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交代过往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她的面前放着一杯水,搪瓷缸子,白色的底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磕掉了好几块漆。水已经凉了,水面上一圈圈的涟漪早就平静了,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倒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白光。她没有喝,就那么放着,像是忘了它的存在。
高明走到审讯桌后面,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嗤”的一声,火光亮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照出眉心的皱纹和眼角的疲惫。他点着了烟,吸了一口,把烟盒往桌上一扔,烟盒在桌面上滑了一下,碰到茶缸子才停下来。
他看着那个女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在看一本很难读懂的书,翻开了第一页,却怎么也读不懂。女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迎上去,就那么淡淡地回望着,像是在课堂上回答一个学生的问题,不卑不亢。
高明把烟夹在指间,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升腾,像一层薄薄的纱。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女人抬起头,看了高明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抓的特务,更像是一个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老师,虽然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面上一点都不慌。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终于问了”。
“高所长,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颤抖,没有哭腔,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念课文。
高明把笔录推过去,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那你签字。”
女人拿起笔,那是一支黑色的钢笔,笔杆被磨得发亮,笔尖已经写钝了。她没有急着签字,而是翻到笔录的最后一页,看了看末尾的签名栏,然后一页一页地往前翻,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在批改学生的作业,又像是在核对一份重要的合同。她的动作不急不慢,翻页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纸角,轻轻掀起,再轻轻放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女人确认没有错误了,才拿起笔,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是在黑板上写字一样认真,每一个签名都大小一致,位置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放下笔,把笔帽盖上,放在笔录旁边,然后把笔录推回去,看着高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高所长,我交代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审讯室里安静了。高明手里的烟头烧到了手指,他“嘶”了一声,把烟头扔进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冒出一缕青烟。他看着女人,等着她往下说,眉头皱得更紧了。
女人端起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唇,用袖口轻轻擦了一下嘴角,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放得端端正正的,跟原来一模一样。她看着高明,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挑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一个老师看着一个怎么也教不会的学生,有点无奈,有点心疼,又有点好笑。
“高所长,我叫菊琴,今年三十六岁,城关小学六年级的数学老师,教龄十四年。”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淡,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你们查过我的档案,应该知道我是师范毕业的,分配到这个学校,一待就是十四年。十四年,送走了多少届学生?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我教过的学生,有的上了大学,有的当了工人,有的去了部队,有的……有的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适应光线,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白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细纹,照出她鬓边几根早生的白发。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高明脸上。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这里,面对你们。我从师范毕业的时候,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学校门口,心里想着,我要当一个好老师,要对得起每一个学生。十四年过去了,辫子剪了,裙子也不穿了,头发盘起来了,学生送走了一茬又一茬。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平平淡淡,安安稳稳,退休的时候拿个优秀教师证书,回老家种花养草。”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发紧,像是琴弦被人拧得太紧,随时可能断掉。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继续说:“可是有人不让我安稳。他们找到了我,说我给一个学生讲过一些不该讲的话,写过一些不该写的信。那些话,那些信,如果传出去,我的工作就没了,我的名声就毁了。高所长,你当了大半辈子公安,应该知道,对于一个老师来说,名声比命还重要。命没了就没了,名声要是臭了,你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用力抓住什么快要滑落的东西。
高明没有说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她。他的眼神没有平时那种凌厉,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无奈。
菊琴继续说:“所以我替他们做事。一开始只是传传话,送送信。他们让我把一个信封放在学校后面的垃圾桶里,我放了。让我从学校传达室拿一个信封,我拿了。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传的是什么,送的是什么。后来我慢慢知道了——我传的那些话,送的那些信,关系到很多人的命运,关系到很多事情的走向。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一旦上了这条船,你就别想下来。你一下来,他们就把你扔进河里,淹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