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水描字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但他还是把这个字记住了。
他的石板旁边放着一个小布袋,袋子里是几块干硬的奶疙瘩,是他今天的口粮。他是阔亦田阵亡将士遗孤养济院的孩子,每天来识字班可以多领一份奶疙瘩的补给。这是他来识字班的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是,拐先生说过一句话:你爹为汗廷战死了,你的名字和你的命就归汗廷管。汗廷让你读书。
巴特尔不太确定“读书”和他爹的死之间有什么关系。但他记得拐先生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不是怜悯,不是施恩,而是像在宣布一条驿路上的规矩,清清楚楚,没有多一个字也没有少一个字。
他又蘸了雪水,又写。
这一次,他在写到最后一捺的时候,忽然想起拐先生教的一个办法:不要盯着树枝尖看,要盯着那一捺要去的地方看。巴特尔把目光从树枝尖挪开,落在他想要收笔的那个位置——空白的石板上,离撇画一寸远的一个点。他把树枝往那个点的方向稳稳推过去,手腕不动,用小臂带动。
那一捺落在了他想要的位置上。
不歪。
巴特尔盯着石板上的湿痕,没有说话。阿茹娜在旁边看了一眼,也没说话,只是用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春风吹过草甸,在柞木林间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几个麻雀从林子里飞起来,在学棚的棚顶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树枝上。
巴特尔把树枝放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鼻子。鼻尖上沾着一小点泥——他蹲在水洼旁边不小心蹭的。他看着石板上的“天”字,等着雪水慢慢干掉。湿痕从边缘开始往中间收缩,笔画越变越细,最后只剩下石板上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水渍痕迹。
字消失了。
巴特尔又蘸了雪水,趴在石板上,把“铁”、“海”、“天”三个字重新写了一遍。一边写,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阿茹娜凑近听了一会儿,发现他在念的不是字,而是一句话——
“铁是刀,海是远方,天是长生天。”
这是拐先生在第一堂课上说的话。巴特尔把它背下来了,背得一字不差。
“你背这个干什么?”阿茹娜问。
巴特尔抬起头,看着草甸上正在化开的雪水。那些水洼在日光下闪着碎光,一洼连着一洼,像是谁在草原上撒了一把碎镜子。远处,驿路的土基已经露出了黑色的泥面——雪一化,驿路就是最早露出地面的东西。
“我不知道,”巴特尔说,“反正先生这么说的,我就记住了。”
他从水洼里站起来,把石板夹在腋下,手里还攥着那根柞木枝。学棚那边,拐先生已经在敲那块挂在棚柱上的铁片——那个声音是所有没在学棚里的孩子跑回去的信号。铁片叮叮当当,被春风吹得忽近忽远。
巴特尔往学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身蹲下去,把柞木枝再次伸进水洼,蘸饱了雪水,在石板上又写了一个“天”字。他写到最后一捺的时候手腕没有偏。他看了看,把石板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道——不是字,只是一道横线,从左到右,不歪不斜。
他把那道横线也擦掉了。
然后他站起身,夹着石板,攥着树枝,朝学棚走去。脚踩在化雪的草甸上,发出一声声湿润的、深沉的闷响。水从他踩过的地方渗出来,填满他毡靴留下的印子。
学棚里传出拐先生的声音:“把‘铁’字再写一遍,写完的把石板翻过来,不要把水洒在地上。”
巴特尔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草甸——那些雪水洼还在地上亮着,像长生天洒在草原上的碎银。他看见了刚才写字蹲着的地方,泥土上被他蹲出两个浅浅的膝印,膝印前面是水洼,水洼边上那根他用来蘸水的枯草茎还湿漉漉地弯着。
然后他掀开毡帘,走了进去。
毡帘在他身后落下来。
草甸上的雪水还在流。初春的阳光开始把水洼照得发暖。远处,阔亦田书阁的穹顶采光口反射着一小块日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安静地俯瞰着整片草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