回答道:
“慌什么?我立刻点兵去支援范文程,到时候不管是那民国太子还是吴三桂,都得死在那边。”
“不是啊,王爷!”
那亲兵连忙喊道,
“是敌军冲击了我们的营寨。”
“什么他们我们的?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凡事遇到先要镇定。就你这个样子,还怎么当我的亲兵?”
阿济格仍在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忽然听到大帐之外似乎响起了连绵不绝的火铳声,这才猛然惊醒:
“你刚才说什么?敌军在偷袭我们?”
“是啊是啊,王爷,就是敌军在偷袭我们。”
亲兵一脸苦笑道。
“什么?老子放了那么多明哨暗哨,怎么还让吴三桂给摸过来了?”
阿济格一屁股从床上坐了起来,连忙穿戴好盔甲,冲了出去。只见遍地都是受惊的战马在营中跑酷。
而咱们大清帝国的勇士则是抱头鼠窜,连一点有组织的反抗都没有。
他还算有点血性,见到此情此景,不禁大吼道:
“跑什么跑?全部朝我这边汇聚过来!”
此时大营之中尚有1000多巴牙喇,虽然在此前的混乱之中被不明AOE杀了一批,不过论人数还是和王旭不相伯仲的。
慌乱之中的亲兵听见阿济格这一吼,总算找到了主心骨,连忙都往主帅这边靠了过来。
等自己这边大概汇集了几百人的时候,阿济格才想着带着人打回去。不过这些人士气跌落,更何况还有很多人连甲胄都没穿。
这根本不是一两句振奋人心的话,就能把士气拉回来的。
他急忙抓住一名惶恐的裨将,
“速去找范文程,让他带兵来支援,快去!”
混乱中,数百名巴雅喇在阿济格的呼喝下,结成一个松散的圆阵,小心翼翼地防备着远处的火铳。
看到己方1000士兵就把享誉天下的巴雅喇杀的溃败,孙文焕也是感到一阵兴奋。
“太子殿下真是有鬼神之机呀!”
要说上次泼水成冰是装神弄鬼,之前偷袭阿济格也算是占了吴三桂的便宜。
但是这一次,孙文焕又如何看不明白?
王旭几乎以极小的代价,就将清军搅动的大乱。
“哈哈,今日若能杀死阿济格,那我孙文焕也能够名扬天下了。”
孙文焕对着后面的士兵继续呼喊道,
“儿郎们,都给我上!定要将那阿济格杀死在这里!”
阿济格看着远处耀武扬威的明军,一时间面色阴冷的可怕。这些人不就是前一次在巷战中数败于自己的明军吗?
他们果然按捺不住出来了,但不是打范文程,而是冲自己来的。
他妈的,这是把老子当软柿子了是吧?
……
不远处,范文程大营。
“报,大人,西面王爷大营火起,喊杀震天,似遭敌袭,王爷遣使来求援。”
范文程早已被惊醒,登上营中高台眺望,只见东面夜空被火光映红,隐约传来喧哗。
“大人,王爷那边被偷袭了,我们快过去救他吧。”
一个副将神色紧张道。
他知道,按照阿济格的秉性,此次遭遇大败,定会把怒气发泄在及这些汉人的头上。
范文程闻言,却是一动不动。
阿济格被偷袭,不正是他自己想要看到的局面吗?
自己如果去救他,那么即便把对方给救出来,对方也不会给自己好脸色,说不定还会把自己当炮灰。
给留下来断后,既然如此,自己为什么要去救他?
不过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给属下听。
不然如果有个心思活络的,跑到多尔衮面前参自己一本,那自己岂不是要以死谢罪?
“敌人说不定只是故布疑兵之计。若我等贸然出击,这红夷大炮被敌军拿下了,这罪责谁来担?”
范文程轻捻胡须道。
“可是王爷那边?”
副将仍然有些担忧道。
范文程瞪了他一眼,说道:
“军令如山,王爷给我的命令是日夜不停轰击明国太子,并没有让我兵去保护他。更何况,王爷属下何等精锐?也用得着我们这些辅兵来救?”
第68章 再见阿珂
阿济格在清兵拼死护卫下,边战边退,眼睛一直盯着范文程大营的方向。
那边的炮声还在响,却始终未见一兵一卒来援。
阿济格知道,自己这边大营失火,早已经军心涣散。
如果没有范文程那边的辅军来相助,只怕撑不了多久了。
“范文程这厮,真是好大的狗胆!”
阿济格嘶声怒吼,但却无可奈何。
他想着,回去之后,定要在摄政王面前参他一本。
只是,就在他分神怒骂之际,营寨外面突然火光一闪。
“砰!”
一声闷响传来,阿济格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枚钉子扎了一下,
随后,他整个人都不自觉的向后倒退几步,低头看去,只见华丽的甲胄上绽开一个焦黑的小洞,鲜血正汩汩往外涌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火铳响起的方向,一个穿着普通明军服饰的年轻人,正缓缓放下手中火铳,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那人是明国太子朱慈烺?
当初,在山海关下面,他远远地望过对方几眼。
当时他还对多尔衮大言不惭地说过,定要先登入城,把那明国太子绑来。
结果现在,他确实先登入城了,只是为何自己却死得这么荒唐?
阿济格的眼前的世界,迅速变得模糊,最后重重倒在地上。
这位戎马半生的满清王爷,至死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败得如此彻底,又为何会被他最看不起的汉人奴才抛弃?
“王爷!”
周围巴雅喇精锐亲眼目睹阿济格倒地,先是一愣,随即发出悲怆欲绝的嚎叫。
主帅阵亡,他们焉有苟活的道理?
他们不再结阵,不再想着撤退,血红着眼睛,挥舞着兵器,不顾一切地朝着王旭和他身边的明军扑来,只想为王爷报仇。
“保护殿下!”
孙文焕大惊,厉声高喝。火铳手们匆忙装填。
王旭却异常冷静,他看着那些状若疯虎的清军精锐,对孙文焕果断下令道:
“散开,就按之前练的,三人一组,依托障碍,自由射击,不许他们近身。”
命令迅速传达,刚刚经历夜袭的明军火铳手们,建制尚且完好,闻讯立刻化整为零,迅速消失在周围的残垣断壁之后。
巴雅喇扑了个空,迎接他们的则是四面八方射来的铅弹。
“砰!”
“砰!”
火铳声不再齐鸣,但是变得更为致命。冲锋的巴雅喇不断有人倒下,他们甚至看不清敌人在哪里。有人试图冲向枪声刚响起的地方,但一靠近,子弹又从另一边射来。
狭窄的巷道和那些混乱的障碍物,此刻成了散兵们最好的猎场。
战场很快沉寂了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
王旭从一处断墙后走出,看着满地的清军尸体,其中不少还穿着精良的巴牙喇甲胄。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略带感慨地低语了一句:
“大人,时代变了!”
……
天色微明时,战场基本清理完毕。
王旭正在查看缴获,
清军的战斗力强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的甲胄要比普通明军穿的精锐的多。
孙文焕一脸兴奋地跑来:
“殿下,大捷!阵斩伪王阿济格,歼敌逾千,巴牙喇精锐几被全灭,缴获无算。”
王旭点点头,脸上却不见太多喜色。赢了这一阵,但局势依然严峻。
他不知道为什么多尔衮的军队一直没有进来,否则,他绝对不可能打赢这场仗。
他走到营寨角落一处看押俘虏的地方,这里多是关押着山海关的普通百姓,以及一些被俘虏的将士。
目光扫过,他忽然停住。
俘虏中,一个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此人穿的不过是寻常明军服装,但是却难掩其丰腴曼妙的曲线。
王旭定睛一看,此人不就是那日带自己来山海关的阿珂吗?
没想到,一别数日,她竟然做了清军的俘虏。
珂显然也看到了他,先是一愣,眼中闪过诧异,似乎想低头躲闪,但已经来不及。
王旭走了过去,守卫的士兵连忙行礼。
阿珂看着他靠近,嘴唇抿了抿,脸上表情复杂,却始终没有跟旁人一样跟着行礼。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是又憋了回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旭向她问道。
对于这个女人,他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该怨恨。
当初若不是她拦着自己,说不定自己早就逃出生天了。
但如果不是她把自己带到了山海关,那说不定历史仍然会按照预设的轨迹一般前进,满清已经入关,而吴三桂投靠了满清,当了走狗。
阿珂撇过头去:
“我作为吴侯爷的密探,自然是被派出去公干,回来遇到鞑子攻城,被冲散了,后来被他们抓到营里。”
她语焉不详,但是王旭听到密探两个字,却是心中一动。
吴三桂派她出去干什么?
“是吗?”
王旭不置可否,也没追问。
他看了一眼对方身上破烂的衣服,看来没少在清军营寨里吃苦。
“阿济格已被我军阵斩,此营已破,你既是我大明子民,自行离去吧。”
阿济格转过头看着他,瞳孔微微增大。
“阿济格死了?你击败了他们?”
他显然是难以置信。明朝对满清的正史败多胜少,能击退实属不易,更何况阵斩王爷,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看看周围的景象,明军确实控制了这里,而清军的溃败也是实实在在的。
“是将士用命!”
王旭淡淡纠正了他的说法,没有居功。
阿珂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只是复杂地移开目光。
他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王旭草草行了一个礼。
“多谢相救。”
他随后转身,有些踉跄地朝着营外走去,很快消失在晨雾和废墟之间。
王旭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此人语焉不详,像是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他心中疑虑更甚,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范文程退走未远,多尔衮主力动向不明,山海关内百废待兴,
更重要的是,他还不知道城内还隐藏着多少清军。
“孙文焕!”
“末将在!”
王旭收回目光,顿了顿道:
“尽快清点物资,救治伤员。另外,派哨骑去侦察城外清军的动向。”
第69章 疑云再起
山海关,范文程大营。
范文程坐在中军大帐,看着阿济格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心中却是满是惬意。
这就是对方一直羞辱自己的后果。
此时那阿济格定然已经火烧眉毛了吧?
哈哈,就让你再挣扎一会,等到你撑不住的时候,我再去救你,到时候你还不对自己感恩戴德?
就在此时,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扑倒在范文程面前:
“大人,完了,全完了,王爷他……”
范文程笑了笑道:
“可是王爷撑不住了,又让你来催我出兵了?你看,那明军巷子里的火铳也一直在打,我如果盲目出兵,这红夷大炮……”
只是,他话音未落。
那哨兵便突然抬起头,面无人色道:
“大人,王爷阵亡了!阿济格王爷被明军火铳击中,当场……当场就没了!跟着王爷冲上去的巴牙喇,也全折在里面了!”
“什么?!”
范文程猛地从太师椅上蹦起来,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在那个哨探面前。
他预料到阿济格遭遇岳奇可能会吃亏,甚至会败退。
但他绝未想到,堂堂大清亲王、沙场宿将阿济格。竟然会折在一场平平无奇的夜袭中。
连同他身边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也几乎被全歼。
这怎么可能?
那明国太子手下不过是些凭巷战取巧的兵卒,怎么会有如此战斗力?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
阿济格死了,死在山海关,死在他范文程的眼皮子底下。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到时候盛京城内肯定有不少人要参自己一本。
朝中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满洲亲贵会如何攻诘他?
他必须要马上回去,必须到多尔衮面前解释清楚,否则他难逃一死。
刹那之间,范文程心念电转。
留在这里,等明军收拾完阿济格残部,下一个目标就是他那5000军心涣散的辅兵。
所以留在这里顽抗没有任何意义。
范文程再无平日沉稳的谋士风范,厉声对帐中几个心腹军官下令:
“传令!各营立即整顿,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资重,分三路撤回盛京。咱们往北去追赶摄政王的部队。快!动作要快!”
“大人,那三门红夷大炮怎么办?太重了,恐怕带不走……”
一名军官急问。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那劳什子作甚?”
几乎是吼出来的,脸上肌肉抽搐,
“命都要没了,还管得了大炮?扔了!全部扔了!能带走的火药就地销毁,绝不可资敌!”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脱掉身上的官服,从旁边扯过一套普通府兵穿的号衣,手忙脚乱地套在自己身上,又抓了把灰在脸上抹了抹。
“你们各自带队,分散走,目标小,不易被追击,出了关再设法汇合。”
范文程对心腹们说完,便不再犹豫,掀开帐帘,便混入人群之中,转眼间就不见了踪迹。
按照道理,士兵们一旦分散,就很难再集结起来。
但是,他们这些兵马,就算集结了,能挡得住明军几时?
既然如此,还不如快点撤走。
……
山海关内,朝阳初升。
随着上千达子大军的全军覆没,加上这一带烧了一夜的大火,清军被击退的消息自然也不胫而走。
明朝百姓在这里生活了十几个年头,还头一次碰到这么大的胜仗。
太子殿下率军夜袭达子大营,阵斩了清酋王爷阿济格。
这份功劳,也只有当年炮轰努尔哈赤能够比上一比了吧?
起初大家还有点难以相信,但是等到更多的人冲出房子,看见那些昔日耀武扬威的达子已经不见了踪影,这才反应过来。
太子殿下真的带领大家打赢了!
并且,随着哨骑在山海关外不断侦查,大家这才知道,原来连多尔衮大军也早就撤走了。
普通百姓自然不知道多尔衮撤走的真相,但是不妨碍他们把这功劳算在王旭头上。
一时间,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传到后来,竟然冒出了太子是孙猴子变的,一棒子砸死了清军百万大军。
这些流言传到知情人耳中,自然是一笑而过。但是传到了吴三桂耳中,就让他有些恐惧了。
他当然知道太子不会是什么孙猴子变的,但是人言可畏啊。
捷报是太子那边的人送来的,战功是太子亲自率军立下的。
如果山海关人人都知道太子,而不知道他吴三桂,那他这个侯爷、他这个总兵、他这个蓟辽总督又算得了什么?
到时候自己还要不要混了?
而吴三桂在这个泼天功劳里,似乎成了一个局外人,最多是个被太子所救的角色。
这让他吴三桂还如何是好?他本来准备挟天子以令诸侯,结果倒好,这天子成了李世民了!
“侯爷,”
方光琛悄然走进,掩上门,低声道,
“刚收到两个消息。”
吴三桂停下脚步:“说!”
“阿珂回来了,她带回来了一个人。”
“谁?”
“是个妇人,约摸四十上下,自称原是京城某家青楼的老鸨,姓李。”
吴三桂眉头一凛,脸上露出不耐之色:
“老鸨?阿珂拼死拼活跑一趟,就带回来个老鸨?她人呢?我让她查的证据呢?”
在李自成败退之后,他就派出数波密探去北京城探查。
毕竟当时李自成军中的那个宋王言之凿凿地揭露太子的身份,那神情不像是作伪。
所以,他想要搞清楚自己手上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太子。尽管他之前已经验证过好多遍了,但是他仍然有些不放心。
当然,吴三桂的本意并不是要揭露太子的身份,而是想要在手上多几张牌,万一将来这个太子不好控制,那他也有些牌可以打。
方光琛压低声音道:
“侯爷,这个老鸨据阿珂所说,非同寻常。此人自称,在北京城被闯贼攻破的前一晚,曾在自己经营的楼里见过一个人。”
“见个人有何稀奇?她那儿每天见的人还少吗?”
“见的这个人……不一般。”
方光琛抬眼,直视吴三桂,
“那老鸨说,那晚有个年轻公子独自去楼里喝酒,形貌举止与宫里的太子殿下有七八分相似……”
第70章 教坊司往事
方光琛看着吴三桂的眼睛,继续侃侃而谈:
“那老鸨说,闯贼破城前夜,有个公子喝得半醉,并且还大声喧哗,说什么大明将亡,非人力可挽,流寇四起,皆是官逼民反,这北京城守不住今天。
此人这话还没说完,那老鸨就要把人赶出去,但却被一个青楼女子拉住留了下来,而那青楼女子的名字叫司菡。”
“司菡?”
吴三桂一愣,
“她不是当日被人救回来的一个宫女吗?我们还让她去揭穿太子的身份,结果她早就认识我们拥立的那个太子?”
吴三桂一时间有些无语凝噎,心想手下的密探都是办的什么事啊?
让他们去查明太子的身份,结果倒好,整出这么一个一波三折的荒唐事。
“不错,正是因为如此,那太子身份就变得可疑了。”
方光琛缓缓道,
“一开始我也怀疑,这事情太过凑巧。但是那老鸨赌咒发誓,记得清清楚楚。
阿珂觉得此事蹊跷,便将此人秘密带了回来,安置在城外稳妥处。”
吴三桂沉默下来,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百废待兴的山海关,一时间也不知道作何感想。
一个和太子长得极像的人,在城破前夜于宫外青楼预言大明将亡,流寇必破京师。
若这是真的,那如今在山海关里,刚刚阵斩阿济格的太子究竟又是谁?
“那老鸨的话,可信几分?”
吴三桂问道。
“阿珂已反复盘问,细节能对上,不似作伪。但仅凭一面之词,又是那种地方的人的证词,难登大雅之堂,更不足以动摇太子如今的声望。”
方光琛冷静分析,
“此人可用,但不可轻用。侯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吴三桂缓缓点头,他明白方光琛的意思。现在太子刚立下不世之功,人心归附。
仅凭一个老鸨的指认,别说扳倒太子,一旦泄露,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所以,就算要摊牌,也必须得一击致命。让这个假太子老老实实做自己的傀儡。
吴三桂沉吟片刻,对方光琛道:
“光琛,此事关系重大,不能只听阿珂一面之词。那个老鸨,你亲自去见一趟,
仔细盘问,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在扯谎,还是背后另有人指使。别到时候弄个骗子出来指认不成,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方光琛神色凝重,点头道:
“侯爷所虑极是,空口无凭,何况是那种地方之人的话。属下这就和阿珂出城,务必探明此女虚实。辨清她是见过什么还是受人钱财。”
“小心行事,莫要走漏风声。阿珂那边也留意她的态度。”
吴三桂补充道。
“属下明白。”
方光琛领命,立刻找来了阿珂,一同朝着城外走去。
……
城外五里,宅院破败。
墙角的李嬷嬷,本名李若兰。这个名字在40年前也曾属于京师某个清贵的书香门第。
他的曾祖父李庸曾是成化朝的正三品通政使,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李家诗礼传家,虽非顶级勋贵,却也是清流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然而官海浮沉,祸福旦夕。
到了嘉靖朝,李若兰的祖父卷入一桩科举舞弊案,虽查无实据,但却被政敌借题发挥,攻诘为结交匪类治家不严。
最终一道旨意下来,夺职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则按照《大明律》中犯官家属没入教坊司的条款,被一股脑塞进了这个比诏狱还让人绝望的地方。
教坊司隶属礼部,听起来像个管理乐舞的机构。但是对于这些犯官女眷而言,这里是活生生的地狱。
一入教坊司,户籍即从良民改为乐籍,世代相袭,永为贱民。所谓乐籍,不过是遮羞布,实际上就是官妓。
她们学习歌舞乐器,并非为了艺术,而是为了在各种官宴中奉酒侍宴,实质与娼妓无异,且无人身自由,想脱离,除非皇帝特赦。
李若兰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在一次侍宴后,用一根衣带将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李若兰是吃着教坊司的泔饭,看着教坊司的血泪长大的。
她琴棋书画,读书识字。但这些本该让她成为才女的东西,在教坊司只是让她成为一个更好的商品。
但是她不甘心。她记得母亲描述过的那个家,记得她曾经家族的体面。
后来,她凭着个人的隐忍、精明,竟也一步步熬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抓住一切机会,终于在两年前,从一个罪臣之女变成了凝香阁的掌事妈妈,也就是老鸨。
虽然依旧脱不了贱籍,依旧是伺候人的勾当。
但至少,她有了一方可以自主经营的小天地。
她以为自己这一辈子最高也到此为止了,能守住这凝香阁,攒些钱财,老来也不至于太过凄惨,便是上天垂怜。
但是直到有一个人找到了她,向她听一个故人。
她才想起,当时北京城破的前夜,一个年轻公子喝了酒胡言乱语。她也听司菡说过,这个年轻公子跟太子很像。
她本来也没把这事当回事,毕竟乱世之中怪力乱神的事太多了。
但是她很快听说了,闯贼拥立了一个太子爷,而山海关也多了一个太子爷,这就意味着其中一个肯定是假的。
但是闯贼手下的那个太子爷可是宫里出来的,山海关的这个却不一定。
此时,山海关吴侯爷的心腹,方光琛坐在她面前,她才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翻身的一个机会。
如果她能帮助吴三桂辨明太子真伪,立下如此大功,吴三桂会不会重赏于她?
会不会帮她脱去贱籍,甚至恢复她李家的名誉?
她也知道自己是在赌博,赌注很有可能是自己的性命。
但是她不后悔,在教坊司的阴影下活了40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一个世道,想要爬出泥潭,就得赌上一赌。
“李嬷嬷是吧?凝香阁的掌事?”
方光琛坐在她对面,正用手帕掩鼻,防止自己吸入这破旧房屋的灰尘。
李若兰站起身,对着方光琛行了一个优雅的稽首礼,虽然她这个年纪做出这份动作,已经是十分的勉强。
“方先生,奴家可用性命担保,山海关的这个太子爷绝不是真的。”
第71章 阿珂的身世
方光琛闻言,先是神色一喜,随即又神色凝重道:
“李嬷嬷,你可知构陷储君是何等大罪?若是有人指使你编造这套说辞,意图不轨,你现在坦白,或可从轻发落。若执迷不悟,待到对质之时,漏洞百出,那便是灭门之祸。”
李若兰闻言也是脸色一白,她也知道自己没有证据,但是,这可是她唯一的一个机会了。
再说了,灭门?她早就是一个孤家寡人了,除了自己还能灭谁?
“大人明鉴,小妇人句句属实,绝无虚言。那晚确实有这么个人,小妇人虽在风尘,也知轻重,怎敢拿这等掉脑袋的事胡说?”
方光琛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直看得李若兰额头冒汗,才缓缓道:
“你说山海关的这个是假太子,除了你先前看到的之外,还有什么证据?”
李若兰闻言微微一笑,虽然她没有直接证据,但是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她在教坊司混迹40余年,学的蝇营狗苟的本事可一点不少,把这东西用来对付一个冒名顶替的臭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大人,小妇有一言,还请您附耳过来。”
……
片刻之后,方光琛不再追问,带着阿珂一起走到了屋外。
“你怎么看?”
他低声问阿珂。
阿珂皱眉:
“她不像是在完全编造,有些细节也确实能对得上,但是她拿不出来更多的证据,所以吧,很难说。”
方光琛点头,他和阿珂的判断相近,这老鸨的话三分真七分虚,尤其是此人最后对自己说的话,总让他感觉这老鸨或许还有其他打算。
但是他不准备过问,毕竟他也希望山海关的这个太子能够吃鳖。
毕竟这个太子进入山海关以来,实在是太顺了。在山海关的军心民心也日益深重。若是再让他这么发展下去,往后这山海关还有吴侯爷的位置?
这太子是真也好,是假也罢。
他觉得吴侯爷现在不在意是这个,毕竟山海关有这个底气在了,打赢了闯贼,打赢了清廷,这天下还有谁敢质疑他所拥立的人?
但是,这个太子必须在吴侯爷的掌控之下,否则对方就是真的,也得让他是假的。
吴侯爷需要的不是一个会打仗的储君,而是一个被玩弄于股掌的提线木偶。
这时,阿珂忽然又说道:“方先生,我与这位太子交流过一些,我觉得他和我之前见过的那些宗室不太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方光琛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些个王爷世子,要么骄奢淫逸,要么懦弱无能,要么眼高于顶却腹内草莽。”
阿珂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可这位太子,他敢亲自上阵,火铳抵近厮杀。他懂那些稀奇古怪的守城法子,也能挡得住满清的铁骑。
他对士卒不算特别宽厚,但有功必赏,有伤必恤,说的话那些兵也愿意听。
今日阵斩阿济格,城中百姓欢腾。我从未见过山海关有这样的士气,或许他真能改变些什么。”
方光琛转过头,仔细看了阿珂一眼。
此女他从小看着长大,以前总觉得对方懂事听话,但是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娃娃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阿珂,”
方光琛的声音冷了下来,
“注意你的身份,别忘了,你是罪臣之后,你本该没入官婢,是侯爷念旧,把你保了下来,教你武艺,给你身份,让你能活在光天化日之下。”
阿珂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又想到了她的父兄,那个她童年生活的海岛。
明明自己的父兄没有做错什么,但却被大明朝以莫须有的罪名给杀了。
“侯爷对你有再造之恩,”
方光琛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你能站在这里,穿着这身衣服,是因为侯爷需要一把快刀、一双眼睛,而不是因为大明需要一位忠臣。”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至于改变什么?阿珂,这世道想要改变它的人太多了。李自成想改,多尔衮想改,结果呢?是更多的人死在这改变的路上。
我们这些人能在这乱世中保住性命,已属不易,别去想些你不该你想的事。”
阿珂低下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是啊,她是罪臣之女,是吴三桂的影子,她的一切都应该属于吴侯爷,她没有资格,也没有本钱去期待另一个可能。
“先生教训的是。”
她再抬头时,眼中已尽是冷漠之色,
“是阿珂失言了。”
方光琛点点头,语气温和缓了些:“你明白就好,这个李嬷嬷,你让人看好了。”
……
码头,灯火通明。
福船巨大的阴影投在栈桥上,朱成功未等跳板完全搭稳,便疾步而下。
没有预想中的厮杀声,整个山海关比想象中还要井然有序。
城头飘扬的,也依旧是明字大旗。
“将军,打听清楚了。”
一名哨官快步跑来,
“太子殿下昨夜亲率精锐,夜袭东虏阿济格大营,阵斩阿济格本人,击溃其所部。范文程部闻风先遁,东门之围已解。”
纵然已有预感,但是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朱成功仍觉心头巨震。
阵斩阿济格?!
那可是满清有名的骁王啊,太子竟以夜袭的方式,完成了这几乎不可能的战绩。
他一路紧赶慢赶,生怕来迟一步。万没想到,战事竟已经干脆利落地结束了。
想到此处,朱成功也是立刻前往太子这里请罪。
“罪将参见太子殿下。”
朱成功羞愧万分,诚惶诚恐面对王旭也不敢抬头。
殿下信任他,所以让他去浮船上监视多尔衮的一举一动,结果他倒好,竟然让多尔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摸到了山海关,还险些让山海关给丢了。
想到这里,他恨不得自刎谢罪。
“行了,你起来吧。”
王旭看着跪在眼前的朱成功,这位历史上的民族英雄,此刻满是愧疚。
“你何罪之有?千里波涛,瞬息难测。你能闻讯即动,星夜来源,此乃忠勇。至于多尔衮诡计,彼在暗我在明,非你之过。”
王旭平静的态度,让朱成功愈发惭愧,面对王旭,他实在抬不起头啊。
“殿下胸襟如海,臣愧不敢当。从今日起,臣与麾下儿郎愿为殿下前驱,肝脑涂地,百死无悔。”
如果说一开始,朱成功来山海关,除了为了救驾之外,还存着一丝功利心。
现在他算是完全被折服了,太子这份胸襟与对手下的宽容,在这个年代是可遇不可求的。
只不过王旭还不知道他已经彻底征服了朱成功,他现在头疼的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多尔衮会突然撤退。
他需要情报,他需要更多的情报。
第72章 你一个登徒子找我家头干什么?
王旭尚不知巨大的危机已悄然来临。他正为多尔衮突然撤军的原因而百思不得其解。
谁知道多尔衮为何会突然放弃阿济格,选择后撤?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还是他满清遇到了危机?
如果是前者的话,他觉得有必要做好准备了。
于是他准备去问问阿珂。
此人虽对自己不冷不热,但到底是干情报的,总归是知道点东西。
来到阿珂工作的地方,王旭道明来意,听说他要见阿珂,这里一个个大汉,全都眼神不善地打量着他。
王旭哑然一笑。两世为人,他自然知道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心想阿珂在这群糙汉子的心中,人气还是蛮高的嘛。
“去去去,我家头正有要事要干,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几个密探直接挥手道。
王旭淡淡笑道:“我跟你们头是朋友,只要你们通传一声,他肯定会来见我的。”
他来山海关虽然有些时日,但是并不代表山海关所有人都认识他。
王旭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没亮出太子的身份。
“每天像你这样的登徒子,没有10个也有8个,麻烦换一个好一点的借口好不?”
一个汉子冷笑连连,主要是自家头儿相貌太过出众,来历又有些特殊。
这山海关中有名有望的富家公子哥,总是会变着方样来找他,让阿珂烦不胜烦。
而这里的汉子又把阿珂当做梦中情人,看到这些四体不勤的富家公子哥来骚扰阿珂,自然很不爽,故此大家都十分默契地把人挡在外面。
王旭如今虽然没有穿太子的常服,但到底生得玉树临风,衣服虽不华美,但也干净,故此也就被人认为是哪家贵公子来骚扰阿珂,自然被这些大汉给拦了下来。
王旭眉头微皱,人道是宰相门前三品官,这阿珂只不过是个干情报的头子,咋拦门的人派头也这么大?
不过他此次前来是需要这些人的密报,自然也不好太为难这些人。
“行吧,既然你们不愿意通报,那我就自己喊他了。”
王旭话音刚落,便深吸一口气,对着里屋的方向大喊起来:
“阿珂!”
“阿珂姑娘!”
……
王旭久在行伍,常需发号施令,练就了一副洪亮嗓门。
故此他此次出声,很快就把声音传遍这座府院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众汉子也是骇然,不明白眼前这个纤纤贵公子为何嗓门会这么大。
你泡妞用这么大的嗓门,也不怕把人吓走吗?
王旭的声音很快让整个府衙骚乱了起来,很快一群身穿飞鱼服的人排众而来。
“什么人敢在此喧哗?”
看到这些穿着飞鱼服的人,王旭也是一愣,还以为锦衣卫的人到了这里。
不过王旭也马上醒悟了过来,这些人穿着飞鱼服,很有可能是吴三桂的僭越之举。
这玩意虽然好看,但只有被皇帝赏赐的人才能穿,它是荣誉的象征,而非制式官服。
所以,并不是所有锦衣卫都能穿飞鱼服,也并不是所有穿飞鱼服的人都是锦衣卫。
不过王旭现在可没有心情追究吴三桂有没有僭越。
即便吴三桂真的僭越了,他也没有办法追究吴三桂的过错。
这群身穿飞鱼服的密探很快把注意力放到王旭身上,隐隐将他围在中间,为首一人怒喝道:
“哪里的来的狂徒,竟敢在此行喧哗之举,真是好大的胆子!来人啊,把这狂徒给我抓起来,重打三十大板,交有司处置。”
“哼!”
王旭冷哼一声,暗想自己出来的时候还真应该带一堆亲卫,否则哪里会有现在的麻烦?
周围之人见王旭毫无慌张之色。一时间也有点拿不定主意。
如果真是某位大人物家的贵公子,自己这些人出手伤人?可真就要闹出事情了。
“阿珂,你要是再不出来,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王旭自认为是个脾气一向很好的人,但是假冒太子这么久,也自然而然地有了一股子上位者的傲气。
之前被这些汉子百般刁难,如今又跑来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又要动手,他如何会不动怒?
“大胆!上官的名字也是你随便可以玷污的?”
尽管有些拿捏不定王旭的身份,但是这里毕竟是自家的地盘。
再加上一个个汉子都是出生牛犊不怕虎的人物,岂能因为王旭不怒自威就漏了怯?
“够了!”
忽然里屋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大家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一袭白衣胜雪,身姿窈窕动人的身影站在不远处,不是他们的头又是何人?
“她是我的朋友,你们都去忙自己的吧。”
阿珂看着王旭,只能捏着鼻子道。
“吼!”
一群人郁闷无比,但是看到自家头为王旭站台,也只能悻悻离去,不少人还回头瞪了王旭一眼。
“没想到你魅力这么大,这么多属下对你倾心?”
见围着自己的人走了,王旭也有些郁闷的道。
“谁让你大白天的来我府院门口鬼哭狼嚎的?”
一想到整个府衙的人可能都听到了,再加上自己刚才维护对方,到时候府衙里还不知道该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她脸色微红,颇有些恼怒:“你找我什么事?”
“这就是你对孤的态度?”
王旭故作生气道。
阿珂柳眉微蹙,但也只能拱手道:
“贵人恕罪!”
王旭见对方还是不肯认自己为太子,一时间也是默然无语,心想你家主子都不少次对我跪拜了,你一个小官傲娇个什么劲啊?
不过他也没有过多纠缠,只是夸张的道:
“什么叫孤找你什么事?你都承认咱们是朋友了,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你之前在山海关这么久,也没见你来找我。”
阿珂淡淡回了一句,但很快反应到,这语气搞得跟个怨女似的,随即又岔开话题:
“哎,你要是不说,我就回去了。我还忙得很呢。”
说完,她就转身要往府内走,一想到刚才自己那鬼使神差的话,便有些心乱如麻,不知道如何面对眼前之人。
“站住!”
王旭一把拉住了她,
“孤让你走了吗?”
第73章 王旭与阿珂的闺房秘事
王旭倒也不是成心要逗弄阿珂,只是觉得,对着一个美人搞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岂不是太不解风情?
阿珂心虚地往远处看了一眼,见府衙中不少人的眼神还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不由得有些急了:
“放手啊!谁让你抓住我了?”
王旭只是微笑,见对方真有些恼了,这才放手。
阿珂有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里说话不方便,你跟我来吧。”
王旭跟在她后面,随即又往后看了看那些府衙中的汉子,见这些人一个个龇牙咧嘴,心中也不免有些得意。
“这怎么感觉跟冲到人家学校里,当着一众学生的面,把人家校花给带走?”
见两人离开的方向,府衙中的众人也是哀嚎一片。
“头这是怎么了?不会把野男人往自己屋里带吧?”
“切,一个银样蜡枪头,怎么会得到头的赏识?”
“但是他们走的方向,好像还真是头的房间啊。”
“不会吧,我的仙女脏了啊!”
……
听到越来越远的哀嚎声,王旭也是觉得心情一片大好,仿佛之前所有遇到的阴霾都一消而散了。
“你看起来很高兴。”
阿珂观察着王旭的表情,忽然道。
“跟你这么一个大美女在一起,难道孤应该哭吗?”
王旭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贵人平时就这么逗弄宫中的宫女的吗?”
阿珂又是冷哼一声,不过嘴角却是微微上扬。
二人一路无话,沿着府衙后的小弄,走了半盏茶的功夫,这才来到一处幽静的宅邸前面。
门口有两位侍女,看到阿珂带着一个男人回来,都是齐齐吃了一惊。
“姑娘?”
“这位贵人是我的朋友,你们去泡壶茶来,好生招待。另外,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阿珂脸色平常地说道。
几位侍女面面相觑,要知道自家小姐从来不带男人回屋子。
今天这是怎么了?还特地交代要上好茶招待。
要知道山海关只是一个关隘,物资自然不如中原那些大城市要好。
平日一壶上好的茶叶都是百金难求,今天竟然要拿来招待这么一个男人。
这贵公子到底什么来头?
一群侍女纷纷讨论起来,猜测王旭的身份。
不过王旭自然管不了这么多,跟着阿珂前后脚就进了她的屋子。
屋子里麝香浓烈,一股甜甜的味道扑面而来。王旭穿越之前,曾见过一则对于香水的研究报道。
其中就提出这么一个理论,女人对香水的迷恋程度,一般会体现在房事方面。
香水越是恬静淡然,那么这个女人一般性子孤冷。
反之则证明……
王旭忍不住瞟了阿珂一眼。这女人别看平时比较高傲冷淡,但是似乎并不在意什么男女大防。想当初,她跟自己共乘一骑回山海关的时候……
“你干嘛这么怪异的看着我?”
阿珂回过头来,正好撞见王旭那审视的眼神,不由得问道。
“没什么,只是有些发愣,”
王旭自然不会傻到想到什么说什么。他环顾了一下整间屋子,见其陈设简单。却不失大气,便岔开话题道,
“孤是第一个来到你屋子的男人吗?”
“想什么呢你?”
阿珂撇过头去,显然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现在可以说了,你这次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王旭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这才说道:“确实有件事想向你打听……”
说着,他便把自己的来意和阿珂说了。
他本以为阿珂会直接反对,或者坦诚相告。但是却见她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只是望着自己。
王旭不由有些郁闷道:
“行不行你倒是说呀,你这看着孤是什么个意思?”
阿珂脸蛋微红,撇过头去:
“谁要看着你了?我只是在想,你那么在意清廷的事情干什么?”
“自然是为了天下苍生。”
王旭说出这句话,脸蛋都没有红一下,不由得也是暗自佩服自己,脸皮越来越厚了。
“鞑子乃我大明心腹大患,孤自然要知道鞑子的具体动向。如果他们是内乱,那吴侯爷就可趁机南下,扫平闯贼。
如果鞑子是另有图谋的话,那就得提前做好准备。”
阿珂见王旭所言不是作为,一时间也有些呆了。
尽管那个李嬷嬷直言眼前之人不是太子,但阿珂觉得,若是太子如此忧国忧民,岂不比在北京那个认贼作父的宋王要好太多?
如果太子将来做了皇帝,会不会也为自己那个冤死的父亲平反?
“你想要知道,这事也不难,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当日是如何泼水成冰的?”
阿珂不知道为何会突然鬼使神差地说出这么一句。
或许是对眼前这个男子越发好奇,或许是因为别的一些什么原因。
总之,阿珂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又是本能地一红。
王旭望着阿珂欲迎还羞的样子,一时间也傻笑起来。
“笑什么笑?”
阿珂有些恼了。
“没有,孤只是突然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王旭急忙岔开话题,
“那日之事说穿了,并非仙术,也非巫术,不过知晓一物本性,善加利用罢了。”
阿珂眼眸一凝,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何物?”
“硝石!”
王旭吐出两个字,见阿珂面露疑惑,补充道:“亦称焰硝、钾硝,军中制火药、医者制丹药,皆常用此物。”
“硝石?”
阿珂秀眉蹙,她自然知道此物,
“硝石性烈,遇火则爆,与冰何干?”
“问得好!”
王旭端起侍女刚奉上的茶,吹了吹浮叶,语气变得有些悠然,
“寻常所见,水遇冷成冰,乃天地寒气所凝。但硝石有一奇性,将其投入水中,溶解之时,反会大量汲取水中及周遭之热。”
他看向阿珂,见她听得专注,便用更浅显的方式讲解:
“你可以将其理解为硝石溶水,如同一个无形的饕餮,将水里的热气瞬间吞吃殆尽,水失了热,自然迅速变冷,乃至结冰。”
阿珂眼中闪过恍然,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惊异取代。
道理似乎不难理解,可这巧妙利用物性,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实在是匪夷所思。
“你如何得知硝石有此特性?”
她追问,目光紧紧锁住王旭的脸,
“此等偏门物性,纵使积年老医,怕也未必知晓,更遑论用以顷刻成冰,震慑三军。”
王旭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
“世间万物各有其理,此理或载于海外杂书,或流于方士隐者之间,恰巧为孤所知罢了。至于震慑闯贼……”
他微微一笑,
“不过是情急之下行险一搏,借天地之力壮我军之威。说到底,不过是急智,是运气,与鬼神无关。”
王旭讲着讲着,忽然发现阿珂正呆呆地望着自己,不由得哑然失笑:
“怎么?孤脸上有花吗?”
第74章 适才相戏耳
阿珂的小脸转眼间就红了,急忙摇了摇头,小声说道:
“以前我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真正学识渊博的人。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你不光胆子大,学问也是如此的渊博。”
她话说到此处,也是暗暗地可惜。如果真的太子能有这般博学,那对大明也是大幸。
只是可惜,他很有可能是个冒牌的。
“这其实不是孤最大的本事。”
王旭神色凝重道,
“孤最大的本事乃是一张玉树临风的脸。”
阿珂本来还是一脸的可惜,听到此话,也是暗暗啐了一口。
“贵人乃是当朝太子,怎么说话如此不正经?”
说到此处,阿珂又是小脸一红。
自己真是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若是真太子,哪里会这般跟自己说话?
王旭摆了摆手:
“孤也是看你刚才一脸崇拜的样子,这才出言相戏。否则你可不得拜孤为师,孤可不想做你的师父。”
“不想做我的师父,你想做我的啥?”
阿珂张了张嘴,还是把这句话给咽了回去,脸上恢复了往日里的淡然:
“贵人这般好本事,若是聘请你来做我们衙门的老师,应该是很不错的。”
“论探听情报,他们才是老师。”
王旭摇了摇头,
“孤的这些学问,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
阿珂想了想衙门这些探子,一个个眼高手低的样子,也是连连点头:
“贵人说的对。”
“更何况,你们衙门的这些密探,可是对你青睐有加,若是孤横插一脚,”
王旭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岂不是天天要被人穿小鞋?”
“你太子的身份,谁敢给你穿小鞋?”
阿珂嘟囔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
“呸!什么叫横插一脚?说的这么难听。”
“他们可都看见你把孤拉进房间了……”
王旭嘿嘿一笑,突然见到阿珂脸色越来越差,这才急忙岔开话题,
“哈哈,孤已经把泼水成冰的秘密告诉你了,你是不是也投桃报李告诉孤想知道的呀?”
见王旭说到正事,阿珂终于不再纠结那个问题,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道:
“我们派往关外的太子最新传回的消息,虽然零散,但是拼凑起来,都指向一件事……”
她顿了顿,这才接着道:
“豪格可能闹出了一些事情,并且动作极大,绝不是一般的内讧,貌似都有蒙古诸部的参与,动向直指盛京。”
王旭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微微坐直。
豪格?盛京?
莫非当日自己劝他学李世民,搞什么玄武门之变?他真的这么做了?
王旭激动地一拍大腿,如此一来,多尔衮再也无暇南顾,那么就能抽出手来对付闯贼了。
不过想到此处,他又有些担忧。毕竟真太子还在北京城,到时候闯贼若是再把真太子给推了出来,自己又如何该跟他对峙呢?
……
王旭这么急着打听满清的消息,除了准备向南动兵之外,还准备用来对付一个人。
此人便是明朝大同总兵姜瓖。
他在范文程逃走之后,做了明军的俘虏,并且发出狂言,认为明朝已经无药可救,大清才是天命之主。
这样毫无民族气节的汉奸,按照道理是可以直接一刀砍了的。
但是王旭知道此人在历史上的作为,觉得此人并不是无可救药的汉奸,降清或许只是不懂得时势。
姜瓖家世为武将,自己也是相当于是二品的总兵,但放在明朝武将边缘化的环境下,总兵也是没什么前途的。
那些把着朝廷命脉,猛猛抽血的文官,远比这些武将更算得上是既得利益者。
分蛋糕的时候,你们文官猛猛搞钱。碰到外敌了,要人挡子弹了,想起我武将来了。吃喝玩乐不带我,我又何必卖命?
所以李自成打过来的时候,姜瓖密递降表,不战而降,也不算太无耻。
只不过姜瓖压错了宝。这伙农民军自打进京城就堕落了。
后来农民军败退,清兵入关,鞑子一时间也是如日中天。
姜瓖立刻发挥主观能动性,与闯贼切割。他拿着李自成手下,柯天相、张天琳的脑袋作为投名状,成功上了大清的岸。
但是姜瓖发现他又错了。
这他妈根本不是亡国,而是亡天下啊。
顾炎武在《日知录》里面说,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
姜瓖投降清廷后,多尔衮把他当兄弟,英亲王阿济格派到了大同,很快姜瓖就领教了什么是率兽食人。
大同女人被誉为中国最美丽的女人。阿济格及其随人任意奸淫妇女,一个有身份的新娘被他们从轿中抢走。姜瓖亲自找他们要人,被连打了出来。姜瓖不能忍,勃然大怒,誓用鞑靼的血来洗刷耻辱,立即率清兵到他府上,见人就杀,吓得阿济格从城墙上逃走。
姜瓖这才明白,他像舔狗一样投诚大清,换来的却是整个大同的女人,沦为旗人的营妓。
所以,该怎么评价姜瓖呢?
此人并非大明的忠臣,他贪生怕死,多次投机倒戈,原本算不得什么人物。
但即使这样的小人,面对天下危亡之际,也觉醒了。他知道,如果他再不争上一争,他的子孙都将世世代代的跪下去。
最后姜瓖在陷入绝境后,面对大清的利诱招降,这位软骨头竟然不降,他的血性已经让他跪不下去。
今日大同不以血力争,来日天下皆如大同。
所以王旭认为,姜瓖这么一个人,也是可以团结的对象。
他如今只是没有经历清军的暴行,等他真正体会到,清军是如何如猪狗一样屠戮汉人的时候,他便会觉醒。
但是不能直接招降。王旭太了解这类人的秉性了,你主动伸手,他会待价而沽,甚至觉得你软弱可欺,日后稍有风吹草动,第一个反水的可能就是他。
必须让他自己觉得走投无路。让他认识到清军的暴行,还有可能让他迷途而返。
“孙文焕!”
王旭唤道。
“末将在!”
“那个被俘的姜瓖关在何处?情形如何?”
“关在地牢深处,由咱们的老弟兄轮流看守。此人被俘后倒是冷静,不吵不闹,饭量也不减。”
孙文焕顿了顿,
“殿下想用此人?末将听闻此人风评不佳,三姓家奴……”
第75章 回大同
地牢深处,火把昏黄。
姜瓖靠坐在墙角闭目养神。被俘这几日,他心中虽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降过闯,降过清,如今被明军所擒,大不了再降一次。
太子若想用他,总得给个台阶下。
他打定主意,这次要拿捏一番,好歹谋个实权职位。
只是,他在这地牢里等了也有三四天了,太子就是不来。
连他精心准备好的说辞,都有些想不起来了。
姜瓖一边在心中抱怨,一边盘算起这几日遇到的怪事。
首先是,他察觉到满清似乎出了变故。
刚开始他以为自己是想多了,可是等到阿济格这样的实权王爷都被遗弃在山海关,这就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然后他就发现,范文程和阿济格也有矛盾。不过他作为降将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是谁能想到,阿济格最后竟然死在了山海关。
这件事,范文程会不会倒霉他不知道,但是他估计是得倒霉。
不过,这丝毫不妨碍他待价而沽。
毕竟满清出了啥事,山海关之人也不一定知道,否则吴三桂一开始也不会打得这么保守,被区区2000人蹬鼻子上脸,竟然还在南城门按兵不动,这不就是怕多尔衮会横插一脚吗?
就在这时,牢门甬道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听说了吗?北边出大事了。”
似乎是一个狱卒在小声说道。
“还能有啥事比宰了阿济格更大?”
另一个人应道。
“就那个被夺了爵的肃亲王豪格反了,听说联络了好几个蒙古大部,好几万骑兵奔着盛京杀过去了。”
“什么?!”
一个人惊呼道,“那关外岂不是乱成了一锅粥?”
姜瓖坐在墙角,听着狱卒的议论,顿时也是吃了一惊。
豪格竟然反了?这到底是真是假?
姜瓖不是没有想过,这有可能是太子拿来诓骗自己的。
但是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此事很有可能。
毕竟多尔衮这么急着打山海关,不就是听说营中出了大事吗?
是什么事他虽然不知道,但是听说两白旗的人死了很多。
这有没有可能就是豪格做的?此人刺杀多尔衮不成,所以联合蒙古诸部,扑向了盛京。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毕竟若不是多尔衮,那如今的满清皇帝,必然就是豪格。
现在豪格不但没夺得地位,反而被削了王爵。这他妈不造反,岂不是成了龟孙?
狱卒的议论让他坐立不安,如芒在背。如此一来,他这种降将,岂不是现成的祭品?
到时候多尔衮和豪格谁输谁赢,都会毫不犹豫地拿他的头来安抚满洲亲贵,吓唬其他汉军。
投清这条路看样子是死路了。那南明呢?
