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冰毒的逻辑
冰毒进入玛丽娜的生意不是她选的。
宋悍在北方明珠的办公室里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跟在说一种新的营销方案差不多。他说现在每个女孩在服务客人的时候要顺便推一下「助兴」的东西。第一管免费,客人觉得好,第二管开始收费。价格他定,利润他七她三。
玛丽娜站在他办公桌前沉默了大概五秒。五秒里她在想怎么拒绝。
「我的人不做这个。」她说。
宋悍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意外,那一眼里甚至有一种「你果然会这么说」的确认。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在办公室里动手,而是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侧了一下头。
玛丽娜跟着他走进去。北方明珠地下一层的卫生间比楼上的脏一些,墙角的瓷砖上有一圈黑色的霉斑,洗手台上放着半块没冲走的肥皂,已经泡得发白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宋悍关上门之后转过身来。他扇了她一巴掌。力道不大,没有打到让她摔出去的程度,但足够让她知道自己的位置。手掌落在她的左脸上,皮肤上迅速产生了一层灼热感,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她的头偏了一下,耳朵里嗡了一声,然后她转回来看着他,左脸在发烫,她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正在迅速变红,但她没有伸手去摸。
「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宋悍说。声音跟刚才一样平静,没有提高,没有加重语气。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里。
她靠在洗手台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块泡在水里的肥皂,表面已经被水泡软了,边缘变成半透明的糊状。左脸烫得像被人贴了一个热水袋在上面。她用右手背贴了一下左脸,烫的,像发烧时的皮肤温度。她在卫生间里没有动,等着那股灼热感慢慢退下去,等着自己能控制住表情走出那扇门。她伸手在水龙头下接了一捧冷水贴在左脸上。水是凉的,皮肤是烫的,冷热相遇的那一瞬间左脸像被针扎了一下。她重复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冷水已经不再让她觉得刺了,左脸的温度降下来了一些,但她知道明天早上那里会留下一块淤青。她用搭在洗手台边沿的毛巾擦了擦脸,毛巾是湿的,不知道洗过什么东西,有一股说不清的怪味,但她顾不上了。
她妥协了。不是因为她怕他再打她,是因为她知道拒绝的后果比那一巴掌更重。宋悍不会只打她一次,他会一次比一次重,直到她屈服或者消失。她在松江市见过消失的人。赵总消失了,先消失在公司里,然后消失在这座城市里,最后消失在自己的身体里。谢尔盖消失了,再也没有人听说过他。林局长也快要消失了。消失在这个城市不是比喻,是真的消失。她不想成为下一个。
她开始在女孩们之间推行「冰毒助兴」服务。
第一周很难。伊拉拒绝了三次——第一次说「我不碰那个东西」,第二次说「客人问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第三次什么都没说只是摇头。玛丽娜没有逼她,自己加了钱她才勉强答应试一次。那天晚上伊拉接完那个客人之后回到公寓洗了很长时间的澡,水声在浴室里响了快四十分钟,玛丽娜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敲门。
金美淑没有拒绝,她听了玛丽娜的安排之后点了一下头就去做事了。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公寓的厨房里哭了很久,玛丽娜隔着门听到了她的哭声,低低的,压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截。玛丽娜站在厨房门外,没有推门进去。她能说什么呢?说「不想做就不做了」?她已经说了不做的后果了。
小惠是最配合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玛丽娜跟她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决定就好」。小惠从来不质疑玛丽娜的决定,这反而让玛丽娜最难受。
李红霞是唯一一个主动问「那东西怎么用的」的人。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平静,语气跟在问一台新机器的操作规程一样。她没有表现出排斥,也没有表现出兴奋,她只是在学一门新的手艺。玛丽娜教她怎么把冰毒放在锡纸上加热,怎么告诉客人吸的时候要慢一点,怎么判断客人吸多了之后的反应正不正常。李红霞听得很认真,学完之后点了一下头就出去了。玛丽娜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第一次来面试时指甲缝里的黑色机油印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一个月的数据出来了。宋悍是对的。冰毒的利润超过了卖淫本身的利润。一管冰毒的成本不到十块钱,卖给客人可以收一百到三百块。一个客人如果上了瘾,一个月可以在上面花掉几千块。玛丽娜在月底算了一次总账,冰毒收入那一栏的数字已经压过了其他所有收入的总和。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账本放进了抽屉最里面。抽屉里还有赵总那张银行卡,娜塔莎的十字架项链,和一张她刚来时写的「存够五万块就逃」的字条。那张字条她本来划掉了,但一直没有扔掉。现在那张字条上的数字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五万块对这个月来说只是冰毒收入的一个零头。
