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战后
八月三号,埃莉诺从比利时回到了沦敦。她太累了于是休息了一天,八月五号才见到老头。老头在治疗他被捅伤的腿。“那个婊子不仅偷走了庄园的财物,还像个疯了的野猫一样,在我给她指明生路时,给了我一刀。”老头指了指绷带,“她翻窗逃命的时候从二楼跳了下去。等到管家在铁匠铺后的烂草堆里发现她时,她已经烂了一半了。败血症。”
“为什么她没有按照Julian的安排,八月一号来我家报道?”埃莉诺质疑。
“哈。”老头笑了,“埃莉诺,我知道你有一颗伟大的心,想把这些不幸的女人从泥潭里拉出来。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想被拯救。
八月一号那天,我把Julian的安排摆在她面前。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她受够了被人像商品一样运来运去。她觉得去沦敦当一个所谓的‘文员’,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进到另一个笼子。
她撕了那封信,埃莉诺。她当着我的面说,她宁愿在乡村的野地里自由地烂掉,也不要接受你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她根本不想要你给她的职业,她想要的是一笔现金,然后跟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浪荡子消失。
我试图拦住她,结果呢?指了指腿上的伤口这就是她给我的‘自由宣言’。”
“尸体呢?”埃莉诺继续追问。
“铁匠家里有孕妇和孩子。他们当场撒了生石灰埋了。你可以去找铁匠问问埋哪了,具体我也不知道。”
“Julian留给她的支票呢?没有我的签名那笔钱取不出来。”埃莉诺思考了十秒钟后问道。
“那张纸?哈,埃莉诺,你太高看那个女人的智商了。
八月一号那天,当她意识到那只是张‘如果你去沦敦工作才能领钱’的凭证,而不是能立刻兑现的金币时,她当着我的面把它四分五裂了。她尖叫着说,Julian想用一张废纸把她打发走,想让她去沦敦当一辈子奴隶。
碎片就在那天晚上被壁炉里的火吞了。她不需要你的签名,她那天晚上翻进我的书房,是想找我保险柜里的现钞。她捅我,就是因为我抓住了她正在翻找我的钱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时是八月五日。埃莉诺的脑子里全是商业危机和政治机遇。老头的鬼话她一个字都没信,但是她懒得去求证了。Julian留下的烂摊子应该由他自己收拾。她回到沦敦的办公室,核实Julian的启程电报。当他得知Julian把她费了大劲弄到的埃及的岗位换成了远征军第一师,她气得破口大骂。她甚至想起了自己的弱智弟弟。
1914年八月下旬,此时Evelyn正在沦敦的码头当记账员。Julian刚刚经历了蒙斯撤退,他连续行军了4时,靴子磨穿了,满脸都是硝烟和泥土。
邮包是在战壕临时休整时送达的。蒙斯郊外的一片弹坑边,夕阳被硝烟染成了肮脏的紫色。Julian靠在潮湿的土墙上,手里攥着一份已经发霉的干口粮。
通信兵喊着名字投掷邮件。当那封散发着香水味、纸张雪白挺括的信封落在Julian泥泞的大腿上时,周围的环境显得像个地狱般的笑话。Julian双手颤抖,撕开信封。
“Julian,你这个白痴、废物,你比我弟弟还蠢。你不要忘了,我是你的老板,不是你的奶妈。
我没见到你那个‘跑了’的小妈。老头子说她死于败血症,但我更倾向于相信她只是受够了你们这对父子的无能。
听说你去了远征军第一师?这真是我听过最廉价的英雄主义。你以为死在泥潭里就能洗清你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情?别天真了,死人是没法告解的。
这次我原谅你的愚蠢。如果你能在那堆烂肉里活下来,滚回沦敦,我这里还缺一条听话且咬人够狠的好狗。
既然你已经丢了你的圣经,那就彻底把那点正直的包袱扔掉。回来继续给我工作,我会给你想要的权力和金钱去翻遍每一条水沟找她。
别死得太无名,那会让我觉得我看人的眼光出了问题。”
读完信,Julian缓慢地把信纸贴在额头上。他的肩膀耸动,发出无声的,神经质的干笑。
德军的哨声在远方响起。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将步枪斜挎在肩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浓烟滚滚的撤退阵线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1918年12月,战后回乡的Julian第一时间逼问了老头。此时他已经是上尉。从外貌上看,除了一身伤疤之外没什么异常。但是在他拿烟,扣纽扣的时候,指尖会产生一种不可控的,细微的轻颤。除此之外,在一些特定情况下,他会产生严重的耳鸣。
四年前失去了独生子,又失去了可以生孩子的童养媳,大腿还被割了一刀的老头,如今已经中风瘫痪,脑子被劣质白兰地烧成了浆糊,却还记得那点令人作呕的权力感。
“那女的?”老头含混地嗤笑着,浑浊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你走后我就睡了她。哈,活儿烂得像块死肉,连叫都不会,真扫兴。我让她滚了。”
Julian没有任何反应,他平静地转身离开了老头的房间。
贝丝见到Julian时,几乎没认出他。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带上有三颗星,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荒芜。他克制着那一身杀戮的气息,努力装回那个正直、温和、甚至有点迟钝的少爷,试图以此换取贝丝的一点怜悯。
贝丝嚎啕大哭。“她那天骑着马过来,下半身全是血……老头打伤了她的肺管子,她不停地吐血。她在铁匠铺后面的草堆里烧了一夜,嘴里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最后断气的时候,整个人缩得只有一丁点大。”贝丝指了指村头那几座荒坟,“那个就是她。”