他这三姓家奴的名声,去了只怕死得更快。
正当他魂不守舍的时候,牢门哗啦一声被打开,孙文焕带着两个士兵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姜瓖,殿下有令,押你去辨认一批缴获的鞑子文书,走吧。”
姜瓖浑浑噩噩地被带出地牢,押着穿过残破的街巷。山海关刚经历大战,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味。
百姓正在清理废墟,拾掇能用的家当,不时有哭泣声传来。
看得出来,这是家家挂丧。
姜瓖愣在原地,一时间心乱如麻。
他确实知道清军对山海关的百姓有侵扰,但是在他看来,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不过如今这一幕,却是极大的刺激了他。
这鞑子哪里是争天下?他们完全是冲着亡国灭种去的啊。
想到此处,他都有些怀疑当初投靠满清是不是对的。
他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一处残破的小院。
院门口站着几个亲兵,见他来了,让开路。
姜瓖整了整衣襟,迈步进去。
院子里坐着个年轻人,穿着寻常的月白袍子,正拿个奇怪的长筒对着远处看,听见脚步声,放下了东西,转过头来。
“姜总兵。”
姜瓖扑通跪了下去:“罪将姜瓖,叩见太子殿下。”
王旭没有叫他起来,只是看着他。
姜瓖跪在地上,等了几息,没听见动静,心里有些打鼓。他微微抬头,正对上王旭的目光。
那目光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姜瓖总觉得,这年轻人好像把自己从头到脚看透了。
“起来吧。”
王旭终于开口,“坐!”
姜瓖谢了恩,半边屁股挨在石凳上。
王旭没再说话,把那个长筒又举了起来,对着远处看。
姜瓖顺着那方向望去,院墙外,隔着两条街。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在清理废墟,有士兵,也有百姓。
那边传来一阵哭声。
姜瓖听见,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
王旭放下那个长筒,对身边的人说:“去看看怎么回事。”
一个亲兵跑出去,不多时回来,脸色难看:“回殿下,是鞑子前几日祸害的那几家,今日收敛尸身,有个老婆婆的孙女找着了,才12岁,埋的时候,身体已经……”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王旭点点头,没再问。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姜瓖干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旭忽然转头看向他:“总兵在大同时,可曾见过鞑子?”
姜瓖一愣,忙道:“见过,松锦之战,罪将曾率部与鞑子交锋。”
“那你说说,鞑子打仗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姜瓖心里飞快转了几转,斟酌着道:“鞑子骑射娴熟,来去如风,善野战而不善攻坚。我军若据城而守,火器齐发,鞑子未必能占便宜。”
王旭摆手打断他:“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鞑子占了地方怎么对百姓?”
姜瓖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王旭看着他:“姜总兵在松锦见过鞑子,那你告诉我,松锦之战后,那边逃出来的百姓有多少活着回到了关内?”
姜瓖脸色顿时一僵。
“你不知道?”
王旭替他说,“我也不完全知道,但我听说鞑子破城之后,男人杀光,女人掳走,孩子要么当奴隶,要么一刀砍了,能活着逃出来的,十不存一。”
远处那老妇人的哭声还在,让人听得心里阵阵发慌。
王旭看着姜瓖:“姜总兵之前投过闯,后来又降了清。这些事我不问,个人有个人的活法,乱世里谁也别说谁。”
姜瓖听着这话不对劲,刚要开口,王旭又说了下去:“但有个事我想问问你。你降清的时候,多尔衮给你什么?总兵照旧,还是给了侯爵?”
姜瓖额头冒出冷汗:“这……当时摄政王说……”
“他说什么都行。”
王旭打断他,“那你知道多尔衮手下那些王爷在山海关是怎么对待百姓的?”
姜瓖不敢接话。
“刚才那个老婆婆的孙女才12岁,达子把她们关在地窖里,糟蹋了三天,最后全杀了。”
王旭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这种事,在你大同有没有?”
姜瓖额角的汗都下来了。
他因为刚刚投降满清,满清做事倒还不是很过分。
但是他也听过城里的风言风语,听说过鞑子到处掳掠女人。
“你想投清,觉得鞑子能得天下,早投早占便宜。”
王旭站起身,走到院墙边,看着远处,
“但你有没有想过,达子得到那个天下,和你有什么关系?”
姜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们入关,杀的是谁的人?抢的是谁的地?糟蹋的是谁家的闺女?”
王旭回过头,
“你姜总兵投过去,你是满洲人了,还是汉人?”
姜瓖默然无语。
他当然只是汉人,不然也不会派来做范文程的下手,做那群辅兵的头,然后被彻底抛弃。
“行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王旭摆了摆手,
“你下去吧,在我这儿委屈不了你,等过些日子,看看情形再说。”
姜瓖愣了愣,这就要赶他走了?
他跪下行礼,转身往外走。
一时间也是心乱如麻。
太子这是要放了他吗?
可是他离开山海关之后又能去哪?
去满清吗?
满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这样的汉将过去,岂不是随手都可抛弃?再说了,等那些鞑子疯狂掳掠汉人,他到时候能真的忍得下去?
可是不投满清又去哪里?
李自成?看他在北京城的所作所为,上限肯定也不会太高。
所以自己究竟应该去哪?
难道要回大同?
第76章 山海关夜宴
院子里安静下来。
刘玄初从侧屋走出,来到王旭身边,也看向远处。
“走了?”
“走了。”王旭点了点头,“你怎么看?”
刘玄初没立刻回答,想了想才说:
“此人反复,不可信。留在身边,多加申饬,用其力而防其心,也就够了。”
王旭摇头:
“留在山海关,他能干什么?每天吃粮、练兵,听孤讲大道理?”
刘玄初看着他。
“山海关的兵现在够用了。”
王旭道,“他在这就是个闲人,闲人容易生事。”
山海关的兵,吴三桂不可能分出一部分给姜瓖带。
那原本的这些清军辅兵,也没有任何战斗力。即便姜瓖真有点本事,能练得出来,那这些人也没有甲胄给他们。
所以王旭认为姜瓖留在山海关没有任何用处,反而有可能让吴三桂更加提防。
刘玄初沉吟:“殿下的意思是?”
“让他回大同吧。”
刘玄初微微皱眉:
“如今还在鞑子手里,他回去是降是叛,谁能担保?”
“不用任何人担保。”
王旭笑着道,“他现在知道豪格反了,知道多尔衮顾不上他了,投清这条路堵死,他还能去哪?”
刘玄初没说话。
王旭接着说:
“让他回去不是让他当忠臣,是让他当一根刺。大同那地方,被闯贼占着也好,被鞑子占着也好,都对我们不利。
姜家在那边经营多年,人头熟、地头熟。他回去,不管是降是叛,闯贼鞑子都得防着。防着他就得派兵看着,派兵看着就得分兵。”
刘玄初恍然大悟:“殿下是想借他的力牵制闯贼?”
“对,”
王旭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他在山海关是闲人。在大同就是一颗棋,下棋的人,棋子好用就行,管他是干嘛的。”
王旭自然知道忠诚是有条件的,三言两语就想让这个反复无常的人忠于自己,几乎不可能。
但可以让其他条件,让姜瓖尽心尽力为自己做事。
至于是什么条件嘛,以后可以想。
当然,若遇上那种没有底线的人,王旭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不过,看姜瓖在历史上的行径,应该不是这种毫无底线之人。
刘玄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殿下想得远,不过放他走之前,让他记着,这条命是谁给的。”
“自然。”
王旭沉吟片刻,
“你等会去见见他,把话说透。大同那边什么情况?闯贼多少人?他回去之后该怎么做?都问清楚,问完了,让他自己选。”
刘玄初看着他:“他若选了不回去呢?”
王旭笑了笑:“他刚才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比谁都软。这种人的膝盖跪过一次,就跪顺了。”
刘玄初也笑了,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殿下,他若回去之后又降了闯呢?”
王旭看着远处那几缕还在冒烟的废墟:
“他要是真能在大同站住脚,闯贼那边未必容得下他。更何况,闯贼现在也有点自顾不暇了。”
刘玄初点了点头,走了。
王旭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伸了伸懒腰,便想回屋休息。
只是他脚还没有抬起,便有一个士兵赶了过来:
“殿下,吴侯爷请殿下去总兵府赴宴。”
……
当晚,吴三桂在总兵府宴请太子,邀山海关文武作陪。
各级将领,除了战死的夏宝相之外,全都到场。
左侧坐着的是方光琛、吴国贵等心腹,右侧则是孙文焕、朱成功以及几个新归附的将领。
王旭因为到场较晚,见上首已经没了位置,便挨着刘玄初坐了下来。
想着到时候吃饭的时候,顺便问问他刚才交代事情怎么样了。
“殿下,您为何坐那么下面?若是让其他人得知,岂不是以为我吴三桂目无尊上?”
吴三桂很快就看到了王旭,便吩咐侍从给太子换座。
接着,也不容王旭推辞,四个侍者上前,于吴三桂右下侧又添了一席。
王旭暗自冷笑,此人说着忠心无二,但做出来的事情,却也是狡猾。
将自己的位置安排在吴三桂的右下侧,岂不是向这关内文武宣称,他堂堂大明太子还不如他吴侯爷了?
方光琛坐在吴三桂左下侧,手里端着酒杯,目光不时扫过王旭。
老鸨李若兰已被他悄悄带来府中,那女人说的话,自己反复盘问过,细节也都对得上。
北京城破前夜,一个和太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在青楼胡言乱语,说什么大明将亡,流寇四起。
如今这个年轻人,就坐在他对面。
方光琛抿了一口酒,看王旭的眼神就好像看着一只秋后的蚂蚱。
跳吧,蹦得越高,摔得越狠。
吴三桂举起酒杯,声音洪亮:
“殿下坐镇山海关,退闯贼,转阿济格,此乃不世之功。臣为殿下贺。”
众人纷纷举杯。
王旭饮尽,笑道:“吴侯爷镇守山海关多年,将士用命,孤不过是逢其会。”
吴三桂摆手:
“殿下不必自谦。阿济格是什么人?满洲骁王,领兵20年,从未败过。这回栽在殿下手里,人头都砍下来了。臣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啊。”
王旭依旧冷笑,你既然看得清清楚楚,还不下来帮忙?你在南城门上按兵不动,不就是打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吗?
方光琛则在旁边笑着附和:
“是啊,殿下用兵如神,军中都在传,殿下乃是天降奇才。”
王旭摇头:
“阵斩阿济格,是将士用命。孙将军带头冲杀,火铳手拼死向前。孤只是站在后头喊了几嗓子。”
孙文焕站起来,抱拳道:“殿下太谦虚了。那夜若非殿下定计,末将哪有机会摸到阿济格身前?”
吴三桂哈哈大笑起来:“好!有功者赏,有劳者酬。今日只管喝酒,功劳簿上一个都少不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方光琛一直在观察。
王旭说话得体,举止从容。
和孙文焕、朱成功交谈时,不见半分倨傲。
和自己,和吴国贵碰杯时,也不见半点生疏。
吴三桂麾下将士,见太子爷亲自敬酒,一时间都激动不已。
便是方光琛也不得不感慨,此人确实有个国之储君的模样。
只是,他若是不是提前知道李若兰的证言,今日自己只怕也是诚惶诚恐、感恩戴德吧。
眼见的气氛差不多了,王旭这才开口对吴三桂道。
“侯爷,孤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第77章 一再试探
堂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吴三桂抬了抬眼皮:
“太子殿下有何话要说?”
“孤今日得到一个消息,甚为震惊。说豪格反了,联合蒙古诸部,正往盛京打。多尔衮之所以撤军,便是这个原因,眼下清廷已经自顾不暇。”
王旭顿了顿,
“山海关北面,至少半年之内不会有鞑子的大军。”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他们对多尔衮回京的原因早有猜测,但是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如果这消息是真的,那么还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吴三桂看着王旭,没说话。
他作为山海关总兵、蓟辽总督,自然也是知道这个消息的。
可是要不要对闯贼用兵,他仍有疑虑。
毕竟手下就四五万人马,死一个就少一个,这可都是他的班底。
王旭迎着吴三桂的目光,沉声道:“吴侯爷,这是个机会。”
吴三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什么机会?”
“北京。”
王旭说,
“闯贼败退之后,北京守备空虚。李自成能带走的老营不过万余,剩下的都是裹胁的流民,能战者少。关宁铁骑若此时西进,光复故都,只在旦夕之间。”
方光琛抬起头,看向吴三桂。
作为谋士,他自然也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是山海关总共才5万人马,之前在迎接闯贼和达子的时候,伤亡不小,此时能战者不过3万余人。
这些人纵使能拿下北京,那之后呢?如何顶得住闯贼的反扑?
吴三桂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殿下想打北京?”
王旭点头:“想,但孤手里没兵,能不能打,得看吴侯爷。”
他自然知道吴三桂兵少,但是闯贼的兵马也不见得多。
历史上,满清入关才多少人?
3万铁骑、3万火器营,比起山海关的兵马来说,不见得多多少。
但是他们硬是以摧枯拉朽之势,打下了整个中国。
吴三桂今日若踌躇不前,只怕闯贼他日立刻就会卷土重来。
到时候鞑子也会收拾干净家里的叛乱,挥师南下。
届时,吴三桂将再也没有机会。
不过细想之下,这个吴三桂的战略眼光也不见得好。
当初三藩之乱的时候,打下湖广却不立刻北上。
反而去江南和清军打拉锯战。
这才让清军腾出手来。
否则当时三藩之乱的时候,吴三桂还真有可能问鼎天下。
吴三桂看着他,目光有些玩味:“殿下就不怕消息有误?万一豪格没反,多尔衮没撤,臣这一出兵山海关后路就断了。”
王旭摇头:“消息是阿珂那边给的,吴侯爷自己的人,侯爷自己不信?”
吴三桂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殿下这嘴,真会说。”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旭:“殿下,臣问一句。”
王旭点了点头。
“殿下急着打北京,难道有什么必胜的把握吗?”
吴三桂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
“闯贼占据整个华北,裹胁之众仍不可小觑,殿下为何有信心能胜?”
堂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孙文焕、朱成功则是面有不忿之色。
吴三桂此言实在是太过无礼,为人臣者,不为殿下分忧,反而问殿下为何如此大言不惭?
这是一个臣子该说的话吗?
王旭也是默然无语。
他现在也是把吴三桂给看穿了,此人只是一个军阀,上限也只能割据一方,而不是鲸吞天下。
如此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怪不得三藩之乱的时候形势一片大好,到头来还是身死族灭。
“殿下在深宫长大,怎么领兵打仗这么厉害?那壕沟怎么挖?铁网怎么设?火铳怎么分段打?巷战怎么散开打?臣打了几十年仗,这些东西听都没听过。”
吴三桂继续低声说道,看他的神情,似乎都有点像在自言自语。
王旭笑了笑:“吴侯爷问得好,这些东西宫里确实没有。”
吴三桂眯起眼:“那从哪学的?”
“书里,”
王旭说,
“西洋教士带来的书。汤若望先生给孤讲过不少海外见闻,有些是战阵之法,有些是物性之理。”
吴三桂看着他,没说话。
王旭迎着他的目光:“吴侯爷不信?”
吴三桂忽然笑了:“信,怎么不信?殿下说的,臣都信。”
他举起酒杯:“来,继续喝酒。”
众人跟着举杯。
方光琛也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王旭握着酒杯的手,食指轻轻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只是一个极小的动作,但方光琛注意到了。
他记得司菡说过,太子以前喝茶,习惯性用指尖碰杯沿试温,后来这个习惯没了。
现在又有了?
有意思。
酒又过了两巡。
吴三桂醉眼朦胧地看着王旭,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殿下,臣还有一事不明。”
王旭看着他。
吴三桂声音更低了:
“那天阵前,闯贼那边喊话的那个年轻人,说殿下是假的。”
王旭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一时之间也没搞懂吴三桂的意思。
这算是什么?
逼宫吗?
但也不拿出点实质性的证据。
你说这些会有用?
“那人是谁?”
吴三桂问,眼睛很亮,没有半分醉意。
王旭沉默片刻,放下酒杯,也压低声音道:“吴侯爷想知道?”
吴三桂点头。
王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人说的话,吴侯爷信?”
吴三桂没答。
王旭往他那边凑了凑:“吴侯爷若信他,此刻就不会问孤,而是直接拿人了。”
吴三桂盯着他。
王旭继续说:
“吴侯爷既然问,就说明不信他。既然不信,那人是谁重要吗?”
吴三桂一愣,呆了半晌,指着王旭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那眼神在王旭解读出来,大概就是你牛逼的意思。
他坐回去,端起酒杯,朝着大厅的众人看了一眼,大声说:“来,喝酒!”
方光琛在旁边看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听不见两人说的什么,但他看见吴三桂先是在问,然后笑,然后拍肩膀。
他看见王旭,从始至终神色没变过。
方光琛抿了一口酒,心里想的是:“这人真的一点都不慌?”
王旭自然慌,他也意识到了今天这宴会气氛有点不对劲。
吴三桂这个老狐狸,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他,到底是要闹哪样?
第78章 舞姬的腰肢
宴席正酣。
丝竹声起,十二名舞伎鱼贯而入,身着轻纱广袖,腰系流苏长带。
舞姬们腰身轻摆,长袖快速地随波逐流。
烛火摇曳,映得舞伎们的身影如惊鸿照影。
旋转时,裙摆如花绽放。
低徊时,袖带似云拂水。
王旭端着酒杯,目光落在那些舞伎身上。
不得不说,明末的歌舞确实精妙。
这些舞伎身段窈窕,舞姿柔媚,旋转时腰肢款摆,低眉时眼波流转。
轻纱之下,雪白的臂膀若隐若现,随着舞步起伏,胸前波澜微动。
他抿了一口酒,想起后世那些短视频里的古风舞蹈,动作虽美,却少了这份真正的韵味。
这些舞伎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情,那是经过千百年沉淀下来的审美,是真正的活色生香。
坐在他斜对面的方光琛,目光看似落在舞伎身上,余光却始终在王旭脸上游移。
他注意到,太子看舞伎的眼神,和那些久居深宫的皇族不太一样。
寻常宗室看歌舞,要么故作矜持,要么肆意放浪。
可这位太子,眼神里有欣赏,有品鉴,甚至有几分研究的意味?
有趣。
舞至酣处,领舞的舞伎一个旋身,裙摆飞扬,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她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王旭,眼波盈盈,唇边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旭端起酒杯,对她微微举了举。
那舞伎脸颊微红,垂眸敛衽,舞步却更柔了几分。
方光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一曲终了,舞伎们盈盈退下。
吴三桂抚掌大笑:“好!赏!”
他转向王旭,举起酒杯:“殿下觉得这歌舞如何?”
王旭笑道:“舞姿曼妙,音律和谐,确是上乘。”
“哦?”吴三桂来了兴趣,“殿下久居宫中,见的歌舞想必不少。以殿下之见,这舞比我大明的宫廷乐舞如何?”
王旭放下酒杯,想了想道:“宫廷乐舞重仪轨,讲究的是威仪肃穆,那是给上天看的,给祖宗看的。而这舞......”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退下的舞伎,“这舞是给人看的。”
吴三桂眼睛一亮:“殿下这话有意思。”
王旭继续说:
“人有七情六欲,所以这舞里有情,有欲,有活生生的气息。宫廷乐舞里那些东西,反倒被规矩束缚住了。”
方光琛在一旁笑道:“殿下对舞艺也有研究?”
王旭摇头:“谈不上研究,只是看得多了,有些感慨罢了。”
他想起后世那些复原的古舞,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如今看了这真正的明代歌舞,才明白少的是什么。
少的是那份活色生香的烟火气,少的是舞者眼里的光,少的是人与舞融为一体的浑然天成。
“说起来,”
王旭忽然道,
“孤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说唐代有柘枝舞,舞者旋转如风,裙摆如花。方才看那领舞的姑娘旋转时,倒有几分那个意思。”
吴三桂大笑:“殿下果然博闻强识!”
他又举起酒杯:“来,喝酒!”
酒过数巡,气氛越来越热络。
吴三桂脸上已有了几分醉意,说话也随意起来。
“殿下啊,”他忽然叹了口气,“臣有一事,憋在心里很久了。”
王旭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吴侯爷但说无妨。”
吴三桂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那日阵前,闯贼那边喊话的那个年轻人,说殿下是假的。”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孙文焕脸色一变,就要起身,被旁边的朱成功按住了。
王旭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吴侯爷信他?”
吴三桂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方光琛在一旁接口道:“殿下息怒,侯爷这也是谨慎。毕竟兹事体大,太子身份关乎国本,不得不慎。”
王旭看着他:“方先生的意思是?”
方光琛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人,和王旭有七八分相似,但细看之下,眉眼神态却有几分不同。
“殿下可认识此人?”方光琛问。
王旭看着那画像,心中警铃大作。
这画像上的人,分明就是真正的朱慈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淡淡道:
“这人跟孤长得倒是有八九分相似,不过孤不认识。”
方光琛点点头,又将画像收起:“殿下说不认识,那便不认识。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吴三桂。
吴三桂接过话头,语气依然平和:
“殿下,臣听说,北京城破前夜,有个和殿下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在一家青楼里喝得烂醉,还胡言乱语,说什么大明将亡,流寇四起。”
他盯着王旭的眼睛:“殿下,那人是殿下吗?”
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旭看着吴三桂,又看了看方光琛,忽然笑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堂中。
“吴侯爷,”他转过身,看着吴三桂,“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吴三桂眯起眼:“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王旭笑了笑:“假话是,那人是闯贼派来的细作,故意诬陷孤,动摇军心。”
“那真话呢?”
王旭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真话是……孤不知道。”
吴三桂一愣:“不知道?”
王旭点点头:
“孤确实不知道那人是谁。北京城破那夜,孤从密道逃出,一路东躲西藏,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人若真和孤长得一样,或许是巧合,或许是闯贼的诡计,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孤不知道。”
他看着吴三桂:
“吴侯爷若信孤,孤便是太子。吴侯爷若不信,孤说什么都没用。”
吴三桂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王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殿下好胆色。”
他回头看向方光琛:“光琛,你说呢?”
方光琛站起身,对王旭拱了拱手:
“殿下息怒,臣不过是奉命行事。既然殿下说不认识那人,那便是不认识。”
他转向吴三桂:
“侯爷,臣以为,此事还需再查。毕竟仅凭一幅画像,一面之词,难以定论。”
吴三桂点点头,又看向王旭:“殿下觉得如何?”
王旭看着他,心中冷笑。
这一唱一和,演得真是好。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吴侯爷秉公处事,孤无话可说。”
方光琛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门外拍了拍手。
门帘掀起,一个妇人被带了进来。
这妇人约莫四十上下,虽穿着寻常,但眉眼间带着风尘中人特有的精明与世故。她被带到堂中,跪了下来,身子微微发抖,显然十分紧张。
王旭看着这妇人,心中猛然一紧。
他认出来了。
这是凝香阁的老鸨,姓李,那夜他穿越醒来时,就是这个女人在楼下嚷嚷着要把他赶出去。
第79章 老鸨指认
方光琛走到那妇人身边,对王旭道:
“殿下,此人自称是北京城里凝香阁的掌事。她说,北京城破前夜,有一个和殿下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在她的楼里住过一晚。”
堂内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王旭身上。
那老鸨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王旭。
方光琛继续道:“李嬷嬷,你把那晚的事,再说一遍。”
老鸨抬起头,看了王旭一眼,这一眼,和方才的畏缩截然不同——那是审视,是打量,是一个在风尘中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在看一个曾经睡在自己楼里的年轻人。
“回诸位大人的话,”她开口,声音不像方才那样颤抖了,“那晚确实有个年轻公子来楼里喝酒。他喝得烂醉,嘴里一直胡言乱语。”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王旭:“这位殿下,那晚的事,您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王旭心中一凛。
这老鸨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证人,而是一个有备而来的对手。
他面上不动声色:“孤从未去过那种地方,你认错人了。”
“是吗?”老鸨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风尘中人特有的狡黠,“那晚公子您可是抱着我楼里的姑娘不肯松手呢。那姑娘叫司菡,生得极好,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腰细得一把能握住......”
她说着,目光在王旭身上上下打量:“公子那晚可没少折腾,把人家姑娘折腾得第二天起不来床。这些事,公子也不记得了?”
堂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吴三桂眯起眼,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王旭心中暗骂,这老鸨真他娘的狠,这是要把司菡也拖下水。
他冷笑一声:“信口雌黄。孤若真去过那种地方,你说说,孤那晚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老鸨眼睛都不眨一下:“月白色,半旧的,袖口还磨破了。公子那身衣裳虽是读书人的打扮,可料子一般,不像富贵人家出来的。”
王旭心头一震。
她说对了。
那夜他穿越醒来,身上穿的确实是月白色的衣裳,确实是半旧的。
老鸨看着他微变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公子,奴婢在风尘里混了几十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记人是一等一的。那晚公子您醉成那样,嘴里念叨的那些话,奴婢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醉汉的语气:“‘大明将亡,非人力可挽’,‘流寇四起,皆是官逼民反’,‘这北京城守不住几天’......”
她每说一句,堂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说到最后,她看着王旭,一字一句道:“公子,这些话,是一个太子该说的话吗?”
王旭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李嬷嬷好记性。可惜,这些话,谁都可以说。那晚若真有个和孤长得像的人在楼里胡言乱语,那也是他的事,与孤何干?”
老鸨点点头:“公子说得是。可奴婢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公子。”
“说。”
老鸨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直视王旭的眼睛:
“那晚公子睡的那间房,床榻靠墙的地方,有一道裂缝。公子半夜翻身,袖口上的一枚玉珠掉了进去,还是第二天奴婢打扫时发现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双手捧着,打开。
里面是一枚青玉珠,不大,色泽温润,雕工精细。
“公子,这玉珠,您可认得?”
王旭看着那枚玉珠,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不知道什么玉珠。那夜他走得匆忙,根本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东西。
可这老鸨说得如此笃定,如此详细......
方光琛接过玉珠,仔细看了看,又递给吴三桂。
吴三桂接过,对着烛光端详片刻,目光转向王旭:“殿下,这玉珠,可是殿下的物件?”
王旭沉默。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是,那就是承认自己去过那青楼;说不是,若这玉珠真是朱慈烺的东西,他身上没有对应的物件,岂不是更可疑?
不过这事情也好解释。
自己本来就是逃难出来的,丢了对应的物件,不也是在情理之中?
他正要开口反驳,老鸨却抢先道:“殿下若说不认得,那也无妨。民妇还有一事想问殿下。”
她盯着王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晚那公子,左肩后有一处旧疤,寸许长,像是利刃所伤。右肋下,有一片浅红印记,似胎记,又似旧伤。殿下可愿让人查验,以证清白?”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死寂。
王旭心中剧震。
左肩后的旧疤,这具身体确实是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当初刚来山海关的时候,有侍女为他洗浴的时候,他还推说是逃亡路上弄的。
但是现在这个伤一直没有好,自己又该怎么解释?
右肋下的浅红印记,那是胎记,不大,但确实有。
这个老鸨,怎么会知道?!
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可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已经微微发白。
方光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吴三桂看着王旭,没有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旭身上。
那目光里有怀疑,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担忧。
孙文焕、朱成功等人,都是面露心焦之色。
显然这个场面,他们也是没有意料到的。
王旭面无表情,心下筹计。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若他拒绝查验,便是心虚。
若他同意查验,身上的疤痕胎记一旦对上,便是铁证如山。
老鸨跪在地上,微微抬起头,看着王旭。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没应付过?
这个年轻人,就算再能装,身上那些记号也装不出来。
她今天,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下他这张皮。
堂内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吴三桂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却让人心中一紧:
“殿下,你可愿让人查验?”
第80章 一个老鸨,凭什么指认我?
堂内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吴三桂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可是场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殿下,你可愿让人查验?”
王旭握着酒杯的手,却是已经微微颤抖。
他知道,此刻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老鸨说的那两个记号,都是真的。
若当众查验,他必死无疑。
可若拒绝查验,便是心虚,同样死路一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方光琛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静静地看着王旭。
那老鸨跪在地上,微微抬着头,眼中满是得意。
她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没应付过?
这个年轻人,就算再能装,身上那些记号也装不出来。
她今天,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下他这张皮。
王旭沉默着。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方光琛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
王旭放下酒杯,站起身。
他走到那老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李嬷嬷,”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说孤左肩后有旧疤,右肋下有印记,是也不是?”
老鸨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是。”
“那你告诉孤,”王旭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是如何知道的?”
老鸨一愣。
王旭继续道:
“那晚那公子,若真是孤,他喝得烂醉,衣衫整齐,你一个老鸨,如何能见到他身上的疤痕印记?莫非你亲自服侍他更衣沐浴?”
堂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老鸨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民妇......民妇是听楼里姑娘说的。”
“哦?”王旭笑了,“哪个姑娘?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老鸨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王旭转向方光琛:“方先生,你找来的这个证人,连亲眼所见都做不到,只凭道听途说,就想定孤的罪?”
方光琛面色阴沉,正要开口,王旭却抬手止住了他。
“且慢。”王旭道,“孤还有一事想问。”
他重新看向那老鸨,目光陡然转厉:
“李嬷嬷,你说那晚那公子喝得烂醉,胡言乱语,说了‘大明将亡’、‘流寇四起’、‘官逼民反’这些话,是也不是?”
老鸨点头:“是。”
“那你告诉孤,”
王旭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些话,他是用何处口音说的?是北京官话,还是南方口音?他说‘大明’二字时,是平声还是仄声?他说‘流寇’二字时,可曾带儿化音?”
老鸨彻底愣住了。
她哪里记得这些?
那晚她只顾着害怕惹祸上身,根本没在意这些细节。
王旭冷笑一声,转身看向吴三桂:
“吴侯爷,你可听明白了?此人声称亲眼见过孤,却连孤身上的疤痕印记都说不清来源;
声称亲耳听过孤说话,却连孤的口音都记不得。只凭一面之词,就想在侯爷的宴席上,当众污蔑当朝太子?”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厉:
“吴侯爷,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何曾有过这等荒唐事?一个风尘老鸨,在宴席之上,指着太子说要验身?这是要羞辱孤,还是要羞辱大明?”
吴三桂面色微变。
王旭又看向方光琛:
“方先生,你口口声声说谨慎,说兹事体大,孤问你,若今日这老鸨指认的是你方家的子弟,你可会让她当众说出‘验身’二字?”
方光琛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旭环视堂内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诸位,孤自入山海关以来,与将士们同生共死,与诸位推心置腹。闯贼百万大军压境,孤站在壕沟前,一步未退;
阿济格铁骑破城,孤率军巷战,亲手阵斩敌酋。孤做的每一件事,诸位都看在眼里。”
他看向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鸨,眼中满是轻蔑:
“如今,一个风尘老鸨,拿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玉佩,说着不知从哪听来的闲言碎语,就想在宴席之上,当众污蔑孤是假太子。诸位且问问自己,这样的人,配吗?”
王旭的这套说辞,在他刚进入山海关,方光琛让侍女为他洗澡的时候,就想好了的。
他知道他有赌的成分,但是只要他的身份不被揭穿,那他就还是大明的太子,没有人能把他强行拖拽出去,扒光衣服,验明真身。
顾此,他只要表现的临危不惧,只要表现的足够强硬,表现得义正辞严,那些心里存疑的人就会动摇,那些本来就不信的人就会站出来。
这就是人心。
这就是他唯一能倚仗的东西。
想通了这一点,他的笑容就有了底气。
再加上王旭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可是言之凿凿,并且还搬出了他往日的功勋,这更是让在座的将领们,尤其是跟他并肩作战的将领,感同身受。
对呀!若是堂堂国之储君,因为一个老鸨的三言两语,就被扒光衣服,验明正身。
岂不是当众在打大明朝的脸?
果然,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寂静。
忽然,孙文焕站起身,抱拳道:
“殿下浴血奋战,末将亲眼所见。谁若说殿下是假,末将第一个不答应!”
朱成功也站起身:“臣朱成功,愿为殿下作保!”
吴国贵看了看吴三桂,终于一咬牙也是站了起来,拱手道:
“侯爷,末将如今能站在这里,和大家一伙吃酒,正是因为殿下救了我的性命。若是谁敢扒太子的衣服,验明正身,我吴国贵第一个不同意!”
又有几个将领站起身,纷纷表态。
吴三桂看着这一幕,面色阴晴不定。
他看向方光琛,方光琛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吴三桂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王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殿下息怒。方先生也是谨慎,找来的证人不成器,是臣的不是。”
那老鸨吓得面如土色,全身如散了架一般瘫软在地。他试图端正姿势,重新保持临危不乱的架势,但是她的双腿已经是在止不住的颤抖了。
看来,自己在妓院学的蝇营狗苟,还是上不得大场面啊。
方光琛见状,心中一沉。
他知道,今夜若不能将此事坐实,日后太子在山海关的声望,只怕真要压过侯爷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向吴三桂拱了拱手,又向王旭深深一揖:
“殿下息怒。臣斗胆,还有一言,欲为殿下分辨。”
王旭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方先生请讲。”
方光琛道:
“殿下适才所言,句句在理。李嬷嬷确实拿不出实证,仅凭一面之词,不足采信。臣方才思忖,若就此将此事轻轻放过,固然保全了殿下的体面,却也难免让一些好事之徒在背后议论,说今日之事不了了之,反倒有损殿下清誉。”
他顿了顿,看向王旭,目光诚恳:
“臣斗胆,想起一桩旧事。殿下初至山海关时,臣曾命两名侍女服侍殿下沐浴更衣。此事殿下应当记得。若殿下愿开金口,让那两名侍女当众一言,殿下身上究竟有无疤痕、印记,便可为殿下洗清流言,永绝后患。”
第81章 让两个侍女来证伪
方光琛话音落下,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王旭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面上波澜不惊,甚至还抿了一口酒,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可他心里却在疯狂地转着念头。
那两名侍女是方光琛的人。当初他刚入山海关时,就是她们服侍他沐浴。
对他身上的疤痕印记看得一清二楚。只要她们站出来说“殿下身上确有疤痕”,那他之前所有的义正辞严,都将化为泡影。
可他能怎么办?拒绝?那就是心虚。答应?那就是送死。
饶是王旭心理素质过硬,此刻也不由得心悸如鼓。
吴三桂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目光在方光琛和王旭之间来回游移。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品酒,又像是在品这场戏。
片刻后,他慢悠悠地开口:
“殿下,方先生说得也有道理。要不……叫那两个侍女上来问问?问清楚了,也好还殿下一个清白。”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是在座之人都不是傻子,他们如何看不出,今日之事,很有可能就是方光琛布的一个局。
吴三桂还刻意出来搞得和拉架一样。
虚伪!
王旭心中暗骂。
你吴三桂若真想还我清白,方才老鸨胡言乱语时就该把人轰出去。
现在方光琛抛出侍女这张牌,你就顺水推舟,装出一副公允模样。
分明是乐见其成,想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可他能说什么?
王旭后背汗如雨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方光琛心里咯噔一下。
“吴侯爷说得是。”
王旭放下酒杯,看向方光琛,
“方先生一心为孤的清誉着想,孤岂能不领情?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冷:
“吴侯爷,孤愿意让侍女上来问话。但在此之前,孤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若此事查无实据,那污蔑国之储君的宵小,是不是该付出代价?”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陡然一紧。
方光琛脸色微微一僵。
他听出了王旭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逼他表态。
若他坚持要查,那查出来还好,若查不出来,这“污蔑储君”的罪名,谁来担?
老鸨?一个风尘女子,担得起吗?
他看向王旭,王旭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方光琛心里有些发毛。
他当然知道王旭身上有疤,那两名侍女亲口告诉过他。
只要她们站出来,王旭必死无疑。
方光琛定了定神,正要开口,却见吴三桂摆了摆手:
“殿下言重了。什么宵小不宵小的,今日之事,不过是有人起了疑心,想弄个明白。查清楚了,对大家都好。”
他看向方光琛:“方先生,你说是不是?”
方光琛心头一凛。
吴三桂这话,看似在打圆场,实则是把球踢回给了他。
你提议查的,你自己看着办。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已经被架到了火上。
若此刻退缩,那他在吴三桂心中的分量,将一落千丈。
日后这山海关,还有他说话的份吗?
可若坚持要查……
他眼角余光瞥向跪在一旁的老鸨。
那老鸨正低着头,浑身发抖,面如土色。
她本是想来逆天改命的,哪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什么“污蔑储君”,什么“代价”,这些词听得她心惊肉跳。
方光琛向她使了个眼色。
老鸨身子一颤,她知道那眼色的意思。
她暗暗叫苦,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咬了咬牙,抬起头,声音发颤却努力维持着:
“民妇……民妇没有污蔑!那晚那公子,真的和殿下一模一样!民妇说的句句属实!求王爷明鉴!”
她说着,重重磕下头去。
王旭冷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王爷,臣有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是刘玄初。
他从席间站起,走到堂中,向吴三桂深施一礼。
“王爷,臣斗胆请问,今日之事,究竟因何而起?”
吴三桂挑了挑眉:
“刘先生有何高见?”
刘玄初道:
“因一个风尘老鸨,说那晚有个和殿下一模一样的公子在她的楼里喝过酒。因她说那公子说了几句大逆不道的话。因她说那公子身上有疤痕印记。”
他顿了顿,看向那老鸨:
“敢问这位嬷嬷,你是何方人氏?在京城开青楼几年了?你那楼里有多少姑娘?那晚那公子来时,是你亲自接待的,还是听姑娘们说的?”
老鸨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刘玄初转向吴三桂:
“王爷,此人连自己的来历都说不清,连那晚的情形都讲不明白,只凭几句道听途说,就想让太子当众验身。臣敢问,若今日之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说?”
他声音提高:
“他们会说,山海关的太子,被一个老鸨指着鼻子怀疑,居然真的让侍女上来对质!那明日,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来指着太子说,我怀疑你是假的?后日,是不是连街头的乞丐,都可以来凑这个热闹?”
他看向在座的将领们:
“诸位将军,你们跟着太子出生入死,在壕沟前一步不退,在巷战中亲手杀敌。如今一个老鸨的三言两语,就要让太子当众自证清白。你们心里,过得去吗?”
孙文焕猛地站起身:
“刘先生说得对!末将跟着殿下打了多少仗,殿下是什么人,末将心里清楚!一个老鸨的话,也配让殿下自证?”
朱成功也站起身:
“臣附议。殿下身份尊贵,岂能因风言风语便自降身份?”
又有几个将领站起身,纷纷表态。
吴三桂看着这一幕,面色阴晴不定。
方光琛脸色铁青。
他知道,刘玄初这番话,句句诛心。
他不是在质疑老鸨的话是真是假,而是在质疑,她配吗?
一个风尘老鸨,配让太子自证清白吗?
若不配,那今日之事,就是一场闹剧。
若配,那明日天下人都有样学样,太子还怎么做人?
他看向王旭。
王旭坐在那里,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方光琛愈发觉得,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向吴三桂拱手:
“王爷,臣以为,刘先生所言固然有理,但此事既然已经闹到这一步,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反倒于殿下清誉有损。
臣斗胆,还是请那两名侍女上来问一问。问清楚了,也好让天下人知道,今日之事,不是无的放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查无实据,臣自当向殿下请罪。”
他话说得漂亮,可心里却在发虚。
那两名侍女,可千万别出岔子啊。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她们来禀报时,说得明明白白。
不会有错。
他暗暗安慰自己。
吴三桂看向王旭:“殿下意下如何?”
王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方先生执意要查,孤便成全他。”
方光琛拍了拍手。
两名侍女从侧门低头而入。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
那两名侍女不过十六七岁,穿着素净的衣裙,低着头,脚步细碎,走到堂中便跪了下来。
方光琛道:“你们且说,当日服侍殿下沐浴时,可曾见殿下身上有何印记?”
那两名侍女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左边那个稍年长的侍女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回先生的话,奴婢当日服侍殿下沐浴,殿下身上确有伤口。”
方光琛心中一喜,嘴角微微上扬。
可那侍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伤口是新伤,不是旧疤。”
方光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什么?
新伤?
右边那个侍女也抬起头,声音更轻:
“奴婢也看见了。殿下右肋下,确实有些印记,但那是在隐私部位,殿下沐浴时穿着中衣,奴婢不敢细看,所以并不清楚是什么。”
堂内一片死寂。
方光琛脸色煞白。
第82章 阿珂作证
方光琛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盯着那两名侍女,她们却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也不敢抬头看他。
“你们说什么?”
方光琛目眦欲裂,
“新伤,隐私部位没细看,那日你们明明……”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场合不对,生生又把话咽了回去。
可是那不甘和愤怒之情,却在脸上一览无余。
王旭坐在席间,脸上依旧平静,心里却同样翻江倒海。
怎么回事?这两名侍女明明是方光琛的人,怎么会突然帮他说话?难道是被他的人格魅力折服了?
但是他想到此处也是连连摇头,苦笑一声。
他一个冒牌太子,成天提心吊胆,哪来什么人格魅力?
可究竟是为什么?他看向那两名侍女,她们不过十六七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那模样分明是害怕极了。
他们怕什么?怕方光琛秋后算账?
可他们为什么还要帮他?
王旭想不通,方光琛更想不通。
他几步走到那两名侍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们,冷声道: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那两名侍女身子一颤,却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方光琛气得浑身发抖,儒雅的面容都扭曲起来,平日里那副志诛在握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伸手指着她们,嘴唇都哆嗦了:
“你们这些贱婢,我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敢背叛我!”
人看着方光琛那副失态模样,有的惊讶,有的鄙夷,也有的幸灾乐祸。
吴三桂微微皱眉,却也没说话。
王旭看着方光琛,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不懂,这个在山海关呼风唤雨的谋士,为什么今日一定要把他扳倒。
明明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做到双赢的。
方光琛骂了一阵,见那两名侍女始终不吭声,终于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吴三桂,抱拳道:
“侯爷,臣失态了。”
吴三桂摆摆手,仍是没说话。
光琛又看向王旭,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殿下,臣还有一问。”
王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方先生请讲。”
“方才那侍女说,殿下身上的伤口是新伤,”
方光琛盯着王旭的眼睛,
“那臣敢问,殿下初至山海关时,身上可有此伤?”
王旭心头一凛。
他当然知道,他左肩后的旧疤是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有的,根本不是新伤。那侍女说的新伤,分明是在帮他圆谎。
可这个谎,经得起推敲吗?
正思忖间,方光琛已经继续道:
“臣记得,当初是阿珂姑娘将殿下带来山海关的。殿下从北京一路逃亡至此,路上有没有磕碰受伤,阿珂姑娘应该最清楚。”
他转向吴三桂:
“侯爷,不如请阿珂过来问一问。若殿下路上确实受过伤,那这新伤之说便说得通。若殿下路上毫发无损,那这伤从何而来?”
吴三桂眯起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请阿珂过来。”
话音刚落,堂下便传来一个声音。
“不用找了,我就在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款款而入。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裙,裙摆曳地,腰间束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远看之下,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直,唇色微淡,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众人都知道,此人是吴侯爷麾下密探。
今日侯爷大摆庆功宴,阿珂能前来参加,也属正常。
阿珂走到堂中,向吴三桂行礼:“见过吴侯爷!”
吴三桂点点头:“阿珂,方先生有几句话想问你。”
方光琛上前一步,拱手道:
“阿珂姑娘,当日你带太子殿下回山海关时,路上可曾发生过什么?殿下可有受伤?”
阿珂抬起头,看了方光琛一眼。
“回先生的话,”
她的声音清冷,
“当日殿下从北京逃出,一路风餐露宿,翻山越岭,确实有过磕碰。我记得殿下左肩处曾被树枝划伤,当时还流了些血。”
方光琛脸色一僵。
“那伤口有多深?可曾留下疤痕?”
阿珂想了想:
“当时只是皮外伤,我给殿下简单包扎过,后来就到了山海关,我便不再服侍殿下。那伤口后来如何,我也不清楚。不过依我看,那样的伤口,留下痕迹也是有可能的。”
王旭神色一动。
众人心道,原来如此。
阿珂作为吴三桂手下的密探,有她出面帮太子作证,那自然做不得假。
方光琛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死死盯着阿珂,眼中满是不甘。
吴三桂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好了,事情清楚了。”
他有些厌恶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鸨,声音陡然转冷:
“来人,把这个污蔑太子的贱妇拖下去,重责四十,逐出山海关,永不得入境。”
老鸨面如土色,瘫软在地,被人拖了出去。
门外很快传来行刑的声音,以及老鸨的惨叫。
王旭听着那声音,也是暗自舒了一口气。
明朝的杖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在史书上看过,杖责用的是特制的刑杖,长三尺五寸,粗如鹅卵。行刑时需扒去受刑者的裤子,露出臀部。一杖下去,皮开肉绽。若是实打实的四十杖,足以要一个人的命。
即便侥幸活下来,那臀部的伤也极难愈合,日后走路会一瘸一拐。
老鸨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呜咽。
不多时,行刑的士卒进来禀报:
“侯爷,四十杖已毕,那妇人还剩下一口气,如何处置?”
吴三桂摆摆手:“扔出关外,生死由他。”
士卒领命而去。堂内恢复了安静,吴三桂看向方光琛,又道:“方先生,此事你也有过,不过念在你也是一片忠心,本侯就不追究了,日后行事多动动脑子。”
方光琛低着头,抱拳道:
“是,卑职谨记。”
吴三桂又看向王旭,脸上浮起笑容:“殿下,这样的处置可还满意?”
王旭看着他,心中冷笑。
满意?
老鸨不过是个替罪羊,真正的幕后主使方光琛却毫发无伤,这叫满意?
可他更知道,吴三桂这是在保方光琛。方光琛是他的左膀右臂,他可不能为了一个太子动他。
王旭笑了笑,端起酒杯。
“侯爷秉公处置,孤岂有不满之理?”
吴三桂大笑:“好,殿下大度,来喝酒。”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王旭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是他心中仍有疑惑,边举杯边看向阿珂。
她的侧脸被烛火映着,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那微垂的眼睫、轻抿的唇,以及微微起伏的胸口。
忽然,她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锣鼓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对戏子鱼贯而入,身着各色戏服,脸上涂着油彩,在殿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戏台。
吴三桂笑道:
“方才的事扰了兴致,来,听戏听戏。这可是京城来的名角。”
锣鼓响起,戏子们开始唱起来。
唱的是岳武穆精忠报国,却被奸臣陷害,含冤而死的故事。
那唱腔悲凉,词句凄切: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王旭端着酒杯,听着那唱词,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凉。
岳武穆精忠报国,却落得个风波亭惨死。他一个冒牌太子,在乱世中苦苦挣扎,还能走多远?
戏又唱了一会,所有人都吃的差不多了。吴三桂忽然起身,向王旭问道:
“殿下,臣听闻您前日作战时不慎受伤,身体有恙?”
“嗯?”
王旭还在吃饭,闻言也愣住了。
啥玩意?受伤?我?
我什么时候受伤了,我竟然自己都不知道?
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吴三桂便拍了拍手:“来人啊!殿下身体不适,送殿下回行辕休息。”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侍卫走进了大殿。
“殿下,请吧。”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地站在了王旭的身边。
王旭见吴三桂以及大殿内的诸位将领都看着自己,这才恍然,接下来的谈话可能不适合他在场。
他打了几场胜仗,自以为立威,实际上屁都不是。
“好,那孤就先回寝宫了。”
第83章 太子党
王旭放下手中的筷子,客套了一句,就起身跟两名侍卫离开了大殿。
毕竟这山海关内,如今照样还是吴三桂说了算。
虽然有不少将领对他颇有好感,但是这政权还得是枪杆子里出的,不是耍两句嘴炮就能把权力夺过来的。
目送王旭离开大殿,朱成功以及刘玄初,都是眉头紧皱,小声道:
“吴三桂怎敢如此无礼?”
