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翻译之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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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车典籍全部搬进书阁之后,阔亦田的营地安静了三天。不是真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识字班的学生们把秘书监的木匣一个一个拆开,按耶律楚材编目的规矩重新分类;工匠营的徒弟们把从野狐岭战场上收集来的铁浮图废甲一片一片投进炉火,准备浇铸新的铁板书架;帖木仑带着几个太学下院新来的庶民子弟,把林远舟从秘书监杂物房里带回来的麻纸样本和阔亦田自制的桦树皮纸张并排放在书阁第三层的木案上,对比哪一种纸更适合抄写即将开始的翻译稿。

林远舟在书阁第三层坐了一整天。他面前摊着从秘书监杂物房里带回来的那卷被虫蛀了一半的汉文手抄本,封面上的书名已经模糊,只有内页第一行还能辨认——“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他在北大的图书馆里读过这篇文章的全本,那是魏征写给唐太宗的《谏太宗十思疏》,唐代奏议的典范,被收入《贞观政要》,后世列为历代名臣奏议之首。此刻这卷被不知名的主人塞进秘书监典籍车队的民间抄本躺在他膝盖上,虫蛀掉了“十思”中的好几思,但“固其根本”四个字完好无损。

他提起炭笔,在桦树皮上写下了译场的第一份译书清单。三百车典籍,辽国实录、北宋国史、金国起居注、汉文大藏经雕版、前朝地理志、天文志、医方、农书、河防图,每一种文字背后都是一整套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把它们翻译成新蒙古文,等于要把整个中原文明用草原上的文字重新写一遍。这个工程不是几年能完成的,也不是几十个人能完成的。但总要有人开始。

他在清单最上方写了两个字——“农书”。下面依次列出《齐民要术》《四民月令》《农桑辑要》和金国司农司残档。第二类是“医书”,以《伤寒杂病论》为首,附金国太医署散佚的方剂辑本和慧真僧人从中都藏经楼带回的寺院医方。第三类才是“大札撒注疏本”,第四类是“史书”,第五类是“佛经”。他把清单递给帖木仑,让她誊抄两份,一份送耶律楚材,一份送慧真僧人。

耶律楚材接到清单时正在整理《辽实录》的木匣。他把契丹大字的原文和秘书监书库原有的女真文旁注一一对照,发现金国在灭辽之后曾经组织过一批女真必阇赤把部分《辽实录》翻译成女真文,但译稿只完成了一小半就被搁置了,堆在杂物房里落了几十年灰。耶律楚材把那些沾着灰的女真文译稿一页一页地清理出来,发现每一页的边角都有一行极小的契丹大字批注,是金国译场里某个契丹旧吏偷偷写在旁边的,多半是对女真文翻译不准确处的纠正和愤懑。这些批注让耶律楚材看得眼眶发热——灭国之后还有人守着故国的文字,用极小极细的笔画把契丹人的意思重新写上去。他把女真文译稿和契丹大字批注全部摊开放在自己帐中的矮桌上,看完林远舟的清单,把史书排在第四类,沉默了很久。

慧真僧人在帐篷里看完清单,没有立刻表态。他从中都藏经楼带回的《金刚经》雕版和凉州护国寺的残卷已经并排放在书阁第三层,他每天傍晚都会去那里坐一会儿。此刻他面前还摊着另一堆东西——金国太医署留下的药方残页,是者勒蔑的探马前几天从中都旧医铺里带回来的。河北新附的几个州县正在闹春瘟,驿传急件上写着染病人数和缺药清单。慧真把药方残页和林远舟的清单并排放在一起,双手合十。农书排第一,医书排第二——他同意。佛经排在最后,他没有意见,但医书里的方剂需要尽快译出来,每拖一天,河北就可能多死几个本可以救活的人。

三天后,成吉思汗在金帐召集了译场筹备之议。除了林远舟、耶律楚材、慧真僧人之外,耶律阿海、帖木儿、失吉忽秃忽也被叫来旁听——译场不只是一群读书人的事,驿站的运力、刻版的铁料、太学的人手,都和译场有关。

林远舟把清单铺在矮桌上,又把那卷被虫蛀的《谏太宗十思疏》民间抄本展开在清单旁边。他先从魏征说起。“唐太宗问魏征,什么是明君。魏征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唐太宗又问,怎样才能让国家长治久安。魏征上了这篇《谏太宗十思疏》,开篇第一句——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臣把农书排在清单第一位,因为农书是根本中的根本。河朔刻书坊新刻的桑树嫁接图,河北老农翻来覆去地看,因为多一个弯头,桑苗就能多活三成。河北的旱地要改水浇,新附之地的田亩要重划,没有农书,明年春耕还是旧法子。农书译出来,河北的田多收一成粮,新附之地的百姓就能多吃一口饭。这是固根本。”