Julian感觉一枚炮弹在他头顶上炸开。耳鸣声掩盖了那句“那个就是她”。他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原本为了显得温和而微微弯下的脊背,因为极度的剧痛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贝丝家的大女儿正咬着手指躲在门后看他。Julian感觉到体内那种在战场练就的、杀人后的冷戾感正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往外涌。他知道,再待下去,他眼里那种想把全世界烧光的狂暴会把这两个孩子吓哭。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人类,倒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但耳鸣让他根本听不清自己说话的声音。他没有告别,甚至没有再看贝丝一眼,直接转身撞开了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他走得极快,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逃亡—逃离这个让他显得像个杀人犯的“清白之地”。
他冲进了一片荒草地,雨水浇在他的制服上。他跪在泥里,悔恨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内脏。如果他没走,如果他带她私奔,如果他没去追求那个该死的清白……他开始干呕,脑子像被德国人的炮弹炸过一样耳鸣,胃里空无一物,只有那种烧心的、带着铁锈味的自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贝丝说她死前一直在喊他的名字。他想象着她在那堆发霉的草堆里,半身被血浸透,绝望地呼唤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懦夫。“Julian,你真是个杂种。”他对着虚空呢喃。
他一边干呕一边绝望地在泥地里瘫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他开始回想贝丝的证词。
她缩的只有一丁点大。他想起那个跟自己比赛憋气,差点把自己憋死的女孩,当时他觉得她死沉,他抱着湿透的情绪崩溃的Evelyn去找奶妈的时候差点累死;那个因为他叫了只能贝丝叫的昵称Evie而一把把他推坐在地上的女孩;那个在他发烧的时候还狠狠咬了他肩膀,然后照顾了他一宿,用毯子把他裹得动弹不得的女孩;在去伍尔维奇的前夜,像摔跤一样抱住他翻滚的女孩;嘴贱得没边,天天不是打他就是咬他的女孩,这种疯子怎么可能安安静静自己去死?如果她要死,她会诅咒他,会恨不得把他一起拽进地狱,怎么可能只是念他的名字。如果她真死了,贝丝见到他这个“罪魁祸首”时,第一反应应该是拿草叉捅死他,拿铁匠的锤子抡死他,而不是仅仅嚎啕大哭。
害怕吓到路人,Julian半夜才拿着铁锹来到村口那几座荒坟,用在前线挖战壕的速度把那几座荒坟都刨了。刨坟的时候,他其实在心里祈祷,求你了,Evelyn,骗骗我吧,只要你还活着,我愿意去死。
荒坟被挖开。
一个是个牙齿掉光的老妪。
一个明显是个男人。
还有一个是个夭折的儿童。
“哈哈。”他发出脱力的笑声。“Evelyn,真有你的,你和贝丝骗得老子差点自杀。哈哈。”
他回到家里。老头没用了。他没说一句话,直接掐死了老头,然后给埃莉诺发电报。
SURVIVEDTHEWARSTOPANYVACYFORASTRAYDOGQUERYSTOPJULIAN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小姐,我活着回来了,你还缺狗吗。”
一周后,老头的葬礼上。当地的治安官和亲戚们交头接耳,对着老头死不瞑目的样子指指点点。
埃莉诺带着女王般的派头出现在了葬礼上。她用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老男爵晚年中风,死于突发性心力衰竭,真是令人遗憾。作为他生前最看好的晚辈,我会亲自处理他的遗产交接。”
葬礼后的书房,空气里混合着祭奠的花香和未散的血腥气。
“你杀了他。”埃莉诺用欣赏好狗的眼神看Julian。
“对,我掐碎了他的喉咙,就像掐死一只叫得太欢的鸡。”Julian回答。“我这种疯子,随时可能把利齿对准主人。埃莉诺,你确定要和我结婚吗。”
埃莉诺发出了极其愉悦的轻笑。“Julian,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你?”
她抬手去摸Julian的头。“这世界上听话的蠢货太多了,我不需要另一件家具。我要的是一个能帮我处理掉所有‘垃圾’的屠夫。你杀了自己的父亲?这说明你已经切断了最后一点虚伪的牵绊。欢迎加入我的世界,我的……勒车犬lurcher。”
Julian花了一个月时间暗中调查贝丝所有的亲戚关系,查到了EvaWhite这个名字。Eva的老公死在了索姆河。1919年他被埃莉诺弄进了情报部门,除了工作之外,他的时间全都花在翻阅档案上。他翻阅了这几年的战争遗孀补助金发放记录,发现Eva很可疑地没有申领遗孀补助,于是他花了几个月时间遍历了全沦敦的EvaWhite。1919年十一月,他终于排查到了那个在百货公司做会计的Eva。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让埃莉诺的人去弄到了百货公司所有职员的笔迹。当晚他在情报局的煤油灯下看到了E.W.的签名。那个“E”的转折处,有一个他当年开玩笑教她的、像小尾巴一样的勾。
他的手颤到连那张纸都拿不住。他把纸贴在脸上,耳鸣让他听不到外面卫兵的换岗声。他终于在这个拥有四百万人口的冷酷城市里,抓住了她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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