若说一开始,还能说是吴三桂忧国忧民,想要搞清楚太子的身份。但是现在还能怎么着?
简直演都不演了好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把王旭给送走了?
朱成功收回目光,想了想之后,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起身对吴三桂说道:
“吴侯爷,我们也有些困了,就先不继续作陪了。”
吴三桂听了这话,也有些不高兴:
“现在宴会才刚到一半,诸位都是功臣,怎么就要走?是不是觉得本侯怠慢了你们?”
朱成功一脸歉然:
“侯爷说的哪里话?末将酒量不佳,今日喝得有些多了,实在不胜酒力。”
“那请自便吧。”
吴三桂闻言虽然惋惜,但也不好挽留。
于是,朱成功便和孙文焕、刘玄初一同离开了大殿。
……
“我说二位,怎么就走了?我感觉还没喝尽兴呢。”
离开大殿后,孙文焕咧嘴说道。
此时的他还有些后知后觉,尽管看到太子就这么走了,他有些疑惑,但也并没有想到是吴三桂的不怀好意。
刘玄初有些无奈道:
“将军,你难道没看见吴侯爷把殿下给赶走了吗?我们难道要厚着脸皮留下来?更何况,吴三桂对殿下如此不敬,我们难道也要不动声色?”
他话说到此处,也是暗叹了一口气。
这个孙文焕,忠心是忠心,勇猛是勇猛,但是政治嗅觉确实太低了,难怪在吴三桂的那些谋臣武将中,都被边缘化了。
而且看吴三桂的样子,也没准备让他们三人留下来。毕竟他们三人已经是明着的太子党了。
“吴三桂这厮竟然如此。”
孙文焕也是感到一阵憋闷,他现在已经认定太子是他的主上了,闻听此言,自然是心中很不痛快。
他转头又看向朱成功,
“我说,老郑,你来山海关也这么久了,既然你也不爽吴三桂那厮,不如就把太子接到南边去吧。”
在他的眼里,南边都是大明的地盘,朱慈烺是先帝亲自指定的太子,若是去了南边,自然应该过得比山海关要舒坦。
朱成功没有说话,刘玄初却是开口道:
“南边也不见得好。再说了,殿下早就说过,他不愿意去南边了。”
在刘玄初看来,南边的局势比山海关还要复杂。
王旭在山海关,至少还有出面打仗,在将士面前立威的机会。
到了南边,估计只能当那些大臣笼里的金丝雀了。
“军师,你说我们现在去哪?是各回各家,还是去找个地方喝闷酒?”
朱成功也是开口询问道,虽然刚才宴席上发生了不少事情,但是眼下天色确实还早。
刘玄初微微一笑:“那就去找殿下吧。”
“什么?”
孙文焕和朱成功都是一愣。
这时候去找殿下又有什么用?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刘军师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但依然选择支持,跟上了刘玄初的脚步,前往太子的行辕。
......
王旭回到行辕,躺下之后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都是刚才宴会上的事情。
他想,今日若不是阿珂及时出现,他可能真的就完了。
那两名侍女为什么要帮他?阿珂又为什么会替他作证?
他想不通,那两名侍女是方光华村的人,她们这么做就不怕事后被清算吗?
阿珂又是吴三桂的密探,她当众替太子说话,就不怕得罪吴三桂吗?
除非……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一切会不会是吴三桂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如果吴三桂真想弄死自己,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他为什么要演这么一出?
王旭盯着头顶的房梁,忽然明白了。
吴三桂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想敲打自己。
他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傀儡,不是一个能打仗的太子。
想通了这一点,王旭只觉得一阵发冷。他以为打了胜仗就能站稳脚跟,他以为阵斩阿济格就能赢得尊重。
现在想来,全是笑话。
吴三桂眼里,他屁都不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
是司菡的声音,“您睡了吗?”
王旭坐起身,理了理衣襟:“进来。”
司菡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盏茶。她穿着素净的寝衣,外罩一件薄薄的披肩。
“殿下,刘先生、朱将军和孙将军来了,说想要见您。”
王旭一愣:“现在?”
“是。”
司菡的声音轻声道,
“他们说有要事。”
王旭心中一动。
这个时候,三人一起来找他,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请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刘玄初、朱成功、孙文焕三人鱼贯而入。
刘玄初看见披着衣服的王旭后,马上致歉道:“打扰殿下安寝,请殿下恕罪。”
王旭摆摆手:“无妨,无妨!”
他看着他们三人,心情忽然好了些:
“你们怎么来了?宴席散了?”
孙文焕抢先开口,气鼓鼓的:“散什么散?吴三桂那厮把殿下赶走了,我们哪还有心思继续喝?”
王旭微微一怔,随即苦笑。
他们三人即便不是被赶出来的,估计也差不多。
朱成功拱手道:“殿下,臣等不放心您,特来看看。”
刘玄初打量着王旭的脸色,轻声问:“殿下,您还好吧?”
王旭宇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司菡又端来几盏茶,然后退到一旁。
灯火摇曳,映着几人的脸。
孙文焕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
“殿下,末将有一事不明。方才宴上,吴三桂说您有伤在身。但是当日打阿济格的时候,末将一直跟在您身边,寸步不离。殿下若是受了伤,末将岂能不知?”
太子明明没有受伤,还顺着吴三桂的话,说自己受伤,孙文焕对此很是不理解。
怕吴三桂个卵,大不了跟他爆了。
第84章 屠龙者会不会成为恶龙?
孙文焕话音刚落,屋内的气氛一时间尴尬无比。
烛火晃了晃,映得几人脸上阴暗不定。
刘玄初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孙将军,慎言。”
孙文焕瞪着眼睛:
“慎言什么慎言?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殿下明明没受伤,吴三桂非说殿下有伤,还把殿下赶出来,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朱成功按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别说了。孙文焕挣扎了两下,没睁开,只能闷闷地闭上了嘴。
王旭看着他们,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孙文焕说得对,吴三桂就是在欺负人。
可他能怎么办?翻脸?他手里有多少兵?
孙文焕那点人,够吴三桂塞牙缝吗?
朱成功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殿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旭看向他:“说。”
朱成功抬起头来:“如今山海关局势已稳,闯贼败退,清庭内乱,吴三桂手握重兵,坐拥雄关,他还会把殿下放在眼里吗?”
王旭没有说话。朱成功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道?山海关之战打完了,他的利用价值还剩多少?
吴三桂留着他,不过是因为太子这面旗还有用。可这面旗能保他一时,保不了一世。
孙文焕怒目圆睁,瞳孔中简直都要喷出火来。
“吴三桂这个匹夫!他吴家世受国恩,竟然干着卖国的勾当!我现在就带着麾下亲兵闯进总兵府,剁了这厮的狗头。”
孙文焕虽然跟过吴三桂一段时间,但是满脑子都是忠君爱国的思想,更何况太子殿下又对他如此礼遇。
如今太子殿下受辱,他忍不了。
“孙将军,不可!”刘玄初和朱成功赶忙拉住孙文焕,“你如此莽撞,岂不是将殿下置于死地?”
孙文焕苦笑一声,他自然也明白,他手下这点人,怕是还没有冲进总兵府,就已经被关宁铁骑给绞杀了。
“唉,吴三桂这是要挟天子令诸侯啊。”
朱成功也是叹息一声。
他当时听父亲之令,率师北上,还妄想着干碎鞑子和闯贼,再造乾坤呢。
没想到现实远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原本想着带着太子逃到南边,可是现在想想,光一个吴三桂都对太子如此不敬。
南边已经有一个天子了,焉能容得下现在这个太子?
“诸位,有这份心,孤便知足了。我大明并非完全没有希望,至少还有三位这样忠心的臣子。”
王旭感受着众人的热情,是感慨道。
感受到太子言语中沉甸甸的信任,朱成功心情激动,当下抱拳道:
“臣愿领一道密旨,南下招兵买马,待兵马齐备,臣率师北上,迎殿下入南京,重振大明。”
王旭心头一震。
南下?招兵买马?打回山海关?
他看向朱成功,这个年轻将领的脸上满是赤诚。
他丝毫不怀疑对方的忠诚,但是王旭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南下招兵买马,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呢?
南京那边是什么局势?弘光帝刚刚登基,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江北四镇各怀鬼胎。
朱成功一个少年将军,去了能做什么?能招到多少兵?能买到多少马?
更何况,李自成虽然输了一仗,但是现如今仍然牢牢控制着中原大部分区域,想要卷土重来,并不是没有可能。
朱成功就凭着一腔热血,能打回山海关?
就算退一万步讲,朱成功真的把他从山海关解救出来了,然后呢?
会不会屠龙者终成恶龙?
这样的故事,历史上还少吗?
董卓进京清君侧,曹操迎天子令诸侯,桓玄起兵诛奸臣。
哪一个不是打着忠义的旗号,最后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
郑成功是民族英雄,是后世敬仰的国姓爷。
可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的朱成功不过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满腔热血,满脑子忠君报国。
可人心是会变的。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卑未篡时。
万一他日朱成功真的做大了,会不会变成第二个吴三桂?
王旭不敢赌。
他沉默着,没有接话。
刘玄初看在眼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朱将军,”
他开口道,
“你的忠心殿下知道,可你想过没有?殿下若是下了这道密旨,吴三桂会怎么想?”
朱成功一愣。
刘玄初继续道:
“吴三桂在殿下身边有没有安插眼线?你我今日来行辕,他会不会知道?殿下若给你密旨,他会不会截获?一旦他知道了,殿下会有什么下场?”
朱成功脸色微变。
刘玄初看着他,目光温和:“将军想救殿下,是忠义之心,可忠义二字不能只凭一腔热血,你得清楚你做的每一件事会带来什么后果。”
朱成功低下头,沉默良久。
因为事实也确实如此,太子现在毕竟还在吴三桂的控制之下,自身都朝不保夕。
要是让吴三桂发现了,他暗中下达密旨,让朱成功招兵买马,必然不会轻饶,就算不死,下场恐怕也会很难看。
半晌,他抱拳道:“先生教训的是,是我思虑不周。”
王旭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愧疚,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欣慰的是,朱成功听得进劝。
愧疚的是,他刚才那一瞬间,竟然在怀疑这个少年的忠诚。
不安的是,他不知道朱成功是否能保持初心。
刘玄初见气氛有些沉重,起身道:
“殿下,夜深了,臣等先告退,您早些休息。”
朱成功和孙文焕也跟着起身。
王旭点点头:“去吧。”
三人退出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王旭坐了一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水,洒在残破的街巷上。
他想起刚才朱成功的话,南下招兵买马,重振大明。
多美好的愿景啊,可他不敢赌,不是不信朱成功,是不信人心。
他转过身,正要回床上躺下,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司菡的声音响起。
“殿下,吴侯爷来了。”
王旭心头一凛。
吴三桂?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第85章 把阿珂嫁给我?
王旭心头一凛。
刘玄初三人前脚刚走,吴三桂后脚就到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这行辕里,恐怕真有吴三桂的眼线。
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对司菡道。
“请侯爷进来。”
司菡领命而去。
片刻后,吴三桂大步而入。
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革带,步履沉稳。进了门也不行礼,只是冷冷地看着王旭,目光里没有丝毫恭敬之色。
王旭心中暗骂:这老匹夫,真是演都不演了是吧?
打退了闯贼,赶走了清兵,觉得自己高枕无忧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可他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连忙起身,脸上堆出几分惶恐:“吴侯爷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吴三桂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殿下不必紧张,”
他在椅子上坐下,慢悠悠地开口,“臣只是睡不着,想来找殿下聊聊天。”
王旭心中更是冷笑不已。
睡不着?我看你不是睡不着,是专门来敲打我的吧?
他垂着眼,恭敬道:“吴侯爷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吴三桂看着他,忽然道:“方才殿下这里有客人来过了?”
王旭心头一凛。
果然,他知道。
他咬了咬牙,脸上却做出惶恐之色:“不错,朱成功刚来过这里。”
“他来做什么?”
王旭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朱成功向孤请命,说要领一道密旨,南下招兵买马,日后率师北上,打回山海关……”
吴三桂闻言,冷笑一声。
果然如此。
他白天那副作态,本就是演给这些人看的。他想看看这些太子党会有什么反应,结果还真按捺不住了。
朱成功郑芝龙的儿子,怎么可能安心留在山海关?
他要这道密旨,真的是为了救太子?扯淡。
他要的是一道可以光明正大扩军的大旗。
有了太子密旨,他就是奉旨招兵,谁不卖他几分面子?日后回了福建,他郑家的声望更上一层楼,各方势力自会来投。
至于救太子,等他兵强马壮了,还记不记得山海关里这个太子都两说。
他看向王旭,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那殿下是怎么回答的?”
王旭连忙道:“孤一口就回绝了!”
“哦?”
吴三桂挑了挑眉。
王旭道:“孤说,孤在山海关待得好好的,若是去了南边,南边的那群人怕不是第一个要弄死孤。”
这倒不是他乱说。历史上南明确实出过假太子案,结果呢?那个太子被送来送去,最后不明不白就死了。
他一个冒牌货去了南边,那些争权夺利的文官武将能容得下他?
吴三桂听着,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殿下明白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王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南边那些人,一个个心比炭黑。殿下留在山海关,臣还能护得住殿下,去了南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王旭连连点头:“侯爷说的是,孤也是这么想的。”
吴三桂看着他这副顺从模样,心中甚是满意。
这个太子虽然有点小聪明,但终究是个软骨头,吓一吓,敲打敲打,就能拽在手里。
他收回手,忽然道:
“殿下一个人在行辕住着,也怪闷的。臣想着明日给殿下寻一门亲事,也好有个贴心人伺候。”
王旭一愣。
亲事?
他看向吴三桂,不知道这老狐狸又在打什么算盘。
但转念一想,这倒是个试探的机会。
他脸上堆出几分喜色,连忙道:
“侯爷如此为孤着想,孤感激不尽。只是想问一句,能不能把阿珂姑娘许给孤?”
说着,他的脸上也露出几分急色模样。
吴三桂的脸上笑意微微一僵。
他看着王旭,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阿珂?
王旭见他没说话,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说这句话,一来确实对阿珂有几分好感,二来他也是想看看吴三桂的反应。
阿珂今天在宴上当众替他作证,到底是不是吴三桂授意的?阿珂到底是谁的人?
如果吴三桂一口答应,那说明阿珂今天的行为是他默许的,甚至是他安排的。那之前所有的猜想就都猜错了。
如果吴三桂拒绝……
吴三桂沉默片刻,淡淡道:
“阿珂身份低贱,配不上殿下,臣会为殿下另选良配。”
王旭心中一凛,拒绝得这么干脆,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阿珂今天的行为,很可能不是吴三桂授意的?
他心里翻江搅海,面上却没有表露半分,只是唯唯诺诺地点头:“侯爷说的是,是孤唐突了。”
吴三桂不再多说,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道:“殿下早些休息,日后有什么事,先跟臣商量,别自己拿主意。”
说罢,大步离去,门在身后关上。
王旭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
方才那番话,他是故意说的。
他故意出卖朱成功,把朱成功要密旨的事情告诉吴三桂,这是一步险棋。
因为他知道,吴三桂不会放过朱成功。
朱成功是郑芝龙的儿子,是手握水师的将领,是山海关唯一能跟他抗衡的力量。
吴三桂怎么可能容忍这样的人留在太子身边?
与其让吴三桂暗中下手,不如他自己招供了,让吴三桂放松警惕。
更重要的是,他想让朱成功离开山海关。
去南边也好,去打闯贼也罢,都比留在山海关要好。
可是这些话他也不能说,说了吴三桂倒反要怀疑,不会让朱成功走。
所以他只能想办法让吴三桂赶他走。
王旭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门外。
“司菡。”
司菡应声而入:“殿下?”
王旭低声道:“你悄悄去一趟朱成功的住处,帮我带一封密信给他。”
司菡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奴婢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王旭忽然叫住他。
“司菡。”
她回过头。
王旭看着她,烛火映在她脸上,明艳动人。
他轻声道:“小心一些。”
司菡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起,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
朱成功三人从太子行辕离开之后,便分开了。
他独自一人步行回到住处,
同时把两个部下也找了过来。
“太子殿下现在受制于人,不敢给我密令。而吴三桂又处处防着我。如今我等在山海关也是如履薄冰。”
朱成功叹息一声,觉得当下的处境实在是艰难。
洪旭、甘辉两个手下看着朱成功,也是良久无言。
打仗他们两个擅长,但是这种勾心斗角的事,就差得远了。
他们在屋子里长吁短叹,忽然注意到一个身影在他们府邸门口晃来晃去,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第86章 朱成功铤而走险
三人在屋子里长吁短叹,气氛一时间也有些僵硬。
忽然,甘辉眼尖,注意到一个身影在府邸门口晃来晃去,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当即大喝一声:“什么人?!”
洪旭反应更快,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刀柄,身子横移挡在朱成功身前。
两人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在这山海关里,谁知道会不会有吴三桂的人趁夜下手?
那身影被这一声大喝吓得一颤,却没有逃跑,反而往前走了两步,露出半张脸来。
烛光映在她脸上,是个女子。
朱成功定睛一看,连忙按住甘辉和洪旭:
“别动手!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女。”
那女子正是司菡。
她似乎也被甘辉那一声大喝吓着了,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强作镇定,快步走到朱成功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朱将军,这是殿下让奴婢送来的密信。”
朱成功心头一震,接过信,低声道:“有劳姑娘了。”
司菡摇摇头,不敢多留,转身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朱成功目送她离开,这才拆开信封,借着烛光细看。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洪旭和甘辉对视一眼,连忙问:“将军,怎么了?”
朱成功沉默片刻,将信递给他们。
洪旭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脸色顿时铁青。
“这……这太子怎么这样?!”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满腔怒火,
“将军您向他请命,是为了救他!他倒好,转头就把您卖了?!”
甘辉也看了信,气得直跺脚:
“薄情寡义!薄情寡义!咱们在这山海关如履薄冰,替他着想,他倒好,把咱们当投名状送给吴三桂!”
两人越说越气,洪旭拉住朱成功的袖子:
“将军,不能再留了!趁吴三桂还没动手,咱们连夜走!水师就在码头上,只要上了船,吴三桂拿咱们没办法!”
甘辉也连连点头:“对!将军,咱们走吧!这山海关,不值得!”
朱成功却站着没动。
他看着那两个义愤填膺的部下,又看了看手中的信,沉默良久。
“你们说,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洪旭一愣:“这还用说?他怕吴三桂,就把咱们卖了!”
朱成功摇摇头:
“他若真怕吴三桂,大可以什么都不说。吴三桂在我身边有没有眼线?有。但眼线能看到的,是咱们来找他,是咱们在屋里说话。
可咱们说的是什么,眼线听不到。只要太子咬死了不认,吴三桂拿什么定我的罪?”
洪旭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朱成功继续道:
“太子主动告诉吴三桂,我要密旨的事,有没有可能是他故意的。”
“故意?”甘辉瞪大眼睛,“故意害咱们?”
“不是害咱们,”
朱成功缓缓道,
“是让吴三桂以为,他已经彻底服软了,连这种事都主动交代。这样,吴三桂就会对他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这件事确实是我思虑不周。我只想着要密旨,却没想过,一旦吴三桂知道了,太子会是什么下场。刘先生说得对,忠义二字,不能只凭一腔热血。”
洪旭和甘辉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朱成功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我不能走。”
洪旭急了:“将军!”
“我若现在走了,吴三桂会怎么想?他会想,朱成功为什么要跑?是不是心里有鬼?是不是真的想去南边招兵买马?到时候,太子怎么办?他在吴三桂手里,吴三桂会不会拿他出气?”
朱成功看向两个部下,目光平静:
“咱们是来救太子的,不是来给太子添乱的。我若一走了之,留下太子在这狼窝里,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甘辉急道:“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朱成功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我去见吴三桂。甘辉随我同去,洪旭速度去战船上。”
……
总兵府内,宴席已经散尽。
宾客们三三两两离去,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寥寥数人。
吴三桂坐在主位上。
方光琛侍立一旁,还有几个心腹谋士也在。
“侯爷,”方光琛忍不住开口,“臣有一事不明。”
吴三桂抬眼看他。
方光琛道:
“今日宴上,那两个侍女明明是我们的人,臣事先已经交代得清清楚楚,让她们实话实说。可她们临场却……却替太子说话。还有阿珂,她为何要帮太子作证?难道……”
他顿了顿,看向吴三桂:
“难道是侯爷您……授意的?”
吴三桂没有回答。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方光琛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
若是侯爷授意的,那他今天这番折腾,岂不是跳梁小丑?
可若不是侯爷授意,那两个侍女和阿珂,怎么敢临阵倒戈?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太子现在在山海关,颇有人望。”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今日你也看见了,孙文焕站出来替他说话,朱成功也站出来,连吴国贵那个莽夫,都替他出头。”
方光琛脸色微变。
吴三桂继续道:
“这样的人,若是因为一个老鸨的话,就把他置于死地。到时候众将士会怎么想?那些跟着他打过仗的将士,会怎么看我?”
方光琛低下头,不敢说话。
吴三桂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也不用多想。那两个侍女的事,与本侯无关。至于是谁让她们改口的,本侯也懒得查。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
方光琛心中一凛,知道这话是在敲打自己。
他连忙躬身道:
“是,臣明白了。”
吴三桂摆摆手,话锋一转:
“不过,太子的事可以放一放,他身边的人,却不能放。”
方光琛抬起头。
吴三桂道:
“方才朱成功去行辕见太子了。”
众人闻言,都是神色一凛。
“他去找太子做什么?”
吴三桂嘴角微微勾起:
“他向太子请命,想要一道密旨,南下招兵买马。”
堂内一片哗然。
一个谋士当即道:“侯爷,此子决不能留!他这是要另立山头!”
另一个也道:
“对!郑芝龙的儿子,本就不该留在山海关。今日他敢要密旨,明日他就敢造反!”
方光琛却皱着眉,没有说话。
吴三桂看向他:“方先生,你怎么看?”
方光琛沉吟道:
“朱成功确实不能留。但怎么个不留法,却要仔细斟酌。”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他麾下有水师,就停在山海关码头上。那些福船,那些红夷大炮,对咱们来说是威胁,但对山海关来说,也是屏障。
若杀了他,他那些部下会不会闹事?那些船会不会开走?万一他们投了清廷,或者投了闯贼,咱们可就断了海路。”
吴三桂点点头,这正是他犹豫的地方。
朱成功不能留,但也不能杀。
杀了,水师就没了。
可不杀,留着他,就是个祸患。
正当他沉吟不语时,门外忽然传来亲兵的禀报声:
“侯爷,朱成功将军求见。”
第87章 两个人能干嘛?还能一骑讨不成
吴三桂得知朱成功竟然送上门来了,也是微微一怔。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他看向禀报的亲兵,沉声问道:“朱成功带了多少人来?”
亲兵道:
“回侯爷,只带了一个随从,叫做甘辉。两人都是步行,未带兵马,未着甲胄。”
吴三桂眯起眼,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只带一个随从,未着甲胄,这不是来闹事的架势。
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请罪?试探?还是……
方光琛在一旁低声道:
“侯爷,朱成功此举蹊跷。他白日里刚向太子请命要密旨,夜里就来求见,莫不是……想先下手为强?”
吴三桂摆摆手:
“他若想先下手为强,就该带兵来。只带两个人,能干什么?难道准备玩一骑讨不成?”
方光琛想了想,也觉得不可能。
朱成功虽然少年英武,但也没听说过他有万夫不当之勇。
就凭他和两个随从,想在总兵府里闹事,那是找死。
可他就是想不通,朱成功为什么要来。
吴三桂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去把马宝叫来。”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马宝大步而入,抱拳道:“侯爷,有何吩咐?”
吴三桂看着他,沉声道:
“你带一千关宁铁骑,速去总兵府外埋伏。记住,藏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露头。”
马宝一愣:“侯爷,这是……”
吴三桂摆摆手:“照做便是。”
马宝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方光琛看着吴三桂,欲言又止。
吴三桂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淡淡道:
“有备无患。朱成功若真是来请罪的,那一千铁骑就白埋伏一晚,没什么。他若是有别的心思……”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只是他话音刚落,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
“朱成功的水师现在在何处?何人在统领?”
早有斥候上前禀报:
“回侯爷,朱成功已派洪旭去统领水师,此刻正在山海关码头外待命。”
吴三桂眼神微微一凝,又吩咐道:
“传我命令,让胡国柱带领2000甲士去码头戒备。”
“遵令!”
斥候领命而去。
……
总兵府外,朱成功负手而立。
甘辉站在他身侧,洪旭已经被他派去了码头。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甘辉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
“将军,您为何要去见吴三桂?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朱成功望着总兵府大门上高悬的灯笼,淡淡道:
“你说,吴三桂若真想杀我,我现在跑,来得及吗?”
甘辉一怔。
朱成功继续道:
“他若想动手,我在山海关里,跑不掉的。码头离这里有多远?战船离码头有多远?他一声令下,关宁铁骑封锁街道,我插翅难飞。”
甘辉急了:“那将军您还来?”
朱成功笑了笑:“来,是因为他不会动手。”
甘辉不解:“为什么?”
朱成功看向他,目光平静:“因为他想要我的水师。”
甘辉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朱成功道:
“山海关虽然有险可守,但终究是孤城。若有一支精锐水师在渤海上巡弋,后路就稳了。粮草可以从海路运,援兵可以从海路来,就算关城被围,也不会被彻底困死。”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吴三桂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他比谁都清楚,一支水师对山海关意味着什么。他不想杀我,他想收编我的水师,收为己用。”
甘辉听了,忍不住冷哼一声:
“收编我们郑家的水师?他吴三桂算什么东西?咱们这些弟兄,跟着老主公在海上讨生活的时候,他还在山海关当缩头乌龟呢!”
朱成功摇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他想要,是他的事。给不给,是我们的事。今日我来,就是要让他知道,我朱成功,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
甘辉看着他,眼中满是敬佩。
这个少年将军,年纪不大,可这份胆识和心计,已经远超同龄人。
就在这时,总兵府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亲兵走了出来,对朱成功拱手道:“朱将军,侯爷有请。”
朱成功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入。
……
与此同时,太子行辕内。
王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让司菡去送信,可送完信之后呢?
朱成功会怎么做?
他会听自己的劝,想办法离开山海关吗?
还是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
他想起历史上的朱成功,那个在国破家亡之际,依然坚持抗清、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轻易死在这里吧?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行辕外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
那是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王旭猛地坐起身,心跳骤然加速。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这么多骑兵?难道又有鞑子入侵?
他正惊疑不定,房门被轻轻推开,司菡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奴婢回来了。”
王旭连忙问:“信送到了吗?”
司菡点点头:“送到了,奴婢亲手交给朱将军的。”
王旭松了口气,随即又问:“外面那些马蹄声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骑兵?”
司菡脸色有些复杂,低声道:
“是关宁铁骑。奴婢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们往总兵府方向去了。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朱将军去总兵府见吴三桂了。吴三桂把马宝和一千关宁铁骑都调过去了,就埋伏在总兵府外面。”
王旭愣住了。
朱成功去见吴三桂?
还带着关宁铁骑埋伏?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朱成功这是去送死吗?!
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可刚迈出一步,又生生停住了。
他能干什么?他手里没有兵,没有权,他去了能干什么?去给朱成功收尸吗?
他站在屋里,浑身发抖,心里又急又气。
这个朱成功,怎么这么傻!明明让他想办法离开山海关,他倒好,自己送上门去了!
司菡看着他,轻声道:“殿下,您别急。朱将军既然敢去,想必有他的道理。”
王旭苦笑一声。
道理?能有什么道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道理都是狗屁。
第88章 请令进攻京师
朱成功迈入总兵府正堂,甘辉紧随其后。
堂内烛火通明,但气氛却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吴三桂端坐主位,方光琛侍立一旁,两侧还站着胡国柱、高得节等数员将领。
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朱成功身上,有的冷漠,有的审视,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是人都看得出,这总兵府内,早已经是波云诡谲。
朱成功却仿佛浑然不觉,步履从容地走到堂中,向吴三桂拱手行礼:
“末将朱成功,见过侯爷。”
甘辉站在他身后,昂首挺胸,目光毫不避让地迎向那些杀意凛然的视线。
吴三桂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朱将军,”他慢悠悠地开口,“本侯记得,你方才已经离席而去。怎么,走了又折返回来,是有什么事?”
朱成功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回侯爷,末将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哦?何事?”
“今日宴上,太子殿下曾言,当趁闯贼新败,清廷内乱,挥师西进,光复北京。”
朱成功顿了顿,
“末将斗胆,想请问侯爷,此事何时用兵?末将也好早做准备。”
吴三桂闻言,心中暗笑。
他还以为朱成功要说什么,原来是来问这个。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太子已经把请密旨的事告诉他了,还是装不知道?
不过也好,既然他不知道,那这戏就还能接着演。
吴三桂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道:
“朱将军,你也是带兵的人,当知兵者凶器也,不可轻动。如今山海关虽然暂时安稳,但北有清廷虎视眈眈,南有闯贼根基未损。
我军新经大战,将士疲敝,粮草吃紧,此时出兵,岂不是自寻死路?”
朱成功听着,脸上露出几分急切:
“侯爷,末将以为,机不可失。李自成退回北京后,军心涣散,不少将领暗中联络,想要献城投降。若此时不出兵,待他缓过气来,再想攻取北京,就难了!”
吴三桂摆摆手:
“你说的这些,本侯岂能不知?但打仗不是儿戏,没有十成把握,本侯绝不会拿将士的性命去赌。”
他心想,你都撺掇太子给你放权招兵买马了,我若是离开山海关,岂不是瞬间就被你造反拿下山海关?
你当我白痴是吧?
朱成功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
“侯爷,末将愿立军令状!”
堂内众人皆是一愣。
朱成功朗声道:
“只要侯爷派一支军队协助,末将有十成把握,十日之内,拿下北京!”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胡国柱冷笑一声:
“十日?朱将军,你莫不是喝多了酒,在这说胡话?”
高得节也摇头道:
“北京城高池深,李自成虽然新败,但麾下仍有数万老营精锐。别说十日,便是五十日,也未必能下。”
朱成功却不为所动,只是看着吴三桂。
方光琛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厉声道:
“朱将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哪家用兵敢说有十成把握?便是兵仙韩信在世,也不敢夸下如此海口!你这是在戏弄侯爷吗?”
朱成功还没说话,甘辉已经忍不住了,怒喝道:
“你个酸儒懂什么?我家将军说有把握,就是有把握!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方光琛被他这一声怒喝吓得后退半步,脸色青白交加。
他在山海关这么多年,还从没被人这么骂过。
胡国柱猛地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放肆!一个随从,也敢在总兵府撒野?来人……”
他话音未落,甘辉却纹丝不动,反而冷笑一声:
“喊人来?尽管喊。我甘辉烂命一条,死不足惜。但胡将军可想清楚了,我家洪旭兄弟此刻正带着水师弟兄们在码头上候着。
你们这总兵府要是敢动手,那些红夷大炮,片刻就能把山海关轰成齑粉。”
胡国柱脸色一变,手停在刀柄上,竟不敢再动。
堂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落针可闻。
朱成功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旧面色平静地看着吴三桂。
“侯爷,”
他缓缓开口,
“末将知道,侯爷信不过末将。末将也知道,侯爷担心末将另有所图。”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末将有一言,请侯爷细听。末将请兵,不为别的,只为光复北京,迎太子还都。若事成,首功自然是侯爷的。
末将愿当众立誓,拿下北京之日,所有战利、功劳,尽归侯爷。末将只要一件事,让太子殿下,堂堂正正地走进北京城。”
吴三桂眯起眼,没有说话。
朱成功又道:
“若侯爷仍不信,末将愿立下军令状。十日之内拿不下北京,末将提头来见!”
堂内又是一阵骚动。
方光琛看着朱成功,眉头紧锁。
他总觉得这里面有诈。
朱成功怎么可能有十成把握?
十日拿下北京,这是疯话!
可他看着朱成功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吴三桂却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朱成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朱将军,军中无戏言。你方才说的话,可都当真?”
朱成功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末将,字字当真。”
“好!”吴三桂一拍掌,“那本侯就给你这个机会。”
方光琛急道:“侯爷!”
吴三桂摆摆手,止住他,继续道:
“不过十日太久了。本侯给你五日。”
朱成功瞳孔微微一缩。
甘辉更是脸色大变,忍不住道:“五日?!你……”
朱成功抬手止住他,看着吴三桂,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
“五日,就五日。”
甘辉震惊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吴三桂大笑:
“好!朱将军果然豪气!来人,取笔墨来,让朱将军立下军令状。”
亲兵很快捧来笔墨纸砚。
朱成功接过笔,没有丝毫犹豫,刷刷刷写下几行字,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吴三桂接过军令状,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朱将军,本侯等着你的好消息。”
朱成功抱拳道:“末将告退。”
说罢,带着甘辉,转身大步离去。
第89章 侯爷如此行事,必败于朱成功之手
吴三桂终究是没有下令杀了朱成功。
一方面,确实朱成功的船队对他造成很大的威胁。另一方面,朱成功提出的条件,对于他来说,确实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方光琛急步走到吴三桂面前,压低声音道:
“侯爷,您怎能放他走?!方才只要马宝动手,朱成功插翅难飞!他那个随从再狂妄,也不过是砧板上的肉!您……”
吴三桂抬手止住他,淡淡道:
“方先生,本侯自有考量。”
方光琛一怔,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声音打断了。
“岳父大人深谋远虑,岂是旁人能轻易看透的?”
说话的正是吴三桂的女婿郭壮图。
他笑着上前,朝吴三桂拱手道:
“小婿方才思忖良久,才勉强揣摩出岳父的用意。朱成功此人,杀不得。”
吴三桂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你说说看,为何杀不得?”
郭壮图清了清嗓子,侃侃而谈:
“其一,朱成功麾下水师就在码头上,洪旭那厮方才已经上了船。若咱们在总兵府动手,那红夷大炮可不是吃素的。山海关城防虽固,也经不起炮火轰击。岳父不杀他,是顾全大局,不忍关城生灵涂炭。”
吴三桂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郭壮图见岳父认可,精神一振,继续道:
“其二,朱成功主动立下军令状,五日拿下北京。这是他自己把脖子送到岳父刀下。若他做不到,岳父杀他名正言顺,水师也无话可说。若他做到了,那北京城就是岳父的囊中之物。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换作小婿,也绝不会放过。”
他说完,又朝吴三桂深深一揖:
“岳父大人虑事周全,小婿佩服之至!”
胡国柱站在一旁,听了郭壮图这番话,也是恍然大悟,连忙跟着拱手:
“原来如此!末将方才还纳闷,侯爷为何不趁势除了这个祸害。如今听郭兄一说,才知侯爷用心之深。末将愚钝,差点坏了侯爷大事!”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几分:
“侯爷这是以退为进,让朱成功自己跳进坑里!五日之后,无论成败,他都逃不出侯爷的手掌心!高,实在是高!”
两人一唱一和,把吴三桂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吴三桂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了。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心里美滋滋的。
其实方才放朱成功走,他哪想得这么深?不过是觉得那军令状诱人,舍不得拒绝罢了。
至于什么“顾全大局”“以退为进”,那是两个女婿帮他圆上的。
不过既然他们这么说了,那自己当然就是这么想的。
他放下茶盏,轻咳一声,淡淡道:
“你们能明白本侯的苦心,也不枉本侯平日教导。”
郭壮图和胡国柱对视一眼,齐声道:“岳父英明!”
方光琛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看着郭壮图和胡国柱那副阿谀奉承的嘴脸,再看看吴三桂那压不住的笑意,心里堵得慌。
这些日子,他给吴三桂献了多少计策?哪一次不是被这样那样的原因搅黄了?
今日宴上扳倒太子,被那两个侍女坏了事。方才要杀朱成功,又被吴三桂自己放走了。
他方光琛自诩智谋过人,可在吴三桂这里,却屡屡碰壁。
一股郁气涌上心头,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侯爷如此行事,必败于朱成功之手!”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静了下来。
吴三桂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目光阴沉地看向方光琛。
郭壮图和胡国柱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方光琛话一出口,也自知失言,可话已说出,收不回来了。
吴三桂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方先生的意思是,本侯不如朱成功那个黄口小儿?”
方光琛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吴三桂冷笑一声:
“本侯知道,先生智谋过人,献的计策本侯没有一一采纳,先生心有怨气。既如此……”
他站起身,一甩袍袖:
“本侯这总兵府,怕是委屈先生了。”
说罢,大步朝门外走去。
郭壮图和胡国柱连忙跟上,临出门时,还不忘回头看了方光琛一眼,目光里满是幸灾乐祸。
脚步声渐渐远去,堂内只剩下方光琛和马宝两人。
马宝叹了口气,走到方光琛身边,低声道:
“方先生,您这是何苦?侯爷正在兴头上,您何必说那些话?”
方光琛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苦笑一声:
“马将军,你说,侯爷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马宝一愣:“先生何意?”
方光琛摇摇头,声音里满是疲惫:
“朱成功此子,胸有丘壑,非池中物。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可侯爷……唉。”
他顿了顿,看向马宝: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马将军,你也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出总兵府。
马宝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喃喃道:
“这都什么事儿啊……”
角落里,一个身影静静看着这一切。
刘玄初。
此人与朱成功、孙文焕不同,此二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太子的党羽,而他自己明面上仍然是吴三桂的眼线。
他今夜来总兵府,不过是例行汇报。
却没想到,竟看到了这样一场好戏。
他望着吴三桂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方光琛消失的背影,心中暗暗感慨。
吴三桂麾下,有方光琛这样的谋士,有马宝这样的猛将,有郭壮图、胡国柱这样的姻亲,人才济济,不可谓不强。
可吴三桂此人,终究只是个军阀。
他能打仗,能守城,能算计一时得失,却看不清长远大势。
他眼里只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兵马、自己的权势,至于什么天下、什么百姓、什么大义,都不过是利用的工具罢了。
这样的人,能成事吗?
能。
割据一方,称王称霸,足矣。
但要问鼎天下……
刘玄初摇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
天色微明时,刘玄初来到太子行辕。
王旭一夜未眠,眼眶微红,神色憔悴。见刘玄初进来,他连忙起身:
“先生,可有朱成功的消息?”
刘玄初点点头,将昨夜总兵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王旭听罢,也是一脸诧异。
他本来以为朱成功自己送上门,吴三桂定然会杀了他。结果没想到,朱成功竟然完好无损地走出了总兵府?
吴三桂什么时候成了活菩萨了?
王旭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
“对了,昨夜吴三桂来行辕,我把朱成功请密旨的事告诉他了。我当时是为了……”
刘玄初摆摆手:
“殿下不必解释。我料定朱将军已经想到了。我刚才去的路上碰到了洪旭……”
王旭一怔,随即苦笑:
“他倒是什么都明白。”
刘玄初点点头,神色却忽然凝重起来:
“殿下,有一件事,臣不得不说。”
王旭看着他:“先生请讲。”
刘玄初道:
“殿下昨夜派司菡姑娘去送信,虽是好意,却也有风险。若司菡姑娘的行踪被人发现……”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旭脸色一变。
他竟没想到这一层。
刘玄初见他不语,轻声道:
“殿下莫急,或许无事。只是日后,殿下行事须更加谨慎。司菡姑娘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若她有事……”
此言一出,王旭顿时一个激灵。
第90章 拿下北京之后,太子妃怎么办?
王旭沉默片刻,也觉得自己派司菡去送信确实有些冒险。
可事情已经做了,后悔也无用。他只能祈祷吴三桂的眼线没有注意到司菡的行踪。
“先生说得是,日后我会更加谨慎。”
他点点头,又问道,
“对了,朱成功是怎么活着走出总兵府的?我本以为他此去凶多吉少。”
刘玄初微微一笑,将朱成功与吴三桂对峙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当听到朱成功立下军令状,五日之内拿下北京时,王旭整个人都愣住了。
“五日?拿下北京?”
他难以置信地摇头,
“这怎么可能?李自成虽然新败,但手下还有数万老营精锐,北京城高池深,便是十万大军围城,也未必能五日而下……”
刘玄初却摆摆手:“殿下莫急。朱将军敢立此状,必有倚仗。”
他顿了顿,分析道:
“李自成退回北京后,军心涣散,不少将领暗中联络吴三桂,想要献城投降。若朱将军能策反其中一两人,里应外合,五日破城并非不可能。”
“朱将军麾下有两千水师,陆战兵力不足,但火器精良。这也让胜算大了几分。”
王旭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所以,他并非送死,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刘玄初点头:
“正是。朱将军这一步棋,看似凶险,实则步步为营。他赌的是吴三桂的贪婪,赌的是自己的胆略,也赌的是天意。”
王旭沉默良久,也是暗暗感慨。
怪不得朱成功是民族英雄,这份魄力,自己真是望尘莫及。
王旭又道:“先生,你继续为孤打探吴三桂的动向。吴三桂那边有什么消息,还望先生及时告知。”
现在刘玄初就好比自己埋伏在吴三桂那边的双面间谍,通过对方,他能了解到吴三桂的大致决策。
刘玄初拱了拱手:“殿下放心,臣醒得。”
说罢,他起身告退。
……
与此同时,总兵府内,吴三桂正在调兵遣将。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方光琛侍立一旁,郭壮图、胡国柱、吴国贵等将领分列两侧。
“马宝。”
“末将在!”
吴三桂抬起头,看着这位心腹猛将:
“本侯命你率领一万关宁铁骑,随朱成功出征。记住,你的任务是盯死他。”
马宝抱拳道:“末将明白!”
吴三桂站起身,又望了一眼舆图:
“朱成功若真能拿下北京,你便配合他,速战速决。若他拿不下……”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五日之后,你便以违抗军令之名,就地正法。”
马宝心中一凛,低头道:“是!”
吴三桂又看向吴国贵和王屏藩:
“你们二人,各率三千兵马,埋伏在山海关外五十里处。若朱成功败退,你们便截杀之,绝不可让他逃回海上。”
两人齐声应道:“遵命!”
方光琛站在一旁,看着吴三桂布置得井井有条,心中却五味杂陈。
侯爷用兵,不可谓不精。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想起朱成功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他立下军令状时的从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可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
……
三日后,良辰吉日。
山海关外,点将台高筑。
旌旗招展,鼓角齐鸣。
一万关宁铁骑列阵台下,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吴三桂身着蟒袍,端坐台上主位。
王旭坐在他身侧,一身太子冠服,神色平静。
台下,朱成功一身戎装,昂首而立。
甘辉、洪旭二人侍立其后。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台前,朗声道:
“朱将军,今日你奉太子之命,率师西进,光复北京。本侯特派马宝将军率一万精兵随行,为你压阵!”
朱成功抱拳道:“多谢侯爷!”
吴三桂又看向王旭:“殿下,请为朱将军壮行。”
王旭站起身,走到台前。
他看着台下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这个少年,即将踏上一条九死一生的路。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说几句场面话。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朱将军,孤在京师时,便闻闽海有少年英杰。今日你为光复故都,不避刀矢,孤心甚慰。”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此去北京,望将军奋勇杀敌,早奏凯歌。孤在山海关,等你归来!”
朱成功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定不辱命!”
鼓角再起,大军开拔。
王旭站在台上,看着朱成功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意识到,虽然自己打了两场胜仗,在军中颇有人望,但这些兵马,终究不是他的。
他们吃的是吴三桂的粮,领的是吴三桂的饷。
就像当年袁世凯小站练兵,发赏之前必要问一句:“这赏银是谁所发?”
兵卒们心里清楚,谁给饭吃,谁就是主子。
他一个傀儡太子,拿什么跟吴三桂争?
吴三桂站在他身侧,望着远去的军队,嘴角微微上扬。
朱成功啊朱成功,你不过是本侯的一枚棋子。你若真能拿下北京,本侯便鲸吞中原。
你若拿不下,本侯便用你的头,祭我的旗。
无论成败,本侯都是赢家。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王旭,心中冷笑。
等拿下了北京,他就能接触到更多的宫中旧人,还有那太子妃,只要这些人出来辨认太子?那这个太子的身份还能藏得下去?
至于这个太子,等本侯拿下整个中原之日,他也就没什么用了。
……
王旭回到行辕,久久不能平静。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点将台上的画面。
一万关宁铁骑,列阵台下,刀枪如林。
那是吴三桂的兵,不是他的。
朱成功此去,生死未卜。
而他自己,困在这山海关里,名为太子,实为傀儡。
朱成功此去攻打北京,他自然是欢喜一场。若是能打下北京,那对于明朝的遗臣来说,无疑一颗定心丸。
但是对王旭来说,这也增加了他暴露的风险。毕竟北京城中可是有不少宫中旧人的。
李自成盘踞在北京的时候,吴三桂都找来那么多人来指认自己。若是打下了北京,吴三桂岂不是能带更多人来指认自己了?
更何况,那个太子妃还是在的。
万一吴三桂把太子妃给请来了,那对于王旭来说,不啻为噩梦。
毕竟都是夫妻,还能认不出自家丈夫的?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时的豪情壮志,要驱除鞑虏,振兴华夏,让大明再次伟大。
可现在呢?
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谈何振兴华夏?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是刘玄初的声音。
王旭精神一振:“先生请进。”
刘玄初推门而入,见王旭神色郁郁,轻声问道:“殿下有心事?”
王旭点点头,将今日点将台上的感触说了。
刘玄初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能有此觉悟,臣心甚慰。”
王旭一愣:“先生此话怎讲?”
刘玄初道:
“殿下此前打了胜仗,却仍然根基全无。殿下能看清这一点,说明殿下并非自满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吴三桂有兵有权,殿下有名无实。但并不意味着会一直如此。殿下夺回权柄之事,急不得,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王旭眼睛一亮:“先生有何良策?”
第91章 焦头烂额的多尔衮
山海关外,大军云集,旌旗蔽日。
而在千里之外的盛京,却是一片焦头烂额。
摄政王府内,多尔衮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
当初也多亏他连夜赶回盛京,这才使得盛京没有落入豪格之手。
可这并不意味着局势明朗了。
他的案上,军报堆积如山,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报——抚顺告急!豪格部骑兵绕道袭扰,守军请求增援!”
“报——铁岭被围!蒙古科尔沁部三千骑兵已至城下!”
“报——盛京北面发现敌军斥候,距离城池不足五十里!”
多尔衮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翻倒,茶水横流。
“豪格!”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满是血丝。
十几天了,这场仗打了十几天了,双方仍然僵持不下。
他原以为豪格不过是丧家之犬,带着几千残兵败将逃往蒙古,能翻起什么风浪?
可他错了。
豪格毕竟是皇太极长子,自幼随父征战,军事才能不在他之下。那些跟着他逃出去的正蓝旗老兵,个个都是百战精锐。
再加上蒙古诸部鼎力相助,科尔沁、察哈尔、喀尔喀,一个个都恨他多尔衮入骨,
如今有了豪格这杆大旗,纷纷出兵出粮,誓要把他拉下马。
战线越拉越长。
抚顺、铁岭、开原……盛京周边的城池一座座告急。
他手里的兵却越来越不够用。
两白旗的主力被他带去山海关,折损了不少。
留守的两黄旗和镶蓝旗,人心浮动,谁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到底向着谁。
更让多尔衮心烦的是,尚可喜、耿仲明那帮毛文龙的旧部,似乎也有些蠢蠢欲动。
这些汉将本就靠不住。
当初袁崇焕在皮岛杀了毛文龙,这些人便带队投降了皇太极。
如今豪格打出了为先帝复仇的旗号,并且丝毫不吝啬赏赐,难保这些人不会动什么歪心思。
多尔衮站起身,望向盛京城墙上那些巡逻的士兵,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禀报声:
“摄政王,范文程求见。”
多尔衮转过身,沉声道:“进来。”
范文程低头而入,心中忐忑。
这些日子,他几乎都是夹着尾巴做人。
当初他从山海关逃回盛京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把所有责任推到了阿济格身上。
是他轻敌冒进,是他不听劝告,是他葬送了八旗精锐。
可他知道,多尔衮不是傻子。
“王爷,”范文程躬身道,“臣有一策,或可解眼下困局。”
多尔衮盯着他,没有说话。
范文程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军兵力不足,战线过长,这是事实。但王爷可想过,借兵?”
