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蒙古语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风像刀子一样。
林远舟是被血腥味呛醒的。
他睁开眼的瞬间,视野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和几根粗糙的木桩。后脑勺传来剧烈的疼痛,像被人用钝器狠狠砸过。他想抬手去摸,才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已经磨出了血痕。
冷。
刺骨的冷。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肮脏破旧的皮袍,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脚上是露出脚趾的皮靴,脚趾已经冻得发紫。
这不是他的衣服。
他昨晚明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北大校服外套,在古籍整理室里整理那批新出土的元代文书——
等等。
林远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古籍整理室。那卷标着“大蒙古国时期”的羊皮卷。他记得自己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脆得几乎一碰就碎的文书,上面密密麻麻的畏兀儿体蒙古文。他辨认出了“成吉思汗”、“忽里勒台”这些字眼,然后——
然后羊皮卷突然发出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再然后,就是这里。
“跪下!”
一声粗粝的暴喝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只大手从身后按住他的肩膀,狠狠往下压。林远舟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勉强抬起头,这才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开阔的营地。几十顶毡帐散落在枯黄的草原上,远处的山峦覆盖着斑驳的残雪。而他所在的位置,是营地中央的一块空地。
他的身边,还跪着七八个人。都是和他一样被反绑双手、蓬头垢面的男人。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喃喃念叨着什么听不懂的祈祷词,还有一个已经瘫倒在地,不知是死是活。
而围在他们周围的,是一群骑在马上的武士。
他们穿着羊皮袄,腰间挂着弯刀,脸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黝黑。他们的眼睛像狼一样——冷漠、警惕、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
蒙古人。
林远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武士正用他无比熟悉的语言交谈着。那是蒙古语——不是现代蒙古语,而是带有浓重古音的、属于十三世纪的蒙古语。
作为北大中文系蒙元史方向的博士,他花了整整六年时间研究这种语言。他能读懂《蒙古秘史》的原文,能辨析不同时期的蒙古语语音变化,甚至发表过两篇关于回鹘式蒙古文碑刻的论文。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这些知识来救命。
“这些人是什么来历?”一个领头模样的武士问道。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腰间挂着一把镶着银饰的弯刀,看装束是个百户长之类的中级军官。
“是昨天从乃蛮部的营地逃出来的。”另一个武士回答,“躲在东边的山坳里,被我们巡逻的兄弟抓回来了。看装束,应该是乃蛮部的文书和工匠。”
“文书?”
百户长的目光在林远舟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林远舟身上。
他策马走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你,”他用马鞭指了指林远舟,“抬起头来。”
林远舟抬起头。
百户长眯起眼睛:“你看起来不像是做粗活的。手上有墨迹。”
林远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内侧,果然有淡淡的墨痕。这是他穿越前的身体特征,不知为何保留到了现在。
“你是做什么的?”
林远舟张了张嘴。
他的蒙古语知识在这一刻全部涌上脑海。语法、词汇、发音、语气——六年的学术训练在这一刻全部被激活。
“我是……”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刺痛。
“我是写字的人。”
这句话他用的是标准的草原蒙古语——不是乃蛮部那种混杂了大量突厥词汇的西部方言,而是最正统的、起源于斡难河流域的蒙古部语言。
百户长的眉头微微一动。
显然,他没想到这个俘虏会说这么纯正的蒙古话。
“乃蛮部的人,怎么会说蒙古部的语言?”他问。
林远舟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他需要时间。需要搞清楚自己到底穿越到了什么时候,铁木真现在是什么身份,这些武士属于哪个部落。
但在搞清楚这一切之前,他首先要活下去。
“我侍奉乃蛮部的太阳汗,”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但我的母亲是蒙古部的人。我的蒙古话,是她教的。”
这当然是谎话。但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草原各部之间互相通婚是常事,这样的说法不会引起怀疑。
百户长沉默了片刻,然后冷冷地说:“乃蛮部的文书,就是铁木真的敌人。”
铁木真。
林远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听到了这个名字。铁木真。还不是成吉思汗,还只是铁木真。
那意味着——
“铁木真的敌人,都该死。”
百户长的声音像刀子一样落下。他挥了挥手,对手下说:“都杀了。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等等!”
林远舟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这两个字。
百户长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我……”林远舟的脑子在疯狂运转。六年的学术积累,那些他以为只能在论文和课堂上发挥作用的知识,此刻全部变成了求生的武器。
“我有话要说。有重要的话,要告诉铁木真。”
“你?”百户长冷笑,“你一个乃蛮部的文书,有什么话配让铁木真听?”
武士们已经拔出了刀。
弯刀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身边的一个俘虏开始嚎啕大哭,另一个拼命磕头求饶。刀刃切入皮肉的声音和惨叫声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