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两种誓师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蒙古军誓师是在长江北岸一片新平整出来的河滩上举行的。
这片河滩原本是南宋江防的前出哨地,一个月前被者勒蔑的水师前锋拔掉了。哨站的原址上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松木桩和半截倒塌的瞭望塔,术赤的工兵队把焦木清走,碎石填平,又在河滩尽头搭起了一座临时高台。高台是松木架子钉铁钉,台面铺了三层柞木板,踩上去不晃。台后竖着九游白纛,白马尾在江风中抖得笔直。台前是黑压压的军阵——骑兵在左,水师在右,步卒居中,从台脚一直排到芦苇荡边缘,甲胄的铁光在晨雾里连成一片灰亮色的海。
林远舟站在高台右侧。他没有穿甲,还是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袍,袖口上沾着今天早上在舆图帐里蹭上的朱砂。他的右手握着一卷帛书——《誓师诰文》的正本,纸面被江风吹得微微发颤。他已经在帐中逐字校过三遍,此刻不再需要看字句。他抬头看了一眼台下的军阵,前排骑兵里有他认识的熟面孔——那个在吐蕃战场上用冻伤膏母油给自己敷过手的年轻百夫长,那个在辽东驿路最后一里碑拆时扶着撬杠的老驿卒,那个在去大理涉水过金沙江卤水浅滩时帮他扛舆图皮筒的辎重兵。他们都站在这里,从不同的方向走到了同一条江边。
他展开帛书,开始诵读。
“江南有文字,其美甚于丝帛——”
他的声音被江风托起来,越过前排骑兵的马头,越过中军步卒的矛尖,越过水师船舷上架着的弩机,一直送到芦苇荡边缘那些听不太懂蒙古话的归附士兵耳朵里。他的咬字极清,每个字之间留出极短的间隙,让风声把上一个字送远之后再吐出下一个字,确保台下站在最后排的人也听得清楚。
“……江南有民心,其利过于刀兵。今以同文之心,求一统之局——”
读到这一句的时候,他看见台下前排那个吐蕃百夫长用肘碰了碰旁边的人,低声翻成藏语给同伴听。他看见辎重营的方向,已经升为十夫长的巴特尔站得笔直,嘴唇在跟着他念,显然是在太学馆里就把这诰文背熟了。他看见那个辽东独眼女真老者的儿子——如今是左翼前锋的步卒——把右手按在胸口,手指按着袍子里面贴身藏着的那块刻了“左识字,右上马”的铁牌。
他读到最后一句时双手将帛书举过胸前,让江风吹开展平。帛书上没有一个“杀”字,没有一个“伐”字。“同文之心”四个字被晨光照透了纸背,墨迹深浓如刀刻。
台下安静了一瞬——不是冷场,是上万人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然后九游白纛被江风猛地扯直,白马尾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抖擞。成吉思汗站在高台正中央,向前迈出一步。他没有拔刀,只是把右手抬起来往南一指。那个手势和多年前他在阔亦田书阁里用刀尖点舆图上的吐蕃位置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次刀尖落在铁板上,这次手指落在空气中。空气里没有铁板刻痕,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指的方向。
“南下!”
三军呼声同时在江面上炸开。那声音太大了,把芦苇荡里一群白鹭惊得飞起来,在晨光里扑着翅膀往南岸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