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归国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酒店咖啡厅里,在树上出生的小鬼子执意要请客。
王旭东也不跟他客气,点了两杯拿铁,其中一杯是刘茵的。
王旭东看了一下价格,才三块五一杯,心里啧了一声——便宜,真便宜。这环境,这气氛,暖黄的灯光,皮沙发,大理石桌面擦得能照见人影,角落里还有个钢琴师在弹什么曲子,轻飘飘的,听着就贵。
就这配置,不卖给小鬼子七百一杯,说明这老外不会做生意。他在心里给这家咖啡厅打了个差评。
咖啡上来,树上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刘茵听完,想都没想,摇摇头:“树上先生,这件事你跟我谈没用,跟我们这次代表团里任何人谈都没用。你得去我们国家的首都,跟商业部门的人谈。”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客气,但把路堵得死死的,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树上点了点头,脸上的失望演得恰到好处。
其实他早就明白,这事最后肯定要去京城谈,他过来也不是真为了这个。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换了一副,认真了些。
“王桑,请问您有到美国留学的想法吗?”
“我们微软可以帮您全程办理。学校、签证、生活费,一切都由公司安排。您只需要安心读书,再继续做您的研究。”
刘茵闻言脸色一变,王旭东对她笑笑,继续听小鬼子说。
小鬼子又偷瞄了一眼王旭东,见他笑了,以为这事有戏,就继续往前探了探身子。
“比尔很喜欢您。他看了您在联合国的演示录像,说您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他说微软需要您这样的人。现在需要,将来更需要。您现在来,先读书,先适应环境。等您长大了,微软就是您最好的平台。”
他说完了,等着。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有诚恳,有期待,还有那么一点“这事对咱们都有好处”的意思。
王旭东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给面子的小声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刺的、一点面子都不留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小鬼子,脸上满是嘲讽。
“我要过来留学,还用得着你们帮忙?我现在去联合国说想留学,全美十校联盟不说全部来人,最起码也能来三两家。”
“只要我通过他们的考试,这些学校会抢着收我入学,奖学金全给,学费全免,其他一切都不需要我操心。大学更是如此。”
“那么,我为什么要卖身给你们公司?当我不知道你们资本的钱不是这么好拿的?”
“还是说你们微软的能力已经到了可以吃定我,不通过你们我就无法正常留学的地步了?”
“树下先生,这就是你们比尔所谓的喜欢?!”
话落,他站起来,拉着刘茵就走。
咖啡碰都没碰一下,杯子搁在桌上,奶泡还在上面浮着,拉花都没散。树上翔太慌了,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王桑,不是这样的,您误会了!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王旭东没回头,拉着刘茵径直出了咖啡厅。
“王桑!请留步!”树上追了出来。
王旭东还是没回头,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门开了,他拉着刘茵走进去,转过身,正好对上小鬼子那张焦急的脸。他看了一眼,没说话,门关上了。
大堂里,树上站在原地,还想往电梯口追,一直注视着这边的国内工作人员已经过来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不像是拦,像是把他围住了。
其中一个脸上带着笑,语气客气得很:“树上先生,您先回去吧。孩子还小,有些事,慢慢谈。”另一个没说话,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意思谁都看得明白,到此为止了。
树上看了看那扇关上的电梯门,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叹了口气,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电梯里,刘茵看着王旭东那张绷着的小脸,小声说:“旭东,我估计他们去了京城还会去你家找你,你得和家里人说清楚,千万不能上这些资本家的当,你想留学国家会公派的。”
顿了顿,她重新组织了下语言:“其他公司的人找你提出资助留学也不要答应,他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到时他们会拿出一大堆法律文件,让你和你父母签字,到时候等你成年了,你要不想去他们公司工作,就要赔一笔你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比助学贷还助学贷,助学贷就是……”
王旭东嗯了声,没接话。
公派留学这种事他根本就没考虑过,这钱不能拿。
要不然等以后互联网兴起来,他公派留学却移民美国的事爆出来,网上还不知道怎么骂呢,连同他家里人也得一起骂。
王老头和几个叔挨骂无所谓,父母和丫头也挨骂那可不行。
跟这些大公司签协议他更是想都没想过,他得有多傻才会把自己卖了。
同时他还把系统骂了一遍。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未来属下?不仅是个小鬼子,还第一次见面就开始坑我,世界那么大你就找不到人了?”