“借兵?”多尔衮眉头一皱,“向谁借?蒙古诸部都跟着豪格反了,还能向谁借?”
范文程抬起头:“朝鲜。”
多尔衮一愣。
范文程道:
“朝鲜虽弱,但好歹也有数万兵马。他们世代受我大清庇护,此时正是报恩之时。王爷可遣使赴朝,命其出兵助战。
朝鲜兵马不精,但用来守城、运粮、充作疑兵,绰绰有余。”
“只要朝鲜出兵,我军就能从后方抽调更多精锐,集中兵力对付豪格。届时,豪格必败!”
多尔衮眯起眼,沉吟不语。
范文程的意思他听明白了,无非是把朝鲜的士兵当做炮灰。
但是,朝鲜作为藩属国,对大清的忠诚又有几分保证?
多尔衮私下里可是听说,朝鲜王拒绝使用清朝年号,并且继续使用崇祯的年号。
并且称他们大清为蛮夷,简直是笑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多尔衮手下兵力确实不足了,并且那些个汉八旗,以及两黄旗、镶蓝旗,都是各怀鬼胎。
他除了能借助朝鲜的兵马之外,还能指望谁?
范文程又道:
“王爷,臣知道,山海关之败,臣有罪。但臣此番献策,绝无私心。臣只愿大清安好,只愿王爷能平定内乱,一统天下!”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范文程!你还有脸在这里大放厥词?!”
门被猛地推开,多铎大步闯入,满脸怒容。
他指着范文程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哥哥阿济格战死山海关,你回来就把所有责任推到他头上!
说什么他轻敌冒进,说什么他不听劝告,你当我是傻子吗?!我哥哥跟着父汗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大明当你的穷酸秀才!”
范文程脸色煞白,后退一步,连连摆手:
“豫亲王息怒,臣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
多铎冷笑,
“那你说,山海关之败,到底是谁的错?是谁撺掇摄政王派兵?是谁信誓旦旦说一定能破城?是谁临阵脱逃,扔下我哥哥一个人跑回来?”
范文程被他逼问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求助地看向多尔衮。
多尔衮脸色阴沉,终于开口:
“多铎,够了。”
多铎猛地转头:“摄政王!我哥哥死得不明不白,难道就这么算了?”
多尔衮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说,够了。”
多铎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不甘。
可他终究不敢再说什么,狠狠瞪了范文程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门被重重摔上。
堂内一片死寂。
多尔衮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范先生,你方才说的……借兵朝鲜,细细说来。”
范文程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将计划和盘托出。
多尔衮听完,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就依先生所言。即刻遣使赴朝,命朝鲜王出兵助战。”
范文程躬身道:“臣遵命。”
他退下之后,多尔衮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
多铎的愤怒,他岂能不懂?
阿济格是他亲哥哥,从小带着他长大,两人感情深厚。
如今阿济格战死,范文程却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多铎能不恨?
可他能怎么办?
杀了范文程?那谁来给他出谋划策?谁来替他收拾残局?
指望洪承畴吗?
此人在那些汉人将领中威望甚高,尚可喜、耿仲明这些人各怀鬼胎,这其中难保没有洪承畴的影子。
再加上,他可听说过不少风言风语,说什么洪承畴与他的大玉儿,也有些风流韵事……
在多尔衮权势冲天的时候,他自然对这种流言蜚语一笑而过。
但是如今,他不再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了。
说白了,就是蛋糕小了,内部的问题也就暴露出来了。
所以眼下,他需要范文程。
至少,现在需要。
至于以后……
多尔衮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等平定了豪格,等坐稳了这江山,再慢慢算账也不迟。
还有那明国太子,当初若不是他挑动豪格,自己焉能像现在这般被动,这个太子,真是该死啊!
第92章 朝鲜的十字路口
鸭绿江边,寒风凛冽。
范文程勒住马缰,望着对岸茫茫的山野,久久不语。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骑,都是他的亲信。再往后三里,还有三百精锐镶白旗骑兵压阵。
那是多尔衮拨给他“护送”的兵马,名为护送,实为监视。
“先生,”
一个亲信上前低声道,
“再往前二十里就是义州了,朝鲜那边应该已经接到消息,咱们是不是……”
范文程摆摆手,打断了他。
他当然知道应该继续往前走,以大清使臣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进入朝鲜。
可他更知道,朝鲜那帮人,对大清是什么态度。
表面恭顺,背地里却一直用着崇祯的年号,称大清为“胡虏”“蛮夷”。
他在盛京时就听说过,朝鲜君臣私下聚会,还在吟诵什么“大明衣冠”、“再造之恩”,对清朝的诏令阳奉阴违。
这样的人,会真心出兵相助?
对,他确实对多尔衮说过,可以让朝鲜出兵,弥补大清的兵力不足。
但是他献出这个计策只是为了自保。
如果让多尔衮觉得,他范文程已经不能给他提供帮助,那多铎这些人还会饶过自己?
范文程冷笑一声。
他范文程在大明的时候,就是个不得志的秀才,受够了那些士大夫的白眼。
后来投了后金,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一个“慎”字。
凡事留一手,绝不把自己置于险地。
朝鲜这趟浑水,他不打算亲自蹚。
“传令,”他开口道,“在此地扎营。”
亲信一愣:“先生,不去义州了?”
范文程摇摇头:
“本使身体不适,需在此休养几日。你带几个人,持摄政王诏书,去汉城见朝鲜王。”
亲信面露难色:“先生,这……朝鲜那边会不会觉得咱们失礼?”
范文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失礼?他们若真想出兵,谁来传诏都一样。他们若不想出兵,本使亲自去了也没用。”
他顿了顿,又道:
“记住,到了汉城,先把姿态放低。告诉朝鲜王,大清如今内乱,急需援兵。事成之后,必有厚报。”
“是。”
亲信领命而去。
范文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对岸的群山,心中默默盘算。
朝鲜出兵也好,不出兵也罢,他都留好了退路。
万一豪格真的打进了盛京,他也能往南跑。
南边是山海关,是吴三桂,是那个假太子。
虽然他在山海关与吴三桂之间有些误会,但是他觉得吴三桂肯定不会拒绝他的。
乱世之中,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
汉城,景福宫。
领议政崔鸣吉端坐在政事堂内,手里捧着一份密报,眉头紧锁。
他对面坐着的,是礼曹判书金尚宪。
两人一个是领议政,相当于大明的首辅。
一个是礼曹判书,掌管外交礼仪。
一文一武,一柔一刚,平日里没少在朝堂上争吵。
可私下里,他们却是多年的好友。
“尚宪啊,”崔鸣吉放下密报,叹了口气,“你看过了?”
金尚宪点点头:“看过了。大清内乱,豪格造反,多尔衮焦头烂额。好!大快人心!”
崔鸣吉苦笑:“你小声点,这景福宫里也有他们的耳目。”
金尚宪冷哼一声:“耳目又如何?我金尚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恨他们,怎么了?”
他说着,忽然激动起来:
“鸣吉,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机会?大清内乱,豪格在辽东打得不可开交,多尔衮分身乏术。咱们若是能联络上大明,出兵北伐,一举收复辽东,重现当年成化犁庭的壮举。那该是何等光景!”
崔鸣吉摇摇头:“成化犁庭?那是明朝的事,跟咱们朝鲜有什么关系?”
金尚宪一拍大腿:
“怎么没关系?辽东本就是汉家土地,被这些胡虏占了去,咱们作为藩属,替大明收复故土,天经地义!”
崔鸣吉看着他,眼中满是无奈。
他这个老朋友,什么都好,就是太热血。
可热血解决不了问题。
“尚宪啊,”他缓缓道,“你忘了十年前的事了?”
金尚宪脸色一僵。
十年前,清军第一次入侵朝鲜,一路打到汉城城下。仁祖大王出城投降,被迫签下城下之盟。
而他们两个人,作为当时的主战派代表,被清军抓去盛京,软禁了整整两年。
那两年的日子,金尚宪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没忘。”金尚宪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正是因为没忘,才更想报仇。”
崔鸣吉叹了口气:
“报仇?拿什么报?咱们朝鲜有多少兵马?十万?二十万?能打的又有几个?大清就算内乱,可他们还有八旗铁骑,还有火器营。咱们这点人,够他们塞牙缝的吗?”
金尚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崔鸣吉继续道:
“你想想,当年皇太极打咱们的时候,用了多少人?三万?五万?咱们举国迎战,结果呢?汉城城破,大王被俘,你我被软禁两年。”
“如今多尔衮虽然内乱,可他手底下还有两白旗,还有汉八旗。咱们若真敢出兵,等他平定了豪格,转头就能把咱们灭了。”
金尚宪沉默良久,终于道:
“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忍着?”
崔鸣吉摇摇头:“不是忍着,是等。等一个真正的机会。”
金尚宪看着他:“什么机会?”
崔鸣吉压低声音:
“我听说,山海关那边出了个太子。此人打退了李自成,又打退了阿济格,如今已经站稳了脚跟。
吴三桂拥立他,郑家也派了水师去支援。若是此人真能成事,大明的旗帜再次在北方飘扬。那时候,咱们再出兵也不迟。”
金尚宪皱眉:
“不过,我可是听到不少风声,说山海关的那个是假太子?”
崔鸣吉苦笑:
“这就不是我们该考虑的问题了。”
金尚宪沉默不语。
两人正说着,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卫兵推门而入,跪地禀报:
“启禀议政大人、判书大人,城外来了个清国使者,说是奉摄政王多尔衮之命,求见大王!”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变。
崔鸣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来得倒是快……”
金尚宪也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只是,也不知道这大清使者所为何事而来,对朝鲜是福是祸?
第93章 大清使者,死在了朝鲜?
汉城,昌德宫。
朝鲜国王李倧端坐在宣政殿的御座上,面上挂着恭顺的笑容,心里却恨不得,把眼前这个趾高气扬的大清使者撕成碎片。
那使者姓瓜尔佳,是个牛录章京,放在盛京就是个跑腿的货色。
可此刻他却大剌剌地站在殿中,连跪都不跪,斜着眼睛扫视着殿内的朝鲜君臣,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蝼蚁。
“朝鲜王,”
他开口,声音尖利,
“摄政王有令:尔国世受大清庇护,今我大清有难,尔等当即刻出兵助战。步军三万,马军一万,粮草随军,限期十日,发往盛京!”
李倧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垂下眼,恭声道:
“上使远来辛苦,此事容寡人与臣下商议……”
“商议?”
瓜尔佳冷笑一声,打断他,
“有什么好商议的?摄政王的命令,你照办就是。怎么,莫非你们朝鲜想抗命?”
李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挤出一个笑脸:
“上使言重了。寡人岂敢抗命?只是出兵之事,涉及粮草调配、兵马集结,确实需要时日……”
“十日!”
瓜尔佳再次打断他,
“摄政王只给了十日。十日之后,若朝鲜的兵马不到盛京,嘿嘿……”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威胁之意,已经明明白白。
殿内的朝鲜群臣皆是面露愤色,却无人敢开口。
李倧垂着眼,沉默片刻,终于道:“寡人明白了。金自点。”
金自点连忙出列:“臣在。”
“你且好生招待上使,莫要怠慢。”
金自点躬身道:“臣遵命。”
瓜尔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大摇大摆地跟着金自点走出了宣政殿。
……
出了大殿,瓜尔佳的神色顿时活泛起来。
他拍了拍金自点的肩膀,笑道:
“金大人,本使在盛京时就听说,朝鲜的女子最是温柔可人,不知……”
金自点心中暗骂,脸上却堆满笑容:
“上使放心,下官已经安排好了。上使远来辛苦,先沐浴更衣,稍后便有人来伺候。”
瓜尔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好!好!”
不多时,瓜尔佳被带到一处精致的院落。
屋内熏香袅袅,桌上摆满了酒菜。
金自点拍了拍手,两个身着朝鲜传统服饰的女子款款而入。
她们穿着淡青色的赤古里,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下身是鹅黄色的长裙,裙摆曳地,走动时隐约可见纤细的足踝。
发髻高高绾起,斜插着一支玉簪,眉眼低垂,带着几分羞怯。
瓜尔佳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在盛京的婆娘,是个满洲贵女,长得五大三粗,跟座肉山似的,平日里对他呼来喝去,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眼前这两个……
那皮肤,白得像羊脂玉;那腰肢,细得跟柳条似的;那眉眼,低眉顺眼,一看就知道好拿捏。
“上使,请慢用。”金自点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瓜尔佳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个女子一左一右跪坐在他身旁,一个替他斟酒,一个替他夹菜。
那斟酒的手,纤细白嫩。
那夹菜的动作,温柔婉约。
几杯酒下肚,瓜尔佳只觉得浑身燥热。
他一把抓住身旁女子的手,那手软得跟没有骨头似的。
“叫什么名字?”他喷着酒气问。
女子低下头,轻声道:“奴婢……奴婢春香。”
“春香?好名字!”瓜尔佳哈哈大笑,又看向另一个,“你呢?”
“奴婢秋月。”
瓜尔佳松开春香的手,转而搂住秋月的腰。
那腰细得惊人,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肌肤的温度。
“好,好!”他越看越满意,忍不住上下其手。
两个女子低着头,任由他轻薄,不敢有丝毫反抗。
瓜尔佳越发放肆,酒意上头,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
在盛京,他是奴才。
在朝鲜,他是爷!
他一把推开酒桌,站起身,踉跄着走向内室,嘴里嚷嚷着:
“来!陪本使好好乐呵乐呵!”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恐,却也只能跟着进去。
……
金自点站在院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脸上满是厌恶。
他转身离开,回到昌德宫。
宣政殿内,李倧正与崔鸣吉、金尚宪等人议事。
见金自点进来,李倧问:“那厮安顿好了?”
金自点点点头,冷笑道:“安排了两个女子伺候,此刻怕是正在快活。”
李倧叹了口气,神色疲惫:“快活?他倒是快活。可怜我朝鲜,又要出血了。”
崔鸣吉上前一步,低声道:“大王,此事……”
李倧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朕知道,你们都想骂朕窝囊。”
他苦笑一声,
“可寡人能怎么办?当年丙子胡乱,寡人被他们掳去盛京,跪在皇太极面前受辱的事,你们都忘了?寡人若是强硬,他们的大军转瞬即至,到时候受苦的还是百姓。”
金尚宪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住道:
“大王,难道咱们就永远这样忍下去?当年大明在的时候,何曾这样对过咱们?”
李倧沉默片刻,缓缓道:“是啊,大明……”
壬辰倭乱,日本入侵朝鲜,明朝派李如松率大军入朝,与朝鲜军民并肩作战,最终将倭寇赶出半岛。
那几年,明朝不仅出兵,还出钱、出粮、出武器。战后,又帮助朝鲜重建,修城池、整军队、抚百姓。
一场仗打下来,朝鲜不但没有亏,反倒赚了。
可大清呢?
让你出兵,军费自己出,粮草自己出,死伤自己担。
什么?你想要赏赐?
大清让你出兵,就是给你最大的赏赐。
这就是差距。
“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崔鸣吉叹了口气,
“大明已经亡了啊。”
李倧揉了揉眉心,正要说话,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地道:“大王!不好了!”
李倧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内侍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道:“那……那清国使者……死了!”
“什么?!”李倧猛地站起身。
殿内众人皆是脸色大变。
金自点一把抓住内侍的衣领:“怎么回事?说清楚!”
内侍颤声道:
“方才……方才那两个女子慌慌张张跑出来,说……说那使者正要与她们……忽然大叫一声,就倒在床上不动了……”
金自点脸色铁青,松开手,内侍跌倒在地。
殿内一片死寂。
李倧缓缓坐回御座,脸色苍白如纸。
清国使者,死在朝鲜王宫里。
这是什么概念?
这对满清来说那是奇耻大辱,对于朝鲜来说,那可就是灭顶之灾啊!
第94章 南明也要北伐?
朝鲜君臣商量了一个晚上,终于是在拂晓时分敲定了一个主意。
崔鸣吉叹了口气,沉声道:
“大王,为今之计,当派使者前往南京。一则告知清国内乱之际,二则探明南明虚实,三则若南明有意北伐,我朝鲜愿为前驱。”
金尚宪也点头道:
“不错。那清国使者死在咱们这,多尔衮迟早会知道真相。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联络南明。若南明能成功,咱们便是功臣。若是不成,咱们也打出了价值,叫那多尔衮不敢小觑咱们。”
李倧沉默良久,终于道:
“就依二位所言吧,只是派谁去?”
崔鸣吉道:“臣举荐朴潢,此人精通汉学,且为人机敏,可堪此任。”
……
南京,史可法府邸。
史可法坐在书房内,面前摆着一桌子精致的饭菜,却是提不起半点食欲。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可他心中却是一片阴霾。
这些日子,好消息不是没有。
吴三桂在山海关击溃了李自成,又打退了清军的进攻,大明的旗帜还在北方飘扬。
可是坏消息更多。
马士英、阮大铖那帮子人,成天就知道争权夺利。他们搞那个联虏平寇,简直是荒唐至极,与虎谋皮,能有什么好下场?
还有江北四镇,刘泽清、刘良佐、高杰、黄得功,一个个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
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把江北搅得乌烟瘴气。
左良玉在武昌,更是跋扈。
八十万大军,粮饷要朝廷出,军令却不肯听。他想打谁就打谁,想抢哪儿就抢哪儿,俨然一方诸侯。
史可法看着这满桌的饭菜,苦笑着摇摇头。
满桌子菜,却没一道能吃的。
这就是现在的南明。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侍从走进来,躬身道:“大人,吴三桂那边有新消息。”
史可法精神一振:“说!”
侍从道:“吴三桂派遣郑芝龙之子朱成功率军西进,攻打北京,试图光复故都。”
史可法一愣,随即皱起眉头。
“朱成功?郑芝龙的儿子?”
他喃喃道,
“吴三桂怎么会派他去打北京?这不是把到手的功劳拱手相让吗?”
侍从不敢接话。
史可法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蹊跷。
吴三桂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野心勃勃,绝不肯吃亏。
他把太子捏在手里,不就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如今却把攻打北京这样的泼天大功让给朱成功?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正想着,门外又传来通报声。
“大人,高宏图、刘宗周、姜日广三位先生求见。”
史可法一怔:“快请!”
不多时,三人鱼贯而入。
高宏图面色凝重,一进门就道:“宪之,出大事了。”
史可法心头一紧:“何事?”
高宏图道:“朝鲜来使了。”
史可法一愣:“朝鲜?他们来做什么?”
刘宗周接口道:
“那使臣说,清国内乱了。豪格造反,联合蒙古诸部攻打盛京,多尔衮焦头烂额,兵力捉襟见肘。”
史可法瞳孔骤缩。
清国内乱?豪格造反?
姜日广补充道:
“那使臣还说,多尔衮曾派使者到朝鲜,要求他们出兵助战。结果那使者不知怎么的,死在了汉城。朝鲜王怕多尔衮追究,特派使臣来南京,想与咱们商议联兵之事。”
史可法听完,久久不语。
屋内一片寂静。
半晌,刘宗周激动地站起身:
“宪之,这是天赐良机啊!清国内乱,自顾不暇,咱们若能趁机北伐,收复辽东,重现成化犁庭之壮举,那……”
史可法摆摆手,打断他:
“稚圭,你想得太简单了。”
刘宗周一愣。
史可法走到墙边,指着舆图道:
“你看,咱们和清国之间,还隔着一个李自成。北京在他手里,山东、河南也在他手里。咱们要想打清国,要么走水路渡海,要么先灭了李自成。”
刘宗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高宏图沉吟道:
“水路……倒也不是不行。福建郑芝龙有水师,浙江张名振也有船。若能集结一支船队,从海路直捣辽东……”
史可法摇头:
“郑芝龙?他现在脚踩两条船,一边奉南京的诏,一边奉山海关的诏。让他出兵打清国?他肯吗?”
姜日广道:
“那就先打李自成!趁他新败,士气低落,咱们集结江北四镇,北上……”
史可法再次摇头:
“江北四镇?他们肯听咱们的?高杰和刘泽清前几日还在淮安城外打了一仗,死了几千人。让他们合兵北上?做梦。”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高宏图忽然道:“宪之,我倒有一计。”
史可法看向他:“伯玉请讲。”
高宏图道:“咱们不必直接出兵。咱们可以下一道诏书,命令各方势力向清国出兵。”
史可法皱眉:“谁会听?”
高宏图道:“郑芝龙会听。”
史可法一愣:“何以见得?”
高宏图笑了笑,解释道:
“郑芝龙是什么人?海匪出身。他如今虽然被封为南安伯、福建总兵,但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他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暴发户。他心里清楚,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必须立下更大的功劳。”
“北伐清国,收复辽东,这样的功劳,够不够大?”
史可法若有所思。
高宏图继续道:
“再说了,他是从海路走。海上是他郑家的天下,进退自如。就算打不赢,也不会伤筋动骨。这样的买卖,他为什么不做?”
刘宗周眼睛一亮:
“有道理!郑芝龙若能从海上牵制清国,吴三桂和朱成功那边压力就小了。等他们拿下北京,咱们再集结大军北上……”
史可法摆摆手:
“先别想那么远。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这道诏书拟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高宏图:
“伯玉,你来拟。要写得慷慨激昂,要让郑芝龙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高宏图点头:“好。”
史可法又看向姜日广:
“日广,你去打听打听,朝鲜使臣住在何处。明日,我亲自去见他。”
姜日广拱手:“是。”
史可法又在屋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还有一事。”他看向高宏图,“给吴三桂也下一道诏书。”
高宏图一楞:“吴三桂?”
史可法点了点头:“他在山海关击退闯贼,又打退清兵,功劳不可谓不大。朝廷虽未给他一兵一卒,但该有的态度得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诏书里先褒奖他的功劳,再说北伐之事,告诉他,若能出兵牵制鞑子,无论结果如何,朝廷必封他为伯爵。”
姜日广闻言,眉头微皱:“大人,若是太子殿下先前已经给过吴三桂爵位了,咱们这边再封伯爵,岂不是……”
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道诏书这么搞,怕是要适得其反。
史可法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子殿下虽有监国之称,但毕竟未经朝廷正式册立,他所给的封赏,朝廷可以不认。”
姜日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高宏图和刘宗周对视一眼,也没有说话。
史可法看向窗外,声音低沉:“国难当头,名分二字不能含糊。吴三桂若真心为国,自会明白朝廷的难处。”
屋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第95章 南明给吴三桂封伯爵?
数日后,山海关。
总兵府内,吴三桂在书房看着公文,忽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侯爷!”
一个亲兵跑进来,跪地道,
“南京来人了,说是弘光爷的诏书。”
吴三桂一怔,随即站起身:“快请!”
多时,一个使者被领进书房。他双手捧着一卷黄帛,声音恭敬。
“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接旨……”
吴三桂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山海关总兵?
自己不是蓟辽总督吗?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使者已经缓缓展开黄帛,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忠勇可嘉,力拒闯逆,屡挫清虏,厥功甚伟。今特加褒奖,望卿再接再厉,为国效力。若能出兵牵制清虏,事成之后,无论胜负,朝廷必封卿为伯爵,世袭罔替,钦此。”
使者念完,抬起头,满脸堆笑:“山海关总兵,接旨吧?”
吴三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最后变得铁青。
左右侍从看到他的模样,吓得大气不敢出。
使者也被他的表情给吓住了,站在原地微微发抖:“吴将军?”
吴三桂忽然发出一声怪笑。
那笑声凄厉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给我封伯爵?”
他喃喃道,声音都有些沙哑,
“老子是平西侯,太子亲封的平西侯。你们南京,你们凭什么给老子降级?还要老子感恩戴德?”
使者吓得后退一步,结结巴巴道:“这是朝廷的意思。太子殿下虽然监国,但未经朝廷正式册立,他给的封赏,朝廷可以不认。”
“不认?”
吴三桂猛地一拍桌案,
“老子在山海关拼死拼活,打闯贼、打鞑子,流了多少血?你们南京给过老子一兵一卒吗?给过老子一滴粮食吗?现在倒好,跑来跟老子说什么不认?”
他越说越怒,整张脸都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两个女婿郭壮图和胡国柱听得动静,匆匆赶来,刚一进门就被吴三桂的模样给吓到了。
只见吴三桂扎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好一个南京,好一帮子贵人。”
他仰天大笑,状若疯魔,
“老子拥立太子,守住山海关,倒成了罪人了。你们不给支援也就罢了,还想把老子的爵位也给抹掉?!”
他一把夺过那卷黄帛,双手用力扯了扯,然后扔在地上,用脚去踩。
“侯爷息怒。”
郭壮图壮着胆子想上前劝,却被吴三桂一把推开。
胡国柱捡起地上的黄帛,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这……”
他看向郭壮图,“南京只封伯爵,不认太子的侯爵……”
郭壮图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南京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不是把侯爷往绝路上逼吗?
吴三桂喘息着,在屋内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伯爵?老子拼死拼活就给个伯爵?太子封的侯爵,他们还不认?真是笑话!”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郭壮图和胡国柱,目光骇人。
“你们两个说说看,老子现在算什么?侯爷还是伯爷?”
两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吴三桂又怪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老子为大明立了这么多功劳,他们倒好,想把老子的功劳一笔勾销,真是好啊!”
他忽然怪叫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侯爷!”
“岳父!”
郭壮图和胡国柱大惊失色,冲上去扶住他,却发现他已经昏死过去。
“快,快去叫大夫!”
总兵府内,瞬间乱成一团。
……
太子行辕。
王旭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碟点心,悠哉悠哉地吃着。
刘玄初坐在他对面,神色间带着几分古怪。
“殿下,”
他忽然开口,“臣刚得到一个消息。”
王旭咬了一口点心,含糊道:
“什么消息?”
刘玄初道:“吴三桂昨天昏倒了,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王旭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一脸惊讶:“昏倒了?怎么回事?”
刘玄初压低声音道:“据说是南京那边来了诏书。”
“南京来的诏书?”
王旭来了兴趣,
“上面写了什么?能把这个老狐狸气成这样?”
刘玄初道:
“南京让他出兵北伐鞑虏,并且承诺不管输赢,都封他为伯爵。”
王旭先是一愣,随即噗的一声,差点把嘴里的点心给喷了出来。
“伯爵?”
他瞪大眼睛,
“孤给他封的是侯爵吧?南京这一手,等于直接把他降了一级。”
刘玄初点了点头,也是一脸感慨:
“正是,而且那个使者明确说了,太子虽监国,但未经朝廷正式册立,所给封赏,朝廷可以不认。”
王旭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一句。
“真是牛逼!”
刘玄初一愣:“殿下何意?”
王旭笑着摇摇头:
“孤是说,南京这帮子人,真是些人才啊!”
他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
“吴三桂拥立太子,守住山海关,这是多大的功劳?结果南京一纸诏书,不但不给支援,反而把他的爵位给降了一级。这不是逼着他跟南京翻脸吗?”
刘玄初点了点头:
“臣也是这么想的,朝廷如此吝啬爵位,难怪麾下将领不肯效忠。”
王旭闻言也是深有感慨。
满清入关的时候,封了那么多铁帽子王。南明那边却还在恪守祖制,底下人才都离心离德。
这让南明如何去跟满清斗?
即便后来反应过来,又出了孙可望那一档子事。
“不过嘛,也属于南明的基本操作,内斗内行,外斗外行,什么阴谋诡计都用在自己人身上。”
刘玄初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探究:“殿下似乎对南明的事并不感到意外?”
王旭笑了笑,拿起一块点心,悠闲地咬了一口:“有什么好意外的?南明那帮子人,别说跟清廷斗,就是跟自己人斗都能斗出花来。东林党、阉党、复社,你方唱罢我登场。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参你一本。正事一件没干,内耗倒是一等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史可法那些人出发点是好的,可他们不从实际角度出发,反而死守着祖制不放,觉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结果呢?积重难返,越搞越糟。”
刘玄初若有所思:“殿下是说,他们太过拘泥于祖制?”
王旭点点头:“对,太祖成祖的时候,天下是他们的,他们想怎么玩都行。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国都快亡了,还守着那些条条框框,不是找死吗?”
他吃完最后一块点心,拍了拍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他望着远处的总兵府方向,嘴角微微上扬:“不过话又说回来,南明这么做倒也是给了孤机会。”
刘玄初跟了过来,站在他身侧:“殿下的意思是?”
王旭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吴三桂本来对南京还抱有幻想,现在被这么一搞,他心里能没有想法?他要是跟南京翻了脸,那他能靠的就只有孤这个太子了。”
第96章 潜龙勿用
王旭看着刘玄初,见他欲言又止,便笑道:“先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刘玄初抬起头,目光灼灼:
“殿下,臣以为,南京这道诏书,对殿下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王旭挑了挑眉:“哦?先生细说。”
刘玄初理了理思绪,缓缓道:
“南明赏罚不公,吝啬爵位,这只会让天下有识之士寒心。他们若想在乱世中建功立业,自然会往真正能封赏他们的地方来,也就是殿下这边。”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再者,南京这么一闹,吴三桂就进退两难了。”
王旭若有所思:“怎么说?”
刘玄初分析道:
“他若奉旨,就要自降爵位,从侯爷变成伯爷。他手下那些将领,一口一个‘侯爷’叫了这么久,突然改口叫‘伯爷’,他心里能舒坦?他那些部下心里能舒坦?”
“可他若不奉旨,那就是抗旨不遵,是不忠。这名声传出去,他吴三桂就成了乱臣贼子。他拥立太子,本来占着大义名分,现在这道诏书一下,他那杆大旗就立不稳了。”
王旭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先生说得有道理,但我觉得,这事对吴三桂的影响,未必有这么大。”
刘玄初看着他:“殿下何意?”
王旭站起身,踱了几步:
“吴三桂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是什么?是靠拥立我这个太子。太子在他手里,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南京不认我这个太子,他完全可以驳斥回去。就说弘光政权是非法僭越,正统在山海关。这样一来,他不但不用降爵,反而能占住大义。”
他转过身,看着刘玄初:
“而且,这事说到底,也就是声名受损。对他手里的兵马、地盘,影响不大。他吴三桂还是山海关的主人,还是手握重兵的军阀。名声这东西,能当饭吃吗?”
刘玄初听完,微微一笑。
“殿下说得对,声名受损,确实不如实力受损来得严重。”他缓缓道,“可殿下想过没有,吴三桂的‘实力’,靠的是什么?”
王旭一愣。
吴三桂的实力,不就是靠着他自己吗?
刘玄初继续道:
“吴三桂的兵马,是关宁军。关宁军的士卒,是哪里人?是辽东人、北直隶人。他们为什么愿意跟着吴三桂卖命?因为他们觉得,吴三桂是在保家卫国,是在为大明朝效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景色:
“殿下刚来山海关的时候,那些士卒对殿下是什么态度?怀疑、审视、甚至敌意。可后来呢?他们跟着殿下打仗,打闯贼,打清兵,渐渐把殿下当成了自己人。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殿下是真命天子,是正统。”
刘玄初转过身,看着王旭:
“吴三桂拥立殿下,就是把他自己的合法性,绑在了殿下身上。在山海关军民眼中,听吴三桂的,就是听天子的。这就是他那杆大旗的作用。”
“可现在,南京这道诏书一下,情况就变了。”
王旭若有所思:“怎么变?”
刘玄初道:
“南京不认殿下,说殿下未经朝廷正式册立。那吴三桂拥立殿下,算什么?算拥立有功,还是算挟太子以自重?”
“那些士卒会怎么想?他们会想,我们跟着吴三桂打仗,到底是为国尽忠,还是给他吴三桂当私兵?”
王旭瞳孔微缩,隐隐明白了什么。
刘玄初继续道:
“殿下可知道,当年吴三桂的父亲吴襄,是怎么死的?”
王旭摇摇头。
刘玄初道:“崇祯十七年,吴襄被李自成俘虏。李自成让他写信劝降吴三桂,吴襄写了。可吴三桂看完信,非但不降,反而把信使杀了。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一旦降了,他在军中的威望就没了。”
“军中的士卒,可以跟着他抗清,可以跟着他打闯贼,因为他们觉得这是忠义。可如果吴三桂降了闯贼,那些士卒还会跟着他吗?”
王旭沉默片刻,缓缓道:“先生的意思是,南京这道诏书,会让吴三桂在军中的威望动摇?”
刘玄初点点头:“正是。士卒们会觉得,吴三桂拥立太子,原来是为了自己。他们跟着他打仗,原来是在给他当枪使。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军心就散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殿下不妨想想,若殿下此刻跑到军营里,振臂一呼,说吴三桂是奸贼,挟太子以自重,会有人信吗?”
王旭怔住了。
他仔细想了想,竟然觉得……会有人信。
至少,那些跟着他打过仗的士卒,那些跟他一起在壕沟里奋战过的将士,可能会信。
他想起历史上的吴三桂。后来他彻底叛变,引清兵入关,手下确实有不少士卒哗变,甚至有人刺杀他。
原来,军心这东西,比想象的还要脆弱得多。
想到此处,王旭忽然笑了,似乎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要弱小。
自己以往的奋斗,并不是没有一点效果。
“先生果然看得远!”他朝刘玄初拱了拱手,“军师就是军师,孤自愧不如。”
刘玄初连忙还礼:“殿下过誉,臣不过是多想了几步而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司菡端着一盏茶推门而入。
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裙,腰间束着丝绦,衬得腰肢纤细。
眉眼低垂,步履轻盈,走到王旭面前,将茶盏轻轻放下。
“殿下,请用茶。”
王旭点点头,目光略过她的身子,看向了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院里的花儿开得烂漫,红的、粉的、白的,一簇簇拥在一起,在风中轻轻摇曳。
司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片花海。
她嘴角微微弯起,轻声道:“院子里的花开得真好。”
王旭忽然有些恍惚。
他来这个世界,已经多久了?
从北京城破那夜,在那个脂粉香气弥漫的房间里醒来,到现在……
快三个月了吧?
冬天过去了,春天过去了,如今已经是盛夏。
那些日子,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他想起那个清晨,司菡躺在他身侧,罗衫半解,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想起她塞给他碎银子,推他走后门,说“公子若是哪日富贵了,莫忘了奴婢”。
想起她在山海关城头,冒着流矢给他送粥,靠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想起她一次次站在门口等他回来,提着灯笼,目光温柔。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他总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还能回去……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回不去了。
从他在那间屋子里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他就回不去了。
刘玄初看出他神色有异,轻声问道:“殿下有心事?”
王旭回过神,笑了笑,端起茶盏,替刘玄初斟了一杯茶。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一些往事。”他把茶盏推过去,“先生喝茶。”
刘玄初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
他看着王旭,目光深邃,缓缓道:
“殿下可知,《易经》乾卦初九有云:潜龙勿用。”
王旭一怔。
刘玄初继续道:
“潜龙者,阳气潜藏,未可施用也。殿下如今身处山海关,名为太子,实无兵权,正是潜龙之时。”
“然潜龙非死龙,龙终有腾飞之日。殿下只需耐心等待,积蓄力量,待时而动。”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方今天下英雄,能对殿下构成威胁者,无非关外的多尔衮。可多尔衮如今已被殿下的计策所困,豪格在辽东与他相持,他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南下?”
王旭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被殿下的计策所困?
什么计策?
他什么时候给多尔衮下过计策?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懵逼地看着刘玄初。
刘玄初却以为他是被点醒了,继续语重心长地道:
“殿下不必过谦。当初殿下以白帽赠豪格,挑动他与多尔衮内斗,这一计深远,臣当时便佩服不已。如今豪格在辽东与多尔衮相持,清廷自顾不暇,这正是殿下积蓄力量的良机。”
王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给豪格送白帽,纯粹是因为当时被逼无奈,想赌一把。
他哪想得到豪格真的会反?哪想得到豪格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这算什么计策?这明明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可看着刘玄初那一副“陛下好生厉害”的表情,他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瞎蒙的。
他只好端起茶盏,默默地喝上一口。
潜龙勿用,只是自己不过是一条泥鳅罢了。
第97章 三日天下
王旭不想在这个“白帽子”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了。他怕再说下去,刘玄初都要甩出一句“天下智谋,莫过于太子”之类的奉承话,那场面就太尴尬了。
他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先生,方才说南京这道诏书对吴三桂是打击,可光靠打击,咱们也摆脱不了他的钳制。到底该怎么办,才能进一步削弱他的实力?”
刘玄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王旭不想提白帽的事,他当然看得出来。
不过他不急,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他放下茶盏,沉吟片刻,缓缓道:
“殿下问到这个,臣倒有三策,可供殿下斟酌。”
王旭一听,心里就乐了。
上中下三策,这不就是《三国演义》里谋士们最喜欢的经典套路吗?
诸葛亮给刘备献过,荀彧给曹操献过,连蒋干给周瑜献过。
每次都是上策太理想,下策太窝囊,中策刚刚好。
就像……就像去足浴店,上策是直接把人带走,但是无奈身上Money不够,做不到。下策是远远看一眼解解馋,不过这太窝囊,不想做。
中策是点一壶茶,跟她唠唠嗑,钱花得不多,瘾也过了,最实在。
王旭心里闪过这个念头,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淡淡道:
“先生说来听听。”
刘玄初竖起一根手指:“上策,殿下自立门户。”
王旭翻了个白眼。
自立门户?他倒是想。可他手里有什么?
孙文焕那千八百号人?打得过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吗?
再说了,要是真反了吴三桂,指不定连这千百号人都凑不起来。
“先生,”他苦笑道,“孤倒是想自立,可这山海关内外,哪一块砖,哪一粒粮是孤的?这道上策,怕是做不到。”
刘玄初点点头,也不意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中策,杀了吴三桂。”
王旭一愣,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杀吴三桂?这确定不是下策?
他皱眉道:
“先生,孤就算杀了吴三桂,也不可能掌握他的势力。那些关宁军将领,谁会听孤一个傀儡太子的?到时候,别说摆脱钳制,孤这条命怕是都保不住。”
如果能杀了吴三桂,他早就动手了。毕竟他和吴三桂见面的机会不少。而吴三桂见他的时候,身边的亲兵也不多。
他若是一条路走到黑,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关键是,弄死吴三桂之后,他能堵的这吴三桂那些亲信的怒火?
再说了,赌狗似的做法,可不符合王旭的个性。
自己又不是日本人。
他顿了顿,想到一个人:
“先生可知日本有个叫明智光秀的?”
刘玄初摇头:
“臣孤陋寡闻,未曾听说。”
王旭道:
“那人是日本战国时期的大将,他杀了自己的主君织田信长,以为能取而代之。结果呢?不过三日,就被信长的部下击败,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后人管这叫‘三日天下’。”
他看向刘玄初,苦笑道:
“孤若杀了吴三桂,怕连三日都没有。”
刘玄初却摇了摇头:“殿下误会了。臣不是让殿下去杀吴三桂。”
王旭一愣:“那是谁杀?”
刘玄初微微一笑:“谁杀都行。关键是——吴三桂死了。”
他压低声音,解释道:
“殿下有所不知,吴三桂麾下,并非铁板一块。他的两个女婿郭壮图和胡国柱,面和心不和。还有他的儿子吴应熊,虽然才干不显,可吴三桂身边那些老将,更倾向于吴家血脉。”
“吴三桂若在,这些人自然不敢乱动。可吴三桂若突然暴毙……”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郭壮图想掌权,胡国柱也想掌权,那些老将更想扶吴应熊上位。三方势力,谁都不服谁。到时候,山海关内乱,殿下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王旭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想起历史上,吴三桂死后,郭壮图确实不怎么老实。
此人与胡国柱争权,搞得内部一团糟,最后被清廷各个击破。若是在这山海关内,吴三桂突然死了……
“可问题是,”他皱眉道,“怎么让吴三桂突然暴毙?他正当壮年,身体好着呢。”
刘玄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殿下,吴三桂今日被南京诏书气晕过去,至今未醒。这就证明吴三桂的身体,并不像表面这么硬朗。”
王旭闻言却是苦笑着摇摇头。
这大汉奸的身体好着呢,一直活到1673年,离现在还有近三十年了。
像盼着对方早死,怕是没那么容易。
刘玄初继续道:
“南京那道诏书,满城皆知。吴三桂被气晕,也是事实。若是吴三桂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或是被哪里的刺客给暗杀了,谁会怀疑到殿下的头上?”
王旭沉默片刻,低声道:“先生的意思是……”
刘玄初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王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又问:
“那下策呢?”
刘玄初放下茶盏,缓缓道:
“下策,便是殿下现在做的事。慢慢挖吴三桂的墙角,拉拢孙文焕这样的将领,同时制造吴三桂与其他势力的矛盾。等他的实力被削弱到一定程度,殿下自然能脱困。”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是这下策,见效慢,变数多。且吴三桂此人狡诈,未必会给殿下那么多时间。”
王旭听完,沉默良久。
上策做不到,下策太慢,只有中策,让吴三桂死。
他看向刘玄初,低声道:
“先生觉得,中策可行?”
刘玄初道:
“臣不敢保证万无一失,但至少,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只要吴三桂一死,山海关内乱,殿下就有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首先,要摸清吴三桂身边侍卫的轮值规律。其次,要找一个可靠的人动手。最后,事成之后,殿下要有足够的兵力稳住局面。”
王旭点点头,心中开始盘算。
孙文焕那千八百人,不够。可如果加上朱成功的水师……
可朱成功已经去了北京。
他皱眉道:“先生,朱成功那边……”
刘玄初道:“殿下莫急。朱将军此去,若能拿下北京,威望大涨。届时他回师山海关,便是殿下最大的助力。”
王旭若有所思。
……
而此时,被王旭和刘玄初密谋怎么被做掉的吴三桂,已经在总兵府的床上,悠悠醒了过来。
第98章 吴应熊归来
吴三桂昏迷了一夜,总兵府内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守在床边。
尽管他们一个个都很疲惫了,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回去睡大觉。
吴国贵等将领守在床边,困得眼皮直打架,但还是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有的靠在椅背上强撑,有的在屋内来回踱步驱赶困意,有的干脆掐自己的大腿。
而方光琛则是守在吴三桂的床边,尽管他眼中都是血丝,但也不敢有半点放松。
他虽与吴三桂前几日有些嫌隙,但此刻守在榻前,依旧是毕恭毕敬。
他对吴三桂的忠心,从未变过。
侍女们忙前忙后,不断用湿毛巾给吴三桂擦拭额头。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吴三桂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方光琛第一个察觉,探过头去:“侯爷?”
吴三桂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目之所及之处,是一片昏暗的灯光,以及方光琛那一张蜡黄的脸。
“侯爷醒了!”方光琛大喜,“快!叫大夫!快!”
听到方光琛这一声喊,屋内所有人睡意全无。
众人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口:
“侯爷!您可算醒了!”
“侯爷感觉如何?哪里不舒服?”
“大夫!大夫怎么还没来?”
吴三桂刚醒过来,脑子还昏沉沉的,被这一通聒噪吵得心烦意乱,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他忍无可忍,怒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将领面面相觑,随即一个个都松了口气。侯爷这嗓门,比他们谁都响亮,看来是真没事了。
吴三桂喘了几口气,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方光琛脸上。
“我昏迷了多久?”
方光琛连忙道:
“一整夜。大夫来看过,说侯爷是怒极攻心,气血上涌,并无大碍,只需好生休养几日便好。”
吴三桂点点头,闭上眼睛,似乎在回想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又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想起来了。
那道诏书。南明弘光皇帝的诏书。
不给他赏赐也就罢了,还把太子封的侯爵给抹了,让他从平西侯变成平西伯。
他吴三桂在山海关拼死拼活,打闯贼,抗清兵,流的血能灌满护城河。
结果呢?
南京那帮人,不给一兵一卒,不给一粒粮食,反倒跑来削他的爵位!
想到这里,吴三桂只觉得胸口一股气血又开始翻涌,脸色涨红,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方光琛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侯爷息怒!大夫说了,不能再动气了!”
吴三桂闻言,却仍是咬牙切齿:
“南京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如有一朝,我吴三桂必灭他们九族!”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知道南明那群士大夫目光短浅,可万万没想到,能短浅到这种地步。
这是什么操作?把自家人往死里逼?
自己若不是刚打退了李自成和多尔衮,手上有兵有将有底气,说不定真就一怒之下降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方先生,那道诏书,我定然不会奉诏。”
且不说,他现在已经朝李自成用兵,若是再去朝达子用兵的话,定然会战线吃紧。
他山海关本就体量小,哪里经得住两线作战?
更何况南京那一帮子士大夫,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老子何必看他们脸色行事?
我求着他们的?
方光琛面色微变:“侯爷若拒诏,南京便有借口讨伐,届时腹背受敌。”
“朝廷?”吴三桂冷笑一声,“我手上握着太子,南边那个不过是个宗族王爷!若非甲申国乱,哪有他的机会!我拥立的是正统,他弘光算什么朝廷?”
方光琛张了张嘴,没有再劝。
他知道,侯爷这话说的也有道理,毕竟按血脉来说,太子才是先帝的嫡长子,国家法定的继承人。
那弘光算是哪个宗亲的血脉?论正统还能跟太子比吗?
吴三桂沉默片刻,又问:“天下诸侯,对南京这道诏书,有什么反应?”
方光琛道:“左良玉按兵不动,高杰在淮北观望,黄得功倒是趁机朝李自成的地盘发动了进攻,占了几个县城。”
“刘泽清和刘良佐呢?”
方光琛苦笑:“还在互相攻伐。前几日又打了一仗,死了几百人。”
吴三桂冷哼一声,没有评价。
方光琛继续道:“倒是郑芝龙,已经响应了诏书,往渤海派了两千多艘战船。”
吴三桂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自然知道南京那帮士大夫打的是什么主意,无非是借刀杀人,试探下鞑子的实力。
只是郑芝龙为何一下派来2000多艘战船?
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坐起身来,却不料牵动了气血,又是一阵头晕,硬是强撑着没有躺下。
“朱成功那边呢?”他急声问道,“打北京打得怎么样了?”
方光琛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朱成功的兵马已经到了北京城下,开战已经两天了。他手下士卒伤亡不小,但城墙上连个缺口都没打开……”
“废物!”
吴三桂怒骂一声,脸色铁青。
他忽然想到一个要命的问题,朱成功若打不下北京,按军令状是要杀头的。
可朱成功是郑芝龙的儿子!他若杀了朱成功,郑芝龙那两千艘战船,是来打鞑子的,还是来打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
“传令给马宝,五日之期到了之后,不要就地诛杀朱成功。先把他关押起来,等我的命令。”
方光琛一愣,随即明白了吴三桂的顾虑,点头道:“是。”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推门而入,满脸喜色,跪地禀报:
“侯爷!大喜!公子回来了!”
吴三桂一愣:“哪个公子?”
亲兵道:“应熊公子!从北京回来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吴三桂怔住了。
吴应熊?他不是一直在北京当人质吗?
先帝在的时候,自己把他送去京城,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后来李自成破北京,他还以为这个儿子凶多吉少,没想到……
“他怎么回来的?”吴三桂声音有些发紧。
亲兵道:
“据大公子说,李自成听说吴三桂大军来攻,并连忙从北京撤离,只留下麾下大将高一功镇守北京。而大公子便是在那时候,趁着北京混乱,逃了出来。”
吴三桂闻言,也是心中大喜,连忙道:“让他进来。”
“父亲,您这是怎么了?”片刻之后,吴应熊应声而入,看到吴三桂那虚弱的模样,也是大惊失色,连忙挤开身旁的两个姐夫,跑到了床边。
郭壮图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但很快被压了下来,然后也是满脸担忧地走了上去。
“应熊不必担心,为父没什么事。”
吴三桂伸手摸了摸吴应熊的头颅,眼中尽是慈爱之色。
对于这个大儿子,他向来非常的喜欢。
现在看到自己正好在生病的时候赶了回来,更是心中感动。
这莫非是上天眷顾?