宋悍在月底叫她去了一趟北方明珠。他把一张对账单放在桌上——就是一个月的冰毒收入明细——用手指在上面弹了一下,纸张发出啪的一声。
「你看,人吸了这个,什么事都愿意做。包括付钱。」
玛丽娜没有说话。她把那张对账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出他的办公室之后她站在走廊上,把那张纸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没有小数点,没有折扣,干干净净的一个总数。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去,沿着走廊走上楼梯,推开北方明珠的后门走进后街。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
冰毒开始改变她身边的一切。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慢慢渗透的,像一滴墨水落进一杯清水里,你看着它在扩散但你抓不住它扩散的边界。最先变化的是睡眠。玛丽娜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入睡,躺下来之后脑子里各种念头嗡嗡乱转,赶不走。睡着之后又会在凌晨三四点突然醒过来,心跳得很快,像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在她胸口放了一只闹钟。她睁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的声音,等着那阵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这个过程有时候需要十几分钟。情绪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有时候她在街上走着走着会莫名其妙地想哭,不是因为在想什么事,就是一股情绪毫无原因地从胸口涌上来,她需要咬住嘴唇把它压回去。她在超市排队结账的时候,在等红灯的时候,在打开冰箱看到里面剩下半个鸡蛋的时候,那些毫无预警的瞬间都会突然出现,然后又被她压下去。
她开始减少自己吸食的量。以前跟赵总在一起的时候她偶尔会碰,但那是在有人看着的情况下,不会过量。现在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一周不超过一次,而且只在确认第二天没有任何事的情况下才碰。她把这包冰毒放在衣柜深处的一件冬大衣口袋里,不是方便拿的地方,是需要她刻意去取才能拿到的地方。她给自己的这套规则——叫它规则也好,叫它自我欺骗也好——让她觉得自己还在控制局面。
但控制自己和控制别人是两回事。她控制不了手下女孩的用量。
伊拉开始瘦了。一个月之内掉了好几斤,她的脸原本是圆润的,是那种典型的俄罗斯女孩的脸型,现在下颌线变得跟刀尖一样。她的眼睛下面开始出现灰青色的阴影,用粉底也盖不住。她的裙子腰围大了一圈,需要往里别一个别针才能穿合身。
金美淑的笑变少了。以前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客人喜欢她因为她的笑看起来是真的。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她的嘴角在客人面前还是会弯起来,但那弯度到不了她的眼睛。
小惠也开始用了。不是在工作的时候,是在晚上回到公寓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点了一管,吸完之后靠着沙发靠背看着天花板发呆。玛丽娜有一次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看到了,小惠看到玛丽娜看到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玛丽娜把水倒好,端着杯子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李红霞是最让人担心的。她用得太多了,不但给客人推,自己也用。玛丽娜有一次在她的包里翻出了好几管已经用了一半的冰毒,李红霞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但她管不住自己碰那个东西。她的手指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她的睡眠比玛丽娜还要差,她开始在白天出现走神的情况。
玛丽娜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变瘦变空,看着她们的眼睛从有光到没光,从警觉到涣散。她想起自己刚来中国时的样子,站在王姐那个破旧居民楼的窗户前看着楼下不知道往哪里走。那时候她也瘦,眼睛也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存够五万块就逃。她现在看着她们,就像在看着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是她自己。她可以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回去,但她拼出来的还是原来那张脸吗?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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