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父子夜话》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林正堂连续五天晚上都来画室看林砚。他每次来都带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不同的汤——排骨汤、鸡汤、鱼汤、猪蹄汤、羊肉汤,轮着来。林砚的胃口不好,每顿只能喝一小碗,但林正堂不厌其烦,每天都炖,每天都送,每天都坐在沙发上看着林砚把汤喝完才肯离开。
那天晚上,林正堂来的时候带了一瓶白酒和两碟小菜。他把酒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林砚面前,一杯自己端着。酒是烈的,酒香在画室里弥漫开来,混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
“砚儿,陪爸喝一杯。”
林砚用左手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酒入喉像一条火线,烧得他咳嗽了几声。他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身体受不了这种刺激,但父亲难得有这样的兴致,他不想扫兴。
林正堂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放在桌上,靠在沙发上。
“砚儿,你老实告诉我,你还能活多久?”
林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这个问题他一直在回避,不让自己去想,也不让沈瑶去想。但父亲问出来了,直接、平静、没有铺垫,就像在问明天天气怎么样。
“不知道。”林砚用左手把酒杯放在桌上,“可能几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很久。”
“很久是多久?”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林砚看着自己的右臂,灰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医生说我的神经在慢慢恢复,如果右手能好起来,身体的机能也会跟着好转。生命力这种东西,不是固定的数字,它会涨也会跌。”
林正堂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这一次没有咳嗽,像是已经适应了酒的烈度。
“你妈走的时候,我才三十岁。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爱别人了。后来看着你一天天长大,我告诉自己,不能垮,儿子需要我。我撑了二十四年,好不容易等到你长大了,可以反过来照顾我了,你现在跟我说你可能只能活几个月?”
林正堂的声音在发抖,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忍着,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砚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但他没有能力反驳。他的身体在一天天坏下去,右手废了,左臂还有伤,体力每况愈下,连走路都会喘。他像一个正在漏气的皮球,不管怎么打气,气都在往外漏。
“砚儿,我不求你长命百岁。我只求你,不要比你妈走得早。她已经走了,你不能再走。你要是也走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砚的左臂抬起来,很慢,很沉。他用左手手背擦掉父亲眼角滑下来的那滴眼泪。手的触感粗糙,他的皮肤和林正堂的皮肤一样粗糙,像两张砂纸贴在一起。
“爸,我不会走的。至少,不会比你先走。”
“你骗我。”
“这次不骗你。”
林正堂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林砚的脸上来回扫,像是要找到说谎的痕迹。
“你小时候说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你现在右眼皮没跳,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