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父子夜话》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林砚愣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个习惯。他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皮,眼皮确实没有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小时候经常说谎吗?”
“经常。从幼儿园拿回来的小红花,你说是你得的,其实是你同桌小花的。你妈去问老师,老师说红花是奖给表现好的小朋友的,你们班只有一个人得了,是个女孩,叫小花。”林正堂说着说着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温柔,“你妈回来打了你一顿,你哭了一晚上。但你第二天还是笑嘻嘻地去上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打人疼不疼?”
“不疼。她舍不得用力,打你屁股也就是拍两下。但你哭得很大声,整栋楼都能听见。邻居张阿姨以为你妈虐待你,差点报警。”
林砚也笑了。他完全不记得这些事了,但从父亲的嘴里说出来,画面感很强,像一部黑白电影在脑海里播放。他能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扎着冲天辫,穿着开裆裤,站在幼儿园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我小时候是不是特别调皮?”
“调皮。有一次你在墙上画画,用你妈的化妆品。画了一个太阳,方的。你妈回来气得不行,说那支口红很贵,是她在百货大楼排队两个小时买的。但你爸说,画得挺好,留着。”
林正堂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方太阳到现在还留在老房子的墙上。拆迁的时候,我特意去把那面墙拍下来了。照片在我手机里,你要不要看?”
林砚点了点头。
林正堂拿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墙是白色的,已经有些发黄了,墙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确实是方的——四条边,四个直角,里面涂满了红色的口红。太阳的旁边还有一朵花,五个花瓣,每个花瓣的颜色都不一样——红的、黄的、紫的、蓝的、绿的。那是母亲的口红、眼影、腮红、眉笔、指甲油,全用上了。
林砚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热了。
“爸,等我的右手好了,我回去把那方太阳重新画一遍。画圆一点。”
“好。我陪你一起去。”
父子俩把那瓶白酒喝完了。酒瓶空了,菜也吃完了。林正堂靠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沉重。
林砚把毯子盖在父亲身上。毯子是沈瑶买的,灰色的法兰绒,很软很暖和。他关了画室的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灯光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闪着温暖的光。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林砚坐在画桌前,用左手拿起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家。
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但那个字立在那里,稳稳的,没有倒。
他看着父亲,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爸,我不会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的。”
虽然他的头发已经是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