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水描字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阔亦田书阁外的草甸上,初春的雪正在融化。
这场雪是昨夜停的。天亮之前,风转了向,从西北改成了东南,把云层撕开一道口子。第一缕日光照到草甸上的时候,那些在雪堆下埋了半冬的枯草尖已经开始裸露,东一簇西一簇,像老人头皮上残存的白发。雪水顺着草根往下渗,在冻土表面汇成一道道细流,细流又汇成水洼,水洼映着初春灰蓝色的天空,像碎在地上的一面面镜子。
时辰还早,但孩子们已经到了。
识字班的学棚搭在草甸东南角,背靠一片低矮的柞木林,三面用粗毡围住挡风,朝南的一面敞着口。学棚里的地面是夯实的干草,铺了两层,踩上去软中带硬,不会返潮。棚顶是一面整幅的牛毛毡,四角用生牛皮绳拴在柞木桩上,风大的时候会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老骆驼在夜里叫唤。
今天没有风。
巴特尔蹲在学棚外面,膝盖上放着一块磨平的石板。石板有两只手掌那么大,是从阔亦田匠作局的废料堆里捡来的——帖木儿锻铁剩下的石料边角,挑平整的给识字班作石板书用。巴特尔手里握着一截柞木枝,枝条前端已经被他剥去了树皮,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质。他用树枝在石板上写了一个“天”字,然后停下来看。
雪水在石板上干得很快,留下的痕迹只是浅浅的一道湿印子,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那是字。但巴特尔认得。
他从脚边的水洼里重新蘸了雪水,又写了一遍。
“天”字,两横,一撇,一捺。
他写到最后一捺的时候,手腕不自觉地往右偏了一下,那一捺收尾的地方便歪了出去,像一条蛇在最后关头扭了一下身子。巴特尔皱起眉头,用袖子把石板擦干,又蘸水,又写。
还是歪的。
“你那个‘天’字,最后一笔还是往外斜。”
旁边蹲着的那个女孩探过头来。她比巴特尔高半个头,脸被春风吹得发红,鼻尖上有一小块冻伤好了之后留下的白斑。她叫阿茹娜,今年九岁。
巴特尔没有理她。
阿茹娜把自己的石板递过来。她石板上写的也是“天”字,笔画比巴特尔的细,收得很干净。那一捺从横折处起笔,斜斜地按下,到收尾处稳稳收住,不飘不斜。
“你瞧。”她说。
巴特尔看了一眼,没有吭声。他把自己石板上的字擦掉,又蹲低了一点,把石板放在膝盖上,左手按紧,右手握住树枝,深吸一口还带着冰碴味的空气,再写。
“天”。
横。再横。撇。捺——又歪了。
树枝在收尾处滑了一下,石板的粗糙纹路吃不住力,那一捺歪出去之后,石板上的湿痕便连成了一条模糊的短弧。巴特尔盯着那条弧看了一阵,忽然伸手把整个石板上的水渍全部抹掉了。水渍在他手掌下变成一片混沌的潮湿,然后迅速变干。
“你写字的时候手太硬了。”阿茹娜蹲着挪过来一点,“先生说过,越用力越写不好。你得让树枝自己走。”
“树枝又不是活的东西,它怎么会自己走。”巴特尔说。
“反正先生是这么说的。”
阿茹娜口中的“先生”,是林远舟。但林远舟本人并不识字班任教——他有太多的事要做,驿路文书、户籍编撰、与吐蕃那边即将到来的战事的文牍准备。识字班的日常教习由他的学生负责,另有一个从金国旧都归附的汉人书吏,瘸了一条腿,孩子们叫他“拐先生”。但“铁海天”这三个字的描红模子,是林远舟亲手写的。拐先生在开课第一天就把原稿展开给孩子们看过:一张发黄的麻纸,纸上三个字,笔画沉实,收笔干净,纸的右下角有一小片陈旧的墨迹,是那年林远舟用柳枝蘸锅底灰写字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巴特尔第一次看到那张纸的时候,觉得那三个字好像在喘气——它们明明是在纸上不动的,但他就是觉得它们会动。
他想写出那样的字。
“铁”、“海”、“天”——拐先生说,这三个字是识字班第一期必学的三个字。第一个字是草原上最重要的东西;第二个字是草原上没有的东西;第三个字是草原上永远在头上的东西。巴特尔当时不太懂“海”是什么——拐先生讲“海”字的时候,指着学棚外面一洼化开的雪水说,海就是比那个大了不知多少倍的水,咸的,马不能喝,人也不能喝。巴特尔想了很久,还是想不通。如果一个地方的水不能喝也不能过,那这个地方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