第99章 儿子和女婿,哪个亲?
吴应熊看到父亲虚弱地靠在床头,心中焦急,但也感到十分疑惑。
“父亲,”他小心翼翼地问,“您这病……到底是怎么来的?”
吴三桂叹了一口气,靠在床头,脸上满是疲惫与愤懑。
“太子给我封了侯爵,”他声音沙哑,“可南京不认,只给我一个伯爵。”
吴应熊瞬时大惊:
“太子?太子不是被李自成封为宋王了吗?怎么会跑到山海关来?”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吴三桂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当然知道李自成手上也有一个“太子”,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一次又一次地派密探去北京探查。
方光琛找来的那些宫人、那个老鸨,都是为了印证手上这个太子的真假。
虽然最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手上这个是真,可如今听到亲儿子亲口说出“太子被李自成封为宋王”这件事,又让他心中免不了嘀咕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闪烁不定。
可现在,他已经跟南京撕破了脸。
他拥立太子,是他吴三桂最大的政治资本。
若这个太子是假的,那他吴三桂算什么?
挟假太子以令诸侯的乱臣贼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故作镇定地道:
“李自成手上那个是假的,我手上这个才是真的。此事方先生早已查证清楚,你不必多虑。”
他顿了顿,又道:“稍后,我带你去拜见太子。”
吴应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吴三桂一个眼神止住了。
郭壮图一直在旁边听着,他长期待在吴三桂身边,对太子的真假早有耳闻,心中虽有疑惑,却也知道这不是眼下该讨论的事。
他适时地岔开话题,拱手问道:
“侯爷,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南京这道诏书,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吴三桂点点头,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拒领南京诏书,以太子为正统,一面继续观望朱成功攻北京的进展,一面防备郑芝龙的船队。
他说完,看向众人:“你们觉得如何?”
郭壮图第一个开口,抱拳道:
“侯爷此策稳妥,进可攻,退可守,末将以为甚好。”
胡国柱也跟着点头。
吴应熊却皱着眉,沉默不语。
吴三桂注意到他的神色,问道:“应熊,你有何想法?”
吴应熊抬起头,缓缓道:
“父亲,儿子以为,不奉南京诏书,固然可以出一口恶气,可如此一来,父亲在天下人眼中,便成了抗旨不遵的逆臣。”
吴三桂面色微沉。
吴应熊继续道:
“可若是奉太子的诏书呢?父亲手上既然有太子,那太子才是先帝嫡长子,才是天下正统。南京那个弘光皇帝,说到底不过是宗室旁支。父亲奉太子的诏书讨伐鞑子,名正言顺,天下谁敢说半个不字?”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而且,父亲可以太子的名义,将讨贼檄文分发天下诸侯。到时候,各路豪杰是听南京的,还是听太子的?”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都是心中一震。
方光琛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本就一直在琢磨如何化解南京诏书带来的被动,却始终困在“抗旨”与“奉旨”的两难之中。
吴应熊这番话,无异于在死局中劈开一条新路。
他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公子此策甚妙!奉太子诏书讨伐鞑子,既不违抗朝廷,又不失了正统。如此一来,侯爷不但不是逆臣,反而是拥立太子的忠臣!”
他越说越激动:
“而且,太子诏书一旦分发天下,各路诸侯便知道,正统在山海关,不在南京。到时候,人心所向,侯爷便是天下共主!”
杨坤也拍手叫好:
“妙!方先生说得对!只要竖起太子这杆大旗,南京那帮人算什么?
要我说,不如直接让太子称帝!到时候,侯爷就是从龙首功,南京那边就是僭越,名正言顺地讨伐他们!”
汪士荣却皱起眉头,上前一步道:
“杨将军此言差矣。如今外患未平,李自成还在北京,多尔衮在关外虎视眈眈。
若此时让太子称帝,大明便有了两个皇帝,天下人心必然分裂。此事当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杨坤还想争辩,吴三桂摆了摆手。
“称帝之事,不急。”
太子现在已经有点小动作了,若称了帝,岂不是更不好控制。
眼下,能奉太子诏书讨贼,就够了。
他转头看向吴应熊,眼中满是赞许之色,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应熊,你让为父刮目相看。这几年在京城,没白待。”
吴应熊连忙低头,谦逊道:“父亲过奖,儿子不过是随口一说,算不得什么。”
吴三桂笑了笑,靠在床头,目光在吴应熊和郭壮图之间来回看了看,忽然开口:
“为父这一病,怕是得养些日子。山海关内的大事,不能没人管。”
他顿了顿,缓缓道:
“应熊,你刚回来,对关内事务还不熟悉。从今日起,你和你姐夫郭壮图,一同负责关内大事。你多学着点,你姐夫在关内多年,经验丰富。”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都是心中一凛。
让女婿和儿子同时掌管关内大事?
这是什么安排?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侯爷这是要扶持自己的儿子上位。
可郭壮图在关内经营多年,早就把自己当成了侯爷之下的第一人。
如今突然空降一个吴应熊,他能甘心?
吴应熊却是心中一喜,连忙躬身道:
“儿子定当尽心竭力,为父亲分忧!”
吴三桂点点头,又看向郭壮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
“壮图,应熊刚回来,许多事不熟悉。你多带带他,莫要让他走了弯路。”
郭壮图脸上挤出笑容,抱拳道:“侯爷放心,末将定当尽心。”
他嘴上说着尽心,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些年,吴三桂的几个儿子都还小。
关内的大小事务,基本上都是他在打理。
侯爷之下,便是他郭壮图。他心里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吴家之外的第一人。
如今吴应熊突然回来,侯爷嘴上说“共同负责”,可谁不知道这是要扶持自己的儿子?
说什么“你多带带他”,等把他带熟了,还有他郭壮图什么事?
他心里不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吴三桂安排完这些,已是疲惫不堪,靠在床头,挥了挥手:
“好了,都退下吧。我累了。”
众人纷纷告退,鱼贯而出。
……
出了院子,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吴应熊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方光琛等人深深一揖,态度诚恳:
“方先生,诸位将军,应熊初来乍到,关内事务多有不明。日后有劳诸位多多指点,应熊感激不尽。”
方光琛等人连忙回礼,口称不敢。
杨坤却是眼珠一转,上前一步,笑道:
“大公子客气了。大公子若有不懂之处,尽管来找末将。末将虽然粗鄙,可这关内的事,还算熟悉。”
他这话说得热络,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这是要向吴应熊靠拢。
谁都知道,侯爷这是要扶持儿子上位。
郭壮图虽然势大,可毕竟是女婿。
在儿子面前,女婿算什么?
此刻不向大公子表忠心,更待何时?
吴应熊微微一笑,顺势道:
“那就有劳杨将军了。关内的事务,我确实需要有人指点。杨将军若是有空,不妨先带我熟悉熟悉?”
杨坤大喜,连忙道:“大公子请!”
两人并肩而去,边走边说,很快就消失在晨光中。
汪士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郭壮图阴沉的脸色,心中一凛,连忙上前凑到郭壮图身边,低声道:
“郭将军,下官送您回去?”
郭壮图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大步往前走。
汪士荣赶紧跟上,一路小跑。
吴国贵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方光琛身边,低声道:
“方先生,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侯爷既然已经醒了,你也该歇歇了。”
方光琛苦笑一声,没有接话。
吴国贵又道:
“先生何必多想?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这些争权夺利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方光琛叹了口气,望着吴应熊和杨坤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郭壮图消失的背影,低声道:
“国贵,你说得对。可若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吴国贵一愣:“先生什么意思?”
方光琛摇摇头,没有解释,转身缓缓离去。
晨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裹紧了衣袍,心中暗暗叹息。
侯爷这步棋,看似高明,可这山海关的局势,怕是要乱了。
只盼,不要闹出什么大乱子才好。
第100章 北京城下的困境
北京城下,明军营帐内,烛火摇曳。
朱成功站在舆图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
舆图上,北京城的轮廓被朱砂笔圈了又圈,密密麻麻的箭头指向城门,却没有一次成功过。
三天了。
三天前,他意气风发,立下军令状,五日拿下北京。
如今三天过去,城墙上连个缺口都没打开,手下的弟兄却已经折损了近千。
果然自己还是太小看了闯贼,尽管他们之前败了一仗,但是如今据城而守,远远没有到崩溃的地步。
洪旭和甘辉站在他身后,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帐外,伤兵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扰的他更加心烦意乱。
这些可都是跟着他一同来山海关的福建子弟兵啊。
自己带着他们出来,可是要让他们建功立业的,结果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成了炮灰。
终于,洪旭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道:“将军,咱们得想个办法。这么硬打下去,弟兄们撑不住。”
朱成功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你们有什么主意?”
洪旭和甘辉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他们都是武夫,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可要说出谋划策,那是为难他们。
沉默了片刻,甘辉瓮声道:
“将军,要不……咱们跑吧?”
吴三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助朱成功攻打北京城。
所以,仅仅凭借朱成功手上的几千水军,想要拿下这座大明王朝曾经的中枢,谈何容易?
朱成功终于转过身,看着他,苦笑一声:
“跑?往哪跑?马宝的一万人在后面盯着,咱们一动,他就能以临阵脱逃的罪名把咱们全砍了。”
朱成功这些日子不是没有想过逃走,但是他早观察过了。
除了马宝的这一万精兵之外,另外竟然还有两股兵马埋伏在外围。
这摆明了就是防止他逃走的。
吴三桂这个狗贼,把这个算计自己的功夫,用来攻打北京城,说不定早就拿下来了。
甘辉哑口无言。
洪旭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将军,既然跑不掉,那不如把炮口对准马宝的营地,乱轰一通!让他自顾不暇,咱们趁机……”
“不行。”
朱成功打断他,摇头道,
“马宝的营地在高处,我勘察过,大炮的射角够不到。就算勉强开炮,也伤不了他分毫,反倒给了他动手的借口。”
两个部下都能想到的事情,朱成功岂能没有想过。但是马宝这人,还真是贼精,驻扎个营帐,还专门选了个风水宝地。
很显然,从一开始,对方就防着自己一手了。
洪旭一拳砸在案上,满脸懊恼: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这么等死?!”
他喘着粗气,在帐内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成功:
“将军!末将宁愿带兵死在城墙上,也不愿被军法处置!您给末将一支人马,末将亲自攻城!拿不下来,末将提头来见!”
甘辉也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也去!”
朱成功看着这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心中苦涩难言。
他自诩聪明,以为能借吴三桂的兵,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北京。
可现实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北京城比他想象的更坚固,守军比他想象的更顽强。
吴三桂的兵马更是高高挂起,在那边看戏。
而他自己,连一座被闯贼溃兵驻守的城池都打不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道:
“你们先别急。强攻不是办法,咱们再想想。”
洪旭急了:“将军,只剩两天了!还有什么好想的?除了强攻,难道还能有援兵不成?”
援兵。
此言一出,朱成功浑身一振,仿佛醍醐灌顶一般,瞬间转过头来,盯着舆图。
目光从北京城往西移,越过太行山,落在一个名字上。
大同。
“援兵……”他喃喃道,眼睛越来越亮,“对,援兵!”
洪旭和甘辉面面相觑:“将军,哪来的援兵?”
朱成功指着舆图上的“大同”二字:
“这里!大同总兵姜瓖!”
洪旭一愣,随即皱眉:“姜瓖?就是那个降了闯又降清,被太子俘虏又放了的姜瓖?”
朱成功点点头。
甘辉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将军!那姜瓖反复无常,三姓家奴,这样的人靠得住?万一他把咱们卖了怎么办?”
洪旭也道:
“是啊将军,此人不可信。太子放了他,那是太子仁慈。可这种人,哪有什么恩义可言?”
朱成功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你们说得对,姜瓖确实反复无常。可正因为如此,他现在才是最可靠的援兵。”
洪旭不解:“将军何意?”
朱成功转过身,在帐内踱了几步,缓缓道:
“你们想想,姜瓖是什么人?他先降闯,又降清,被太子俘虏后放回大同。如今李自成退回北京,自顾不暇,多尔衮在关外被豪格缠住,也顾不上他。
他姜瓖困在大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里有兵却没靠山,心里能不慌?”
他停下脚步,看着两个部下:
“我若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让他帮咱们拿下北京,这是什么?这是从龙之功!
将来太子论功行赏,他姜瓖就是功臣,不是降将!你们说,他会不动心?”
洪旭和甘辉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朱成功继续道:
“况且,姜瓖虽然反复,但他对太子,未必没有感恩之心。太子当日不杀他,还放他回去,这份恩情,他应该记得。”
甘辉撇撇嘴:
“将军,那种人还讲什么恩情?”
朱成功笑了笑:
“他讲不讲恩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没得选。闯贼不信任他,清廷顾不上他,南京那边更不会理他。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靠太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振奋:
“我这不是求他,是给他机会。”
洪旭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将军说得有道理。可咱们怎么联络他?大同离北京可不近,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三天。”
朱成功走到案前,铺开纸笔,头也不抬地道:
“所以不能等。我今夜就写信,派快马送去。姜瓖若肯出兵,两日内必到。到时候,咱们两面夹攻……”
他笔尖一顿,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北京城,未必拿不下来。”
第101章 姜瓖的抉择
洪旭和甘辉虽然心里觉得这事儿不太靠谱,但既然少主已经拿定了主意,他们也就不再多说。
跟着干就是了。
朱成功将写好的书信仔细封好,交给亲兵,沉声道:
“连夜送去大同,亲手交给姜瓖。告诉他,太子殿下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望他莫要再负朝廷。”
亲兵接过信,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朱成功站在帐外,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久久没有动。
洪旭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姜瓖……会来吗?”
朱成功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会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笃定的点了点头。
他自认自己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姜瓖虽然小节有亏,但是到了民族存亡的关头,还是拎得清轻重缓急的。
……
大同人丁兴旺,地理位置优越,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不过因为姜瓖前两次滑跪的够快,倒是让大同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失。
此时,大同总兵府内。
夜已深,府内却灯火通明,丝竹声、劝酒声、女子的娇笑声混成一片,隔着几道院墙都能听见。
姜瓖歪在太师椅上,左拥右抱,两个娇俏的女子正一左一右地给他斟酒。
他醉眼迷离,伸手捏了捏左边女子的脸蛋,又拍了拍右边女子的腰肢,满脸餍足。
还是中原的女子水灵啊。
这些日子,他总忍不住想起在关外见过的那些满清贵女。
一个个五大三粗,虎背熊腰,脸上的粉还擦得贼厚,偏偏还要学汉人女子搔首弄姿,那模样,想想都倒胃口。
更别提她们那发型了。
前额剃得精光,只留后脑勺一撮头发,编成细辫子,像根老鼠尾巴似的挂在脑后。
姜瓖一想到将来若是满清统治了中原,满城的女子都要剃成这种鬼样子,就觉得一阵恶寒。
果然是野蛮人,一点审美都没有。
“将军,喝酒!”右边的女子娇声劝道,将酒杯递到他唇边。
姜瓖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又抓过酒壶自己满上,大着舌头道:
“喝!今日不醉不归!”
几个部下也喝得面红耳赤,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哪里的女子最水灵。
“要我说,还是扬州的好,细皮嫩肉,说话都带着甜味儿。”
“放屁!苏州的才好!那腰肢,那眉眼,那吴侬软语——”
“你们都别争了,咱们大同的女子才是最好的!”
姜瓖听着,哈哈大笑,拍着桌子道:
“好!都好!只要不是满清那些母老虎,哪的都行!”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姜瓖平生就两大爱好,一是喝酒,二是狎妓。
自从山海关回来,这两样更是变本加厉。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喝醉了,就睡不着。
就在众人喝得正尽兴的时候,门帘突然被掀开,谋士焦光大步走了进来。
姜瓖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在意,随手一指身旁空着的位子,含糊道:
“焦先生来了?来来来,坐!这几个女子都是上等的货色,你随便挑一个,陪先生喝酒!”
焦光没有坐,也没有看那些女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盯着姜瓖。
姜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灌了一口酒,嘟囔道:
“怎么了?不喝拉倒,我自己喝。”
焦光终于是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将军,您为何如此堕落?”
姜瓖一愣。
焦光继续道:
“自从山海关回来,您便日日饮酒,夜夜狎妓。白日里昏昏沉沉,黑夜里醉生梦死。您还记不记得,您是大同总兵?”
姜瓖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一声:
“焦先生,你说我还能干什么?”
他摊开手,自嘲道:
“你看看我现在,成什么了?降过闯,降过清,被太子俘虏过,又被放了回来。闯贼恨我,清廷防我,太子不杀我,也不过是看我可怜。我姜瓖如今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
“没有人要我!没有人信我!我除了喝酒,还能干什么?!”
焦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缓缓道:
“正因为如此,将军才更应该振作。”
姜瓖苦笑:“振作?怎么振作?我能守住大同,已经是极限了。难道还能去攻打别人不成?”
焦光目光一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将军,机会来了。”
姜瓖一愣:“什么机会?”
焦光道:“多尔衮派人送信来了。”
姜瓖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赶忙坐直了身子:“什么信?”
焦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多尔衮说,之前的事既往不咎。请将军率兵去盛京勤王,帮他一起抵御豪格。”
姜瓖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阴晴不定。
多尔衮之前让他去做辅兵头领,害得他差点死在山海关。
结果现在又来跟自己说,什么既往不咎?
真是笑话!
当初阿济格在大同强抢民女,自己带人阻止了对方的暴行,结果错的反倒成了自己?
你们满人烧杀抢掠,我就能只能看着?
结束之后,还得要我喊一句“将军你真棒”是吧?
屋内安静了下来。
几个部下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那两个女子也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姜瓖握着信,沉默了很久。
焦光看着他,轻声道:“将军,这是个机会。”
姜瓖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
“焦先生,你说,这次多尔衮这打得是什么鬼主意?”
他带兵打仗的本事还算不错,但是玩阴谋诡计可就差远了。
焦光作为他麾下最厉害的谋士,自然凡事都要问过他的意见。
焦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将军觉得呢?”
姜瓖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忽然冷笑一声:
“多尔衮就没有把我们这些汉军将领当人,无非是想着我帮他稳固住局面。”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低声道:
“多尔衮现在被豪格缠住了,自顾不暇,这才想起我来。他要用我,就得给我好处。至于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很难再信任这个多尔衮了。
焦光看着他,欲言又止。
姜瓖转过身,将信拍在桌上,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焦先生,你说太子那边,到底是想让我干嘛?他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准确的命令过来。”
焦光一愣。
姜瓖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他放了我,已经是仁至义尽。哪还能指望他想起我来?”
第102章 先生点醒了我,今日咱们一起乐呵乐呵
姜瓖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冷笑一声,将信拍在桌上。
“焦先生,你说多尔衮这老狐狸,打的什么鬼主意?”
焦光看着他,没有说话。
姜瓖自顾自地往下说:“好事情想不着我,坑人的时候倒想起我来了。什么既往不咎,什么勤王,说白了不就是让我去卖命?”
他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越说越气:
“你瞧瞧他现在的处境。豪格反了,蒙古诸部跟着起哄,两黄旗和镶蓝旗的人心浮动,他多尔衮被打得连连后退。这说明什么?说明八旗里面,没几个真心向着他的!”
焦光点点头:“将军说得是。豪格手上只有正蓝旗,就算有蒙古相助,也不该打得多尔衮如此狼狈。可见八旗内部,不少人都在看戏,等着他多尔衮倒霉。”
姜瓖冷笑一声:“所以他现在想起我来了?想让我去给他当炮灰?我呸!”
他想起在山海关的日子,越想越气。
当初阿济格在大同烧杀抢掠,强抢民女,他姜瓖带着人阻止,结果呢?
多尔衮不问青红皂白,反倒把他狠狠训斥了一顿,还把他扔到范文程手下当辅兵头子,差点死在山海关。
这笔账,他还没算呢。
“焦先生,”姜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问道,“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答应他?”
焦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姜瓖又踱了几步,声音低了下来:“可你想想,满清一向待功臣甚厚。我若是这回帮了他,说不定……”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爵位。
他姜瓖出身贫寒,能混到大同总兵,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可总兵是总兵,爵位是爵位。若能封个爵位,光宗耀祖,后世子孙都能挺直腰杆做人,这是他做梦都想的事。
焦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将军,”他缓缓开口,“待功臣甚厚的,是皇太极,不是多尔衮。”
姜瓖一愣。
焦光继续道:
“将军想想,皇太极在位时,是怎么对汉将的?大权在握,封赏有加。可多尔衮呢?他眼里只有两白旗,只有满洲亲贵。汉将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奴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将军若是想和多尔衮一起灭亡,那就去帮他吧。到时候,你死在大明和豪格的夹击之下,看多尔衮会不会给你收尸。”
姜瓖浑身一震,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焦光,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焦光说得对。
多尔衮这种人,用你的时候把你捧上天,用完了一脚踢开。
他姜瓖要是真去帮多尔衮,等豪格被平定了,多尔衮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到时候,大明要杀他,豪格要杀他,多尔衮也要杀他,他姜瓖就是有三条命,也不够死的。
“这个老狐狸!”姜瓖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人都要死了,还想拉着我陪葬!”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转身对着焦光拱了拱手:
“焦先生,多亏你点醒了我。我姜瓖深受太子厚恩,岂能投靠鞑子?”
他顿了顿,伸手拉过一个歌女,往焦光身边一推,笑道:
“来来来,这个赏你了。先生今日点醒了我,咱们一起乐呵乐呵!”
那歌女被推得踉跄两步,红着脸低下头。
焦光却没有接,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姜瓖愣了一下:“先生?”
焦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
“将军,”他叹了一口气道,“您以为,我今日来,是为了跟您一起喝酒狎妓的?”
姜瓖愣住了。
焦光继续道:“我焦光跟随将军多年,不就是觉得将军是个有血性的人,将军是个英雄!”
姜瓖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你说我是英雄?”
“将军当然是英雄!”
焦光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些:
“将军可还记得,阿济格在大同烧杀抢掠的时候,是谁带着人冲出去,一刀砍翻了鞑子?是谁站在城门口,指着阿济格的鼻子骂他禽兽不如?”
姜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焦光看着他,目光灼灼:
“那个时候的将军,是英雄。可现在呢?将军每日醉生梦死,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您看看您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点英雄的模样?”
姜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墙边的铜镜。
镜子里那个人,确实憔悴得不像话。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这还是他吗?
焦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苦涩:
“将军若是再这样下去,焦光也无能为力了。与其看着将军一天天沉沦,不如……就此别过。”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姜瓖吃了一惊,赶紧走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先生且慢!”
焦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姜瓖深吸一口气,抓起桌案上的酒杯,就直接砸在了地上。
屋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句道:
“某被酒色所伤,伤了英雄之气。从今日起——戒酒!”
焦光转过身,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将军能知错就改,焦光又岂是背主之人?”
他走回桌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将军,这是北京来的信。”
姜瓖一愣:“北京?”
焦光点点头:“朱成功派人送来的。”
姜瓖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皱起眉头。
“朱成功?”他冷哼一声,“那小子,在山海关的时候对我爱答不理,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打不下北京了,想起我来了?”
他早就知道朱成功进攻北京的消息。
这些日子,他虽然没有动作,但密探一直没停过。
北京城里的消息,他比谁都清楚。
本来他以为朱成功带着关宁军,拿下北京不过是手到擒来。
可后来才知道,吴三桂的兵马一直按兵不动,朱成功麾下能用的不过三千水军。三千水军去攻北京城?
这不是做梦吗?
现在打不下来了,知道来求他了?
焦光看着他,轻声道:
“将军,信里的内容,没有那么简单。您先看看。”
姜瓖瞥了他一眼,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信上说,太子被吴三桂软禁在山海关。
吴三桂表面拥立,实则是要挟太子以令诸侯。
朱成功受太子暗中托付,要积蓄力量解救太子,却被吴三桂猜疑,不得不立下军令状,五日之内拿下北京。
信的最后,朱成功写道:
“将军深受太子不杀之恩,今太子有难,将军岂能袖手旁观?愿将军念及旧恩,出兵相助。成功若能拿下北京,太子便有喘息之机;若败,成功一死谢罪,再无颜面见太子。”
姜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焦光看着他,轻声道:
“将军以为,朱成功所言,有几分是真?”
第103章 国姓爷,你是准备跑吗?
姜瓖听完焦光的话,沉默了许久。
他坐回太师椅上,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却迟迟没有开口。
焦光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站着。
终于,姜瓖抬起头:
“焦先生,你说朱成功信里说的这事,太子真被吴三桂困住了?”
焦光沉吟片刻,缓缓道:
“将军在山海关时,可曾见过太子?”
姜瓖点头:
“见过。太子亲自领兵出战,巷战中击杀阿济格。那气度,那胆魄,不是一般人能装出来的。”
焦光又问:“那太子麾下有多少兵马?”
姜瓖想了想:
“跟着他冲锋的,不过千把人。后来孙文焕与他合并一处,又多了些。可跟吴三桂的关宁军比起来,差得远。”
焦光点点头:
“这就是了。太子亲自领兵,麾下却只有千把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真正能掌控的兵马不多。吴三桂名为拥立,实为软禁,这个说法,不是没有道理。”
姜瓖沉默一会,忽然问了一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焦先生,你说山海关那个太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焦光愣了一下。
姜瓖继续道:
“我在山海关的时候,亲眼见过他。太子这份气魄,不像是个假的。可李自成那边又推出一个太子。我这心里啊,一直犯嘀咕。”
焦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将军觉得呢?”
姜瓖沉默了片刻,有些迟疑道:
“我觉得山海关那个才是真的。可我又怕自己看走了眼。我这人,容易轻信别人。”
姜瓖这么一说,等于又把问题给抛了回去。
他这个人不喜欢动脑子。
不过这也恰恰成了他的优点。
专业的事情,还是留给专业的人做。
听人劝,吃饱饭。
自己在那边瞎捉摸,结果全是错的,有什么用?
焦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将军这个人,有时候确实太容易相信别人。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容易相信”,他才会在阿济格烧杀抢掠的时候,义无反顾地站出来。
一个处处算计的人,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焦光想了想,缓缓开口:
“将军,山海关那个太子是真是假,我不敢妄断。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姜瓖精神一振:“什么事?”
焦光道:
“朱成功信里说的,未必全是真话。这信是他写的,里面的事,咱们没办法验证。
他说太子被软禁,咱们看不到;他说自己受太子托付,咱们也问不到。
将军想想,有没有可能,朱成功只是为了拿下北京,才编出这套说辞,骗将军出兵?”
姜瓖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封信,眉头又皱了起来。
朱成功这人,他接触不多,但在山海关那几日,他能感觉到,此人虽然孤傲,却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可焦光说得也有道理。
这信里的事,他一件都没法验证。
万一朱成功真的在骗他呢?
他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着焦光:
“那……那先生的意思是?”
焦光沉吟片刻,缓缓道:
“将军,我以为,不管朱成功说的是真是假,出兵帮他拿下北京,对咱们来说,都不吃亏。”
姜瓖一愣:“怎么说?”
焦光走到舆图前,指着北京的位置,分析道:
“将军想想,吴三桂派了马宝带一万人马跟着朱成功,真的是帮他攻城吗?显然不是!
那一万人马,名为协助,实为监视。朱成功打不下北京,他们按兵不动;朱成功若真打下来了,他们立刻上去抢功。”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将军想过没有,若是朱成功一直打不下来呢?五日之期一到,马宝就能以违抗军令之名,把朱成功就地正法。
到时候,北京城还是没拿下,可马宝手里还有一万人。他会怎么办?”
姜瓖眼睛一亮:“他会自己攻城!”
焦光点头:
“正是。吴三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朱成功立功。他要的,是让朱成功当炮灰,消耗守军的实力。等朱成功的人打光了,他再派马宝上去收果子。
到时候,北京城是他吴三桂拿下的,功劳是他吴三桂的,跟他朱成功有什么关系?”
姜瓖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吴三桂这老狐狸,真够阴的!”
焦光微微一笑:
“所以将军,北京城迟早是吴三桂的囊中之物。与其让他独吞,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他压低声音:
“将军在北京城里布了多少密探?这些日子,咱们的人渗透了城门、粮仓、军械库。只要将军一声令下,里应外合,拿下北京城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姜瓖眼睛越来越亮,可随即又皱起眉头:
“可万一山海关那个太子是假的呢?我这功劳,找谁领去?”
焦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将军,”
他缓缓道,
“我问您一句,您在山海关见到的那个太子,言行举止,待人接物,可有破绽?”
姜瓖想了想,摇头:“没有。太子对孙文焕,对朱成功,对普通士卒,都一视同仁。这才是天家气魄。”
焦光点点头:“那将军觉得,一个假太子,能有这样的气魄?”
姜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先生说得对。山海关的那个,不像是假的。”
焦光继续道:
“况且,将军再看吴三桂。南京给他下了诏书,让他北伐鞑虏,封他伯爵。他接了没有?
没有。他不但不接,反而搬出太子的名号,说要奉太子诏书讨贼。”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姜瓖:
“将军想想,一个忠我,会不遵皇帝的旨意,去听一个亡国太子的?吴三桂若没有二心,何必这么做?”
姜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这个逆贼!大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他还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越走越气:
“拥立太子,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吴三桂这是要当曹操啊!”
焦光连忙道:
“将军息怒。吴三桂有不我之心,对咱们来说,反倒是好事。”
姜瓖停下脚步:
“怎么说?”
焦光道:
“他若忠君爱国,咱们还没法跟他争。可他既然有二心,那就别怪咱们抢在他前头立功。
将军帮朱成功拿下北京,就是帮太子脱困。这份功劳,比吴三桂大十倍!”
姜瓖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先生说得对。老子在山海关的时候,就看吴三桂不顺眼。如今他要当曹操,老子就帮他当不成!”
他大步走到桌边,拿起那封多尔衮的来信,看都不看,扔进火盆里。
“来人啊!去告诉多尔衮,就说我姜瓖深受大明厚恩,岂能投靠鞑子?让他死了这条心!”
焦光点头,又道:
“将军,南明和吴三桂接下来都要向关外用兵,咱们也该早做准备。”
姜瓖摆摆手:“这些事回头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北京拿下来。”
他转头看向门外,高声喊道:“来人!”
一个精干的汉子应声而入,正是姜瓖的密探头目。
姜瓖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的人,在北京城里埋伏了多久了?”
那汉子抱拳道:“回将军,三个月了。”
“三个月,够了。”
姜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听好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北京城的城门为我打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记住,动手的时候,要先控制城门,再烧粮仓。城里乱了,守军就顾不上城头了。”
那汉子重重地点头:“将军放心,小人明白。”
“去吧。”
汉子领命而去。
姜瓖又看向焦光:“先生,你留在大同,替我看好家。我亲自带兵去北京。”
焦光一愣:
“将军要亲自去?”
姜瓖咧嘴一笑:
“朱成功那小子,在山海关的时候对我不冷不热。如今他求到我头上了,我怎么也得去露个脸,让他看看,我姜瓖不是吃素的。”
……
与此同时,北京城下,明军营帐内。
朱成功站在帐门口,望着北方,一动不动。
洪旭和甘辉站在他身后,谁也不敢说话。
天快亮了,可北方的地平线上,还是没有出现任何动静。
“将军……”
洪旭忍不住开口。
朱成功没有回头:
“再等等。”
洪旭咬了咬牙,又闭上了嘴。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甘辉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道:
“将军,不能再等了!姜瓖不会来了!趁天还没大亮,咱们赶紧突围吧!”
洪旭也道:
“是啊将军,末将和甘辉护着您杀出去。只要到了海边,上了船,吴三桂就奈何不了咱们!”
朱成功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北方那条空荡荡的官道,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姜瓖,你真的不来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
“将军!不好了!马宝带着兵马,朝咱们营帐来了!”
朱成功浑身一震。
洪旭和甘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马宝来了。
五日之期,还没到。
他来干什么?
第104章 破城
马宝带着亲军大步而来,
他身后跟着王屏藩,再后面是数十名关宁铁骑的精锐,个个手按刀柄,目光不善。
朱成功站在帐前,一动不动。
马宝走到近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国姓爷,这一大早的,是要往哪儿去啊?”
甘辉和洪旭立刻抢上前,挡在朱成功面前。
甘辉瞪着眼睛,手按刀柄,厉声道:“马宝!你要干什么?!”
洪旭也沉声道:“我家将军是奉侯爷之命出征,你若敢动手,便是违抗军令!”
马宝嗤笑一声,翻身下马,慢悠悠地走到三人面前。
“违抗军令?”他抬起手,“侯爷给我的军令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甘辉和洪旭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马宝忽然收起笑容,目光如刀:“侯爷有令,五日之内拿不下北京,就地正法。今日是第几日了?”
他盯着朱成功,一字一句道:“今天是第四日了。”
朱成功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马宝继续道:
“国姓爷,末将敬你是条汉子,不想让你难堪。可军令如山,末将也没办法。今日一早,末将就接到消息,说有人看见国姓爷的部下收拾行装,似有异动。末将不得不来看看。”
他冷笑一声:“怎么,国姓爷是想跑?”
甘辉大怒:“放你娘的屁!我家将军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马宝脸色一沉,手一挥,身后的亲军立刻端起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三人。
洪旭心头一凛,他太清楚这东西的威力了。
在这个距离,火铳的精确度虽然不高,可铅弹散开,无论打在那里,都是必死无疑。
他们三人毫无防护,必死无疑。
他下意识地又往前挡了半步。
马宝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怎么,还想顽抗?”
朱成功终于开口了:“马将军,五日之期,到明日太阳落山才算结束。现在离第五日,还有一整天。”
他看着马宝的眼睛,不卑不亢:
“马将军要杀我,等明日太阳落山之后,我无话可说。可现在时辰还没到。”
马宝眯起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他笑了。
“好,”他收起笑容,冷冷道,“那便等到明日太阳落山。不过——”
他扫了一眼甘辉和洪旭,又看了看朱成功身后的营帐:
“国姓爷和您的两位将军,从此刻起,不得离开这座军营半步。若有异动,休怪末将不讲情面。”
朱成功神色如常,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多谢马将军。”
马宝不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王屏藩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朱成功的背影,低声问道:“将军,为何不现在就把他拿下?夜长梦多啊。”
马宝头也不回:“他说的没错,时辰还没到。侯爷的军令是五日,咱们不能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再说,让他多活一天又如何?难不成这一整天,还能有援兵飞来救他?”
王屏藩想了想,也笑了:“将军说得是。末将这就去加强巡逻,绝不让一只苍蝇飞出去。”
马宝点点头:“去吧。”
……
朱成功站在帐前,看着马宝的人马消失在晨光中,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甘辉凑过来,压低声音骂道:“这个狗贼,仗着人多欺负人!若是咱们的战船在这里,老子一炮轰了他!”
洪旭也恨恨地道:“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咱们被困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转头看向朱成功,眼中满是愧疚:“将军,末将无能,连累将军……”
朱成功摆摆手,打断他:“是我连累了你们。”
他苦笑一声:“当初若不是我逞能,立什么军令状,也不会把你们拖进这死局。”
甘辉急了:“将军说的什么话!咱们跟着将军,是自愿的,谁也没逼谁!”
洪旭也点头道:“将军,能陪着您为国而死,末将求仁得仁,死而无憾!”
朱成功看着这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转过身,默默地走向营帐旁的哨塔。
哨塔不高,是用木头临时搭建的,勉强能看清远处的动静。
朱成功爬上去,站在最高处,目光投向西方。
西边,是大同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里。
信使派出去已经一天一夜,算算时间,也应该赶到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向西边落去。
朱成功站在哨塔上,一动不动。
甘辉和洪旭守在塔下,谁也没有说话。
营帐外,马宝的哨兵来回巡逻,密切关注着朱成功的一举一动。
这一整天,朱成功没有再让手下的将士去攻城。
他知道,已经毫无胜算了。
与其让弟兄们白白送命,不如让他们多活几个时辰。
太阳终于偏西了。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在军营里,似是一片血海。
马宝带着人又来了。
他走到哨塔下,抬起头,看着塔顶的朱成功。
“国姓爷,”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太阳快落山了。”
朱成功没有回答。
马宝也不急,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甘辉和洪旭对视一眼,都握紧了刀柄。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斥候正朝这边狂奔而来,马蹄扬起滚滚烟尘。
“报——”斥候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马宝面前,声音都变了调,“将军!西边!西边发现大队人马!”
马宝脸色一变:“多少人?”
斥候喘着粗气:“看不清!烟尘太大,少说也有上万!正朝北京城方向去了!”
王屏藩冷笑一声:“上万?北京周围哪来的上万兵马?定是闯贼的援军!”
他话音未落,北京城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炮声。
不是一响,是接连不断的轰鸣。
众人猛地转头,只见北京城西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紧接着,城墙上出现了混乱,守军的旗帜东倒西歪,喊杀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马宝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高坡,举目远眺。
他看得清清楚楚——
一支兵马正从西面猛攻北京城。
城墙上,喊杀声此起彼伏,守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更诡异的是,城门方向也乱了,竟然有人在里面打开了城门!
“这……这怎么可能?!”王屏藩瞪大了眼睛,“闯贼的守军呢?怎么会这么容易就破了城?!”
朱成功站在哨塔上,看着北京城方向的火光,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低下头,看着马宝:
“马将军,那是姜瓖的兵马。想必他在北京城里,早就布好了内应。”
马宝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他。
朱成功平静地与他对视:“我与姜瓖约定,里应外合,拿下北京。如今,他做到了。”
王屏藩咬牙切齿,一把抓起绳子,恶狠狠地道:“胡说八道!什么姜瓖?定是你与闯贼勾结,设下圈套!来人!把他给我捆了!”
他话音刚落,又一骑斥候飞奔而至。
“报——”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将军!北京城西门已被攻破!闯贼溃败,守将高一功率残部从东门突围,往天津方向去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马宝:“攻城的是大同总兵姜瓖的旗号!他派人来了,说要见朱将军!”
王屏藩愣住了,手里的绳子掉在地上。
马宝站在高坡上,望着北京城方向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那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终于,他转过身,走到朱成功面前。
朱成功看着他,没有退让。
马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不甘,有佩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亲军道:“放人。”
王屏藩急了:“将军!这……”
马宝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朱成功脸上,一字一句道:
“国姓爷好手段。末将服了。”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王屏藩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道:“将军,就这么算了?侯爷那边怎么交代?”
马宝头也不回:“怎么交代?实话实说。朱成功请了姜瓖做援军,里应外合拿下了北京。咱们若再一意孤行,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到时候,侯爷的威名,可就毁了。”
第105章 劳心者劳人
马宝站在高坡上,望着北京城方向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良久,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
王屏藩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道:“将军,就这么算了?侯爷那边……”
“不算了还能怎样?”
马宝头也不回,
“朱成功拿下了北京,这是事实。不管他是怎么拿下的,五日之期,他做到了。咱们若再动手,那就是抗命。”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到时候,侯爷的威名可就毁了。”
王屏藩张了张嘴,不敢再说。
马宝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沉声道:“拔营,回山海关。”
号角声响起,关宁军的大营开始缓缓移动。
朱成功站在哨塔上,看着马宝的人马渐行渐远,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甘辉和洪旭冲上来,激动得说不出话。
朱成功却只是望着西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久久没有动。
……
北京城,西门。
朱成功策马入城时,天已经快黑了。
姜瓖站在城门下,一身甲胄还没卸,一脸的笑意。
这一次打仗,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接下来,朱成功和太子那边,高低得高看自己一眼吧。
“国姓爷!”姜瓖大步迎上来,拱手笑道,“久违了!”
朱成功翻身下马,还了一礼,神色有些复杂:
“姜将军,这次多亏了你。”
姜瓖摆摆手,大大咧咧地道:
“说什么谢不谢的,都是为太子殿下办事。”
他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国姓爷一路辛苦,先进城歇歇。酒菜已经备好了,咱们边喝边聊。”
朱成功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城门。
总兵府已经被收拾干净,大堂里摆了两桌酒席。
姜瓖拉着朱成功坐在主位,自己陪在一边,甘辉和洪旭坐在下首。
酒过三巡,姜瓖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国姓爷,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
朱成功放下酒杯:“将军请讲。”
姜瓖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北京城里,我的人找到了几个人。一个是太子妃,还有一个……是陈圆圆。”
朱成功的手微微一颤。
太子妃?陈圆圆?
太子妃是太子的正妻,陈圆圆是吴三桂的爱妾。
这两个人,可都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啊。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人现在何处?”
姜瓖道:“都在后衙关着,好生照料,没受委屈。”
他顿了顿,“国姓爷,你说这俩人……该怎么处置?”
朱成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开口说道。
“送去山海关吧。”
姜瓖看着他,点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了几句,又回来坐下,举起酒杯:
“国姓爷,来来来,喝酒!”
朱成功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五天前,他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如今,他却坐在这北京城的总兵府里,与一个“三姓家奴”把酒言欢。
人生,真是说不清楚。
酒过三巡,姜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脸上泛着红光,显然是喝得尽兴了。
朱成功坐在一旁,含笑听着他吹嘘今日攻城的经过,时不时应和几句。
“国姓爷,你是不知道。”
姜瓖放下酒杯,比划着说,
“我的人一打开城门,那守军就乱了。高一功那厮还想组织反击,被我手下几个兄弟一冲,直接就冲垮了。”
他说到兴处,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姜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有件事挺奇怪的。”
朱成功看着他:“什么事?”
姜瓖道:“我攻城的时候,城墙上站着一个人,自称什么大明太子朱慈烺,你说可笑不可笑?”
朱成功闻言,手也是一抖,酒杯差点从手中滑落。
“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姜瓖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往下说:
“就那个被李自成封的宋王呗,估计是想借着太子的名号稳住军心。”
他嘿嘿一笑,
“我理都没理他,直接让兄弟们继续冲。什么太子不太子的,我只认山海关的那位。”
朱成功只觉得脑袋瓜子嗡嗡的。
刚才姜瓖如果真信了这个太子,那他现在恐怕已经是马宝刀下的亡魂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涛骇浪,勉强笑了笑:“将军做的对,闯贼狡诈,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那个什么宋王,多半是他们找来的替身。”
姜瓖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小子站在城墙的上的时候,浑身发抖,哪里有天家贵人之相?还是咱们山海关的那位有天子气度。”
朱成功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入愁肠,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子妃。
他刚才让姜瓖把太子妃送去山海关。
不管这个太子妃是不是真的,总归会给太子添堵。
若是他到时候说一句,
“这不是我丈夫,”
那以吴三桂的个性,岂能不拿着这个事做文章?
那岂不是跟着太子的人都要完了?
他强作镇定,又喝了一杯酒,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姜瓖还在说些什么,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
酒宴散时,夜已经深了。
朱成功走出总兵府,站在台阶上,望着眼前的北京城。
这座大明曾经的中枢,如今满目疮痍。街道上到处是瓦砾,许多房屋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
甘辉站在他身后,见他神色不对,低声问道:“将军,怎么了?”
朱成功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这才说道:
“你立刻带人去追太子妃,不能让她到山海关。”
甘辉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朱成功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让人扮作山贼,把太子妃劫下来……”
甘辉倒吸一口凉气,但也没有多问:“末将明白!”
随即,他大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朱成功站在台阶上,望着甘辉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在想,太子妃是不是太过无辜了?
不过眼下是关键时刻,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
山海关,太子行辕。
王旭正坐在窗前喝茶,司菡在一旁替他整理书案。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花开得正盛。
自从朱成功出征后,他的日子就清闲了下来。
每天看看书,喝喝茶,听刘玄初汇报外面的消息。
可他的心,一直悬着。
五天。朱成功能不能拿下北京?
能不能活着回来?
堂堂的民族英雄,不会被自己给害死了吧?
“殿下,”刘玄初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笑意,“好消息。”
王旭放下茶盏,精神一振:“什么好消息?”
刘玄初道:“朱成功拿下北京了。”
王旭闻言一愣:“什么?拿下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千水军,五天,拿下北京?
这是什么神仙战绩?
“先生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玄初笑着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朱成功如何写信给姜瓖,如何里应外合,如何在最后一刻翻盘。
王旭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他请了姜瓖?”
他喃喃道,
“姜瓖怎么会帮他?”
他实在想不通。朱成功和姜瓖没什么私交,姜瓖也不是那种因为对方人格魅力,就纳头便拜的人。
更何况,朱成功还太年轻了。
刘玄初微微一笑:
“殿下忘了?朱将军手里,还有一件东西。”
王旭一怔。
刘玄初继续道:
“朱成功没有任何能跟姜瓖谈判的条件。他唯一能借用的,就是殿下的名号。臣猜测,他在信里应该是以殿下的名义,请姜瓖出兵相助。”
他顿了顿,分析道:
“殿下想想,姜瓖是什么人?出身贫寒,靠军功一步步爬到大同总兵。这样的人,最在乎的不是钱,不是官,是被人瞧得起。殿下在山海关不杀他,还放他回去,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
“所以,朱成功若是以殿下的名义请他出兵,他一定会答应。不是因为他跟朱成功有交情,是因为他欠殿下的。”
王旭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历史上的姜瓖,降清又反清,被满清史书写得一无是处。
可他知道,那只是胜利者的笔法。
一个能在满清定鼎天下的时候站出来反叛的人,如果不是傻子,就一定是性情中人。
面对八旗王爷的暴行,他敢站出来,这就够了。
这就无愧于民族。
“姜瓖是个忠厚人啊。”
王旭感慨道。
刘玄初点点头:
“殿下当初放了他,确实是一招妙棋。此人可以拉拢,将来或许能助殿下击败吴三桂。”
王旭眼睛一亮,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先生,离间吴三桂儿子和女婿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刘玄初的那上中下三策,他可是记忆犹新。
最后选了中策,让吴三桂死。
虽然“死”还没实现,但离间的工作一直在做。
刘玄初道:“臣已经与郭壮图开始接触了。”
王旭精神一振:“哦?怎么说?”
刘玄初微微一笑:
“殿下放心,吴三桂让吴应熊接替郭壮图的位置,就已经埋下了祸患。臣要做的,只是添一把火。”
他顿了顿,将山海关内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如今吴三桂因病休养,让吴应熊帮他处理政务,其实就是想看看这个儿子的能力。
吴应熊初来乍到,根基不深,但毕竟是吴三桂的亲儿子,占了名分上的优势。
目前来看,杨坤已经倒向了吴应熊,汪士荣则站在郭壮图那边,方光琛保持中立。”
王旭听完,忍不住感慨:“先生真是劳模啊。”
刘玄初一愣:“劳模?”
王旭摆摆手,笑道:“没什么,我是说先生辛苦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忽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以前他被吴三桂玩弄在股掌之中,像一颗棋子,不知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现在,刘玄初一出手,他忽然有了一种当棋手的感觉。
果然,劳心者劳人,劳力者劳于人。
第106章 太子妃宁婉
北京去往山海关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行驶着。
太子妃宁婉坐在马车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几缕泪痕。
自己的丈夫把自己抛弃逃走了。
爹爹也早就死在了甲申国难。
如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的对面坐着陈圆圆。
她虽然也是风尘仆仆,但是面色却比对方要好得多。
她静静地看着宁婉,眼中带着几分怜惜。
“娘娘,”她轻声开口,“喝口水吧。”
宁婉没有睁眼,只是一味的哽咽。
太子妃才17岁,还是个小孩子啊。
陈圆圆叹了口气,将水囊放回原处。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宁婉睁开眼睛,泪眼婆娑道:
“陈夫人,你说山海关那个太子,到底是真是假?”
