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单飞
江畔花园的钥匙交出去的那天是星期二。玛丽娜把钥匙放在门垫下面,没有当面还给赵总的人——是一个穿黑西装的律师来收房的,她没见到赵总。赵总已经不在松江了。律师说他在省城的一家医院里。她没问哪家医院。她转身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那栋楼——那栋她住过大半年的精装修江景房。
新公寓在开发区,一片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里。没有电梯,没有物业,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她拎着一个行李箱爬了五层——箱子不重,装的都是她真正需要的东西:衣服、娜塔莎的项链、那本笔记本、八千四百块现金和赵总的银行卡。公寓两室一厅,墙壁是白的,但不是刚刷的白——是一种被岁月蒙了一层灰的白。客厅里没有沙发,只有一张房东留下的折叠桌和一把塑料凳子。卧室里有一张铁架床,床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上有几块泛黄的印记,洗不掉了。她铺上自己带来的床单——白色的,在夜市买的,十五块一条——把印记盖住了。
她在这套公寓里转了一圈。厨房的灶台上有一层油垢,水龙头关不严,一直在滴水——嗒——嗒——嗒——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厕所的排气扇坏了,通风靠一扇巴掌大的小窗。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没有沙发,没有电视——只有窗外的梧桐树和一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漏水的天花板角落,墙角有一圈深色的水渍。她觉得这套公寓跟它很像——都已经被生活磨损到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她把自己的八件衣服挂进衣柜——柜门是歪的,合不拢,她用了一个衣架卡在门缝里才让它勉强关上。她在俄罗斯的时候有二十多件衣服——虽然旧——但那是她母亲用旧货市场买来的布头一针一线缝的。一件也没有带过来。
她掏出手机,拨了小惠的号码。
「小惠。我搬家了。开发区——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小惠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明天到。」
第二天下午小惠拖着两个编织袋出现在楼道口。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因为爬五楼而喘着粗气,脸上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汗。她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客厅,然后说:「比王姐那破宿舍强一万倍。」
玛丽娜从折叠桌下面拿出两盒炒面——路边摊买的,五块钱一盒,加蛋。两个人就地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手捧塑料盒,用一次性的筷子吃面。面已经有些凉了,黏在一起,小惠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有辣酱就好了。」玛丽娜起身去厨房拿了一瓶老干妈——她在楼下小卖部买的,她现在的汉语已经能让她自己去买辣酱而不用指着瓶子说「这个」了。
小惠看着那瓶老干妈——「行啊你。现在都会自己买东西了。」
「我还有更好的事要告诉你。」玛丽娜把筷子搁在盒子上,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我不做散客了。」
小惠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从今天开始——只做高端。」玛丽娜的中文已经比三个月前流利了很多。她已经不需要先在脑子里把俄语翻译成汉语再说出口了——有些句子已经可以直接用中文想了。她说:「林副局长那边——他有资源。政府的人、国企的人、省城来的人——这些客人不需要去王姐那种地方找乐子。他们想要的是安全、干净、不会出事。我可以给他们这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惠放下筷子,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把全部家当押在一张牌上的人。
「玛丽娜——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连中国话都说不利索的俄罗斯人——」
「我现在说得比你好了。」
玛丽娜用标准的中文回答了她,咬字清晰,声调准确,甚至连东北口音都带上了几分——她从宫斗剧和本地新闻里学来的。小惠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被反驳了——是因为玛丽娜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那不是一个在吹牛的人的表情。那是一个已经算好了每一步的人的表情。
小惠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炒面盒子里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说:「行。那我干什么?」
「你帮我排时间、接电话、管钱。」玛丽娜说,「你负责日常——我负责客人。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
「赚的钱。」
小惠看着她,眼睛里的表情从玩笑变成了认真。她伸手拿过老干妈,往自己的炒面上舀了一大勺,拌匀了,扒了一口,嚼着说:「成交。」