系统没吭声,它知道现在无论解释都是错。
王旭东骂了一阵,见狗系统又装死,那更气了,打算以后派这个小鬼子去做见不得光的事,发个炸药包就让他冲。
回到房间,那个赵阅正坐在椅子上看电视,看他们回来了站起来道:“我刚在楼下便利店给你们买了些行李袋,要不然这么多东西你们没法拿。”
说完看了下时间,就往门口走,“我一会还有事,晚上就不请你们吃饭了,你们明天走是吧,明早我再过来。”
王旭东客气道谢,刘茵直接挥挥手。
等他走了,刘茵把一大摞行李袋扔床上,坐地下兴致勃勃的开始商品分类,王旭东看了一眼,发现这忘年交至少买了二百多包高洁丝,也不知道送人还自己用,自己用不得用到过期啊。
这东西他在超市也看见了,想买点送宝宝妈和二婶的,但经过仔细思考还是没买,她们的思想没那么开放,自己要真送了她们至少尴尬几个月。
接下来时间他就一边打包自己买的东西一边等待其他公司的人过来。
然而他都等到晚上九点了,也没人过来找他,这令他的一些想法彻底落空。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软件公司和苹果不是不想过来,而是知道过来也没用,一是他太小,授权的事做不了主,二是谈话全程被监视,有些事说不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去国内谈专利授权的时候再顺便去一趟王旭东家里。
第二天一早,赵阅没来,但派了人来。
来人也是个华裔,他拉了两个卧式行李箱,把箱子往房间门口一放,拉开拉链,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书。
金融类的,从《经济学原理》到《国际货币体系》,从《投资学导论》到《公司财务基础》,厚的薄的,精装的平装的,码得整整齐齐。
“赵总昨晚临时有事,去芝加哥了。”来人站在门口,语气客气,“他临走交代我买些金融书籍给王旭东小朋友。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就让店员挑了一些,您收好。”
说着,他把两个箱子往刘茵那里推了推,转身就走。
王旭东哪能要。
他跟赵阅就见了一面,说不上认识,更谈不上交情。人家开皮卡过来帮搬东西,是看刘茵的面子,这些书,少说一千多美元,无缘无故的,他不可能收。
他往前追了两步,喊住那人:“等等,这我不能要。”
那人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回头摆摆手,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王旭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两个箱子,皱了眉看向刘茵。
“刘姐,这……”
刘茵无所谓的笑了笑,蹲下合上箱子,拉好拉链,站起来道:“收着吧,姓赵的是冲我面子,与你无关,你不用觉得欠他人情,等我下次来带点他在美国买不到的好东西给他就行。”
“哦,不用欠人情啊,那我就收着了,回头我也给你点好东西。”王旭东把箱子拉回屋里就开始看书名。
刘茵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哭笑不得,伸手点了点他后背:“你用不着这么现实吧?”