陈圆圆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宁婉继续道:
“闯贼破城的时候,太子就在我身边。他被李自成封了宋王,这是我知道的事。可如今山海关又冒出一个太子,还说什么是真的,你说,这不是荒唐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身子也开始颤抖起来:
“他们要把我送去给一个冒牌货当妻子?我宁婉宁可死,也不受这屈辱!”
她说着,就要去拔头上的簪子。
陈圆圆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娘娘!不可!”
宁婉挣扎了几下,挣不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放开我!我宁愿死,也不去受那屈辱!”
陈圆圆死死地按住她的手,声音温和:“娘娘,您听我说一句。”
宁婉看着她,泪眼模糊。
陈圆圆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娘娘怎么知道,山海关那个太子就一定是假的?”
宁婉一怔。
陈圆圆继续道:
“闯贼破城的时候,您真的确定太子一直在您身边吗?城里那么乱,到处都是溃兵,到处都是火光。您能保证,太子没有趁乱逃出去?”
宁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圆圆看着她,声音更轻了:
“也许,真太子不堪受辱,趁乱逃出了北京。闯贼找不到他,便找了个替身,封了个宋王,对外宣称太子在他们手上。这种事,闯贼难道做不出来?”
宁婉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是啊,太子是先帝嫡长子,是天下正统。
他怎么会心甘情愿地,给逼死自己父皇的仇人当什么宋王?
那不合理。
可这些日子,那个被关在西苑的太子,确实言行举止都挑不出毛病。
他每天都在西苑中陪着自己,相敬如宾。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就这么一个人,竟然在人打进北京的时候,他把自己丢下跑了?
她实在不相信,这是一个相濡以沫的丈夫,会做出来的事。
可如果对方本身就是个假冒的呢?
是不是就变得合理了许多?
宁婉终于冷静了下来,双目无神的盯着马车上方。
为什么啊?
自己为什么就这么命苦。
良久,她睁开眼,看着陈圆圆,嘴唇微微颤抖:
“可万一……万一山海关那个也是假的呢?”
陈圆圆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握住宁婉的手,低声道:
“娘娘,不管是真是假,您都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知道真相。”
宁婉看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停住了。
外面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什么人?!”
“山贼!有山贼!”
紧接着,金戈声不断响起,喊杀声,马鸣声,混成一片。。
宁婉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抓住陈圆圆的手。
陈圆圆也紧张起来,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快!保护娘娘!”
“挡住他们!”
护卫的声音越来越轻,喊杀声却越来越近。
忽然,一只血手拍在车帘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手印。
宁婉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叫出声来。
陈圆圆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护在身后。
车帘猛地被掀开。
一个大汉探进头来,目光在车内扫了一圈,咧嘴一笑:“哟,还有两个小娘子!”
他身后还有几个人,个个手持刀枪,脸上都是血。
护卫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陈圆圆深吸一口气,松开宁婉,站起身,挡在她面前。
“几位好汉,”她的声音平静,“若是求财,车上有一些财物,尽管拿去。若是嫌少……”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等到了山海关,我自会禀明吴侯爷,说几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士。到时候,侯爷必有重谢。”
她刻意强调自己的夫君是吴三桂,为的就是让那山贼知难而退。
寻常小毛贼便是再无法无天,也定然不敢跟威震一方的军阀作对。
只是,那大汉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重谢?能有多重?”
陈圆圆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吴侯爷镇守山海关多年,家资丰厚。几位好汉若肯高抬贵手,百两黄金不在话下。”
“百两?”大汉嘿嘿一笑,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游移,“可老子不光想要钱,还想要人。”
陈圆圆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宁婉更是吓得浑身发软,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有菩萨,求您救救我。我宁婉发誓,若能活着回去,此生必日日行善,绝不食言……
那大汉狞笑着,就要伸手去抓太子妃。
陈圆圆脸色一凝。
对方说是要劫色,但是此人眼中却无半点旖旎,难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想要伸手去拦,却是被那汉子一把推开。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正中那大汉的手臂。
“啊!”
大汉惨叫一声,捂住胳膊,踉跄后退。
紧接着,密林中冲出数十个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
那些山贼猝不及防,被砍倒好几个,剩下的见势不妙,一哄而散。
那个大汉也想跑,却不料被一个黑衣人踹翻在地,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陈圆圆把宁婉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些黑衣人。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身材纤细,动作利落,显然是个女子。
她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清冷面容。
陈圆圆愣住了。
“阿珂,是你?”
阿珂自小被吴三桂抱入府中抚养,陈圆圆也是对她悉心照料。
阿珂快步上前,对陈圆圆行了一礼:“陈姨。”
陈圆圆又惊又喜,拉着她的手:“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珂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缩在车子里的宁婉,低声道:
“娘娘受惊了。”
宁婉早已是满脸泪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珂不再多言,转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山贼头目。
这些山贼刀法狠辣,行止有度,一看就是军中好手。
更何况,寻常山贼哪里敢劫官家的车队?
想到此处,阿珂对这些山贼的身份也知道了七七八八。
“把这厮放了吧。”
阿珂挥了挥手,便让手下放人。
这几个山贼是否活着,无伤大雅。
但若是因为杀了这几个山贼,得罪了他们背后之人,给自己树敌,那便得不偿失了。
做完这些事,阿珂这才对陈圆圆低声道:
“陈姨,我先带娘娘到那边说几句话。”
陈圆圆点点头。
阿珂转身走到宁婉面前,轻声道:“娘娘,请随我来。”
宁婉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走到一旁。
阿珂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这才压低声音道:
“娘娘,刚才那些山贼,据我观察,很有可能是军中之人假扮的。”
宁婉顿时俏脸煞白:
“什么?军中之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阿珂没有回答,反而直视着她的眼睛道:
“娘娘现在追问对方是谁又有什么意义?您现在需要知道的是,为什么有人不想让您到山海关。”
第107章 选妻
总兵府内,吴三桂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药,却没有喝。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起前几日已经好了许多。
方光琛站在床前,低声道:“侯爷,北京那边……有消息了。”
吴三桂抬眼看他:“说。”
方光琛顿了顿:“朱成功拿下了北京。”
吴三桂的手猛地一抖,药碗差点翻倒。
他盯着方光琛,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方光琛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朱成功拿下了北京。不是他打下来的,是姜瓖帮了他。里应外合,一天就破了城。”
吴三桂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药碗,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侯爷注意身体,不要动怒。”
方光琛一脸担忧道,生怕吴三桂一个不小心又气昏过去。
良久,吴三桂睁开眼,长叹一声道:
“姜瓖?他怎么会帮朱成功?”
方光琛摇头:
“我也不明白。朱成功和他没什么交情,姜瓖也不是那种讲义气的人。我实在想不通,朱成功到底开出了什么条件,能让那个反复无常的家伙替他卖命。”
吴三桂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甘:
“本来,朱成功拿不下北京,本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下他。
郑芝龙在渤海屯了两千艘战船,本侯正愁手里没有筹码。
有了朱成功,郑芝龙就得乖乖听本侯的。”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然后本侯再令马宝打下北京,以北京为根基,鲸吞华北。到时候,天下谁还能与本侯争锋?”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床上:
“可现在呢?朱成功还活着,北京是他拿下的,功劳是他的。本侯就算想打华北,也要担心他撺掇太子,在背后掣肘!”
方光琛连忙道:“侯爷息怒,大夫说了,您不能再动气了。”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一声:
“算了。朱成功命不该绝,本侯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靠在床头,声音低了下来:
“郑芝龙在渤海屯了两千艘战船,本侯若是真杀了朱成功,他会不会跟本侯拼命?不好说。那老海盗向来唯利是图,可虎毒不食子,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想到此处,也就坦然了。
朱成功就算留着,对他的威胁也不会很大。
毕竟对方手下就那点人,能翻出什么风浪?
还不值得他费太多精力去对付。
大不了到时候,多派点人盯着朱成功和太子就行了。
方光琛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事:“侯爷,还有一件事。”
吴三桂看着他:“什么事?”
方光琛道:“姜瓖把清廷的使者杀了,公然宣布要响应太子号召,出征鞑子。”
吴三桂一愣,随即皱起眉头:
“他疯了?满清虽然内乱,可八旗精锐还在。天下诸侯对南京那道诏书避之不及,他倒好,自己往上冲。”
他越想越不解,郑芝龙屯兵渤海,到现在也没有动静。
朝鲜嚷嚷着要为崇祯报仇,兵马连鸭绿江都没出。
他姜瓖一个三姓家奴,倒成了忠臣了?
方光琛沉吟道:“侯爷,臣以为,姜瓖这么做,未必是真心。”
吴三桂挑眉:“怎么说?”
方光琛道:“姜瓖出身寒门,靠军功一步步爬到大同总兵。他在士大夫眼里,始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武夫。降过闯,降过清,更是被天下人耻笑。他这样的人,谁肯真心待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他能依靠的,只有太子。殿下不杀他,还放他回去,这份恩情,是他唯一的政治资本。所以他必须打出唯太子马首是瞻的旗号,才能占据大义,才能让天下人高看他一眼。”
吴三桂听完,沉默了很久。
“姜瓖竟有这般城府?”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方光琛摇摇头:
“侯爷,姜瓖未必有这城府。我听说,他手下有个叫焦光的谋士,是崇祯十三年的进士,颇有才干。想来这些主意,多半是焦光替他出的。”
吴三桂的表情这才微微放松,点了点头:
“这就说得通了。姜瓖本来就英勇善战,若是还足智多谋,那还真不好对付。不过是个莽夫有谋士指点,那就不足为虑了。”
他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
她四十来岁,面容端庄,穿着朴素,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
此人正是吴三桂的正妻,张夫人。
她看了一眼方光琛,微微点头,然后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床头,轻声道:
“侯爷,该吃药了。”
吴三桂摆摆手,对方光琛道:
“你先下去吧。”
方光琛躬身告退。
张夫人端起药碗,递给吴三桂,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完,这才叹了口气:
“侯爷,您都病成这样了,还操这些心做什么?政务交给应熊就是了。”
吴三桂摇摇头:“他还太年轻,担不起这副担子。”
张夫人不以为然:
“年轻怎么了?当年您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不也上阵杀敌了?再说了,不让他练练,怎么担得起?”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张夫人又絮叨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
“侯爷,应熊也不小了。妾想着,该给他张罗一门亲事了。”
吴应熊此时已经到了弱冠的年纪,古代在这个年纪娶一门亲事,也是再正常不过。
张夫人为人父母,最关心的就是孩子的健康。
其次就是为儿女找寻一门亲事。
吴应熊之前一直在北京,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她自然要抓着这机会来操办婚事。
吴三桂抬眼看着她:“你看上谁了?”
他也觉得张夫人这话说的有道理,吴应熊虽然年纪还小,但是早早成家也能帮助他成长。
夫人闻言,掰了掰手指,在一旁为他介绍。
“马宝的女儿,性情温婉,虽是武将之女,但却落落大方,如今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
“还有长平公主,她是先帝之女,身份极为高贵,只可惜身体落了残疾。”
“哦,对了,还有惠王的女儿……”
张夫人一口气,足足介绍了十多人,对方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样貌品行,都是上上之选。
毕竟吴三桂如今已经立下了不世之功,又拥立了太子,眼瞧着就是北方明国第一人。
这等身份地位摆在那边,便是娶个宗室王爷的女儿,也不算过分。
不过吴三桂只是听着张夫人的絮絮念,并没有说话。
宗室子女的身份确实很高,但要是考虑到之后,这就有点不合适了。
张夫人笑了笑:
“妾挑了几个,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阿珂那丫头合适。”
吴三桂一愣:“阿珂?”
吴夫人点头:“那丫头是您从小养大的,知根知底,又聪明又能干。配应熊,正合适。”
第108章 毛文龙之女?
张夫人提起阿珂,吴三桂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靠在床头,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阿珂这丫头,是他从小养大的,知根知底不假。
可她的身世,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是毛文龙的女儿。
当年毛文龙被袁崇焕所杀,部下四散。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些人带着残兵渡海投了登莱,后来又辗转降了皇太极。
而他吴三桂,则暗中收养了毛文龙年幼的女儿,取名阿珂,养在府中。
这些年,他没有对外声张过阿珂的身份。
可那些毛文龙的旧部,未必不知道这件事。
他们念着老主公的恩情,对他吴三桂,多少有几分香火情。
吴三桂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这些年打过的仗、走过的路。
山海关能守到今天,除了关宁铁骑能征善战,又何尝没有这些人在暗中帮衬?
再者,大清能迅速发展成如今的实力,靠的又何尝不是毛文龙旧部的力量。
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这些人在满清,可是鼎鼎有名的三顺王。
在此之前,只有满清贵族才能封王。
要知道,吴三桂当时知道了这事,可是羡慕不已。
要知道这些人在大明的时候,最高也不过是个登州副将,那可是给吴三桂提鞋都不配。
但是,偏偏皇太极看到了这三人的能力!
袁崇焕可真是自毁长城!
杀了毛文龙,使满清再无后顾之忧。
如今这些人,虽然身在满清,但深受毛文龙的旧恩。
阿珂的身份若是亮出来,他们能不卖几分面子?
张夫人见吴三桂出神,轻声问道:“侯爷,您觉得如何?”
吴三桂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阿珂那丫头,配应熊,正合适。”
张夫人脸上露出笑意,可随即又有些迟疑:“侯爷,阿珂的年纪比应熊大几岁,这……”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自古男子娶妻,多是娶比自己小几岁的。
十五六岁的新郎,配上十二三岁的新娘,是常有的事。
年纪相仿的也有,可妻子比丈夫大几岁的,终究少见。
大户人家更讲究这个,怕被人说闲话。
吴三桂摆摆手:
“大几岁怕什么?又不是大七八岁、十来岁。阿珂这姑娘,心细如发,正好管着应熊。若是娶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回来,能帮衬什么?”
张夫人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应熊这孩子从小就在北京当人质,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
阿珂在府里历练这么多年,做事沉稳,心思缜密,正好能帮衬着他一些。
她正要应下,忽然又想起一事:
“侯爷,阿珂那丫头生得太好,应熊年纪还小,万一……”
吴三桂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阿珂的容貌,他是知道的。
那丫头随了她母亲,可谓是身段窈窕,肌肤胜雪,走在大街上,回头率都十分的高。
应熊才弱冠之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若是因为娶了阿珂,乐不思蜀了,那可是坏了大事。
吴三桂沉吟片刻,淡淡道:
“这些事,可以管教。再说,应熊是吴家的儿子,该知道轻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与那些比起来,这点事不算什么。”
张夫人没有再问。
她知道夫君说的那些是什么。她没有再多说,起身告辞。
吴三桂靠在床头,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
张夫人出了院子,沿着回廊往外走,心中还在盘算着阿珂和应熊的婚事。
她想着过几日就找人去阿珂那里提亲,把事情定下来,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人。
“岳母。”
张夫人抬头,见是郭壮图,脸上便露出了笑意。
郭壮图是她的女婿,平日里对她恭敬有加,嘘寒问暖从不落下。
古话说得好,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张夫人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对这个女婿,一直是满意的。
“壮图啊,”她停下脚步,笑着问道,“这么晚了,还没回去歇着?”
郭壮图躬身道:“小婿担心岳父的病情,特来问安。岳父今日可好些了?”
张夫人点点头:“好多了。大夫说再养几日就能下床了。”
郭壮图松了口气:“那就好。”
张夫人见他神色关切,心中更添几分欢喜,随口道:
“我刚才去给侯爷送药,顺便商量了一下应熊的婚事。”
郭壮图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不知岳母看中了哪家的姑娘?”
张夫人笑道:“就是阿珂那丫头。侯爷也觉得合适,过几日就去提亲。”
张夫人觉得这是一件喜事,郭壮图又是家里人,自然是早点告知的好。
郭壮图的脸色微微一变,好在夜色掩映,张夫人没有看清。
他强作镇定,拱手道:“阿珂姑娘确实出色,配大弟,是天作之合。”
张夫人笑着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早些歇息”之类的话,便转身离去。
郭壮图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阿珂。
侯爷要把阿珂许配给吴应熊?
他当然知道阿珂是谁。
那丫头在府里这么多年,他岂能不知道?
她的容貌,她的身段,她的一颦一笑,他早就看在眼里。
只是碍于自己是吴三桂的女婿,不好开口罢了。
他心里不是没有想过,若是能把这丫头娶回家,该是何等的美事。
可如今,侯爷要把她许给吴应熊。
这不只是一桩婚事。
他想起前几日侯爷让吴应熊“共同负责”关内大事,想起杨坤那厮立刻贴上去表忠心,想起汪士荣凑到自己身边时的欲言又止。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侯爷在扶自己的儿子上位。
而现在,侯爷要把阿珂嫁给吴应熊。
别人不知道阿珂的身世,他郭壮图在吴三桂身边这么多年,岂能不知道?
她是毛文龙的女儿!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那些人,可都是毛文龙的旧部!
他们可都是一直跟自己的老丈人有联系的。
阿珂若是嫁给了吴应熊,吴应熊就不仅仅是“侯爷的儿子”了,他还将继承毛文龙旧部的人脉和资源。
到时候,他郭壮图算什么?
一个女婿。
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女婿。
郭壮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大步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需要回去好好想想,需要找汪士荣商量,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做点什么。
第109章 你想娶阿珂?门都没有!
郭壮图出了总兵府,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却没有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反而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他需要找个人商量。
汪士荣的官邸在城东,离总兵府不远。
郭壮图走得很快,脚步急促,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路上有巡夜的兵卒认出他来,纷纷避让行礼,他理都不理,只是闷头往前走。
到了官邸门口,守门的亲兵正要通报,他摆摆手,径直推门而入。
堂内点着灯,汪士荣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书,看样子是刚忙完政务,正准备回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郭壮图,连忙起身行礼:
“郭将军,这么晚了,可是有要事?”
郭壮图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堂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汪士荣愣了一下。他和郭壮图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此人向来意气风发,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从没有这般模样。
他小心地打量着郭壮图的脸色,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将军?”他试探着开口,“可是出了什么事?”
郭壮图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他,脸色有些颓丧。
“我问你,”他的声音似乎十分的疲倦,“我是不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汪士荣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道:
“将军何出此言?万万不可有这种念头!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郭壮图苦笑一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日我去探望侯爷,正好碰到岳母。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
“侯爷要把阿珂许配给吴应熊。”
汪士荣一愣。
他一开始见郭壮图询问自己是不是没有退路,还以为对方是想要铤而走险。
但是如今来看,原来是这件小事。
阿珂?嫁给吴应熊?
这有什么关系?
他皱起眉头,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将军多虑了吧?阿珂虽然生得貌美,可说到底不过是侯爷的养女,身份不高,也没什么根基。嫁给大公子,对大公子没什么裨益,对将军也没什么威胁。”
郭壮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无奈。
“你以为阿珂只是个养女?”
汪士荣一怔。
郭壮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她是毛文龙的女儿。”
汪士荣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什么?!”
郭壮图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汪士荣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回去,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毛文龙……皮岛的毛文龙?”
他喃喃道。
郭壮图点点头:
“当年毛文龙被袁崇焕所杀,部下四散。侯爷暗中收养了他的女儿,就是阿珂。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在侯爷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才偶然得知。”
汪士荣沉默了很久。
毛文龙。那个在皮岛经营多年,让后金如鲠在喉的毛文龙。
他的旧部,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如今在清廷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若是阿珂真是毛文龙的女儿,那她的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可那又怎样?”
汪士荣斟酌着开口,
“毛文龙已经死了十几年了。就算有些老部下念着旧情,可他们如今在清廷,跟咱们隔着千山万水,能帮上什么忙?大公子娶了阿珂,也未必能借上他们的力。”
他顿了顿,又道:
“将军这些年,在关内威望甚高,根基深厚。大公子初来乍到,就算有侯爷扶持,一时半会儿也威胁不到将军。
依我看,将军不必太过忧虑。此事既然已经定了,不如坦然应对,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郭壮图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汪士荣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叹气。
他知道郭壮图不甘心,换作谁都不甘心。
可他说的都是实话,事情已经定了,还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若真把阿珂嫁给吴应熊,郭将军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堂内两人俱是一惊,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正是刘玄初。
汪士荣皱眉看着他。
他和刘玄初打交道不多,只知道此人是吴三桂派去太子身边的眼线,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没什么存在感。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刘先生,”汪士荣站起身,语气有些不悦,“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刘玄初走到堂中,对两人拱了拱手,神色从容:
“汪先生方才说,毛文龙的旧部远在清廷,帮不上大公子。可汪先生忘了,阿珂手里还有一样东西。”
汪士荣一怔:“什么东西?”
刘玄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密谍司。”
汪士荣脸色微变。
刘玄初继续道:
“阿珂掌管侯爷的密谍司多年,手下那些人,大多是毛文龙的旧部。这些人精通刺探、暗杀、渗透,山海关内外,上至将领谋士,下至小吏兵卒,有几个人的底细是他们不知道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阿珂若是嫁给了吴应熊,密谍司交给谁?自然是交给她的丈夫。到时候,吴应熊手里握着的,就不只是侯爷儿子的名分,还有整个山海关的命脉。
谁跟谁有私交,谁对侯爷不满,谁暗中做了什么,全在他手心里。郭将军觉得,到了那时候,自己还能有退路吗?”
郭壮图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只想到了阿珂的美貌,想到了毛文龙旧部的香火情,却忘了她手里还握着密谍司。
那些年他做的事,那些不能说与人听的谋划,若是被吴应熊知道了,他还有什么活路?
汪士荣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当然知道密谍司的厉害,只是方才没有往那方面想。
如今被刘玄初一语点破,他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看向郭壮图,却见郭壮图正盯着刘玄初,目光灼灼。
“刘先生深夜来此,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郭壮图的声音有些发紧。
刘玄初微微一笑:“将军是聪明人。刘某确实有一言,想送给将军。”
郭壮图盯着他:“说。”
刘玄初看着他,缓缓道:
“这桩婚事,绝不能成。”
第110章 我有一策
郭壮图闻言,顿时知道对方腹有良策,他几步走到刘玄初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那动作急切得几乎失态,全然没有了平日在总兵府里的从容。
“刘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先生方才所言,字字珠玑。壮图不才,恳请先生指点迷津!”
他握着刘玄初的手,躬下身去,姿态放得极低。
汪士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只是默默地退后了半步。
郭壮图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中一沉。
汪士荣这是要明哲保身。
他理解。
汪士荣是外臣,吴三桂的家事,他确实不好插手。
若是吴应熊将来掌了权,他汪士荣大不了改换门庭,凭他的才干,吴应熊不会不用他。
到时候,他未必不能做个魏征那样的人物。
可他郭壮图不一样。他是吴三桂的女婿,是吴家的自己人。
吴应熊若是掌了权,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这个姐夫。
他退无可退。
想到这里,他握着刘玄初的手又紧了几分。
刘玄初看着他,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将军莫急。事情远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刘某既然来了,自然有转圜的法子。”
郭壮图眼睛一亮。
刘玄初转头看向汪士荣,语气温和:
“汪先生方才不肯多说,是心存顾虑,怕插手侯爷家事,惹来非议。这是为臣的本分,刘某理解。”
汪士荣面色微缓,朝他拱了拱手。
刘玄初继续道:
“况且,方才那些话,只是刘某的猜测。侯爷未必会把密谍司交给大公子。大公子毕竟年轻,历练几年也未可知。汪先生不愿妄加揣测,是谨慎。”
汪士荣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看向刘玄初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激。
这话替他圆了面子,也替他解了围。
郭壮图听在耳中,心中对刘玄初又高看了几分。
这人不但有谋略,还会做人。
几句话既给了汪士荣台阶下,又没耽误正事。
他松开刘玄初的手,转身对着汪士荣深深一揖。
汪士荣一愣,连忙上前扶住:
“将军这是做什么?”
郭壮图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诚恳道:“汪先生,我知道你的难处。你是外臣,不好插手侯爷家事,我理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可侯爷想把权柄平稳交给吴应熊,这是事实。我郭壮图在吴家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大公子回来,侯爷要扶他上位,我无话可说。可我不能连退路都没有。”
他看着汪士荣,一字一句道:
“先生是聪明人,该知道,大公子掌权之后,先生不过是换个主公。可我郭壮图,是吴家的女婿。我退无可退。”
汪士荣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拱了拱手:
“将军言重了。士荣虽然不才,却也知恩义。将军但有吩咐,士荣岂敢推辞?”
郭壮图心中一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看向刘玄初:
“刘先生,请里屋说话。”
三人进了里屋,郭壮图请刘玄初上座,自己坐在一旁,急切地问道:
“先生方才说,有法子阻止这桩婚事?”
刘玄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
“想阻止大公子娶别的女子,或许很难。可阻止他娶阿珂却是易如反掌。”
郭壮图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先生何出此言?”
刘玄初放下茶盏,缓缓道:“将军可知道,阿珂这女子,自幼便极有名气?”
郭壮图一怔:“什么名气?”
刘玄初道:“当年袁崇焕刚上任蓟辽督师的时候,阿珂只有六岁。有人问她,袁督师此去辽东,会如何行事?你猜她怎么回答的?”
郭壮图摇头。
刘玄初一字一句道:“她说,袁崇焕必杀毛文龙。”
郭壮图倒吸一口凉气。
六岁。
六岁就能看出这种事?这是什么样的人?
他后背一阵发凉。
若阿珂真有这般心智,那密谍司在她手里,岂止是“厉害”二字能形容的?
他之前只想着阿珂的美貌,想着毛文龙旧部的香火情,却忘了这个女人本身就不是省油的灯。
刘玄初看着他,微微一笑:
“将军现在知道,阿珂不是寻常女子了?”
郭壮图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
刘玄初话锋一转:“可这也恰恰是她的死穴。”
汪士荣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刘玄初:“先生的意思是……”
刘玄初点了点头:“不错。”
郭壮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刘玄初看向他,目光深邃:
“将军可还记得,毛文龙在大明官方,是什么样的人物?”
郭壮图一愣。
毛文龙是什么人物?他是被袁崇焕杀的。
袁崇焕杀他之后,崇祯帝没有追究,朝臣也没有异议。
毛文龙在官方的定论里,是佞臣。
一个拥兵自重的边将,一个不服节制的军阀。
他被杀之后,朝廷没有为他平反,也没有人替他说话。
至少在官面上,毛文龙是有罪的。
刘玄初继续说道:
“侯爷若是让大公子娶阿珂,那天下人会怎么想?毛文龙是佞臣,他的女儿是什么?先帝刚驾崩,侯爷就让自己的儿子娶佞臣之女,这是不是对先帝不敬?是不是有不臣之心?”
郭壮图的眼睛越来越亮。
刘玄初继续道:“这事若是传出去,大公子还敢娶阿珂吗?他就算想娶,侯爷也不敢让他娶。天下悠悠之口,谁能堵得住?”
郭壮图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妙!太妙了!”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带了几分兴奋:
“只要把这消息散出去,吴应熊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娶阿珂!他若执意要娶,那就是不忠不孝!侯爷也不会由着他胡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看向刘玄初:
“可这消息若是传出去,侯爷会不会查到是我做的?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我不想损害侯爷的名声。山海关是咱们的根基,若是侯爷名声受损,对谁都没好处。”
刘玄初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将军放心,”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道,“刘某倒有一策,既能让大公子娶不成阿珂,又不损害侯爷的名声。”
郭壮图急道:“先生快说!”
刘玄初放下茶盏,一字一句道:“劝侯爷把阿珂嫁给太子。”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郭壮图愣住了,汪士荣也愣住了。
“嫁给太子?”郭壮图喃喃道,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玄初点点头:
“阿珂若是嫁了太子,太子声名受损。一个娶佞臣之女的太子,还有什么威信可言?他只会更加依赖侯爷。而侯爷那边,既得了毛文龙旧部的人脉,又不用担心大公子沉迷美色,耽误正事。一举两得。”
郭壮图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桌子:“妙!太妙了!先生真是神人!”
他站起身来,对着刘玄初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先生大才,壮图佩服之至!日后但有差遣,壮图万死不辞!”
刘玄初连忙起身扶住他:“将军言重了。刘某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成与不成,还要看将军的手段。”
郭壮图哈哈大笑,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汪士荣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谈甚欢,脸上也带着笑,可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疑虑。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刘玄初这个计策,看起来是帮郭壮图解了围,可细细一想,受益最大的人,似乎不是郭壮图。
阿珂若是嫁了太子,太子身边就多了一个吴三桂的人。
太子被进一步控制,吴三桂的势力更加稳固,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一个降将,图的到底是什么?
第111章 流言四起
流言很快在山海关传开。
不过三五日,山海关的大街小巷便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吴三桂要把阿珂嫁给吴应熊。
茶楼里,酒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窃窃私语的人。
“听说了吗?侯爷要把那个阿珂姑娘许配给大公子了。”
“哪个阿珂?”
“就是那个……毛文龙的女儿。”
“毛文龙?就是那个被袁崇焕杀了的毛文龙?”
“可不是嘛!那可是朝廷钦定的佞臣啊!侯爷让儿子娶佞臣的女儿,这是安的什么心?”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议论的人压低了声音,可是越是这种事,越容易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到了第四日,流言已经变了模样。
有人说吴三桂要造反,有人说他要拥兵自立,还有人说他已经跟清廷勾搭上了。
越传越邪乎,越传越离谱,连街上的孩童都开始唱起了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童谣。
……
太子行辕内,王旭正坐在窗前吃茶。
司菡在一旁替他剥橘子,手指纤长白嫩,橘皮撕开时溅出几滴汁水,落在她指尖上,她随手抹在帕子上,动作自然又好看。
“殿下,”她轻声开口,“这几日山海关里都在传一件事。”
王旭接过橘子瓣,塞进嘴里,含糊道:“什么事?”
司菡犹豫了一下:“外面的人都在说……吴侯爷要把阿珂姑娘许配给吴应熊。”
王旭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阿珂?嫁给吴应熊?
他想起那个把他从通州带回山海关的那个女人。
她现在要嫁人了?
他放下橘子,没有说话。
司菡看着他,又低声道:“还有人说……阿珂姑娘是毛文龙的女儿。”
王旭的手微微一颤。
毛文龙?皮岛的毛文龙?
他当然知道毛文龙是谁。
那个被袁崇焕所杀,死后被朝廷定为“佞臣”的毛文龙。
阿珂是他的女儿?
王旭沉默了很久,忽然苦笑一声。
怪不得阿珂对谁都冷冰冰的,怪不得她一个女子能在密谍司这种地方立足,怪不得吴三桂要把她嫁给自己的儿子。
原来阿珂的身份这么特殊。
“殿下,”司菡轻声问,“这位阿珂姑娘,就是当日在总兵府内,为您作证的那个姑娘吗?”
王旭点点头。
司菡叹了口气:“那姑娘可真可怜。自己的父亲被人杀了,还被朝廷说成是叛臣。她一个人在这世上,无依无靠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殿下,您说毛大帅死得冤不冤?”
王旭看着她,有些意外。司菡平日里从不说这些,今日倒是话多。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司菡低下头,把剥好的橘子放在碟子里,声音有些闷:
“奴婢只是觉得……毛大帅在皮岛那么多年,牵制着后金,让他不敢南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就成叛臣了呢?袁崇焕杀他,那些罪名,好多都是莫须有的。”
王旭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毛文龙死得冤不冤?
这个问题,后世争论了几百年。
有人说他是拥兵自重的军阀,杀得不冤;
有人说他是为国守边的忠臣,死得太冤。
站在他这个穿越者的角度来看,毛文龙有功也有过,功过皆有,不是一句“忠”或“奸”能说清的。
可有一点是确定的,袁崇焕杀了他之后,皮岛大乱,旧部四散,后金再无后顾之忧。
后来的松锦之战,洪承畴十三万大军全军覆没,未必没有这个原因。
“这些陈年旧事,说不清楚。”王旭摇摇头,不愿多想。
司菡也不再追问,只是低头剥着橘子。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抬起头,看着王旭,眼神有些古怪。
“殿下,”她迟疑了一下,“阿珂姑娘这么可怜,如今流言四起,大公子怕是娶不成她了。您不如……”
王旭看着她:“不如什么?”
司菡咬了咬唇,声若蚊蝇:“您不如娶了她。”
王旭愣住了。
司菡连忙低下头,耳根泛红:“奴婢只是觉得,阿珂姑娘无依无靠的,若是能有个依靠……”
王旭苦笑一声。
娶阿珂?他现在是太子,一个娶了佞臣之女的太子,天下人会怎么看?
史书会怎么写?
只怕不孝的帽子就要扣下来了。
更何况,他一个冒牌货,哪有资格娶别人?
“别瞎说。”他摆摆手。
司菡“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剥橘子,动作比方才快了许多。
王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心中却翻涌起来。
这些流言,来得太巧了。
阿珂的身世,原先知道的人定然不多,怎么突然之间就满城风雨了?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刘玄初的影子,这事情的背后,会不会又他在推波助澜?
只是,他做这事之前,为何不跟自己商量一下啊。
……
总兵府大堂内。
吴三桂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大病初愈,现在又动了肝火,一时间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他瞥了一眼堂下的众人,见他们都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更是一股无名火烧了起来。
“好,好得很。”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才几天,满城都在议论本侯要造反。你们倒说说,本侯哪里像个反贼了?”
无人敢应。
吴应熊站在一旁,脸色更是跟刚吃过屎一样难看。
那日母亲告诉他,要把阿珂许配给他,他兴奋得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
阿珂仙女一般的人物!
他见过她几次,每次都忍不住多看几眼。那身段,那眉眼,那清清冷冷的气质,让他心跳都快了几分。
若是能娶了她,岂不是爽翻了?
可如今,这婚事还没办,流言已经满天飞。
什么“佞臣之女”,什么“不忠不孝”,他要是再娶阿珂,岂不是坐实了这些罪名?
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抱拳道:
“父亲,这些流言蜚语,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儿子恳请父亲彻查此事,还儿子一个清白!”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郭壮图适时站了出来,拱手道:
“侯爷,末将已经派人去查了。这几日加强了巡逻,但凡有人敢再传这些谣言,一律抓起来问罪!”
吴三桂的脸色更难看了。
抓起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个道理他岂能不懂?
越是禁止,百姓越觉得你心虚,越觉得那些流言是真的。
他要是真动手抓人,岂不是承认自己是个不忠不孝的臣子?
他张了张嘴,想要训斥郭壮图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郭壮图是女婿,是一片好心,他若当众斥责,岂不是寒了人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目光在堂下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方光琛身上。
“方先生,你有什么法子?”
第112章 不如把阿珂嫁给太子
吴三桂的话,让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明白一个道理。
谣言一旦传开,再想收回去,比登天还难。
这事儿放在以前,其实算不了什么。
吴三桂打退了闯王,又打退了清军,谁不说他是铁杆忠臣?
别说娶一个毛文龙的女儿,就算娶十个,也没人敢说什么。
可偏偏是现在。
吴三桂刚刚拒了南京的诏书,口口声声说要“奉太子为正统”,转头就要让儿子娶佞臣之女。
这落在天下人眼里,算什么?
你吴三桂到底是忠臣,还是想挟太子以令诸侯?
破局的法子,其实谁都看得见,取消婚约。
只要这桩婚事不成了,流言自然就散了。
可这话,没人敢说。
毕竟这个时候,谁去触侯爷的霉头,那不是找死吗?
吴三桂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方光琛身上。
方光琛心里暗暗叫苦。
他是首席谋士,这种时候,他不开口,谁开口?
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侯爷,臣以为……这桩婚事,不妨先缓一缓。”
他没敢说取消,用的是缓一缓。
可这话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吴三桂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堂内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方光琛把他们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自己就不用得罪人了。
吴三桂沉默了很久。
缓一缓?说得轻巧。
阿珂是什么人?
她手里握着密谍司,背后是毛文龙的旧部。
若是能和她联姻,那么对于吴三桂来说,就是亲上加亲。
另外也等于彻底掌握了毛文龙的政治遗产。
吴三桂显然不想放弃。
缓一缓,缓到什么时候?
缓到流言散了?
可流言散了,阿珂还能嫁给吴应熊吗?
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这桩事,再提婚约,岂不是坐实了心虚?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郭壮图忽然站了出来。
“侯爷,”他拱手道,“末将以为,取消婚约不妥。”
堂内众人皆是一愣。
吴应熊更是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这个姐夫。
这些天,他和郭壮图的明争暗斗,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他以为流言传出来,郭壮图应该是最高兴的那个人。
怎么反倒站出来替他说话了?
他心中暗想,难道是自己错怪姐夫了?
姐夫其实还是替自己着想的?
吴三桂也是一怔,抬眼看向郭壮图:“你有什么主意?”
郭壮图沉吟片刻,缓缓道:
“侯爷,此时取消婚约,落在外人眼里,就是心虚。那些人会说,侯爷是因为怕了那些流言,才不敢让大公子娶阿珂。到时候,流言非但不会散,反而更坐实了。”
吴三桂微微点头,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郭壮图继续道:
“末将倒有一策,只是……”
他看了一眼吴应熊,欲言又止,
“只怕大公子会不高兴。”
吴应熊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故作大度,笑道:
“姐夫说的哪里话?都是为了父亲分忧,我怎么会不高兴?有什么主意,尽管说来。”
郭壮图点点头,一字一句道:“不如把阿珂嫁给太子。”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吴应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郭壮图,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嫁给太子?那不是把到嘴的肥肉,送到别人碗里?
可话他已经说出去了,“不会不高兴”几个字还挂在嘴边,这时候反悔,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主意。”
这话说得,比哭还难看。
郭壮图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对吴三桂道:
“侯爷想想,阿珂若是嫁了太子,太子身边就多了一个咱们的人。太子更依赖侯爷,侯爷对太子的掌控就更稳了。
而且,太子娶了毛文龙的女儿,天下人只会说太子不孝,不会说侯爷不忠。那些流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他顿了顿,又道:
“再者,侯爷若是能借此事替毛文龙平反,他的那些旧部,岂不对侯爷感恩戴德?”
吴三桂眼睛微微一亮。
替毛文龙平反?
这可是收买人心的好机会。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那些人,若是知道是他吴三桂替毛文龙洗清了罪名,能不念他的好?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
“你们觉得如何?”
众谋士对视一眼,纷纷拱手:“郭将军此策甚妙。”
武将们也跟着点头。
吴应熊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已经僵得快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
说他不愿意?
那他成什么了?
为了一己私欲不顾大局的小人?
他只能站在那里,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心里把郭壮图骂了一万遍。
吴三桂摆了摆手:“都退下吧。方先生留一下。”
众人鱼贯而出。
堂内只剩下吴三桂和方光琛两人。
吴三桂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疲惫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他揉了揉眉心,低声道:
“方先生,你觉得郭壮图这个主意如何?”
方光琛沉默片刻,缓缓道:“在下以为,此策可行。只是……”
吴三桂抬眼看他:“只是什么?”
方光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侯爷,太子也有可能是假的。若是把阿珂嫁给一个假货,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
吴三桂没有说话。
方光琛继续道:
“臣以为,不如先缓一缓。等太子妃进了山海关,真相自然大白。到时候,太子若是真的,这桩婚事便是锦上添花;太子若是假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吴三桂沉默了很久。
方光琛说得对。
太子是真是假,他心里一直有根刺。
那日吴应熊说“太子不是被封了宋王吗”,他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他派了那么多人去查,找了那么多人来辨认,可心里的疑团,始终没有解开。
太子妃。
她是太子的正妻。一个妻子,会认不出自己的丈夫吗?
等她到了山海关,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那就先拖着。”
吴三桂终于开口,
“等太子妃来了再说。”
第113章 截胡阿珂
吴三桂把“太子要娶阿珂”的消息散出去之后,山海关的舆论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
茶楼里,酒馆中,街头巷尾,之前的那些流言很快销声匿迹,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相反,到处都流传着吴三桂精忠报国,费尽心思要给太子重新选妃。
“听说了吗?侯爷要把阿珂姑娘嫁给太子!”
“可不是嘛!侯爷这是忠心耿耿啊!自己儿子不娶,让给太子!”
“那是自然!侯爷是什么人?那是大明的擎天之柱!”
之前的流言蜚语,就好像一阵风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好像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而此时,这件事情的主角,假太子王旭现在还完全不知道此事。
王旭此时正在行辕内悠闲地看书。
司菡在一旁替他斟茶,动作轻柔,茶汤入盏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方光琛推门而入,拱手道:
“殿下,臣奉侯爷之命,有一事相告。”
王旭放下书,抬眼看他:“方先生请讲。”
方光琛道:“侯爷有意将阿珂姑娘许配给殿下。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王旭一怔。
他虽然已经从司菡那里听说了流言,猜到了几分,可亲耳听到方光琛说出来,还是愣了一下。
阿珂?她真的要嫁给自己了?
他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皱眉,做出几分犹豫之色:
“方先生,太子纳妾,于礼不合。南京朝堂那些人,怕是要说三道四。”
方光琛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道:
“殿下多虑了。太子妃从贼,已然不贞。殿下没有将她休弃,已是仁至义尽。如今纳一房侧室,有何不妥?”
王旭心头一紧。
太子妃?
方光琛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朱成功打下北京之后,太子妃找到了?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故作镇定地叹了口气:
“太子妃之事,孤心里一直过不去。她是先帝亲自挑选的,孤……”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方光琛点点头,一脸理解。
王旭又道:
“还有一事。孤听说,阿珂是毛文龙的女儿。这……”
他顿了顿,
“毛文龙在朝廷的定论里,可是佞臣。孤若娶了他的女儿,天下人会怎么说?”
方光琛微微一笑:
“殿下有所不知。毛文龙在皮岛多年,牵制后金,劳苦功高。那些罪名,多是欲加之罪。
侯爷的意思是,如今国难当头,正是为忠臣良将平反的时候。殿下娶了阿珂,便是替毛文龙正名。他的那些旧部,岂不感恩戴德?”
王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侯爷想得周全。孤没有异议。”
方光琛拱手道:
“那臣便去回禀侯爷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王旭一眼,
“殿下,太子妃不日将到山海关。殿下与她夫妻重逢,可喜可贺。”
王旭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几分喜色:
“太子妃还活着?太好了!孤还以为……”
他哽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方光琛点点头,转身离去。
门在身后关上。
王旭坐在原位,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太子妃要来了。
那个女人,是太子朱慈烺的正妻。
她认得自己的丈夫。
她一到山海关,自己还能瞒得住吗?
王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里一阵发紧。
这桩婚事来得太巧了。
阿珂要嫁给他,而太子妃也正巧要来到山海关?
吴三桂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的名字,刘玄初。
这事情的背后,肯定有刘玄初的推波助澜。
但是对方似乎算漏了一点,太子妃可是一个极大的变量啊。
他苦笑一声,忽然想起《鹿鼎记》里的情节。
阿珂原本是要嫁给郑克爽的,结果被韦小宝截了胡。
如今阿珂要嫁给吴应熊,却被自己截了胡。
这算什么?
天道好轮回?
吴三桂还真是个大善人,竟然把这么个美人拱手让给自己。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太子妃要来了。这才是要命的事。
司菡在一旁看着他,见他神色变幻,轻声问道:
“殿下,您没事吧?”
王旭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一直没有对司菡袒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所以这时候也没办法朝对方倾诉自己的困苦。
他挥了挥手,让司菡先下去。
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院子。
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一簇簇拥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阿珂的脸,想起她清清冷冷的眉眼,想起她当众替他作证时的从容。
他要娶她了。
可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么娶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玄初推门而入。
王旭转过身,看着他,直截了当地问:“先生,阿珂的事,是你的主意?”
刘玄初没有否认,拱了拱手:“殿下英明。”
王旭苦笑一声:“先生好歹跟我商量一声。这么大的事,孤最后一个知道。”
刘玄初微微一笑:“事急从权,臣来不及禀报。况且……”
他顿了顿,
“殿下不是也挺高兴的?”
王旭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确实挺高兴的。
阿珂那样的美人,谁不喜欢?
可他高兴完了,剩下的就是发愁。
他叹了口气,把方光琛的话说了一遍:
“太子妃要来了。先生,你说,她会不会认出我是假的?”
刘玄初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眉头微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院子,沉默了很久。
王旭看着他,心里越来越沉。
连刘玄初都这副表情,可见这事有多棘手。
良久,刘玄初转过身,看着王旭,缓缓道:
“殿下,此事臣需要好好想想。太子妃是殿下的正妻,她若来了,确实不好办。不过……”
他顿了顿,
“也未必没有办法。”
王旭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杀了她!”
刘玄初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
王旭闻言也是一怔,他没有想到刘玄初竟然会出这么一个主意。
他想到历史上的宁婉,那还真是一个可怜的人物。
北京城破之后,就被押送到盛京,之后短短两年内就香消玉殒了。
谁也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参考靖康之耻,那些大宋公主的结局,用脚趾头想想看,都知道宁婉的凄惨下场。
眼下自己穿越过来,那可是立志要拯救大明亿万百姓的,可如今竟然为了自己保命,想要去残忍杀害一个女子的性命。
未免有些太过残忍了。
但是,刘玄初的这个办法,似乎也是最容易解决问题的方法了。
“不过,”
刘玄初一脸忧色,
“臣在总兵府的时候,听到一个消息,太子妃在来山海关的路上,曾经也遇到过刺杀,但是被人给救了。”
王旭闻言,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若是真有此事,那就证明吴三桂已经派人去保护太子妃了,如此一来,想要刺杀谈何容易?”
第114章 两手准备
刘玄初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事到如今,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王旭看着他:“先生请讲。”
刘玄初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殿下须尽快找到太子宫中的旧人,旁敲侧击,摸清太子当年的一言一行。殿下虽然已经在山海关站稳了脚跟,可太子妃是枕边人,与那些宫女太监不同。
她知道的,是外人不可能知道的细节。殿下若是一问三不知,就算吴三桂不动手,太子妃自己也会起疑。”
王旭点点头,这确实是当务之急。
刘玄初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派人去城门口行刺。”
王旭沉默了片刻,皱眉道:“先生方才不是说,吴三桂既然已经派人保护,怎么可能还让咱们得手?”
刘玄初道:“殿下说得对,吴三桂确实会派人保护。可城门口人多眼杂,与荒郊野外不同。只要安排得当,未必没有机会。”
王旭还是摇头:“城门口那么多百姓,那么多兵卒,光天化日之下动手,行刺的人怎么脱身?”
刘玄初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殿下放心,臣自有安排。城门口有一家酒楼,位置极佳,正对着城门。臣会派人在酒楼高处埋伏,用弓弩行事。与此同时,让人在附近放鞭炮。”
王旭一愣:“放鞭炮?”
刘玄初点头:
“正是。鞭炮一响,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吸引过去。等他们回过神来,事情已经结束了。到时候人多混乱,谁也不会注意到箭是从哪里射出来的。”
王旭沉默了很久。
这个计策,确实比在荒郊野外动手更稳妥。
可他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
可他不杀她,她一到山海关,他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刘玄初,还有孙文焕,还有那些跟着他的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就依先生所言。”
他叹了口气道。
刘玄初拱了拱手:
“臣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殿下,还有一事。司菡姑娘曾在东宫当差,见过太子的日常起居。殿下不妨从她那里探听些消息。她心细,又对殿下忠心,应该能想起不少事。”
王旭点点头。刘玄初离去,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他看向窗外,望着那璀璨的鲜花怔怔出神。
事到如今,躲是躲不过了。
唯有坦然面对。
他站起身,唤道:“司菡?”
司菡应声而入,手里还捧着一盏新沏的茶:
“殿下,您喊我?”
这个小姑娘,还真是无时无刻都在忙碌啊。
王旭感叹一句,压下心思,沉声说道:
“孤近来时常在想念当日东宫之事,却发现有很多细节已经回忆不起来了。你可还记得,孤在东宫的时候,有什么习惯?”
