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学之立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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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场的第一批农书译本刻版付印那天,林远舟在书阁第三层坐了很久。他面前摊着《齐民要术》的新蒙古文译稿,旁边是河朔刻书坊老匠人送来的那本被虫蛀了一角的旧刻本——老匠人的师父刻了一辈子农书,名字从未上过一页纸。林远舟把旧刻本翻到“耕田”篇,老匠人在这一页的版心下角用极细的刻刀补上了师父的名字:“河间张氏,刻于金承安三年。”他把这行字指给帖木仑看:“译场的第一部书,把老匠人师父的名字也刻上去。刻在农书上的人,比刻在石碑上的人活得长——石碑会风化,农书每年春耕都要被翻出来摸一遍。摸一遍,名字就活一遍。”

第一批农书和医方急用篇发往河北时,林远舟让耶律阿海的契丹万户沿着驿路逐站护送,每送到一个蒙学馆就留下一册,让蒙学师傅拿着新蒙古文译本和当地的汉人老农逐页对照讲解。他自己骑着那匹老马,带着帖木仑、拖雷和也速该,沿着八站驿路走了一圈,每到一个驿站就停下来看蒙学馆的学徒们用新刻的《识字三字经》描字。走到也速该站时,他看到一个契丹老兵和一个金国降兵并排坐在蒙学馆门口的石阶上,膝盖上各摊着一块桦树皮,老兵在教降兵认“铁”字。老兵说这个字是阔亦田书阁里收着的第一个老铁匠学会的字,降兵说他在野狐岭被俘时见过帖木儿爷爷用废甲打铁牌,铁牌背面刻着的就是这个“铁”。两个人说到最后,发现他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同一块铁。

林远舟没有走过去插话他站在驿站石碑后面听完了这段对话,然后翻身上马,对帖木仑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完全听懂的话:“译场送出去的书开始自己走路了。书比驿马快——驿马跑的是驿路,书跑的是人嘴。”

走完八站回到阔亦田时,太学的帐篷群已经彻底撑破了旧有的边界。拖雷把自己那顶小毡帐拆了让给新来的金国降兵子弟,自己搬去和也速该挤一顶。帖木仑带着几个太学下院的庶民子弟把旧马厩改成了两间通风的教室,马粪清干净之后铺上干草和毡子,倒比原来的帐篷还暖和。新教室落成那天,老百户长忽都骑着栗色马从工匠营后面绕过来,看了一眼马厩新刷的白灰墙,说这比他当年在克烈部放羊时住的帐篷强多了。他从马鞍上卸下一捆用野狐岭废甲打成的铁钩,一一钉在新教室的柱子上用来挂学生的桦树皮习字帖。

学生从最初的九个人增加到几百人,每天还在增加。第一批是拖雷、也速该、耶律阿息、耶律阿古那批跟着林远舟从阔亦田走到河西走廊的老人;第二批是西夏归附后从凉州、甘州送来的党项子弟和河西庶民少年;第三批是居庸关破后第一批从金国降兵中挑选出来的年轻人;第四批是燕京行省开设后河北各州县推举的汉人贡士和金国旧吏子弟。现在又来了第五批——河曲文会后陆续抵达的河间府一带的庶民子弟,还有几个从南宋边境偷跑过来的年轻人。译场招贤之后,又有一批落选译场但识得几百个字的年轻人被帖木仑捞进了太学下院——译场的门槛太高,太学的门槛可以低一些,总要给识字的人一个去处。

林远舟一个人教不过来。他从最早的那批学生里挑了拖雷、也速该、耶律阿息和耶律阿古当助教,四个人各带一个班,拖雷教新来的契丹子弟学写名字,也速该教新来的金国降兵之子学写大札撒,耶律阿息带着他那支从巴拉沙衮一路削到阔亦田、削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旧炭笔教畏兀儿学徒认新蒙古文,耶律阿古用左手和右手交替教契丹大字和新蒙古文的对照识字。四个助教四个教法,但底本都是同一本《识字三字经》。

帖木仑总管太学的日常事务——分班、排课、管炭笔和桦树皮的供应。她把阔亦田现有的所有识字班学生按照入学时间和识字量分成下院、中院和上院。下院学认字和写字,用林远舟编的《识字三字经》前三篇,第一篇是“天地人,铁海天”,第二篇是“农与医,法与史”,第三篇是“译场书,太学门”。中院学大札撒条文和驿站手册,同时必须选修至少两种文字的字母对照,蒙古文和契丹大字一组,畏兀儿体和汉文一组,女真文和西夏文一组——契丹老兵和金国降兵在中院同修一组,几年前他们在净州西堡的石板缝里互相摸过对方的拓片,现在他们在同一张毡垫上拼同一个字母的不同写法。上院分经义、律法、格物、医农四科,学生可以跨科旁听,但主修一科,季考时混合出题——律法科的学生要在格物科旁听舆图测绘,医农科的学生要选修律法科的大札撒木牌符号课,因为农书和医方发到地方之后归断事官署辖下的义仓系统管。

她把分班方案按入学先后排定,每张毡垫上都有固定的位置,不按部族排,只按入学先后和识字量排。炭笔和桦树皮的供应也由她管,她把太学每旬消耗的炭笔数量和桦树皮张数按班登记,和工匠营的石料、铁料耗用并列为阔亦田日常开支的两大项。以前识字班只有九个人时拖雷削炭笔的小刀就是林远舟自己的那把削了多年的旧刀,现在每天消耗的炭笔以几十支计,光靠拖雷一个人削不过来。帖木儿从工匠营拨了一个专门削炭笔的徒弟,又教了几个太学下院的庶民子弟轮流帮忙,削笔的方法和林远舟教拖雷的一模一样——削三刀,转一下,再削三刀,再转一下。

就在太学逐步成型之际,阿勒坛在忽里勒台上发起了一场争论。他不是在译场筹备时发难的——译场的人手有太学撑着,耶律阿海的契丹万户又全程护送农书和医方,译场的事他没有插嘴的余地。他在帖木仑把分班方案送到成吉思汗帐前时开了口。这份方案把所有新入学的学生——不管那颜子弟还是庶民子弟——一律进下院从“天地人,铁海天”学起,不再单设贵族班。

阿勒坛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指节在刀柄上反复收紧。“教那颜子弟认字,可以。教庶民子弟认字,也可以。但你把那颜和庶民放在同一顶帐篷里,让他们坐在同一张毡垫上学同样的字——那颜子弟的尊严在哪里?庶民子弟的敬畏在哪里?大札撒说那颜犯法与庶民同罪,可坐在课堂上总得分个前后吧。”

术赤站起来。他的字是太学上院里公认最工整的,每一个字母的大小几乎完全相同,间距严格一致。也速该的字歪歪扭扭,起笔很重收笔很轻,和拖雷第一次写“海”时一模一样。术赤把两个人的字举过头顶,让所有在帐的那颜们自己看,没有人回答。

拖雷从毡垫上站起来,把手里的三块桦树皮举过头顶。一块是也速该的字,歪歪扭扭;一块是耶律阿海的字,苍劲有力;一块是他自己的字,还是像风中的草茎,但比刚学写字时稳多了。他问阿勒坛:“这两块字谁在前谁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