王旭东耸耸肩,语气平淡:“现实点不好吗?欠钱可以加利息还,欠人情还不起。利息有数,人情没数。他今天送我书,等以后找我办事,我帮还是不帮?帮,我不乐意,不帮,我理亏。不如一开始就不欠。”
刘茵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了下,哼了一声,“小屁孩,哪来这么多歪理。”
房间彻底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遗漏物品,准备退房时,刘茵就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左一个袋子右一个箱子,全部分给了代表团成员,让他们帮忙过海关,就连带队领导手里都帮着提了个大袋子,从领导吃力的表情来看,还是最沉的。
王旭东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把那些袋子一件一件地送出去,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敢买这么多,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
国内,距离航班落地还有一个多小时,可苏清晏已经带着王老头在机场等了三个多小时了。
这几天,苏清晏每天都要打听一下弟弟什么时候回来,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弟弟今天能回来吗”,中午吃完饭又问一遍,晚上睡觉前还要确认一遍。王老头被她问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可她还是不放心。
得知弟弟终于上了飞机,她吃饭睡觉都心不在焉的。
王老头给她买了羊肉串,她咬了两口就不吃了,给她削了苹果,啃了一口搁在桌上,忘了吃完。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蹬了好几次,梦里都在喊弟弟。王老头半夜起来看她,被子又蹬了,他叹了口气,给她盖好,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
这不,今天早早的就来机场等着了。
早上四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透,她就爬起来,自己把头发梳好,扎了两个小辫子,辫梢系了红色的绸带。
还穿的美美哒。
上身穿了件白色的泡泡袖衬衫,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蕾丝花边。衬衫外面套了件淡粉色的小马甲,针织的,薄薄的,刚好挡挡秋天的凉意。
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裙子,裙摆刚过膝盖,走路的时候轻轻晃。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鞋面上缀着两个小蝴蝶结,擦得锃亮。
这一身全是王老头在友谊商店买的,他跟黄牛换的外汇券,花了大价钱。
机场里人来人往,无论是外国人还是国人看见她都会露出笑意,因为丫头长得实在太漂亮了,再加上这身衣服,可以说是机场里最靓的崽。
当航班还有半个小时左右落地时,苏清晏坐不住了,拉着王老头跑到接机口等。
当听到广播里播报弟弟乘坐的航班已抵达时,她绷直了身体,紧紧的盯着走廊,大眼睛一眨不眨,手心里全是汗,连呼吸都屏住了。
周围的人声、广播声、脚步声,一下子全远了,像隔了一层水,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个多小时后,王旭东终于从出口出来了。他一手推一个行李车,车上摞着箱子袋子,堆得老高,他连拉带拽,整个人蔫头耷脑的。
刘茵和代表团成员也是推着行李车,里面大部分东西都是他们的。
这时——
“弟弟!”
王旭东站住了,循着人声看去,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怕自己看花了眼。丫头真怯生生的站在那儿,不是做梦,是真的。
“丫…姐?”他喊了一声,声音里有惊喜,有疑惑,还有一点不敢信。
苏清晏看着他,没动。眼泪已经掉下来了,顺着脸往下淌,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松开行李车,看着他朝自己跑过来。
看着他张开双臂把自己抱在怀里。
紧紧的。
……
和协医院的招待所里,苏清晏正拉着王旭东的手,和他并排坐在沙发里,看着王老头和刘茵一趟一趟地往房间里搬东西。
两个人进进出出的,忙得脚不沾地。她动都没动一下,就那么贴的紧紧的坐着,手攥得非常用力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又跑了。
王旭东靠在她旁边,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终于可以歇了。
刘茵提着一个大箱子从门口挤进来,箱子沉,她身子歪了一下,咬着牙稳住,挪到墙角放下,直起腰喘了口气。
回头看见那俩孩子并排坐在沙发上,手拉着手,安安静静的,她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又出去了。
王老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指节都勒白了。他把袋子放在地上,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了俩传家宝一眼,笑了笑,没出声。
等东西都搬完了,丫头动了,他倒了两杯水,一杯给了自己爷爷,一杯端给刘茵。
“谢谢阿姨。”
开口就扎刘茵心窝子。
刘茵把水接过来,蹲下去,跟苏清晏平视,语气认真得很:“是姐姐。”
苏清晏歪了歪头,大眼睛眨了一下:“阿姨。”
“姐姐!”
“阿姨!”
王旭东坐在沙发上哈哈大笑,从丫头第一眼看见刘茵开始就这样了。
在机场时候,刘茵走过来帮他拎包,苏清晏就喊了一声“阿姨”。刘茵当时就纠正了,说叫姐姐。苏清晏就是不改,说明明是阿姨,怎么可以叫姐姐呢。
这给刘茵气的,从机场到招待所,一路上刘茵纠正了无数次。
“叫姐姐。”
“阿姨。”
“是姐姐。”
“阿姨。”
“你怎么就记不住呢?”
“我没叫错,就是阿姨。”
刘茵气得不行,可苏清晏那张小脸始终淡淡的,不争不辩,不恼不笑。你纠正你的,她叫她的。你急你的,她稳她的。有一种清风拂山岗的既视感,你千般攻势过来,她自岿然不动。
折腾了一路,愣是没把这称呼掰过来。现在到了招待所,水端上来了,“阿姨”也端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