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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玛尼堆上的经文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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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别的前锋部队翻过雪山口的时候,暴雪从西北方向压过来了。

那片云在半个时辰之前还只是山脊线上一条灰色的薄边。走在队列最前面的斥候第一个看见了它——他勒住马,眯着眼睛往西北方向看了三息,然后回头喊了一声:“白灾!”声音被风撕成两截,后半截吞没在骤然加剧的呼啸里。雪在斥候喊出那两个字之后不到一刻钟就追上了队伍。

先是风。风的力道不像是吹,像是从山脊另一侧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把整支队伍往后推。战马把脖子压低,蹄子刨进雪里,不肯再往前迈。然后是雪。雪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地上卷起来的——高原上积了一冬的干雪被风从冻土上整片揭起来,和天上新落的湿雪绞在一起,变成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人在这种雪里睁不开眼,睫毛上结了冰碴,眼皮粘在一起,要用手指去掰。

哲别下令下马。在这种风里骑马,人会被吹下马背,马会被吹下悬崖。

两千人排成一列纵队,每个人抓着前面那个人的腰带或者马尾巴,在暴雪里一步一步往前挪。最前面是五个用绳子连在一起的斥候,每人手里拄一根长矛,用矛尖探路——雪把地面的起伏全部抹平了,看上去一马平川的地方,矛尖戳下去可能是实地,可能是齐腰深的雪坑,也可能是悬崖边缘。

哲别在队列中段,左手攥着马缰,右手按在腰刀刀柄上。他的胡须已经被冰雪裹成了一块硬壳,颧骨上的皮肤被风割出两道紫红色的裂口,每一次呼吸都有一股铁锈味涌进喉咙。他的马——那匹跟了他六年的黄骠马,右前蹄在过一个雪沟的时候跛了一下,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但他不能换马。备用马在后队辎重营里,辎重营已经在暴雪里和主力拉开了至少两个时辰的距离。

天黑之前,他们找到了一个湖。

湖是斥候发现的——不是看到的,是踩到的。最前面的斥候一脚踏下去,雪壳碎了,下面是冰水。他整个人扑倒在湖滩上,半条腿浸在水里,被同伴拽上来的时候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哲别在暴雪的间歇里辨认了一下地形:湖不大,南北窄东西长,湖边是一片被雪覆盖的草甸,草甸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上隐约能看见一些黑点——那是树。有树就有柴。

“扎营。靠湖边,背风。”

营扎得很慢。帐篷是牦牛毡做的,在风雪里重得像铁板,四个士兵合力才能把一面帐墙竖起来。钉帐桩的时候出了问题——冻土太硬,锤子砸下去只留下一个白点。帖木儿打制的铁钉桩比燕京匠作局出的重三成,锤头更宽,钉身更粗——出发前帖木儿特意重新设计过,她说吐蕃的冻土比燕京的石头还难钉。但即便如此,每一根钉桩都要砸上几十锤才能进去半尺。士兵们轮换着砸,砸到手臂发麻就换人,砸进去之后整个人瘫坐在雪地上,呼出的白气又粗又短。

帐篷勉强立起来之后,哲别召集了各百夫长。

“报数。”

各百夫长报上来的数字让帐内所有人沉默了片刻。前锋一路过来经历了冰原强风、山口突降大雪、道路湿滑坠马,眼下冻伤的士兵已经过了四成。不是手指脚趾起疱那种轻微的冻伤,而是皮肤变黑、失去知觉的重度冻伤。慧真配的冻伤膏已经用掉了一半以上,但膏药只能保住不继续恶化,已经冻死的组织药是救不回来的。

“干粮。”哲别看向辎重百夫长。

“够两天。按定额的话。”辎重百夫长是一个老军需,说话向来保守,他说“够两天”通常意味着最多一天半。

“那就按半额发。先发这一天的。辎重营的掉队情况怎么样?”

辎重百夫长还没回答,帐帘被掀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往下一矮,差点灭了。一个满身是雪的传令兵挤进帐来,向哲别单膝点地。

“辎重营被雪困在雪山口。术赤将军带后队正在开路,但雪太大,至少要两天才能跟上来。”

帐内又沉默了。两天。干粮只够两天。如果后队两天后到不了,前锋就要断粮。

“知道了。”哲别说。

传令兵退出去。哲别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外面雪已经小了一些,但风还在刮。湖面被雪盖住了,分不清哪里是湖岸哪里是湖水。他在风雪里站着,没有人看得清他脸上的表情。

离他帐篷不远的辎重营里,物资堆旁一个小帐篷下,坐着那个吐蕃老僧。

老僧是自愿随军的。三个月前阔亦田派往吐蕃边境的使者带回了他——他是雪山口附近一座小寺院的住持,赤德赞的人烧了他的寺院因为他收留过被赤德赞劫掠的商队伤员。他无处可去,跟着使者回到了阔亦田。当林远舟组建随军译场的时候,他主动请求跟队出发。他说他在雪山下住了大半辈子,认识那里的每一条牧道。

但此刻他坐在帐篷里,两手抄在僧袍袖子里,一言不发。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是在说话,是在念经。经文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流出来,没有声音。

士兵们在私下里有了别的说法。

说法是从那个姓也先不花的千夫长毡帐里最先传出来的。这个千夫长不是也先不花本人——也先不花在阔亦田——但他是也先不花东路草场的旧部,手底下两百人大多是东路草场出来的牧人。他在自己的士兵围坐在篝火边时曾经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足够围坐的所有人听清:“那个老和尚自己也是拜神山的。你们看他念经的时候手怎么放的?手心朝上。那是拜神的姿势。”

这句话像雪水渗进冻土一样,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整个前锋营。

“神山不可侵”的说法开始在士兵之间暗暗流传。老兵们说起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种风雪的绝境里,有些东西比刀更锋利——比如对未知的恐惧。草原上的人不怕冷、不怕饿、不怕战死,但他们怕触怒看不见的东西。长生天在上,神山在下,马蹄踩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有神灵看着。

哲别听到了这些议论。他让亲兵把那个千夫长叫到自己帐里。

“你说神山不可侵。”哲别坐在火盆边说。他没有让千夫长坐下。

千夫长说:“我没说。是他们在说。”

“你在这中间起头说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千夫长没有吭声,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我不管你是从哪片草场出来的,也不管你干爹是谁——在大汗的前锋营里,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神山可以过,神山就可以过。你再在这传这些动摇军心的话,下次传令兵给阔亦田送军报,我会让他把你一起带回去。”

千夫长脸色变了。他跪下单膝,叩头退了出去。

哲别把火盆里一块烧歪的炭拨正。他也听见了风声。风声里有一种尖啸的尾音,像女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他当然听过神山的说法,每一个在草原上长大的人都听过。但他是前锋主将,他信的是刀、是马、是手里的弓和脚下的路。

但是这还不够。他能镇住传谣言的人,但他镇不住暴雪。镇不住越来越少的干粮。镇不住那些在夜里冻得缩成一团、用蒙古袍裹住头脸仍然瑟瑟发抖的士兵。他需要找到路。如果明天还找不到路,前锋就会被困死在这个湖边的雪地里。

第二天清晨,暴雪停了。

雪停得和来时一样突然。风在一瞬间从咆哮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沉默。太阳从雪雾散去后露出的天空边缘爬出来,照在一片纯白的世界上。湖被雪盖住了,山被雪盖住了,帐篷被雪盖住了。整个世界只剩白和蓝两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