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两种誓师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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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临安。

垂拱殿里正在举行南宋小朝廷最后一次朝会。说“朝会”其实已经不准确了——因为来的人不足平时的一半。武将在江防上撤不下来,文官里有称病的、有出城接家眷的、有干脆不告而别的。殿上的蟠龙金柱还是那几根柱子,但柱子上蒙了一层薄灰,金漆龙鳞黯淡无光,因为内侍们已经好些天没心思擦拭了。殿心的金砖上也蒙了灰,大臣们的靴印在灰上踩出乱七八糟的花纹。

谢太后坐在垂帘后面。她今天穿了朝服——全套的袆衣,头上戴了凤冠,脸上施了淡妆。她把脊背挺得很直,两手平放在御座扶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帘子外面的争吵声一波一波传进来,和一个月前枢密使质问“为谁而守”时一模一样,只是更乱、更急,更像一群人在一条往下沉的船上争抢最后几块船板。

“江防水师还有三千条船,连环铁索已经锁江,蒙古人就是有三头六臂也过不来!朝廷只需再拨二十万两军饷,水师便可招募沿江渔民补充兵力——”一个头发花白的文官举着笏板,话还没说完就被对面的武将粗暴打断。

“三千条船?三千条船里能出江打仗的不到一半!铁索锁江是锁住了江面,但蒙古人在上游造船,春汛一来他们放火烧索,连环船就是连环棺材!二十万两军饷——你自己去户部库房里翻翻,看还有没有二十万两银子!银子都让贾似道带走了——带走也罢了,连襄阳守军的粮草都敢扣,这种丞相不诛,三军谁肯效死!”那武将是淮西前线撤下来的,脸上还带着没愈合的刀伤。

帘子后面传出一个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襄阳的粮草是怎么回事。”

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听到了帘子后面那个声音里的疲倦。不是愤怒,不是质问,只是疲倦——那种疲倦已经不能再被愤怒掩盖了。殿上沉默了片刻,户部尚书低头出列,把贾似道截留襄阳粮草、虚报军功、私下遣散亲兵运走家产的旧账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的每一条罪状都是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只是因为贾似道是太皇太后的姻亲,从来没有人敢在朝堂上当面说出来。现在他跑了,这些事终于被摊在了金砖上。

谢太后在帘子后面没有出声。等户部尚书说完,她把放在扶手上的右手缓缓翻过来,手心朝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那道深深的生命线,然后把手重新翻回去,按住扶手站起来。帘子被内侍从两侧拉开。她站在御座前,凤冠下的脸瘦得几乎只剩颧骨和下颌的轮廓,但她的脊背还是直的。

“散了吧。”

她拂袖而去。袖子拂过御座扶手上那块被历代赵氏君王摩挲得光滑如镜的楠木疤结时,带起一绺极细的丝线——袖口的金线勾在了木刺上,被扯断了,一小段金线从她袖口垂下来,拖着走了几步,穿过殿心金砖上那些瓦云纹的砖缝,被晨光反射成一道孤零零的、越来越长的细光。

殿上没有人动。那条被凤履踩到的金线从中间断成两截,断掉的线头在金砖缝隙里轻轻弹了一下,再也没人弯腰去捡。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隐约的号角——不是蒙古人的号角,是南宋水师江防最后一次换岗的号角,声调又长又低,像是江风从上游吹来时把什么东西从半空中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