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消失在风雪中的偏师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哲别在隘口上方那块鹰嘴状的岩石上站了半个时辰。
岩面结着一层透明的冰壳,靴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破裂声。他脚下的隘口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裂缝,两侧雪峰陡直如刀脊,中间夹着一条宽不过三十步的通道。通道里没有雪——风从隘口灌过去,把所有积雪都卷到了山壁两侧,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冻土和碎石。这就是通往赤德赞主寨的大门。
他的斥候在一个时辰前摸到了主寨外围。赤德赞的主寨坐落在隘口下方半日路程的一片台地上,三面是陡坡,正面是一条被夯实的土路,路两侧立着两排削尖的木桩,木桩后面是弓箭掩体。主寨背后是更高的雪山——没有退路,但也意味着没有后顾之忧。赤德赞把大半兵力都堆在正面,居高临下,以逸待劳。
“正面强攻,伤亡要对半。”哲别在鹰嘴岩上自言自语。他身后的两个百夫长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接话。
哲别蹲下来,用匕首在冰壳上刻了一个圈。“隘口。”然后从圈里引出一条直线,直直往下,停在圈下方两指远的位置,刻了第二圈。“主寨。”他从第二圈侧面绕了半个弧,在代表主寨的圈背后点了一个点。“如果有一队人从这里出来——”
他站起来。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收入鞘中。“正面硬攻是假,绕后夹击是真。赤德赞把大半兵力堆在正面,背后是雪山,他不会想到有人能从雪山上下来。”
“那条牧道能不能绕到主寨背后?”一个百夫长问。
哲别没有回答。他已经派传令兵去请那个吐蕃老僧。
老僧走上鹰嘴岩的时候喘得很厉害。他的呼吸在稀薄的高原空气里变成一团一团急促的白雾,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住膝盖。他的嘴唇冻得发紫,但他仍然向哲别双手合十,然后低头看向地上那个用匕首刻出的简图。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食指,沿着哲别刻的那个弧线虚画了一圈,停在代表主寨背后的那个点上——手指没有点下去,而是在点上方悬了半指的距离,往左移了一寸。
“牧道到这里就断了。”他说,“牦牛走的路只到山脊。再往下是雪豹走的路——人走不了,马更走不了。”
哲别看着老僧手指移开的那个位置。如果牧道到不了主寨正背后,绕后的效果就打了一半折扣。
“偏师下到山脊之后还需要多久能摸到主寨背后?”
“步行的话——三个时辰。可能四个。那边的坡很陡,要下去得用绳子。”
哲别把匕首重新拔出来,在代表山脊的线和主寨背后那个点之间划了一道深深的直线。冰屑从刀尖下溅起来,在日光下闪了一瞬就消失了。
“你带路。”他对老僧说,“偏师三百人,你跟偏师走。到了山脊,你指给他们看下山的方向。你不用下山。我们到主寨会合。”
老僧双手合十,轻声说了一句藏语,然后把柞木棍夹在腋下,转身下了鹰嘴岩。
偏师出发的时辰定在当天夜里。卯时天还黑着,天上没有月亮,星子在高原澄澈的冷空气里亮得刺眼。三百人被从主力各营中抽调出来,多数是翻山经验最丰富的轻骑兵——不披重甲,只带皮甲和弯刀,每人备两匹马,马背上除了武器之外只带一天口粮。马衔枚,马蹄裹毡布,所有人禁止在任何情况下出声。命令在出发前是哲别亲自传的口令,只有三句,印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后日黄昏前必须绕过山脊。到山脊之后等正面冲锋的信号——信号是三道黑烟,看到黑烟就从山上往下打。
巴特尔不在偏师里。他跟着主力正面部队,在辎重营帮忙搬运冻伤膏药和箭镞。偏师的三百人里也没有一个是识字班的学员——哲别在挑人的时候翻过籍册,把所有识字班的学员和太学生全部留在了正面。不是让他们避战。他需要一个能记录和观察的人时刻贴身跟随着他,第一时间记录前锋成败与得失。
巴特尔目送偏师出发。偏师消失在夜色里的方式是一层层剥离的——先是脸看不清了,然后是背影和雪地区分开的形状模糊了,最后连马蹄裹毡踩在雪地上那种闷闷的沙沙声都听不到了。三百人,六十多匹马,在离开营地半刻钟之内就被高原的夜色完整吞没。巴特尔站在辎重营的帐篷外,手里还提着一箱冻伤膏。他听见帐篷里两个老兵在低声说话。一个说:“那条路连牦牛都走不了,人怎么走?”另一个没有回答。
偏师出发后第十二个时辰,雪又开始下了。
不是之前那种暴雪。这次的雪很细,细得像碾碎了的骨头碴子,被风从山脊上卷下来,斜斜地灌进隘口下方主力部队的营地。哲别站在自己帐篷外,把一只手伸进雪里试了片刻——这种雪会一直下,持续很久。能见度在半个时辰之内就会降到眼前几步之内,然后偏师和主力之间的传令线就会断。
他回到帐内,在手绘舆图偏师的路线上用炭条写了一个“雪”字。然后把炭条搁下。
“报阔亦田。”他对传令官说,“偏师已发,大雪,联系中断。主力将在预定时间正面发起攻击。若偏师不到,我们也会按计划——”
他停了半拍。传令官等着他。“也会按计划完成。”他说。
偏师失联的第一个整天,正面部队按兵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