司菡楞了一下,殿下自己的习惯,还要我帮助回忆?
她抬起头看着王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殿下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王旭早有准备,叹了口气道:“国家巨变,家中巨变。孤这心里面啊,空荡荡的,很多事情总感觉想不起来,你能帮孤好好回忆一下吗?”
他说着,垂下眼,脸上露出几分落寞。
司菡看着他,眼中的疑惑更深。
她轻声问:“殿下,您连当初和奴婢的约定都忘了吗?”
王旭心头一紧。
约定?什么约定?
这小妮子不会是认出了自己,故意拿这话来诈自己吧?
自己虽然答应过,苟富贵勿相忘。
但是现在这个时候是多事之秋,自己若是真在对方面前袒露了自己的身份,只怕到时候万一自己事败,司菡也会受到牵连。
再者,朱慈烺那人的性子,怎么会跟一个宫女有过什么约定?
即便真有,只怕也是随口应承的。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孤在东宫时,每日要见的人太多,要应承的事也太多。口头答应过的事,哪里记得住这许多?你提醒孤一句,是什么事?”
司菡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她轻声说:“殿下记不得就算了。奴婢说说太子的习惯就是了。”
王旭心中一松,暗暗庆幸自己赌对了。
司菡想了想,缓缓道:
“您不太爱吃甜食。御膳房送来的点心,也很少动。倒是喜欢喝茶,尤其是龙井。每次看书久了,会让人续茶,可常常忘了喝,放凉了又让人换。”
王旭认真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您见人的时候,喜欢端坐着,背脊挺得很直。有大臣来奏事,您也很少打断,等人说完了才开口。读书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摩挲书页的边缘,有时候会把页角卷起来,被太傅说过好几次。”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
“哦,对了。您也不喜欢人多。身边伺候的人,能少就少。奴婢在钟粹宫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许大声说话。您说,吵得头疼。”
王旭听着,心里越来越沉。
这些细节,都是小事,可正是这些小事,最容易露馅。
太子妃是枕边人,她知道的,比司菡多十倍百倍。
他就算把这些都背下来,也不可能瞒得过一个朝夕相处的妻子。
司菡说完,看着他,欲言又止。
王旭勉强笑了笑:“还有吗?”
司菡摇摇头:
“奴婢知道的就这些了。奴婢在钟粹宫的日子不多,和您相处的日子,也不是很多。”
王旭点点头,让她退下。
司菡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柔情。
“殿下,”
她轻声说,
“您记不起来的事,慢慢想就是了。不用着急。便是真忘了也没事,奴婢会一直陪着你的。”
王旭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觉得,这个小妮子肯定是猜到了一些。
但是见自己没有承认,她也装作糊涂。
不过也好。
他点了点头。
司菡转身离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王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司菡知道的事太少了。
就算自己把这些细节都掌握,
也不可能瞒得过太子妃。
她是朱慈烺的枕边人,知道的事情,肯定是更为隐秘。
这些东西,司菡是不可能知道的。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心中一片冰凉。
刘玄初的两手准备,只怕是哪一手都靠不住啊。
第115章 行刺
自从吴应熊在总兵府开完会,他就觉得浑身不舒坦。
连着好几天,都是草草了解了公务,然后便快步走回自己的住处。
一路上对向他行礼的兵卒视而不见。
进了院子,他“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在屋里来回踱步,越走越气。
阿珂。
那个仙女一样的人儿,本该是他的妻子。
他见过她几次,每次都被她清清冷冷的眉眼勾得心痒难耐。
那身段,那容貌,那骨子里的傲气,若是能把她娶回家,日日相对,夜夜缠绵,那是何等的快活?
可现在呢?
他爹一句话,她就要嫁给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假太子了。
吴应熊一拳砸在桌上,震的杯盘乱颤。
显然这几天下来,非但没有让他冷静,反而让他更为愤怒。
“大公子?”门外传来杨坤的声音,“您没事吧?”
吴应熊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进来。”
杨坤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吴应熊铁青的脸色,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小心翼翼地道:“大公子,还在为阿珂姑娘的事烦心?”
吴应熊冷笑一声:
“烦心?我有什么好烦心的?我爹要把她嫁给太子,那是太子的福气。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个平西侯的儿子罢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高了起来:
“可那个太子,他是真的吗?!”
杨坤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道:
“大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吴应熊看着他,眼中满是恨意:
“乱说?杨将军,你在山海关这么久,难道就没看出来?那个太子,十有八九是假的!”
杨坤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他知道吴应熊说的是什么。
太子是真是假,山海关里不是没有人怀疑过。
可这种事,没有确凿证据,谁敢乱说?
更何况,侯爷刚刚才把阿珂许给太子,民间舆论也刚刚转向,这时候翻旧账,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大公子,”
他斟酌着开口,
“民间舆论刚刚对侯爷有利,若是这时候说太子是假的,传出去,岂不是陷侯爷于不利?侯爷的声誉……”
吴应熊一挥手,打断他:
“声誉?我爹的声誉重要,我的婚事就不重要了?”
杨坤被噎了一下,不敢再说。
吴应熊喘了几口气,在屋里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盯着杨坤:
“杨将军,你帮不帮我?”
杨坤心里暗暗叫苦。
他是吴应熊的人,不帮说不过去。
可帮了,万一出了事,侯爷那边怎么交代?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大公子,明天太子妃就到山海关了。您不如亲自去城门口接一接,顺便探探太子妃的口风。她若说太子是假的,那谁都拦不住;她若说太子是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吴应熊眼睛一亮。
对,太子妃。她是太子的正妻,她总该认得自己的丈夫。
她若当众说太子是假的,他爹还能把阿珂嫁给他?
“好!”
他一把站来起来,显然很是兴奋,
“明天我去接她。我倒要看看,那个假货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杨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
第二日,山海关城门内外,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百姓们听说太子妃要来,纷纷涌到街上,想一睹天家贵妇的风采。
城门口的守军比平时多了一倍,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吴三桂派了一队精兵沿途护卫,沿途戒备森严。
吴应熊骑马立在城门下,一身崭新的锦袍,腰悬玉佩,看上去倒也是仪表堂堂。
他身后跟着杨坤和数十名亲兵,一个个精神抖擞。
日头渐渐升高,远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
“来了!来了!”
有人喊道。
百姓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远处看。
只见一队车马缓缓驶来,前后都有骑兵护卫,中间是两顶轿子,一前一后,一模一样,连帷幔的颜色都是相同的。
吴应熊眯起眼,目光在两顶轿子之间来回扫视。
哪一顶是太子妃的?
他不知道。不过他不在乎,反正不管哪一顶,他都要去探一探。
车马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护卫的旗号了。
吴应熊正要催马上前,忽然——
“砰!砰!砰!”
城门口突然响起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人群顿时大乱。
百姓们捂着耳朵四处躲避,小孩子吓得哭叫起来,几个摊贩的摊位被挤翻了,货物撒了一地。
吴应熊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勒住马,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寒光从城门口的酒楼高处激射而出。
“嗖——”
吴应熊只觉得左臂一麻,随即一阵剧痛袭来。
他低头一看,一支箭矢正正地钉在他的胳膊上,鲜血已经浸透了衣袖。
“啊!”
他惨叫一声,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大公子!”
杨坤大惊失色,猛地催马上前,一把扶住他。
他抬头往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酒楼高处人影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有刺客!保护大公子!”
他厉声大喝。
护卫们如梦初醒,纷纷拔刀,将吴应熊围在中间。
百姓们更是乱成一团,哭喊声、尖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吴应熊捂着胳膊,疼得脸色煞白,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两顶轿子。
轿子已经停了下来,护卫们紧张地围在四周,警惕地看着四周。
“是太子!”吴应熊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太子派人来杀我的!”
杨坤一愣:“大公子,这……”
吴应熊猛地转头盯着他,眼中满是恨意:
“他怕太子妃来了,揭穿他的真面目!所以他要在太子妃进城之前,把事情搅乱!你还不快去!”
杨坤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带着一队人马朝太子行辕的方向疾驰而去。
吴应熊坐在马上,捂着胳膊,望着那两顶轿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不在乎是谁要杀他。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那个假太子万劫不复的机会。
太子行辕内,王旭正坐在窗前看书。
刘玄初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护卫的惊呼:“杨将军?您怎么来了?”
“让开!”杨坤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王旭抬起头,和刘玄初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刺杀失败的事情,两人早已经知道了。
但是没有想到,对方会来的这么快。
门被猛地推开,杨坤大步走进来。
他看着王旭,目光复杂,抱拳道:
“殿下,大公子在城门口遇刺,请您移驾总兵府。”
王旭心中一凛。
刘玄初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刺客抓到了吗?”
杨坤摇摇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王旭:“殿下,请吧。”
第116章 大玉儿的哭诉
王旭沉声道:
“慢着!就算吴大公子遭到了行刺,但你们凭什么怀疑凶手是孤?
杨坤干笑了两声:
“太子殿下等会就知道了,您现在要么跟着我回去见侯爷,要么我的人把你给请过去。”
他说话的时候,人已经朝着王旭身边靠了一步,封死了他的退路。
另外士兵也暗中往这边靠拢,将王旭团团围在中间。
“放肆!便是吴侯爷亲自来了,也不敢这么跟殿下说话。”
刘玄初一拍桌子道。
“先生说的哪里话?末将明明是请太子殿下回去,又不曾用粗。”
杨坤仍旧是笑着说道。
王旭心绪如电。
从杨坤的话中可以看出,应该是吴应熊点名要抓自己。
但是明显没有什么证据。
刘玄初的两个死士已经逃出了山海关,不可能被抓到。
所以吴应熊想要以这个法子来置自己于死地,显然是做不到的。
不过,他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太子妃宁婉。
太子妃如果到时候指认自己是假的,那自己就功亏一篑了。
孙文焕的2000亲兵还在行辕外边。如果自己下令动手,杨坤这点人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但这么做就等于彻底跟吴三桂撕破脸,也坐实了自己假太子的身份。
王旭不停的权衡着,现在动手也逃不出山海关,并且之前的努力都将白费,看来还是得去总兵府冒一下险了。
“孤跟你们走一趟便是。”
王旭站起身来,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他之所以敢冒险去一趟总兵府,那也是知道吴三桂就算发现自己是假的,但现在肯定不会杀他。
毕竟之前奉太子诏的名号都摆出来了。
现在说自己是个假太子,那不是打他吴三桂自己的脸吗?
杨通显然也有些意外,原本他都做好了强行带人的准备了,不过这样一来也算省事。
“殿下明事理,那是最好不过了。”
杨坤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但却丝毫不敢大意。
他紧紧地跟在王旭身后。
边上的士兵也赶紧围了过来,把王旭围在中间。
这倒不是怕王旭给跑了,而是怕万一再有刺客行刺,把太子殿下给杀了,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毕竟太子殿下都这么配合了,那也证明对方不大可能是凶手。
做好这一切,杨坤才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殿下,请!”
王旭点了点头,跟着前面的士兵朝着山海关的方向走去。
刘玄初见王旭被人带走,一时间也是诧异到了极点。
平时吴三桂对太子向来是恭恭敬敬,为何今日会突然发难?
到底是吴应熊的独走,还是吴三桂也知道此事?
他现在都有些后悔了,如果一开始不用计把阿珂嫁给太子,或许今日的局面不会这么难看。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一个美人在一个男人心中的作用了。
他突然想到了阿珂。之前方光琛找来老鸨,想要证明太子是假的时候,便是阿珂站出来,为太子作证。
不如现在去找找她?
……
山海关正因为一个阿珂勾心斗角的时候,外面的局势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当然,起因就是吴三桂奉太子之令讨伐多尔衮。
也正如方光琛所猜测的那样,这套檄文出去之后,民间对吴三桂的诟病也几乎消失了。
毕竟你吴三桂都代表着大明去讨伐鞑子了,那怎么还可能是不忠之臣?
这檄文出去之后,马宝和王炳藩所率领的2万大军,便直接在通州调转枪头,朝着关外去了。
而姜瓖也出动了3万大军,从大同出发,杀向盛京而去。
至于朱成功就寒酸多了。
他目前控制着北京,吴三桂一时半会也顾不上他,所以北京的控制权现在还在他手上。
但是尽管如此,他想要在短时间之内组织起一支大部队,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只招募到2000多人,又从姜瓖那边借了2000多人,加上自己的3000多人,勉勉强强才凑足八千之数。
就这样,三方勉强结成了讨伐多尔衮的联盟。
至于郑芝龙,他倒是机贼得很,船队停靠朝鲜那边补给,就不进军了。
虽然奉诏讨贼是这个时代的最大政治正确。
但是你南明朝廷都没有派遣军队,我干嘛要上前拼死拼活?
但是你要问南明为什么不派遣军队,还不是因为内斗。
史可法请了天子诏,说要配合朝鲜进攻多尔衮。
但是阉党的马士英却是死活不同意,联合阮大铖,攻诘史可法与闯贼构和。
史可法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好被迫督师扬州,节制江北四镇。
结果好巧不巧,左良玉和高杰打了起来。
史可法作为高杰的顶头上司,自然要给高杰做主。
南明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北伐?这讨伐多尔衮的大旗,倒让吴三桂一个人扛了
但即便南明不参战,多尔衮现在也不好过。
因为他不仅要面对吴三桂、姜瓖以及朱成功的三方讨伐,更有来自豪格的威胁。
豪格自联合蒙古诸部以来,便一路顺风顺水,现如今更是割据了整个盛京以北的地方,并且陈兵盛京,对多尔衮虎视眈眈。
自此,四路大军共讨多尔衮,这个清廷只手遮天的人物,现在可谓是四面楚歌。
……
盛京,摄政王府。
各路大军共同讨伐的消息,自然已经被多尔衮得知。他知道这件事后,当场气得破口大骂。
“吴三桂之老狗,安敢如此!”
他不知道为什么局势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范文程那老狗,说是要去说服朝鲜进兵,可是结果倒好,竟然把朝鲜逼反了。
结果这厮见到朝鲜反了之后,直接跑路了,现在去哪里了都不知道。
还有那洪承畴,竟然与那些汉人将领一道,领兵观望,现在也不知道在打着些什么主意。
但是他又无可奈何,眼下已经自身难保了,若是再去申斥洪承畴,谁能保证他不是下一个豪格?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他没有回头,以为是送茶的侍女,烦躁地挥了挥手:“出去。”
脚步声没有停。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哭腔:“摄政王……”
多尔衮的手顿住了。他转过身,看见大玉儿站在门口。
她没有穿平日里那些华丽的袍服,只一身素色的长衣,头发散着,脸上干干净净的,一点妆都没有。
怀里抱着福临,孩子已经睡着了,脸蛋贴在她肩头,小嘴微微张着。
大玉儿的眼睛是红的,显然哭了很久。
多尔衮皱了皱眉:“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大玉儿走进来,把福临轻轻放在旁边的软榻上,给他盖好被子。
她转过身,看着多尔衮,嘴唇动了动,眼泪就掉了下来。
“摄政王,”她的声音沙哑,“外面都在传,说吴三桂打过来了,说豪格也要打过来了。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
大玉儿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咬着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那怎么办?福临还小,他才六岁。他不能……”
“我会处理。”多尔衮打断她。
大玉儿摇摇头,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你怎么处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豪格是你逼反的,吴三桂是你招来的,朝鲜也是你逼反的,你拿什么处理?”
多尔衮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在怪我?”
大玉儿没有退让,直直地看着他:
“我不怪你。我只求你,想想办法。福临不能没有父亲,不能没有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多尔衮看着她,看着她哭得发红的眼睛,看着她颤抖的嘴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很多年前,皇太极还在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她。
那时候她还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那时候就想,这女人要是我的该多好。
后来皇太极死了,他把她抢到手,以为这天下再也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可如今,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抓住。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大玉儿没有挣扎,靠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多尔衮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别哭了。”他低声说。
大玉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
“你放心,我不会让豪格踏进盛京一步。”
他叹了口气道。
大玉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很久,大玉儿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大玉儿这才念念不舍的离开了他的府邸。
她的心情是好转了,可是多尔衮的心态可就炸了。
眼下,大玉儿天天抱着福临在他面前哭诉,而他整日就要面对八旗将领的各种牢骚。
此时的他早已不能好好考虑问题。
那干脆两横一竖就是干,我满清不就是这么起家的吗?
他唤来众人,当众宣布道:
“传孤旨意,集结大军迎战,孤定要把这些反贼通通消灭。”
第117章 太子妃到!
刘玄初出了太子行辕,脚步匆匆地往密谍司的方向走。
夜风迎面吹来,他只觉得一阵阵发冷。不是风冷,是心里冷。
他算计了那么多,唯独没算到吴应熊会对阿珂执念这么深。一个美人,就让局面翻了个个儿。
他想起方才王旭被带走时的背影,想起他回头看他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可刘玄初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主意是他出的,如今出了事,他不能不管。
密谍司在城东,离太子行辕不远。刘玄初快步赶到,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住了。
“先生留步。”
“阿珂姑娘可在?”
守卫摇了摇头。
刘玄初心头一沉:“去哪儿了?”
守卫摇头:“不知道。姑娘出去大半天了,一直没回来。”
刘玄初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阿珂不在。
她是密探头目,消息灵通,总兵府那边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是故意躲着,还是已经被吴三桂叫去了?
不管是哪种,这条路都走不通了。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快。阿珂指望不上,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孙文焕的那两千亲兵,是王旭在山海关唯一的本钱。
刘玄初本不想走到这一步,可如今,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孙文焕的营地在行辕西边,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刘玄初到的时候,孙文焕正准备铺床,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先生?这么晚了,有事?”
刘玄初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孙将军,殿下被吴三桂的人带走了。”
孙文焕闻言顿时浑身一紧,愕然道:“什么?!”
刘玄初将方才的事简单说了。
孙文焕听完,脸色铁青,一把抓起桌上的刀就往外走:
“我这就带人去总兵府!”
“站住!”刘玄初喝住他。
孙文焕回头,眼睛都红了:“先生,殿下待我恩重如山,我……”
“我知道。”
刘玄初打断他,
“可你现在去,就是送死。总兵府里那些将领,哪个是吃素的?你这两千人,能打得过吴三桂的关宁铁骑?”
孙文焕愣住了,脚步停了下来。
刘玄初看着他,声音低了下来:
“孙将军,我不是不让你去。只是去之前,咱们得想清楚——这一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孙文焕沉默了很久,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先生,我跟殿下的时候,就没想过回头。”
刘玄初看着他眼中的光,没有再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营帐。
孙文焕拎着刀跟在后面,身后是两千亲兵则在他的指挥下,快速集合了起来。
……
去往总兵府的路上,王旭也不停地试探杨坤:
“吴大公子被人行刺,你们为何认为孤是凶手?”
他现在在意的是,太子妃宁婉是不是已经到总兵府了?
因为之前他配合的缘故,杨坤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笑道:
“我只负责带殿下过去,其他的一概不清楚。”
王旭不由得眉头紧皱,一旁的杨坤见状也是安慰道:
“殿下既然愿意跟我去总兵府,想来也是问心无愧。等会我也一定会向侯爷禀明这一点。”
王旭道了声谢后,心里也是暗暗寻思着各种可能性。
到了总兵府的时候,人并没有很多。
吴三桂端坐在主位上,郭壮图和吴应熊分立左右。
吴应熊手臂上的伤口已然好转,足可见刚才的行刺对他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
除了女婿和儿子之外,方光琛,以及山海关的几个将领:郭云龙、高德杰、吴三辅也都在场。
其中吴三辅不仅是吴三桂的胞弟,同时还掌握着一部分山海关的兵权。
郭云龙和高德杰则是吴三桂的亲信将领,这些人对吴三桂的命令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让人意外的是,吴国贵这些对王旭素来有好感的将领并不在。
“侯爷,太子殿下到了。”
杨坤行了一礼,便退到了一旁。
为在场的都是自己的亲信,
吴三桂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对着王旭行礼参见。
而是高坐在主位之上,显然这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
王旭则装作没看到,反而问道:
“吴侯爷,令公子被行刺之事,孤确实全然不知。”
杨坤则是将刚才的情形说了一下,最后总结道:
“之前注意到太子殿下茫然,不像作假,还望侯爷明察。”
他这么说,也是为了把自己对太子不敬的罪名给撇干净。
吴三桂不置可否,挥了挥手,让杨坤下去。
一旁的吴应熊则出来说道:
“我刚才在南城门被人刺杀。但整个山海关,都是我父亲的人,除了你之外。
而且我父亲目前病重,山海关是我在打理事务,你刺杀我是不是想夺权?”
王旭闻言,反而松了一口气,他对着吴三桂道:
“原来侯爷重病在身,那吴公子做出如此至令色昏之举,孤也能理解了。”
他顿了顿,并没有去看吴应熊的脸色,又继续说道:
“山海关内,清廷的探子不少,之前便有范文程命令手下探子行刺于孤。这件事才过去不久,想来大家还是记忆犹新。
他们既然敢行刺于孤,那今日行刺大公子也就不奇怪了。”
此言一出,总兵府内的众人都是微微点头。毕竟大公子被行刺之事,贸然怪罪在太子头上,显然是有失偏颇。
吴应熊倒也是不慌不忙:
“我的人曾在太子行辕前盯梢,发现我被刺杀之后,曾有不少行迹可疑的人在太子行辕内进出。”
郭壮图闻言,眉头微蹙,暗道这吴应熊实在是太年轻。
派暗哨在太子行辕前盯着,虽然是心照不宣之事,但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未免也太不把太子当回事情。
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到耳中,难免要参侯爷一个意图不轨之罪。
好在现在总兵府内都是自己人。
想到这里,他也柔声说道:
“太子殿下只要坦言相告,那些进出太子行辕之人是谁,应该就能洗脱嫌疑了。”
王旭不禁大为头痛,因为方才进出太子行辕之人,都是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
这种人怎么可以交出来?
他只好语焉不详地说道:
“这些人都是我联络的采买之人,并不是我行辕之内的人。”
“那就是交不出来喽?”
几个将领窃窃私语,望向太子的眼神也充满了怀疑。
王旭匆忙辩解:
“这些人虽然不是我行辕之人,但孤也根本没有派人行刺大公子的理由啊。吴侯也是我大明肱股,孤怎会派人刺杀吴大公子?”
“要动机嘛,那也容易。”
吴应熊嗤笑一声,
“因为从一开始,你要杀的并不是我,而是太子妃。”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毕竟这话说出来太过天方夜谭,太子为何要刺杀自己的枕边人?
王旭也是冷笑一声:“大公子未免太过信口雌黄。”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撑着,因为他已经猜出来了,这吴应熊的最终目的就是证明自己是个假的。
但这也恰恰是他最担心的。
吴应熊淡淡说道:
“殿下一味否认也没用,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太子,你就是一个假的。待会等一个人过来,必能水落石出。”
“谁?”
王旭心头一跳。
“太子妃宁婉,”
吴应熊一边说着,一边盯着对方的眼睛,想找到什么破绽,
“我之前去南城门,就是为了迎接太子妃,现在她马上就能过来跟你对峙了。”
就在这时,门口有侍卫通传,太子妃已经到了。
王旭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118章 太子妃宁婉的指证
总兵府大堂内,烛火通明。
王旭站在那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
翻窗?门口全是兵。
硬闯?堂里这些将领哪个不是刀口舔血的主儿?他这身子骨,跑两步都喘,还想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走不了,就只能等。
等宁婉进来,看她说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侍女掀开帘子,一个女子款款走了进来。
王旭急忙望去。
只见对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
衣裳有些宽大,却掩不住底下窈窕的身段。
吴应熊的目光一下子就直了。
他先前只惦记着阿珂,没想到太子妃也是这般人物。
那腰,那脖子,他喉结动了动,眼睛几乎黏在宁婉身上。
王旭看在眼里,心里骂了一句:这大公子毛长齐没有,就这般急色?可他也顾不上这些了,自己的命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宁婉走到堂中,对着吴三桂盈盈下拜:“宁婉多谢侯爷救命之恩。若不是侯爷派人相救,婉早已命丧荒野。”
吴三桂摆摆手,难得的和颜悦色:“娘娘受惊了。是本侯护卫不周,让歹人有机可乘。娘娘放心,此事本侯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宁婉又行了一礼,站起身来。
吴三桂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王旭,缓缓开口:“娘娘,你看看身边这个人,可是太子殿下?”
堂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旭身上。吴应熊终于舍得把眼睛从宁婉身上移开,嘴角挂着冷笑。
宁婉转过身,看向王旭。
王旭站在那里,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但是他表面仍是无波无澜,强装镇静。
宁婉走到他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肩上,又移到他腰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
王旭一动不动,任由她打量。
宁婉停下脚步,点了点头:“相貌和身段,倒是和夫君万般无二。”
王旭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她吐出两个字。
“但是……”
靠!你这话能不能一下子说完?
你这一上一下的,真的很吓人好不?
宁婉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或许这世上真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或许……是极高的易容术。”
她说着,忽然抬起手,轻轻贴在王旭脸上。
那手冰凉,指尖纤细,顺着他的颧骨慢慢滑到耳后,又沿着下颌线一路摸到下巴。
王旭心里极为紧张,尽管他知道,他这副身躯如假包换,不可能是易容术。
但是保不齐宁婉还有其他手段。
宁婉的手指在他脸上摩挲了一阵,没有找到任何破绽。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脸上似乎颇为遗憾。
“容貌可以假装。”
她看着王旭的眼睛,缓缓说道,
“可记忆……是假装不了的。”
“什么记忆?”
吴应熊连忙问道。
他是整个山海关最想揭穿太子身份的人。
毕竟若是假太子身份被揭穿,那他岂不是能坐拥阿珂和宁婉了?
“一个只有我和太子两人知道的秘密。”
宁婉脸上露出了一个暧昧的笑容。
周围的人纷纷露出了一个懂得都懂的表情。
王旭心中一凛,这两人相处的时间不多,但是年轻人肯定急色,谁知道背地里玩得有多花?
“那太子妃赶紧问吧。”
吴应熊催促着,同时暗中戒备,仿佛一旦确定这太子是假的,他就要冲上去把对方暴打一顿,以此雪恨。
太子妃静静地打量着王旭,良久之后才问道:
“殿下,我身上有一个疤,当初你说很喜欢,你还记得在哪里吗?”
此言一出,全场之人都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王旭顿时紧张到了极点,你身上有个疤我怎么可能知道?
朱慈琅这厮,没有想到背地里玩得这么花,竟然还喜欢这种调调?
他脑子飞速运转,既然对方说身上有一个疤,那应该不至于在那种很明显的地方。
否则其他人都看得到,那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这太子妃如今这幅打扮,一件素衣,身材若隐若现,那应该不会在手臂、腿上这种地方。
那么这块疤一定会在很隐秘的地方,只有最亲密的人之间,才会看得到。
所以到底会在什么地方?
王旭的眼神在宁婉的那一块傲人的地方,以及臀上、腰肢游走。
心里却是没有半点涟漪。
太子妃的身材虽然也是很带感的,但是如今都死都临头了,哪还有心思顾及这些?
他突然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有没有这小丫头从始至终都是骗他的。
对方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疤?
毕竟,堂堂天家贵胄,究竟会因为什么原因,才在身上留下一块疤?
想到这种可能,他就更加纠结了,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宁婉则是一脸笑意的看着王旭:“怎么了殿下,您连这个事情都忘记了吗?”
听到这话,堂上的侍卫也是大步往前走了一步。
王旭见状,也是顾不得胡思乱想了,随意说了一个位置:
“就在你的胸脯之上。”
这就像读书的时候做选择题,不回答肯定没有分数,但是只有回答了,你就会有答对的几率。
他甚至想过,如果回答大腿这种地方,吴三桂还真有可能让侍女,带太子妃去检查。
但是胸部这种隐私的地方,吴三桂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宁婉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吴应熊立刻迫不及待的问道:“可是他回答错了?”
“那倒不是。”
宁婉俏脸一红,微微摇头,继续看着王旭,
“左边还是右边?”
王旭也是没有想到,他刚才胡乱一猜,还竟然猜对了。
但是他也没有想到,这个太子妃竟然这么大胆,光天化日之下,还讨论起了这个问题。
你也不怕这话传出去,对你的名声有碍吗?
不过现在难度明显降低了,多选题变成判断题了。
“左边!”
王旭咬了咬牙,随便一指,并且已经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
谁知此话一出,太子妃明显身子一颤,继而泪流满面道:
“殿下,真的是你!妾失身于贼,对不住你啊……”
“哎,你没事就好!”
王旭脸上顿时浮现出了笑容。
不过他也不敢表现的太过开心,你老婆被人牛了,你还笑得这么开心,算是怎么回事。
同时,他也是暗暗舒了一口气。
自己竟然运气这么好,连着两个问题都猜对了。
感慨之余,他也发自内心的鄙视了朱慈琅一把,老婆这么漂亮,对你还一往情深,你也舍得抛弃?
呸!
真不是个男人!
不过既然你不要了,那我可就笑纳了。
郭壮图点了点头:“侯爷,太子殿下没有刺杀大公子的动机,现在又被证明是真的,那看来他就是如假包换的大明太子。”
一众将士亦是点头附和:“理应如此!”
吴应熊虽然恨得牙痒痒,但是一时半会,也没有任何办法,毕竟太子妃都说了此人是真,那这太子想必肯定是真的了。
吴三桂则是摆了摆手,不置可否,忽然对王旭说道:
“殿下为何刚才看到太子妃的时候这么紧张,连额头都有细微的汗珠?”
王旭顿时心中一紧,心想这老东西真是条狐狸啊。
这么细微的汗水,你都能注意到?
不过他反应也是很快:
“因为闯贼破京城的时候,孤只身逃亡,当时并没有顾及自己的家人。孤担心婉儿怀恨在心,有意构陷与孤。不过如今看来,是孤多虑了。”
吴三桂点了点头,显然是能够接受这个解释。
他顿了顿,又看向太子妃:
“太子当日出京,并未带着你一起走,才使你失身于贼,你难道不恨他?”
王旭顿时又紧张了起来,这个吴三桂还真是会挑拨离间啊。
你这是一个臣子该说的话吗?
宁婉却是不以为忤,脸上挂着泪珠,但还是嫣然一笑道:
“父亲从小就告诉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殿下当日逃亡想来也是迫不得已。我只愿殿下不嫌弃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太子妃情深义重!”
众人都是连连夸赞。
同时也是暗暗鄙夷太子,这么好的老婆都不知道珍惜,人家现在好不容易回到你身边,你倒好,又要娶小老婆了,真是枉为人夫啊!
从总兵府出来的时候,王旭感觉还没有完全从梦中醒来。
就在恍惚之际,一个柔软的身子,从背后贴了上来:
“殿下为何不等我?”
王旭回头一看,见是自己的便宜老婆,硬是挤出一抹笑容:“今天还好是你。”
“夫妻一场嘛!”
宁婉笑靥如花,
“我在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身上并没有疤。”
第119章 阿珂的真正目的
王旭心头一紧,沉声说道:
“婉儿,别跟孤开这种玩笑。”
宁婉却是笑得更厉害了,歪着头看着他,眼中满是狡黠:
“看来殿下还喜欢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那以后咱们可以多玩玩。”
王旭也清楚,眼下看来是很难蒙混过关了。
他皱着眉头,拉着宁婉来到一处偏僻的巷子,这才松开手,沉声道: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宁婉愣了一下,随即又整个身子贴了上来,声音又软又糯:
“殿下,你不要吓人家嘛,人家害怕……”
她一边说着,整个人还真往王旭身上靠了过去,身子柔软得像没有骨头。
王旭却不为所动。
不动声色地和她拉开了一丝距离。
宁婉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王旭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宁婉眯着眼睛笑道:
“我的丈夫把我抛弃了。我想重新找个依靠,不行吗?”
外人的角度看来,两人亲密地挽在一起,但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两人之间有多么防备。
王旭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你若不肯说实话,那孤就走了。”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等。”
宁婉叫住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收了起来。
“有人要见你。”
王旭眉头一凝:“谁?”
宁婉摇摇头,嘴角又弯起来:“你去了就知道了。”
王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总兵府他都去过了,还有什么地方不敢去的?
他点了点头:“带路。”
两人从巷子里出来,并肩走在街上。
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
王旭穿着便服,宁婉也是一身素衣,走在人群中并不扎眼。
可王旭注意到,宁婉走的不是直路。
她一会儿拐进左边的巷子,一会儿又从右边的街口绕出来,走走停停。
王旭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她走。
他心里清楚,这是在甩尾巴。
绕了小半个时辰,宁婉终于在一家酒楼前停下。
酒楼不大,门脸也旧,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挂,黑漆漆的。
宁婉推开一扇侧门,侧身让他进去,自己却站在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自己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王旭看了她一眼,推门进去。
雅间里点着灯,不算亮,昏昏黄黄的。
一个女人坐在窗边,正望着外面的夜色。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领口开得稍低,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
也得亏这里靠近关外,否则若是寻常汉地十八省,断无这种暴露的衣服。
王旭愣了一下:“阿珂?”
阿珂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殿下。”
王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阿珂姑娘穿成这样,是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未来的丈夫面前?”
阿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也不恼,轻声道:
“女人为悦己者容,有什么好笑话的?”
王旭没有接话,目光从她鼓胀的胸前移开,四周查看一番,注意到房间角落站着一个中年人。
整个人看上去普普通通。
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安稳感。
阿珂侧身介绍:“这位是阮进,我父亲的旧部。”
王旭心头一震。
阮进。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毛文龙的旧部,后来跟着郑成功抗清,战死在海上。
是个硬骨头。
他对着阮进点了点头,拱手道:“久仰。”
阮进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他看了王旭一眼,忽然开口:“见过殿下。不对……”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
“该换个称呼才是。”
王旭心里一凛。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阿珂,阿珂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
“你们到底什么意思?”王旭沉声问。
阿珂伸出玉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殿下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
她顿了顿,继续道:
“让太子妃帮你作证,就是我们示好的方式。你想想,如果我想害你,何必费这么大功夫?”
“太子妃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王旭好奇地问道。
“也算是机缘巧合吧,那日路过通州,正好碰到太子妃遇袭,我出手救了她,”
阿珂嫣然一笑,
“我要嫁给你的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若是看着你出丑,我岂能还是个合格的妻子?”
王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阿珂又道:“况且,我嫁给殿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没有理由害自己的丈夫。”
王旭沉默了片刻,问:
“那你找我来,到底要说什么?既然要成婚,什么话不能等结婚之后再说?”
阿珂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行走间,两条白腻的小腿若隐若现。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想让你,替我父亲翻案。”
王旭皱眉:“这话方光琛也说过。我娶你,就是替你父亲翻案,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阿珂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清冷:
“现在翻案,不过是太子想娶毛文龙的女儿,所以替老丈人翻案。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太子欲盖弥彰,会说这不过是一桩买卖。我父亲的名声,还是洗不干净。”
王旭沉默了。
她说得有道理。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他问。
阿珂走回他面前,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找出证据。证明当初袁崇焕杀我父亲,不是为了国家,是为了掩盖他自己通敌卖国的证据。”
王旭心头一震。
袁崇焕通敌卖国?这话要是传出去,比他是假太子还要惊天动地。
他看着阿珂,阿珂也看着他,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袁崇焕杀毛文龙的事,他在后世看过不少。
崇祯二年,袁崇焕以“专制一方、不受节制”为由,在皮岛杀了毛文龙。
事后他向朝廷报备,列了十二条罪状,什么“欺君”、“贪赃”、“虐民”之类。
崇祯帝当时正倚重他,捏着鼻子认了。
可这里头有个问题,袁崇焕杀毛文龙之前,没有请旨。
他是督师,有尚方宝剑,可杀总兵,但毛文龙是左都督、平辽将军,跟他平级。
先斩后奏,往小了说是跋扈,往大了说是僭越。
更蹊跷的是,杀了毛文龙之后,袁崇焕并没有趁机收编皮岛的兵马,反而把毛文龙的旧部遣散的遣散、逼反的逼反。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些人,都是那时候跑掉的。
后来清军入关,这些人成了急先锋。
有人说,袁崇焕杀毛文龙,是自毁长城。可也有人说,毛文龙拥兵自重,确实该杀。
王旭以前看这些争论,觉得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可现在听阿珂的意思,这里头还有别的隐情。
“袁崇焕杀我父亲,明面上给的罪名,不过是借口。”
阿珂愤愤不平的说道,
“他真正要杀的,是一个碍了他事的人。”
“哦?”
王旭心想,如今终于要搞清楚了阿珂一直帮助自己的目的。
阿珂叹了一口气道:
“袁崇焕做蓟辽总督的时候,一直在跟后金做生意。他代表的是江南那些士绅集团,盐商、茶商、布商,一个个都想跟关外做买卖。
袁崇焕复出的时候,跟崇祯夸下五年平辽的海口,可他心里清楚,硬打是打不过的。他的真实策略是以和为贵,慢慢跟后金做生意,用贸易换时间。
可家父在皮岛,卡着海上商路,屡次从中作梗。袁崇焕跟后金的买卖,被家父断了好几回。”
王旭听到这里,皱了皱眉:
“毛文龙的战船,未必比大明水师强。袁崇焕若真想打通商路,大可以派水师硬闯。他手里有登莱水师,不至于打不过毛文龙。”
阿珂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因为家父手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龟甲船。”
王旭心头一震。
龟甲船?李舜臣的龟甲船?
万历朝鲜战争的时候,李舜臣靠着这种船,把日本水师打得找不着北。
船身覆铁,状如龟甲,火炮从四面八方伸出来,刀枪不入。
可那东西在战后不就失传了吗?
阿珂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
“朝鲜赶走日寇之后,海防松懈,龟甲船耗费太大,朝廷养不起,就废弃了。
家父在皮岛,跟朝鲜打交道多,知道这件事,就花重金把那些船买了过来。不多,就几艘,可对付登莱水师,绰绰有余。”
王旭又问:
“那些船呢?”
阿珂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大部分已经凿沉了。家父死后,皮岛群龙无首,旧部四散。我怕船落到别人手里,就让人沉了。”
王旭心里一阵可惜。
可阿珂话锋一转:
“不过,家父当年还留下了龟甲船的设计图。”
王旭眼睛一亮:“设计图在哪里?”
阿珂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在皮岛。当年家父在岛上修了一座密室,图纸和袁崇焕通敌的罪证,都藏在那里。若能回去找到它们,就能证明我父亲的清白。”
王旭沉默了。
皮岛在鸭绿江口,如今是满清的地盘。要回去,得有水师。
阿珂看着他,轻声道:
“大明的水师精锐,在你手上。”
王旭知道她说的谁。
朱成功。还有他爹郑芝龙。
朱成功听他的,可郑芝龙那老狐狸,可不一定。
他在渤海屯了两千艘船,却按兵不动,就是等着看风向。
历史上的郑芝龙就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说不定对方会被满清拉拢也不一定。
阿珂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没有再逼他,只是淡淡道:
“殿下慢慢想,不急。”
王旭从酒楼出来,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刚才的事。
该怎么夺回皮岛?以及如果将袁崇焕的罪证公之于众的话。
吴三桂又会怎么做?毕竟关宁铁骑可是承袭于袁崇焕的。吴三桂虽然跟毛文龙旧部有来往,但是,若是让他完全否定袁崇焕的话,肯定也不现实。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宁婉还站在门口。
她靠着墙,百无聊赖地用脚尖在地上画圈,见他出来,眼睛一亮,立刻凑上来,挽住他的胳膊。
王旭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儿?”
宁婉歪着头,理所当然地道:“我是太子妃,不跟着太子,跟着谁呀?”
王旭又是一阵头痛。太子妃此人到底知根不知底?有她跟着,自己肯定不方便。但是此人若是不来太子行辕,吴三桂又会怀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夜已经深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宁婉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
走了一会儿,宁婉忽然开口:“殿下,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实在想不明白。什么样的人扮演一个人,还能超过原主的?”
王旭沉声道:“以后这话不要乱说,要是被人听见,咱们两个都得死。”
“人家只是好奇嘛!”
宁婉眨了眨眼睛,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听阿珂姑娘讲,如果没有你在,吴三桂不一定守得住山海关。你比真的太子厉害多了。”
王旭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你这么说太子,太子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宁婉撇了撇嘴:“我家帮了他那么多,他反手就把我抛弃了。我对他,没什么可留恋的。”
王旭正在思考对方到底说的是真是假。
忽然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
第120章 不如先打朝鲜
脚步声越来越近。宁婉下意识地躲到王旭身后,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王旭也绷紧了身子,手往腰间摸去。
巷口转出几个人影。
当先一人脚步匆匆,后面跟着十几个兵卒,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殿下!”
王旭定睛一看,是刘玄初。
他身后跟着孙文焕,再后面是十几个亲兵,个个手按刀柄,面色紧张。
孙文焕几步抢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王旭一番,见他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抱拳道:
“殿下,末将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王旭摆摆手:“无妨。你们怎么找来的?”
刘玄初道:“臣去了密谍司没找到阿珂姑娘,便去找了孙将军。正要带人去总兵府,就听说殿下已经出来了。臣一路打听,追到这边。”
他说着,目光落在王旭身后的宁婉身上,微微一怔。
宁婉从王旭背后探出头来,看见二人态度和善,这才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大大方方地站出来,对两人点了点头。
刘玄初连忙行礼:“见过太子妃。”
孙文焕也抱了抱拳,眼睛却不自觉地往王旭身上瞟,又看了看宁婉,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王旭懒得解释,对刘玄初道:“回去再说。”
一行人往太子行辕走。
孙文焕带着亲兵在前面开道,王旭和刘玄初走在中间,宁婉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宁婉忽然快走两步,又挽住了王旭的胳膊。
王旭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仰着脸,笑嘻嘻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抽了抽手臂,没抽动,也就由着她了。
到了行辕,王旭让孙文焕带着亲兵在外院候着,自己和刘玄初进了书房。
宁婉也要跟进来,被王旭拦住了。
“我和刘先生说几句话,你先去歇着。”
宁婉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道:“殿下早点歇息。”
说完才转身进了里屋。
门关上,刘玄初看着王旭,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殿下和太子妃……”
王旭摆摆手:“别瞎想。说正事。”
刘玄初收起笑容,正色道:“殿下见到阿珂姑娘了?”
王旭点点头,把阿珂说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袁崇焕通敌、毛文龙阻挠商路、龟甲船、皮岛密室里的罪证和图纸。
他说得很仔细,刘玄初听得也很认真。
说完,王旭问:“你觉得,阿珂说的是真是假?”
刘玄初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道:
“阿珂姑娘想替父亲翻案,这是真的。她想借用殿下的力量夺回皮岛,这也是真的。至于袁崇焕是否真的通敌……”
他顿了顿,
“臣不敢妄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阿珂姑娘如今与殿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要嫁给你,她的荣辱就系在殿下身上。她没有理由害你。”
王旭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刘玄初又道:“不过,现在不是派人去皮岛的时候。”
王旭看着他。
刘玄初分析道:
“皮岛在鸭绿江口,是满清的地盘。要夺回来,得用水师。朱将军的水师如今在北京,郑芝龙的船队在渤海,两家加起来,确实有实力打皮岛。可殿下想想,郑芝龙那个人,他会听殿下的吗?”
王旭摇摇头。
郑芝龙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指望他卖命,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所以,”
刘玄初道,
“此事急不得。得先稳住吴三桂,再慢慢拉拢郑芝龙。等殿下手里有了足够的实力,再去皮岛不迟。”
王旭深以为然。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刘玄初起身告退。
王旭送他到门口,转身往回走。
折腾了大半夜,他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推开卧室的门,他随手解着衣带,往床边走。
掀开被子,他愣住了。
宁婉躺在被窝里,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头发散在枕头上,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你……”王旭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你干什么?”
宁婉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道:
“我是太子妃,自然是来给殿下暖床的。”
王旭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衣带重新系好,站在床边,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不必做到这种地步。”
宁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坐起身,中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
她没有去拉,只是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我孤苦无亲,只能跟着殿下。”
王旭看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作伪的痕迹。
可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人心疼。
他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与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堂堂太子妃,就这么容易被打动了?”
宁婉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遇到一个很差劲的丈夫,再遇到你,这高下立判。难道还不知道怎么选吗?”
王旭也笑了: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不觉得太草率了?”
宁婉歪着头,认真地看着他:
“你现在是太子,你的心也足够好,这样就足够了。”
王旭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总是觉得这个女人没有那么简单。
但是看到她这一脸天真的样子,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站起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你睡吧。”
他转身往外走。
宁婉在身后叫他:“殿下去哪儿?”
“书房。”王旭头也不回,“还有事要处理。”
他推门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站在走廊里,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大步往书房走。
身后,宁婉隔着窗纸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王旭这边风波暂息的时候,盛京城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多尔衮如今真是恨极了吴三桂。
这厮之前低三下四,如今竟然号召天下各路诸侯一起讨伐他。
亏他当初还派人去山海关帮助他。
这厮简直狼子野心。
要知道,这四路大军,除了朱成功那一路可以忽略不计外,剩下的三路都是极为强悍。
尤其是豪格。
此人是先帝长子,有大义名分,当初对自己也是极为恭敬,如今竟然敢联合蒙古诸部反叛。
真是可恨啊!
多尔衮扫了一眼堂下,目光落在宁完我身上。
宁完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都说说吧。”
多尔衮沉声问道,
“仗怎么打?”
堂下沉默了很久。
武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开口。
宁完我抬起头,往前迈了一步。
“摄政王,臣以为,此战不可打。”
堂内一阵骚动。
几个武将皱起眉头,有人想要开口,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多尔衮盯着宁完我,没有说话。
宁完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豪格反叛,盛京以北尽失。吴三桂、姜瓖、朱成功从南面压来,三路大军,不下十万。
我军两面受敌,兵力分散,粮草不继。此时迎战,是以卵击石。”
他顿了顿,抬起头,继续说道:
“臣以为,当避其锋芒,据守盛京。同时派人联络豪格,许以重利,许以土地,许以王爵。
只要他肯回头,什么都可以谈。等外敌退了,再慢慢收拾他也不迟。”
“放屁!”
一个武将忍不住骂出声来,
“向豪格低头?他也配?”
宁完我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多尔衮。
多尔衮沉默了很久。
宁完我这话说的有没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
大敌当前,我满清若是还内讧的话,只会被人个个击破。
当年元廷和王保保争锋,最后被朱元璋摘了桃子,这事还殷鉴不远。
但是,他也有苦衷啊。
如果向豪格低头,那就必须承认他先帝长子的身份。
那要给他什么?
王爵、土地,这些有皇位的诱惑大吗?
并且到时候,就算击退了吴三桂等人,那他的功劳将会被无限放大,到时候他多尔衮算得了什么?
满清八旗还有几个会服他?
“向豪格低头?”
他忽然笑了,
“我多尔衮这辈子,还没向谁低过头。他豪格算什么东西?一个被我踩在脚底下的人,也配让我低头?”
宁完我脸色一变:“摄政王……”
“够了。”
多尔衮打断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我大清起兵以来,什么样的大仗没打过?萨尔浒,松锦,山海关,哪一次不是以少胜多?哪一次不是死里求生?”
他扫了一眼堂下众人,声音越来越高,
“如今我手里还有几万精兵,还有无数猛将,还有上天庇佑。区区几个乱臣贼子,就想灭我大清?做梦!”
他转过身,下令道:
“传令,集结大军,迎战。我要把这些反贼,一个一个,全都杀光。”
宁完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忽然又抬起头。
“摄政王,”他顿了顿,继续道,“臣还有一言。”
多尔衮看着他,没有说话。
宁完我深吸一口气:“就算要打,也不能四面出击。臣请摄政王,先讨伐朝鲜。”
堂内安静了一瞬。
多尔衮皱了皱眉:“朝鲜?”
