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周厂长的诉苦

“小林同志，又立了一功啊。”周厂长微笑着，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钢笔，拧开笔帽，“老张，数目都核对了？”

“核对了！核对了！周厂长，一点不差！”张主任连忙回答。

周厂长点点头，接过林福来递过来的采购单，就着旁边一个腌菜坛子当桌子，在“审批人”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周广长。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圆形私章，哈了口气，用力盖在签名旁边。

“行了。”他把采购单递还给林福来，“拿着这个，直接去财务科，就说我批的，马上领钱。”

“谢谢周厂长！”林福来接过单子，心里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感激。周厂长这是给他行了极大的方便。

“谢什么，你给厂里解决了大难题，该我谢你才对。”周厂长摆摆手，然后看了看林福来，又看了看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景象，沉吟了一下，说道：“小林，跟我来办公室坐坐，喝口水。”

这话看似随意，但林福来知道，厂长亲自邀请，肯定不只是“喝口水”那么简单。他点点头：“哎，好。”

周厂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比赵振国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得多，但也同样简朴。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除了必要的画像和奖状，没有多余的装饰。窗台上摆着两盆普通的绿植，叶子有些发黄，但还顽强地活着。

周厂长亲自给林福来倒了杯白开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小林啊，别拘束，坐。”他指了指沙发。

林福来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周厂长看着他，眼里欣赏的意味更浓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老赵去省里开会了，你知道吧？”

“听门卫大爷说了。”林福来点头。

“嗯，是省工业厅召开的紧急会议。”周厂长的语气沉了下来，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议题只有一个：粮食，或者说，工人吃饭的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城里的情况，可能比你看到的还要严重。粮站供应一减再减，副食更是几乎没有。我们厂上个月每人还能有二十八斤定量，这个月就降到二十五斤了。就这，还不能保证足额供应。油、肉、蛋？那更是奢望。”

他看向林福来，目光锐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上万工人，每天干着重体力活，却只能靠一点稀粥和掺了麸皮的窝头撑着。已经有不止一个车间报告，有工人在岗位上因为低血糖晕倒了。再这么下去，别说完成生产任务，不出大事故就是万幸！”

林福来静静地听着，心里也是沉甸甸的。他虽然知道缺粮，但没想到城里的正规国营大厂，情况已经严峻到了这种地步。工人都饿晕在岗位上了……这在前世，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老赵这次去开会，”周厂长叹了口气，“其实就是去听上级诉苦，然后回来继续跟工人们诉苦。省里也没办法，全国的粮食都紧张。那些采购员……”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甚至是一丝怒气，“每个月能弄回来的东西，连指标的一半都完不成，连你这次送来的一半都没有！就知道抱怨没路子，没门道！”

他看向林福来的目光，变得格外热切和郑重：“小林，我知道你路子广，本事大。这次你能弄来这么多东西，是救了急，也是给我们提了个醒——不能光指望上面，得自己想办法。以后，不管你弄来什么，只要是吃的，厂里照单全收，价钱绝对让你满意。老赵那边，我会跟他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