玛丽娜通过马胖子租了第二个地点。马胖子——松江市搞小额贷款和洗钱的中介,四十出头,白白胖胖,脸上的肉有些松垮,手指上戴着一枚足金戒指,但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微妙的轻——因为他做了十几年的中间人,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事。他做事的方式是:不问用途、不签合同、只收现金,收完之后会把手里的钞票对着光看一遍真假——每一张都看——然后塞进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夹子里。他的名片上印的是「松江惠民信息咨询服务中心」,下面有一行小字:「二手车交易、房产中介、贷款咨询」。玛丽娜第一次看到那张名片的时候想:这个人至少有十张不同的名片。
他带她去看了一套公寓——在另一栋老楼里,但在底楼,窗户对着内院,不容易被看到。位置偏僻,从主干道拐进去要经过三条巷子。隔音好——墙体厚实,关上窗之后外面的声音几乎消失。月租八百。玛丽娜没有讨价还价,直接给了三个月的现金。两千四百块。她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来的——钱用橡皮筋扎着,是十块和二十块的零钱凑起来的,最大一张面额五十。马胖子接过钱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数了三遍才收进皮夹子。他在递钥匙的时候手指跟她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茧——不是干活的茧——是常年数钱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薄薄的、光滑的茧。他说:「水电你自己交——别让邻居知道你在做什么。楼下有个老太太眼睛不好耳朵很好——你进出轻一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要什么?」马胖子收了钱,看着她说。
「一个法人。」玛丽娜说,「我要注册公司——但我不能用我的名字。」
马胖子弹了一下烟灰,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她会提这个要求。「远东商务咨询有限公司」——这是她想了很久的名字。经营范围写的是「商务咨询、翻译服务」。法人是一个马胖子找来的人——一个退休的国企工人,六十多岁,每个月拿一千块挂名费,从来没问过这家公司做什么的。
玛丽娜在注册申请表的「法定代表人」一栏签了字。她写的是那个退休工人的名字,不是自己的。但她在一式三份的合同上压了自己的指纹——用的是红色的印泥,按下去的时候指腹上的螺纹清晰地印在了白纸上,清晰可见。她看着那个指纹印,想起她偷渡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证明「玛丽娜」这个人的东西。现在她在中国有了一家公司。一家用别人的名字注册的、做违法生意的公司。但是公司就是公司。
当晚她坐在新公寓的地板上,身边摊着一叠文件——营业执照复印件、租赁合同、马胖子给她的假身份证。她把笔记本翻到赵总那一页——从第一页开始——那是她刚到中国时记录的一切。赵总第一次来的那页写着:「金帝集团——董事长——俄罗斯女人像——给钱多——可以再用。」她把那一页翻了过去。后面还有好几页,一些是赵总的,一些是其他客人的。她不打算撕掉它们。那些记录是她的历史,不能抹掉。
她在空白页上写下新公司的名字——远东商务咨询有限公司——和今天的日期。然后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她刚来中国不久时写的字——「存够五万块,就逃」。她用笔把那行字划掉了。不是横线划掉——是涂成了一个小方块,用蓝色的圆珠笔一遍一遍地涂,直到那一行字完全被蓝墨水覆盖,看不出来了。笔尖把纸划破了,在纸的背面留下了一个凸起的疤痕。
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开发区的夜晚很安静,跟江畔花园不一样——没有江景,没有灯火通明的码头,没有豪华轿车的声音。只有远处一条国道上传来的卡车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在夜色中轰鸣不息。这间公寓甚至没有窗帘——她用一件旧T恤挂在窗框上当了临时窗帘,T恤被路灯的光照成半透明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的头像,那只熊在路灯下咧着嘴笑。
她不逃了。不是因为她不想逃——是因为她已经没有方向可以逃了。以前她以为五万块就是终点——存够五万块就可以回俄罗斯,回乌苏里斯克,在母亲床边坐下来告诉她「我回来了」。但现在五万块不够了。不是因为钱不值钱了——是因为她的欲望变了。她见识过了赵总的酒局、林副局长的名片、马胖子手里那串钥匙发出的响声——她见过这座城市的权力是怎么在桌子底下转手的。她见过一个签字就能换来一块地,一句话就能让谢尔盖消失。她回不去了。不是地理上的回不去——是心里的回不去。一个见过权力长什么样的人不会满足于回去开一家小卖部。
她关掉台灯,躺在地板上的临时床铺上。新公寓没有窗帘,月光透过那件旧T恤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卡通熊的影子。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小惠的鼾声——小惠累了——从王姐那边搬过来,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爬了五层楼,现在睡着了,睡得很沉。玛丽娜听着那阵鼾声,心里有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温暖——不是安全感——是一种更现实的、更冷静的东西: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带着一个人。如果她搞砸了——不是她一个人完蛋。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些脱落,露出发黑的水泥。她用指甲在墙皮上划了一道——白灰掉下来,落在她枕边,像雪。
她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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