宁完我点头:
“朝鲜虽弱,却卡在我军后方。吴三桂等人从南面打来,豪格从北面压来,若此时朝鲜再在背后捅一刀,我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必须先解决朝鲜,断了后顾之忧,才能专心对付吴三桂和豪格。”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况且,朝鲜兵力薄弱,不堪一击。派一支偏师,三五千人,足以平定。等拿下朝鲜,我军后方稳固,粮草也有了接济,再回头迎战吴三桂,进可攻,退可守。”
几个武将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这话倒是有道理。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看向宁完我:
“你觉得,谁去合适?”
宁完我道:“多铎贝勒勇猛善战,可当此任。”
多尔衮点了点头,转过身,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多铎身上。
多铎一愣,随即上前一步,抱拳道:“臣愿往!”
多尔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带上五千精兵,三日之内,平定朝鲜。”
多铎抱拳:“臣领命!”
宁完我看着他的背影,暗暗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一步走对了。
多尔衮重新坐回主位,睥睨了众人一眼:
“传令各军,整装备战。等多铎拿下朝鲜,咱们就回头跟吴三桂算总账。”
第121章 这左良玉真是该死啊!
却说南明这一边,虽然弘光朝廷号召天下诸侯共讨满清。
但是此时的史可法,却是忙于平定不臣。
他虽然被马士英逼得督师扬州,但是好歹执掌兵权,这日子过得不比朝堂舒服?
如今正好左良玉攻打高杰,他自然要站出来,帮高杰站场子。
武昌城外,长江边上,史可法的四万大军列阵如云。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江风吹过来,旗帜哗啦啦地响。
城墙上,左良玉的兵缩在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看一眼又缩回去。
大明虽然失了半壁江山,但是谁敢说明军的战斗力不强?
刘肇基骑着马,立在阵前。
此人是史可法手下头号猛将。
他身后是三千甲士,甲胄鲜明,杀气腾腾。
他抬起头,大声说道:
“城上的人听好了!史大人说了,限你们一炷香之内开城投降。若再不降,即刻攻城。城破之后,鸡犬不留,全城屠杀!”
城墙上没有回应。
刘肇基也不急,就那样骑着马,一动不动地等着。
史可法站在后面高坡上,望着城墙,脸上没什么表情。
义子史德威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父亲,左良玉会降吗?”
史可法没有说话。
副将庄子固在一旁接口道:
“他降也得降,不降也得降。他还有别的路走吗?”
史德威想了想,点了点头。
左良玉确实没有别的路走了。
他手下大多数是些没有战斗力的农民军,肯定不是精锐的大明军队的对手。
一炷香的功夫,很快就过去了。
城墙上的门终于开了。
左良玉走了出来。
他光着上身,被五花大绑。
他们走到史可法马前,左良玉扑通一声跪下。
“罪将左良玉,请尚书大人入城。”
史可法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对方不过是个反复无常的泥腿子,让他投降已经是给了他极大的面子,他堂堂兵部尚书,清流领袖,难道还要给他脸?
左良玉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请尚书大人入城。”
终于,史可法开口了:
“左良玉,你在武昌这些年,拥兵自重,不听号令,朝廷的旨意你当耳边风,百姓的生死你不管。你说,你该当何罪?”
左良玉低着头,不说话。
史可法也不急,就那样看着他。
过了很久,左良玉终于抬起头:
“罪将该死。”
史可法点了点头:“你确实该死。”
左良玉的脸色白了白,但没有说话。
史可法忽然把缰绳扔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
“牵马,入城。”
左良玉愣住了,他虽然是降将,但也是一方诸侯。
当年先帝爷崇祯都得哄着他,你史可法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如此跟我说话?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骂出声来:“姓史的,你欺人太甚!”
左良玉的部将惠登相猛地抬起头,瞪着眼睛吼道:
“我家将军诚心归降,你却这般羞辱他!老子跟你拼了!”
此人身材魁梧,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猛将。
刘肇基闻言大怒,上前一马鞭就将他抽倒在地,然后拔剑就要杀他。
史可法却笑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刘肇基退下,看着惠登相,慢悠悠地道:
“你倒是条汉子。”
惠登相一愣。
史可法继续道:
“你的将军被人羞辱,你敢站出来替他说话。这份忠心,难得。”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来人,给他松绑。”
几个亲兵上前,割断惠登相身上的绳子。惠登相站在那里,愣住了,不知道史可法要干什么。
史可法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扔到他面前。
“赏你的。”
史可法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之意,
“跟着我,比跟着左良玉强。”
惠登相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跳出来,本来以为肯定会被史可法杀死,没想到对方不杀他,还想招揽他。
史可法不再看他,催马往前,然后对左良玉说道:
“左将军,还不来给我牵马?
……
武昌城,就这么破了。
郡守府里灯火通明,史可法大摆宴席,犒劳将士。大堂里摆了十几桌,酒肉流水一样端上来,觥筹交错,欢声雷动。
史可法坐在主位上,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此战得胜,全赖将士用命。诸位辛苦了!”
“大人威武!”众将士齐声高喊。
史可法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热闹是他们的。左良玉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摆着一桌酒菜,可他一口没动。
他身后那些部将,一个个也是沉默不语,跟这满堂的喧闹格格不入。
史可法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来,落在左良玉身上。
他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
“左将军为何不饮?”
左良玉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罪将想到那些战死的弟兄,心中愧疚。若是早些请降,他们也不至于白白丢了性命。”
史可法大笑起来。
“左将军此言差矣。”
他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左良玉面前,
“将军此番请降,救了武昌上下多少将士百姓的性命?这是大功,该高兴才是。”
他举起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左良玉:
“来,本官敬将军一杯。”
左良玉听出了那话里的嘲讽,可他不敢表露半分。
他站起身,双手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回敬,老老实实地一饮而尽。。
史可法没有走,反而正色道:
“左良玉,本官问你一件事。”
左良玉心头一紧:“大人请讲。”
史可法道:
“满清袭扰大明多年,天子下诏让各路诸侯讨伐。你在朱仙镇大败之后,天子给你封侯,让你将功抵罪,你为何迟迟不肯出兵?”
左良玉张了张嘴,想解释,史可法一抬手,止住了他。
“你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天子的话,你当耳边风。朝廷的旨意,你阳奉阴违。”
史可法大声道,
“你告诉本官,若连你都敢公然不遵天子之命,南京天子的威信何在?大明朝廷的脸面何在?”
他此次出兵讨伐左良玉,既为了给江北四镇做个表率。更重要的是,他左良玉也没有把天子放在眼里。
你吴三桂我收拾不了也就算了,若是你这个近在咫尺的左良玉我也对付不了。
那南京天子的权威何在?
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左良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咬了咬牙,低声道:
“多尔衮兵多将广,实力强悍,非罪将所能敌。况且,罪将与多尔衮不接壤,中间还隔着李自成。若是大人出兵,罪将定当跟随……”
“够了!”
史可法重重地一拍桌子。
堂内众人俱是一惊。
史可法盯着左良玉,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天子诏令,岂容你讨价还价!”
他指着左良玉的鼻子,怒骂道:
“你在武昌这些年,骄横跋扈,部下军纪败坏,劫掠百姓,无恶不作。朝廷的调令你当耳旁风,还跟高杰互相攻伐,死了多少将士?今日不杀你,已是天恩浩荡,你还不自知!”
左良玉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终于,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逆臣知罪。明日便集结兵马,前去讨伐多尔衮。”
史可法看着他跪在地上,怒气稍平。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淡淡道:
“早如此行事,本官也不必兴师动众,来你这武昌城。”
左良玉慢慢站起身,默默回到自己的席位。
宴席散时,夜已经深了。
史可法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搀着往郡守府里走。
路过一条巷子,他忽然停下来,眯着眼往里看。
巷子口挤着几个人,衣裳破烂,面黄肌瘦,跪在地上,朝他伸出手。
“大人……赏口饭吃吧……”
史可法愣住了。
他转头看街对面,巷子口也有,再远一点,城墙根下,黑压压地跪着一片。
他站了很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然后转身继续往里走。
这左良玉真是该死啊!
第122章 左良玉一计害二贤
左良玉没有留在郡守府。
他把府邸让给史可法,自己带着心腹去别处安置。
史可法躺在厢房的床上,醉眼朦胧,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刘肇基。”
刘肇基应声而入,走到床前:“大人。”
史可法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城里怎么那么多饥民?”
刘肇基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左良玉纵容家属掠夺民财,粮仓里的粮食,都被他们搬空了。城里的百姓,饿了不少日子。”
史可法皱起眉头:“左良玉的家属?”
刘肇基点头:
“是的,他们都在城里。左良玉的儿女、亲眷,占了十几处宅子,粮仓就在里面。”
史可法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靠着坑蒙拐骗起家的军匪,竟然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欺辱百姓?
若是放在太祖皇帝那会,这家伙早就被剥皮充草了。
“一个败军之将,也配坐拥万贯家财?”
他坐起身,看着刘肇基,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带五十甲兵,一间一间去抄。粮食拿出来,分给百姓。”
刘肇基抱拳:“领命!”
他转身大步离去。
左良玉刚安顿好家眷,在书房里坐着,跟几个幕僚商议接下来的事。
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砰!”
门被推开,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还有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将军!不好了!”
左良玉猛地站起身:
“什么事?”
下人捂着半边脸,眼泪都快出来了:
“刘肇基带人闯进府里,说是奉史大人之命,开仓放粮。小的们拦不住,他……他还动手打人……”
左良玉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抓住下人的衣领,把他提起来:
“他打人?他打的是谁?”
下人哆嗦着:“打了好几个兄弟,还……还杀了两个……”
左良玉松开手,下人跌倒在地。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史可法。
这家伙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仗着有些名气,就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
老子当年在打仗的时候,这家伙还不知道在哪里喝奶呢!
真是欺人太甚!
“贼子!”
他怒吼一声,转身从墙上取下宝剑,拔剑出鞘,寒光一闪,
“欺人太甚!老子跟他拼了!”
他提着剑就往外冲。
几个幕僚吓得脸都白了,扑上去抱住他的腰,死死拦住。
“将军息怒!”“将军不可!”
左良玉眼睛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嘶吼道:
“他史可法要断我左家根基!你们让我息怒?若是有人抄你们的家,你们能无动于衷吗?!”
他挣了几下,没挣开。
金声桓从后面抱住他,把他往回拖,声音又急又硬:
“将军现在去,就是送死!”
左良玉一愣,怒道:
“金声恒?你也拦我?那史可法敢情没欺辱到你家人头上是不?”
金声桓死死抱着他,不慌不忙道:
“若想杀了史可法,便听属下一言!”
左良玉的身子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转头看着金声恒,此人跟着自己走南闯北。
鬼点子特别多。
自己很多次都是靠着他,才逃出了一条生路。
说不定,他真有什么好办法?
“你有办法?”
金声桓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头:
“有。”
左良玉这才扔下手中的宝剑,对着金声桓一揖到地:
“请先生赐教!”
金声桓扶起他,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此策,定能令史可法命丧武昌。”
……
山海关。
郭壮图坐在堂上,手里翻着几本账册,越看越满意。
这几日的政务,都是刘玄初帮他打理的,井井有条,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下首的刘玄初,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
“刘先生,”
他放下账册,站起身,走到刘玄初面前,
“你真是大才。这几日若不是你帮忙,我怕是忙得脚不沾地。”
刘玄初微微欠身:
“将军过誉了。不过是些琐碎事务,不值一提。”
郭壮图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不必谦虚。你这样的人,窝在太子行辕当个眼线,太屈才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玄初,
“不如我向侯爷请命,把你调到我跟前来?”
刘玄初沉默了一瞬,拱了拱手:
“将军抬爱,玄初愧不敢当。玄初不过是败军之将,侥幸得侯爷不弃,才有一席之地。况且,侯爷让我监督太子,我若半途而废,侯爷那边也不好交代。”
郭壮图看着他,见他神色诚恳,不似推脱,便也不再强求,笑道:
“先生说得也是。侯爷的事,耽误不得。”
他转过身,走回座位,心里对刘玄初却更加满意了。
这样的人,有本事,又知道进退,还敢说真话。
当初若不是他出谋划策,吴应熊那小子怕是已经把阿珂娶到手了。
他不来自己麾下也无妨,只要肯帮自己,就够了。
“对了,”
郭壮图忽然想起什么,
“晚上我设了家宴,备了美酒好菜,还有几个美人助兴。先生若是有空,赏脸来坐坐?”
刘玄初微微一笑:
“将军盛情,玄初却之不恭。”
郭壮图哈哈大笑,正要再说几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汪士荣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还带着汗。
“将军,”他压低声音,“出大事了。”
郭壮图笑容一收:“什么事?”
汪士荣看了一眼刘玄初,犹豫了一下。
郭壮图摆摆手:“刘先生不是外人,直说。”
汪士荣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南明那边,史可法攻打左良玉,败了。”
郭壮图一愣。刘玄初也愣住了。
“败了?”
郭壮图皱起眉头,
“史可法手里四万大军,都是朝廷精锐。左良玉那些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汪士荣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是打不过。是左良玉先出城请降,史可法入了城,以为大局已定。谁知道……”
他顿了顿,
“左良玉是假降。”
堂内安静了一瞬。
刘玄初眉头紧锁,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汪士荣道:
“左良玉出城请降,史可法让他牵马入城,在宴席上当众羞辱他。
后来又纵兵抄了左良玉的家,把粮仓里的粮食全分给了百姓。左良玉被逼急了,表面不动声色,暗中设了计。”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左良玉手下有个叫惠登相的部将,夜里去给史可法帐下的猛将刘肇基灌酒。
刘肇基喝得烂醉,惠登相偷了他的铠甲和兵符,混进营中,把史可法的布防图摸了个一清二楚。
夜里左良玉的人马突然发难,刘肇基仓促应战,被乱刀砍死。史可法的义子史德威也在混战中战死。史可法只带着几百残兵,狼狈逃出武昌。”
汪士荣说完,堂内一片死寂。
郭壮图站在那儿,眼睛越来越亮。
忽然,他一拍桌案,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史可法也有今天!”
他转过身,对刘玄初道:
“先生,你且坐坐,我去见侯爷。这等好消息,得让侯爷第一个知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可不能让吴应熊那小子抢了先。”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玄初:
“先生晚上记得来赴宴。”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玄初站在原地,看着郭壮图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汪士荣,低声道:
“史可法真的败了?”
汪士荣点点头:
“千真万确。消息是从南京传来的,不会错。”
刘玄初沉默了很久。
史可法手里的四万大军,是大明在南方最后的精锐。
他怎么会败?他怎么敢败?
他败了,南明朝廷的威信还剩几分?
吴三桂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那些还在观望的诸侯,会怎么想?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得赶紧去告诉太子。可他又犹豫了。
消息还没完全确认,万一有误呢?
他咬了咬牙,决定先跟郭壮图去总兵府,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第123章 郑芝龙投降了
总兵府内,吴三桂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他听完郭壮图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史可法?”
他笑得前仰后合,牵动了伤口,又咳嗽了几声,
“那个自诩清流的史可法?败给了左良玉?哈哈哈哈……”
郭壮图陪着笑,站在床边,把汪士荣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吴三桂听完,笑声渐渐收住,靠在床头,眼中满是嘲讽。
“史可法啊史可法,你也有今天。”
他摇了摇头,眼中尽是兴奋之色,
“他以为他是谁?左良玉是泥腿子出身,可泥腿子也有泥腿子的活法。你把人逼急了,人家不咬你一口?”
自从史可法把他的侯爵降为伯爵之后,他就跟对方结了梁子。
现在看到史可法被打得惨败,怎么可能不高兴?
更重要的是,史可法征讨左良玉,是因为对方不遵朝廷号令,才去攻打的。
但落得这么一个结果,传出去对史可法还是对南明朝廷,都是一个重大打击。
他顿了顿,又问:
“他是怎么败的?左良玉哪来这么大的本事?莫非是张献忠出兵了?”
在他眼里,左良玉的兵马都是不经打的,虽号称有10万之众,但真正有战斗力的部队没有几个。
所以按照道理,史可法去打左良玉,肯定是平推的。
但偏偏左良玉打赢了。
这要是没有外部援助,吴三桂是不信的。
郭壮图把汪士荣的话又转述了一遍,假降、灌酒、偷铠甲兵符、夜袭。
吴三桂听完,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似笑非笑。
“惠登相?”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
“倒是个有胆色的。”
郭壮图点头:
“此人原是左良玉的部将,史可法入城时还当众招揽过他。没想到转头就给左良玉立了这么大的功。”
郭壮图这话说完,所有人都不由得面露古怪之色。
史可法战败,竟然是为了给百姓开仓放粮。
饶是吴三桂见多识广,但在听了这话之后,也是再次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史可法就爱装清高,这次碰上硬骨头了吧……”
他只感觉心情无比舒畅,连日以来胸腔郁结之气,都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史可法战败的原因,实在太儿戏了。
为了给百姓开仓放粮,结果大好的局面都给赔了,不但折了数万大军,连自己的义子猛将都一块战死。
开仓放粮,把大军给赔死了,真是千古奇闻呐。
吴三桂笑了一会,这才止住了笑意,又开口说道:
“这次可以让太子下诏,安抚左良玉,并给他赐一个伯爵吧。
最好能把他拉到我们这里。另外,还要四处传播檄文,让全天下都知道。”
吴三桂越讲越兴奋,这么一个让史可法丢脸的事情,他怎么能不好好传播一下?
更重要的是,这可以让南明小朝廷一起颜面散尽。
那他手上这个太子,不就正统性又增加了一分吗?
郭壮图连连点头:
“侯爷英明!”
吴三桂想了想,又继续问道:
“现在盛京的战事如何了?马宝和朱成贡姜瓖一起讨伐多尔衮,可有什么战果?”
他这段时间卧床养病。
而自己的部队派出去这么久,一直没有个回信,便开口询问一番。
郭壮图立刻挺直了腰背,朗声道:
“岳丈大人放心,目前战事一切顺利。马宝将军正有条不紊地向盛京进军,沿途光复了不少当年松锦之战中丢失的城镇。
多尔衮虽也派了大军抵挡,可他的主力都囤在盛京,根本挡不住关宁铁骑的兵锋。豪格那边也一直在盛京一带跟多尔衮僵持着。
依我看,多尔衮败亡是早晚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今年山海关所有战事、粮草调度、抚恤支出,以及其他大小事务,我都已经妥善处理完了。”
吴三桂听着,微微点头。
这些事,他本来是交给吴应熊和郭壮图一起办的。
可现在看,吴应熊那小子整天就知道争风吃醋,正事没干几件,还是女婿靠得住。
他叹了口气,对郭壮图道:
“你做得不错。应熊年轻,不懂事,你多提携提携他。大事,还是你拿主意。”
郭壮图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躬身道:
“岳丈放心,我定不会让您失望。”
他说得恭敬,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之前他和吴应熊是共同负责,如今吴三桂这话,等于把大权交到了他一个人手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侯爷对自己那个儿子,多少有些失望了。
他眼角的余光往旁边瞥了一眼,正好对上刘玄初的目光。
刘玄初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两人之间的默契,旁人没有察觉。
吴三桂正要再说几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变了调:
“侯爷!急报!”
吴三桂眉头一皱:“什么事?”
亲兵喘着粗气:
“多尔衮派多铎逼降了朝鲜。郑芝龙囤在朝鲜港口的战船,全被朝鲜军船一把火烧了,留下的十不存一。
郑芝龙走投无路,已经向满清投降。满清封他为王,但把他剩下的战船全部没收了。”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吴三桂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盯着亲兵,一字一句道:
“你说什么?”
亲兵把头低下去,不敢看他。
吴三桂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慢慢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郑芝龙投降了。
满清有了战船。
山海关唯一的出海口,要保不住了。
他睁开眼,看向郭壮图:
“郑芝龙的船,还剩多少?”
郭壮图脸色也很难看:
“说是十不存一。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毕竟是郑家的水师。就算只剩一两百艘,也是咱们比不了的。”
吴三桂沉默了很久。
他唯一能指望的水师,是朱成功。
可朱成功的老子投降了满清,他还会替自己卖命吗?
就算他想,他手下那些兵,还会跟着他打自己的老主公吗?
“朱成功那边,”他开口,沉声道,“盯紧点。”
郭壮图点头:“是。”
吴三桂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郭壮图带着刘玄初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吴三桂还靠在床头,一动不动。
就好像刚刚的好心情,就被一下子打断了。
……
夜里,刘玄初来到太子行辕。
王旭正坐在窗前看书,见刘玄初进来,放下书,笑着问:“先生这么晚来,有要紧事?”
刘玄初拱了拱手,把史可法战败的事说了一遍。
王旭听完,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史可法啊,”
他摇了摇头,
“忠勇可嘉,可打仗的本事,确实不太行。他那刚正不阿的性子,也不适合去跟那些军阀打交道。”
刘玄初看着他:“殿下似乎并不意外?”
王旭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能说他在后世就知道了史可法的结局吗?
他岔开话题:“方光琛刚才来过了,让我下诏册封左良玉。原来是这么回事。”
刘玄初点头:
“吴三桂这一手,是要把左良玉拉过去,顺便往南明朝廷脸上抹黑。史可法这一败,朝廷的威信可就荡然无存了。”
王旭叹了口气:
“史可法还是太惨了。这一去,朝廷里那些阉党,怕是饶不了他。”
他顿了顿,感慨道,
“这个乱世,好人真是不长久。”
刘玄初微微一笑:
“臣倒是觉得,马士英肯定会趁机弹劾。史可法大兵溃败,这么大的把柄,阉党岂会放过?只怕史可法要乞骸归田了。”
王旭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不会。”
刘玄初一怔:“殿下何出此言?”
王旭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道:
“先生想想,阉党是铁板一块吗?不是。清流背后站着的,是江南士绅。那些士绅,富可敌国,朝中门生故旧遍布,岂是马士英几个人能撼动的?
史可法不会死,也不会被撤职。朝廷不但不会罚他,说不定还会给他加兵权。”
刘玄初皱起眉头,显然不认同。
他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殿下,阉党这次抓住了这么大的把柄,岂会轻易放过?臣以为,史可法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王旭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不信?那咱们打个赌。”
刘玄初一愣,随即也笑了:
“殿下有此雅兴,臣岂敢不从?”
王旭笑容更深了。
他心里清楚,正常情况下,他肯定算不过刘玄初。
人家是靠脑子吃饭的谋士,他一个穿越者,论算计差得远。
可这次不一样。
他看过答案。
历史上马士英便是在弘光朝廷最后一刻,都没有掌握朝廷大权。
东林党的人,哪里有这么好对付的?
他们可是有泼天的富贵做背书的。
这道题,他稳赢。
“那就这么说定了。”
王旭笑道,也不说赌注是什么,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刘玄初看着他,心中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再追问。
他话锋一转,说起满清那边的局势。
而刘玄初也如实的转告了他。
得知多尔衮现在正被四路大军围殴,王旭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分。
历史上的天命之子竟然沦落到如今这般地位。
刘玄初道:
“殿下,臣以为,多尔衮已不足为虑。真正需要担心的,是豪格。”
王旭看着他:“怎么说?”
刘玄初分析道:
“多尔衮败亡之后,继承满清基本盘的,必然是豪格。他是先帝长子,有大义名分。多尔衮一倒,那些观望的八旗将领,都会倒向他。
这场仗打到最后,最大的赢家,恐怕不是吴三桂,也不是姜瓖,而是豪格。”
王旭想了想,点头道:
“先生说得有理。朱成功、姜瓖、吴三桂,他们的根基都不在关外。打完仗,抢了东西就回去了,谁也不会在关外扎根。可豪格不一样,他本来就在那里。”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豪格这个人,有个软肋。”
刘玄初看着他。
王旭道:
“他没有什么决心。当初若不是我……若不是我送了那顶白帽子,他根本不会反多尔衮。这种人,就算继承了满清的大业,也成不了气候。”
刘玄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顿了顿,又道:
“殿下,还有一事。”
接着,他就把满清征讨朝鲜,以及招降郑芝龙之事说了一遍。
并说道:
“郑芝龙投降后,满清接收了他两百多艘战船。虽然不多,可对山海关来说,已经是致命的威胁。”
第124章 孤在山海关,等将军凯旋
王旭闻言,也是沉默良久。
郑芝龙在历史上确实是投降满清了,但那是在1646年,也就是说还是在三年之后。
并且那时候天下局势已经很明朗了,隆武帝在汀州被杀,福建的抗清形势瞬间跌入谷底。
郑芝龙投降,也确实是在意料之中。
不过现在历史都改变了啊,满清都落魄成这副样子了,你郑芝龙竟然还投降?
你这不纯属于49年加入国军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朝鲜实在是反复无常的主。
满清不过派了5000兵马入境,你们就直接滑跪了?
说好的对大明的忠诚呢?
说好的沿用崇祯的年号呢?
结果都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不过王旭回忆起历史上朝鲜的所作所为,也就对这个二五仔没抱什么希望。
当年李如松入朝作战,结果朝鲜还问李如松索要军费。
简直典型的白眼狼。
刘玄初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道:
“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人去接管朱成功的战船。趁他还不知道郑芝龙投降的消息,先下手为强。船到了咱们手里,就不怕他跟了他爹去。”
王旭看着他,摇了摇头:
“先生,我对朱成功有信心。他不会跟他爹走。”
刘玄初皱起眉头:
“殿下,郑芝龙是他亲生父亲。父子之情,岂是那么容易割舍的?况且朱成功手下那些兵,大多是郑家的旧部。
他们跟着朱成功,是看在郑芝龙的面子上。如今郑芝龙降了清,那些人还会跟着朱成功打满清吗?”
王旭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先生说的都有道理。可我还是信他。朱成功这个人,不是那种会背弃大义的人。他爹是他爹,他是他。”
王旭想到历史上,满清曾多次利用郑芝龙写信招降朱成功,许以高官厚禄,朱成功一律严词拒绝。
他在那么危难的时候,都没有追随他的父亲投降满清,更不要说如今的多尔衮已经行将就木了。
刘玄初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他知道太子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他问。
王旭想了想,道:“我写信给他。让他从关外撤回来,带着战船,去偷袭满清。”
刘玄初眼睛一亮:“偷袭满清?”
王旭点头:
“满清将领不习水战,纵使得了郑芝龙的战船,也驾驭不了。趁他们还在训练,咱们先下手为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刘玄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此计可行。满清水师初建,军心未稳,将领不习海事。
若朱将军能趁其立足未稳,一举击溃,不但能解山海关后顾之忧,还能把郑芝龙那批船夺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朱将军愿不愿意从关外撤回来,还是个问题。他那边正打着,突然让他撤军,他未必肯。”
王旭笑了笑:
“所以我写信给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会听的。”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了墨,提笔沉吟了片刻,开始写信。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刘玄初站在一旁,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没有出声。
信不长,王旭写得很快。
他写了关外的局势,写了郑芝龙投降的事,写了自己的担忧,也写了对朱成功的信任。
最后他写道:
“满清不习水战,此乃天赐良机。望将军速速率水师回援,趁其立足未稳,一击破之。成功若成,则山海关后顾无忧,大明复兴有望矣。孤在山海关,等将军凯旋。”
历史上的朱成功起兵时,手下只有寥寥数百人。
他们在金门、厦门一带,依靠郑家水师的残余力量和海外贸易的收入,开始了极其艰难的创业。
如今虽然历史已经改变,但是王旭相信,朱成功肯定还是那个朱成功,他的信念不会变。
……
武昌一战,对史可法打击,不可谓不沉重。
三万大军覆灭,连同自己的义子以及心腹大将,都在武昌身陨。
这对史可法来说,那可真是天大的打击。
即便现在朝廷的罪责还没有下来,但是他也不可能原谅自己。
他一路逃回扬州,钻进书房,门一关,谁也不见。
饭菜端进去,原样端出来。水也不喝。人也不理。
任民育站在门外,端着凉透的饭菜,叹了不知多少口气。
“大人,您多少吃一口……”
没人应。
任民育是史可法手下的谋士,跟了他好些年,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心里清楚,武昌之战虽然失利,但是朝廷不一定会治史可法的罪。
毕竟史可法可是清党领袖,那些东林党不可能看着史可法被治罪的。
但是最主要的是史德威战死的,还有对朝廷的颜面折损。
史德威,虽是义子,可史可法没有亲生儿子,一直把他当亲生的养,如今也死了。
而这一切起因,仅仅是史可法要救济灾民,跟左良玉闹毛了。
这话传出去,普通百姓肯定感动,但是那些权贵却会嗤之以鼻,只会说史可法沽名钓誉,视天下为儿戏。
马应魁站在一旁,他是副总兵,刘肇基的兄弟。
他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忍不住道:
“大人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要不……破门吧?总不能让他活活饿死。”
任民育摇头:“破门?那是以下犯上。”
“那怎么办?”
马应魁急了,
“刘兄弟拼了命护着大人回来,不是让他在屋里饿死的!”
任民育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都是便服,可气度不凡。
任民育定睛一看,连忙行礼:
“高大人,刘大人。”
高宏图摆了摆手,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问:
“还没出来?”
任民育苦笑:“三天了,水米未进。”
高宏图哼了一声,大步走到门前,抬起脚,一脚踹在门上。
“砰”的一声,门晃了晃,没开。
他又踹了一脚,这回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史可法坐在书案后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极为憔悴。
他抬起头看着二人,语气平静道:“可是朝廷降罪的旨意来了。”
“降罪?你配让朝廷降罪吗?”
高宏图冷哼一声,指着他的鼻子就骂:
“史可法!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还像个男人吗?”
刘宗周也跟进来,不客气地道:
“三万明军尸骨未寒,你倒好,躲在这里等死。你对得起那些替你挡刀子的弟兄吗?”
史可法抬起头,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高宏图越骂越凶:
“你想死?容易!拿根绳子往梁上一挂,一了百了。可你想过没有,那三万将士的尸骨还扔在武昌城外,喂狗喂鹰!你死了,谁去把他们接回来?”
史可法的身子震了一下。
高宏图喘了口气,声音缓了些:
“朝廷那边,你不用操心。罚俸三月,已经是顶格了。兵权不但没削,还给你加了。”
他顿了顿,又道,
“黄得功已经点了兵,要来助你。江北四镇,不是个个都像左良玉那样不识好歹。”
史可法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看着高宏图,又看了看刘宗周:
“朝廷……不治我的罪?”
刘宗周道:
“治什么罪?你开仓放粮,救的是百姓。南京百姓听闻你的事迹之后,都跪在街上给你鸣冤,谁敢治你的罪?”
他顿了顿,
“有人想治你的罪,可朝堂上不是他们说了算。”
史可法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真想朝廷给他降罪,那他还能好受一些,即便让他去死,他也愿意。
可是,这么大的事,朝廷就如此简单的揭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沉声道:
“传我将令!接回将士尸骨,踏平武昌!”
第125章 投清还是投明?
武昌城,左良玉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盯着茶杯,一动不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外人都说他左良玉坐拥几十万大军,武昌城里跺一脚,长江都要抖三抖。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几十万,能打的连一成都不到。
剩下的,不过是些扛着锄头、饿得面黄肌瘦的流民,吓唬人可以,真上了战场,一个冲锋就散了。
要不然,史可法五万精锐兵临城下的时候,他也不会二话不说就开城投降。
那一仗,他赢了。
史可法三万大军覆灭,刘肇基战死,史德威也战死。
可左良玉心里明白,那不是他左良玉能打,是史可法自己犯了糊涂。
三万精锐,对南明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朝廷还有黄得功,还有刘泽清,还有高杰,还有江北四镇。
这些人打满清不行,打他一个左良玉,绰绰有余。
他想起崇祯年间,朝廷随便拉出一支军队,就能把李自成打得满地找牙。
后来若不是天下饥民太多,流寇越剿越多,李自成哪里翻得起浪?
如今他左良玉,不就是另一个李自成?
左良玉越想越怕,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金声恒问道:“金先生,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相比于紧张的左良玉,金声恒则是淡定得多。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跑。”
左良玉一愣:“跑?”
金声恒点头:“跑。丢下武昌,跑得越远越好。”
左良玉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跑?他好不容易在武昌站稳了脚跟,好不容易攒下这份家业,跑?
他左良玉跑了一辈子了,真的不想再跑了。
金声恒看着他,语气平淡:
“将军,史可法的义子死了。他虽然没有亲生儿子,可史德威是他一手带大的,跟亲生的没两样。
你杀了他的儿子,这是血仇。再想投降,已经不可能了。留在武昌,等朝廷缓过劲来,就是死路一条。”
左良玉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金声恒说的是对的。
可他不甘心。
他这辈子,从一个小兵爬到今天,吃了多少苦,打了多少仗,受了多少气?
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自己的兵马,让他跑?
他咬了咬牙,问:
“往哪跑?”
金声恒道:“北面是李自成,西面是张献忠,南面东面都是朝廷的地盘。往哪跑,都不容易。”
左良玉的脸色更难看了。
金声恒话锋一转:“不过,大明天下,又不只有一个天子。”
左良玉抬起头。
金声恒看着他,笑了笑道:“南京有一个,山海关也有一个。”
左良玉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金声恒继续道:
“将军若是去投吴三桂,他一定会收留你。史可法再厉害,也隔着李自成,打不到山海关去。
况且,吴三桂手里有关宁铁骑,有太子,实力不比朝廷差。将军去了,不愁没有立足之地。”
左良玉想了想,又皱起眉头:
“可我怎么去?北面是李自成,我总不能插翅膀飞过去。”
金声恒微微一笑:
“走水路。将军把那些不能打的兵都扔下,只带精锐,扮作商贾,坐船出长江,走海路,从海上过去。江南士绅最爱做生意,商船来来往往,没人会拦。”
左良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既然要坐船,为什么不直接去投多尔衮?满清对投靠的汉人一向优待,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都封了王。
我去了,说不定也能封个王。吴三桂那边,我手里没了大军,他能给我什么?”
???
金声恒看着他,突然被噎住了。
你特么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力反驳。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站起身。
“将军既然心意已决,那金某就此别过。”
左良玉愣住了:“先生要去哪儿?”
金声恒整了整衣襟,淡淡道:“山海关。”
左良玉张大了嘴。
金声恒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我不喜欢吴三桂。可山海关那个太子,倒是有几分胆略。金某想去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以金某这点本事,天下大可去得。将军保重。”
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留恋。
他跟着左良玉这么久,为他谋划这么久,多少次让他死里逃生,可谓是仁至义尽了。
但是他现在竟然去准备投靠多尔衮。
那简直是无药可救了。
以往打归打,闹归闹,大家都是汉人。
无非是富贵轮流转,今天你坐庄。
但是你要投靠满清,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
关外,明军大营。
三路联军可谓是势如破竹,多尔衮根本没有派满清八旗来对付这三路大军。
反而是把汉八旗派来抵挡。
但是现阶段投靠满清的人,说白了,都是投机取巧的人。
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
多尔衮当然也是知道这一点,但是没有办法。
相比于关内的三路人马,豪格的部队才是心头大患。
此刻,姜瓖营中。
姜瓖望着行军图,也是一脸高兴:
“按照这个进度,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攻下盛京,生擒多尔衮。”
他本来是对多尔衮还是有些畏惧的,毕竟对方跟大明战斗这么多年,基本都是碾压,满清八旗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他作为边关将领,都被打得有些胆寒了。
但是如今真正打起来,他才发现,满清的军队根本没有他想的这么恐怖。
至少这些汉八旗没有什么战斗力。
准确的说,应该是这些汉八旗根本不想打仗。
大家给满清当兵都是为了挣钱,用得着赔上性命吗?
焦光也笑道:
“并不是清军太弱,而是将军太过勇猛。此刻多尔衮面对多路敌人,兵力也是捉襟见肘。
他的数主力都在盛京跟豪格对峙,不敢轻易调动,所以我们进攻才如此顺利。”
豪格对于多尔衮的威胁,那可比吴三桂等人要大得多。
毕竟你吴三桂再厉害,还能再搞出一个成化犁庭不成?
但是豪格就不同了,他如果打下了盛京,就等于向满清八旗宣布,他豪格才是大清的天子。
到时候,那些观望的八旗就会纷纷投向豪格。
他多尔衮别说继续做摄政王,便是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
所以,多尔衮不得不把大量的军队拿去防备豪格。
“豪格嘛,皇太极的长子?”
姜瓖眉头一拧,慨然说道,
“若是有机会,我真想会一会这个豪格,看看此人是否真有他父亲的本事。”
想当年皇太极的时候,此人可真是明朝边军的噩梦。
姜瓖当年可是亲自参与过松锦之战的。当年洪承畴率领13万大军,欲对满清实行灭国之战。
结果倒好,那皇太极即便身患重病,也拖着病体将13万明军打得全军覆没。
姜瓖每每回忆起此战,都是心有余悸。
这也是为什么满清进入大同的时候,他会率兵投降。
如今这个豪格,看气势,勇猛不输其父。
如果有机会,真想跟他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如果能赢,说不定能一解当年的心结。
“将军,您没必要去跟豪格硬碰硬。”
焦光则是在一旁解释道,
“我们此番讨伐多尔衮,一来是奉太子之诏,二来则是多攻占一点城池。当然,第二点才是更重要的。
您发现没有?豪格打下盛京周边的城市之后,便在盛京和多尔衮对峙了起来。这就说明他也在等待时机。
只要到时候我们把多尔衮的实力消耗的差不多了,他就会再度出兵,抢占更多的领土。到时候我们兵疲力竭,还怎么跟他抢?
您到时候若还想跟他打,只怕讨不到便宜。”
比起姜瓖的有勇无谋,焦光则是想得更多、看得更多。
他时刻注意着当下局势的变幻。
姜瓖闻言也是一怔,忙出言问道:“若是如此,我们该如何应对?”
焦光则是早就成竹在胸,轻捻胡须道:
“将军从现在开始,没必要再尽全力,只需要保存实力即可。毕竟这里离山海关颇近,便是打了下来,也只会便宜了吴三桂。
我们只需要维护好大同周边的那一些边境城市即可。”
焦光没有想过去跟满清抢地盘,他需要的只是把大同周边的缓冲地带给搞得多一些,这样一来就能收更多的税,养更多的兵。
“好,那就听焦先生的。”
姜瓖也是从善如流,这种想不清楚的事情,就让专业的人去做,自己只要负责砍人就行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焦先生,我们灭了多尔衮之后,是不是就可以去山海关把太子救出来了?”
姜瓖一直惦记着太子的不杀之恩,也一直心心念念要把太子从吴三桂的手下拯救出来。
第126章 撑不住了啊!
把太子从吴三桂手上救下来,这功劳可比讨伐多尔衮要大得多,说不定到时候太子一高兴,也能给自己封一个侯爵。
姜瓖如今可是对拯救太子形成了一个执念。
在他看来,吴三桂就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恶魔。
他把控太子,号令天下,太子在他手上,那肯定是水深火热。
只是姜瓖这想法,却是把焦光给干沉默了。
从吴三桂手上去抢太子,那不得被吴三桂认为是反贼吗?
他正愁没有机会造我们大同的宣称,你这倒好,直接把借口给人送上门了。
焦光暗暗叹了一口气之后,开口说道:
“将军,我们如今不要去想这些遥远的目标,现如今的吴三桂不是那么好打的。
而且目前太子在山海关也很安全,吴三桂现在还要点脸面,并且前不久还给太子娶了一门亲事。相信只要不到危急存亡的时候,定然不会对太子动手。”
焦光真怕姜瓖到时候脑子一热,直接去山海关抢太子,就跟当年在大同造反一样。
“好吧,那我知道了。”
姜瓖也是点了点头,他对焦光还是十分信赖的,既然焦光说现在不是时候,那就不动手。不过他心里还是掀起了一点涟漪。
原来给太子送女人,就能有更大的利益?
焦光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马蹄声、脚步声、人喊马嘶混成一片,动静大得整个营地都在震动。
姜瓖眉头一皱,站起身:“怎么回事?”
一个亲兵跑进来,气喘吁吁:
“将军,朱成功的营地在拔营!看方向,是要往南走!”
姜瓖脸色一变,大步走出营帐。
焦光跟在后面,两人爬上营边的土坡,往南望去。
朱成功的营地方向,火把通明,队伍已经开拔,黑压压地往南移动。
“他这是要干什么?”姜瓖眉头一皱,“大敌当前,他撤什么?”
焦光沉吟片刻,低声道:“将军,郑芝龙投降满清的事,您听说了吧?”
姜瓖点头。
这个事情他也有耳闻,朝鲜畏惧满清的5000兵马,直接不战而降,把船停在朝鲜港口的郑芝龙也因此遭了殃。
2000艘战船在港口被朝鲜烧得十不存一,可谓是实力大损。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满清朝郑芝龙抛来了橄榄枝,许诺封他为王。
这对海盗出身的郑芝龙来说,那可是泼天的际遇。
毕竟南明对他再好,也不可能给他封王。想那吴三桂击退了李自成,打跑了多尔衮,都被从侯爵降成了伯爵。
他一个海盗出身的人,即便在此战中颇有建树,那功劳总不可能比吴三桂还高吧?
所以郑芝龙就这么丝滑地投降了满清,而作为他儿子的朱成功也被坑了。
焦光道:“朱成功是郑芝龙的儿子。他这时候撤军,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姜瓖沉默了片刻,忽然大步往马厩走:“牵马来!”
焦光追上去:“将军要去哪儿?”
“去看看。”
姜瓖翻身上马,
“朱成功要投敌,我拦不住。可他要走,我得问个明白。”
他带着一队亲兵,催马往朱成功的营地赶去。
到了近前,远远就看见马宝已经带人拦在了路中央。
两拨人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马宝骑在马上,声音很冷:
“朱将军,深更半夜,你要去哪儿?”
朱成功骑在马上,神色平静:“回山海关。”
马宝冷笑一声:
“回山海关?郑芝龙投降满清,你这时候回去,是去投靠你父亲吧?”
朱成功没有辩解,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马宝:
“这是太子殿下的亲笔信。命我速速率水师回援,趁满清立足未稳,一击破之。”
马宝接过信,就着火把的光看了一遍,脸色阴晴不定。
姜瓖催马上前,沉声道:“马将军,信上写的什么?”
马宝把信递给他。
姜瓖看了一遍,眉头渐渐松开。
他认出了信件上的字迹,确实是太子的亲笔信。
既然朱成功撤军是太子的意思,那他还有什么理由阻拦?
他把信还给朱成功,转头对马宝道:
“太子殿下的命令,马将军要抗旨不成?”
马宝脸色一变:“我……”
“你什么你?”
姜瓖打断他,
“郑芝龙是郑芝龙,朱成功是朱成功。他老子投降,他就要投降?你马宝的儿子犯了事,你是不是也跟着犯事?”
马宝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他很想骂一句,你他妈就是放屁。
可是,眼下姜瓖和朱成功加起来的兵马可比他多,若是因为此事搞出一个内讧,那别说讨伐多尔衮了,他这两万大军能不能回到山海关都是个事情。
姜瓖又道:
“况且,太子殿下的信写得明明白白,让他回去偷袭满清水师。这是正事,不是投敌。你要拦他,你拦得住?你拦了他,太子那边你怎么交代?”
马宝沉默了很久,终于退后一步,抱拳道:
“朱将军,方才多有得罪。既然太子有令,末将不敢阻拦。请便。”
马宝之前得到过吴三桂的手令,让他监视朱成功。
但也没说要把朱成功抓了。既然这次朱成功要走,那就让他走了便是。
他早日把这个消息告诉侯爷,也算是尽忠尽责了。
朱成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催马往前。
身后的队伍跟着他,浩浩荡荡地往南去了。
姜瓖站在路边,看着朱成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叹了口气。
焦光策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您信他?”
姜瓖摇摇头:“我不知道。可太子信他。”
他顿了顿,
“太子信他,我就信他。”
……
山海关。
吴三桂靠在太师椅上,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大夫说他已经无大碍,只是不能动怒,否则轻则昏迷,重则性命不保。
他听了只是冷笑,没有接话。
他没有收回军政大权。
郭壮图和吴应熊一个管政务一个管后勤,替他分担了不少压力。
他乐得清闲,每日喝喝茶,看看邸报,偶尔问几句前线的事。
今日郭壮图来汇报,手里拿着一叠文书,站在堂下,精神抖擞。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
“侯爷,关外战事顺利。马宝将军已经打下了塔山。”
郭壮图翻开文书,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塔山是松锦之战后陷落的城池,时隔两年,又被咱们打回来了。”
吴三桂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心中却已是波澜起伏。
塔山,他记得。当年松锦之战,明军溃败,塔山、杏山、松山一座接一座地丢。
洪承畴被俘,祖大寿投降,关宁铁骑退守山海关。
那一仗,一直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马宝打得不错。”他淡淡道。
郭壮图又道:
“末将已经做主,从后方调拨一万正规军、一万辅兵增援前线。后勤物资也增加了五成,够将士们吃一阵子了。”
吴三桂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一万正规军不够。”
郭壮图一愣。
吴三桂看着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再加五千关宁铁骑,五千重步兵。后勤补给,增加到八成。前线将士不能饿肚子。”
郭壮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是,末将这就去办。”
吴应熊站在一旁,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负责后勤。山海关的粮草、军饷、器械,都从他手里过。
郭壮图一句话,后勤物资增加了五成,吴三桂又加到了八成。
山海关是边防重镇,不是江南鱼米之乡,哪来那么多粮食?
他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不敢表露。
他知道,父亲这是在敲打他。
这些日子他把精力都放在了阿珂身上,正事没干几件,父亲心里有数。
“应熊,”吴三桂忽然叫他。
吴应熊连忙躬身:“父亲。”
“后勤的事,你多上心。前线将士流血,不能让他们饿肚子。”
第127章 那我就当太子的情人好了
吴应熊听了吴三桂,转头就去值房翻账本了。
但是翻了没有一会,他就觉得这事情他做不下去了。
他赶紧从值房出来,脚步匆匆地往总兵府走。
手里则是拿着一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山海关现有的粮草、军饷、器械数目。
他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告诉他同一件事,撑不住。
但撑不住也得撑,不过他不敢自己拿主意。
到了总兵府,吴三桂正在喝茶。
郭壮图坐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书,不知道在看什么。
吴应熊行了个礼,把手里的清单递上去,硬着头皮道:
“父亲,后勤压力太大,八成的粮草,实在拿不出来。”
吴三桂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清单放在桌上,看着吴应熊。
那目光不算冷,可吴应熊觉得,比冷还让人难受。
“应熊,”
吴三桂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吴应熊低着头:“儿子知道。”
“知道?”
吴三桂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多尔衮败亡在即,这时候不增兵,等豪格把满清的地盘全吞了,咱们还有什么机会?
现在增加这点兵力,只是开始。后面还要加。
松锦之战丢掉的地方,杏山、松山、锦州,都要拿回来。
辽沈之战丢掉的地方,沈阳、辽阳,也要拿回来。这些都是咱们大明的土地,丢了几十年了。”
他顿了顿,看着吴应熊,眼中满是失望:
“你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还能指望你干什么?”
吴应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讨伐多尔衮虽然是为了出一口恶气,但也是为了关外的土地。
如果把自从万历年间萨尔浒之战就丢掉的土地一个个给抢回来,那他吴三桂的功绩无异于再造大明。
那他的威望将达到一个顶点,到时候他如果再想行王莽之事,岂不是信手拈来?
郭壮图在一旁放下文书,笑呵呵地开口:
“岳父大人说得是。关外土地肥沃,若是能拿下来,无异于多了一片粮仓。
到时候进可攻,退可守,咱们山海关就有了根基。现在不增兵,等豪格坐大了,就没机会了。”
他转头看向吴应熊,笑容不变:
“大公子,目光要放长远些。”
吴应熊听出了那话里的嘲讽,可他发作不得。
郭壮图说的,他岂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