他把慧真僧人带来的金国太医署药方残页放在农书旁边。“医书排在第二位。河北春瘟正在流行,药方散在金国太医署的旧档和民间手抄本里,东一片西一片,没有一部完整的蒙古文译本。慧真师父从中都藏经楼带回的寺院医方,和太医署的方剂可以互相参校。先译医方,译完立刻下版,驿站的快马送到疫区,方子到了,人就能少死几个。这是浚泉源——泉源是水,水是命。”

耶律楚材听到这里,把手里那叠女真文《辽实录》译稿放在矮桌上,把金国旧吏用契丹大字写在译稿边角的批注单独拓出来,整理成一份“旧吏校语”,也放在清单旁边。“林必阇赤把农书和医书排在最前面,我没有异议。但有一件事,不能等。秘书监的旧藏,不只是辽国实录——北宋国史、金国起居注、前朝地理志,这些书在秘书监库房里落了几十年灰,纸页被虫蛀了,字迹被潮气洇了。如果不先校勘一遍,等虫蛀透了,有些书就没法读了。我提议,译场开工的同时,成立一个校勘组。先把秘书监旧藏中濒危的典籍逐页清理、修补、誊抄——校勘完成之后再交给译场翻译。辽国实录的校勘由我来做,金国旧档的校勘由失吉忽秃忽带着燕京行省的断事官署一起做。”

慧真僧人合十说道:“农书第一,医书第二,贫僧没有意见。贫僧想说的是,医书里的方剂,能不能先译最急的那几篇——河北疫区现在缺的不是完整的《伤寒论》译本,是几张能救急的方子。贫僧从中都藏经楼带回的寺院医方里有一篇‘清热散’,金国太医署的残档里也有一篇‘春瘟方’,两篇加起来不过数千字。贫僧带着几个太学的学生,先译出这两篇,刻版之后立刻发往河北。剩下的医书,按清单顺序慢慢译。”

成吉思汗站起来,走到矮桌前面,把林远舟的农书清单、慧真的药方残页、耶律楚材的《辽实录》校勘稿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问了那个问题:“这三种书里,哪一种能在明年春天让河北的农田多收一成粮?”

林远舟回答:“农书。”

成吉思汗把农书清单拿起来。“农书优先翻译。医书次之——但医书里的急用方剂,让慧真僧人先译,刻完立刻发往疫区。大札撒注疏本和史书排在农书和医书之后,但校勘不等翻译——耶律楚材带着校勘组先做,校完一卷,译场就开译一卷,不堆着等。”

他转向林远舟。“你亲自译农书?”

林远舟点头。“臣亲自译。臣在中原的书里读过田亩、水利、节气和肥料,在阔亦田的田垄上踩过老百户长种下的草籽,在河西走廊的果园里尝过沙枣的甜。农书里的黍、稷、稻、粱,是天下人的饭碗。”

成吉思汗把农书清单放回矮桌上。“耶律楚材校勘《辽实录》,失吉忽秃忽校勘金国旧档,慧真僧人先译医方急用篇。大札撒注疏本——你译完农书之后亲自执笔,把西夏行省和燕京行省两年来的判例编进去。译场分四组,农书组、医方组、史书校勘组、大札撒注疏组。农书刻版一上机,医方紧跟着上。大札撒注疏本和史书同步推进,中间不空版。”

帖木儿站起来说了今天唯一的一句话,他告诉在场所有人,野狐岭的铁浮图废甲还有最后两炉没投——准备按照之前打“阔亦田农器”铁牌的老法子,把这些废甲铸成译场刻版用的铁垫板和压书架。

译场招贤的布告当天傍晚就挂到了驿站,不分部族,不论出身,识新蒙古文即可应试。布告发出的第三天,应征者从四面八方涌入阔亦田。

一个来自河朔刻书坊的老匠人把他师父留下的《齐民要术》旧刻本摆在林远舟案头,指着一幅犁铧图说:“这是师父刻的,虫蛀了一角。你们译场用新蒙古文重新刻一套,刻好后把师父的名字加在版心下角——他替河北的农夫刻了一辈子农书,自己的名字没上过一页纸。”林远舟接过旧刻本,对照自己正在译的段落,正是“耕田”篇那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