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蒙古语

血腥味更浓了。

林远舟闭上眼睛。

然后，他开始吟唱。

那是一段古老的歌谣。用最纯粹的草原蒙古语唱出的、属于蒙古人共同记忆的歌谣。

“阿兰豁阿母亲，感光而孕——”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因为喉咙的干涩而有些沙哑。但当第一句唱出口的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了。

武士们的刀停在半空。

百户长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林远舟继续唱下去。

“诞下孛儿只斤氏的祖先——感天光而生的孛端察儿——”

这是《蒙古秘史》的开篇。是铁木真家族的起源神话，是整个黄金家族最神圣的祖先传说。在成吉思汗的时代，这段故事只有最博学的萨满和最高贵的家族长老才有资格讲述。

而林远舟——一个北京大学的博士——曾经花了一整个学期，逐字逐句地研究过这段文字的每一个音节。

他用的是最古老的唱腔，那是他在一篇元代碑刻的注释里找到的、关于蒙古史诗吟唱方式的记载。他自己尝试着还原过，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用上。

“其子孙繁衍，是为蒙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上空回荡。那些刚才还举着刀要杀他的武士们，此刻都愣愣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突然出现的幽灵。

百户长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没见过乃蛮部的文书。那些人大都会说几句蒙古话，会写几行畏兀儿字母。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俘虏，能用这种——这种萨满才懂的古老腔调，唱出孛儿只斤家族的祖先传说。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林远舟唱完最后一句，睁开眼睛。

他看着百户长，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话：

“让我见铁木真。”

“我有话要告诉他。关于他的祖先，关于他的部族，关于——他将要建立的功业。”

百户长盯着他，久久不语。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从草原上吹过，卷起几片枯草和雪花。

然后，百户长缓缓举起了手。

“把其他人处理掉。”他说，“这个人……”

他顿了顿。

“绑在马背上。带回去。”

林远舟被粗暴地拖起来，绑到了一匹马的背上。他的脸贴着马鬃，能闻到马身上的膻味和汗水味。手腕疼得像要断掉，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但他活下来了。

马蹄声响起，队伍开始移动。林远舟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

他还不知道见到铁木真后要说什么。

他还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时代活多久。

但至少——

至少他还活着。

队伍向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远舟在马背上昏昏沉沉，只能看到前方不断掠过的枯黄色草地和偶尔出现的白色毡帐。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号角。

低沉的、悠长的号角声，从前方传来。

押送他的武士们立刻勒住了马。百户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

“是大汗的金帐！”

林远舟艰难地抬起头。

在前方的地平线上，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营地。数以千计的毡帐铺满了整片谷地，白色的帐顶像是落在草原上的云朵。而在所有毡帐的中央，是一座比其他所有帐篷都大得多的金色大帐。

九游白纛在帐前高高飘扬。

那是铁木真的大帐。

这个即将成为成吉思汗的人，就在那里。

队伍加速向营地奔去。林远舟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再一次的审判，是铁木真的怒火，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穿越了一千年，带着满脑子的知识，来到这个野蛮与伟大并存的时代。

那些知识，是他唯一的武器。

马蹄声越来越急。金色大帐越来越近。

第一章，就到这里。

而属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队伍在金色大帐前停下。百户长翻身下马，快步走向帐门。片刻之后，帐帘掀开，一个身穿锦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不是铁木真。

是铁木真的亲卫队长，者勒蔑。

他的目光越过百户长，落在了被绑在马背上的林远舟身上。

“就是这个人，”百户长指着林远舟说，“他唱了孛儿只斤祖先的歌。用最古老的调子。”

者勒蔑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缓缓走到林远舟面前，用那双经历过无数厮杀的眼睛，审视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俘虏。

良久。

“大汗要见他。”

他说。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