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错位的追寻

回到租住的公寓，已是深夜。苏晴因为第二天早班，将林初夏送到楼下便打车离开了。临别前，她还挤眉弄眼地保证，一定发动所有追星姐妹的关系网，尽快搞到顾夜白工作室的官方联系方式。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有些日子，林初夏用力跺了跺脚，黑暗依旧。她摸索着掏出钥匙，凭借记忆和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打开了门。

冰冷的寂静瞬间将她包裹。与体育场外那充满生命力的喧嚣不同，这里的寂静是凝滞的，带着独居空间特有的清冷。她习惯性地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都市永不熄灭的霓虹。

脑海里那段诡异的旋律，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模糊，反而愈发清晰。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烙铁，烫在她的神经末梢。

“为什么……会是他？”

她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下这行字，又迅速删掉。这种无法言说、无法被理解的离奇遭遇，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告诉苏晴？她只会以为自己是受了刺激，或者……对那个顶流偶像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告诉医生？恐怕下一秒就会被建议转诊到精神科。

不，她必须自己先找到线索。

林初夏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她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顾夜白 作品”。

页面瞬间被海量信息淹没。音乐平台上的数字专辑，销量数字惊人；各大颁奖礼的获奖记录，长长一串；粉丝制作的安利视频，剪辑精良，弹幕铺天盖地。

她点开顾夜白出道以来的所有歌曲列表，一首接一首地播放。

当然，她听不见。

但她能看。她紧紧盯着波形图，看着那些起伏的线条，试图从中找出与脑海中那段旋律哪怕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她下载了部分主打歌的官方乐谱（通常是粉丝根据听力扒谱或官方为乐器伴奏版发布），一行行地仔细比对音符、节奏型、和声走向。

眼睛因为长时间聚焦而酸涩胀痛，但她不敢停下。仿佛只要一停下来，那无边的自我怀疑就会像潮水般将她吞噬。

没有。

一首都没有。

顾夜白的音乐风格多变，从强烈的电子舞曲到深情的抒情 ballad，但没有任何一首歌，哪怕一个小节，与她记忆深处那段未完成的旋律重合。那段旋律带着她个人创作中特有的、略带忧伤的古典气息，与顾夜白流行的、时尚的曲风格格不入。

难道……真的是幻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医学上不是没有先例，幻听有时会以熟悉或渴望的事物形式出现。她渴望声音，渴望音乐，所以大脑自行编造了一段？而恰好顾夜白是当时舞台上最引人注目的焦点，所以潜意识将旋律投射到了他身上？

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那种清晰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刺痛感，也是幻觉吗？那种旋律与顾夜白演唱口型完美契合的同步感，也是幻觉吗？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体育场里的每一个细节。震动的空气，炫目的灯光，粉丝狂热的表情，苏晴担忧的眼神……以及，顾夜白演唱那首 ballad 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神中一闪而过的、与舞台人设不符的……凝重？

这不是幻觉。心底有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在呐喊。

就在这时，苏晴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是一张截图和一段话：

“初夏！搞到了！这是顾夜白官方后援会提供的工作室商务邮箱和官方微博私信通道！不过后援会小姐姐说，这些基本都是团队在处理，明星本人很少看，尤其是私信，海量信息，被看到的几率渺茫……你试试看？说不定运气好呢！[加油]”

林初夏点开截图，上面清晰地列出了邮箱地址和微博账号。

渺茫……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她重新打开微博，找到了那个认证为“歌手顾夜白”的账号，粉丝数千万。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私信对话框。

光标闪烁，她却久久无法落下手指。

该怎么说？

“顾夜白先生，请问你在演唱会上唱的那首歌里，为什么会有我失聪前未发表的旋律？”——像个疯狂的私生饭，或者精神错乱的臆想症患者。

“我失聪了，但在你的演唱会上听到了只有我知道的旋律，你能解释一下吗？”——更可笑了，一个聋子，说自己“听”到了专属旋律。

她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一年，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如何用文字准确地表达复杂而荒谬的诉求。

最终，她删删改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静而克制：

“顾夜白先生，冒昧打扰。我是一名听觉障碍者。在您昨晚的演唱会上，当您演唱那首《星轨》时，我感受到一段非常清晰的旋律振动（我通过其他感官感知声音），这段旋律与我失聪前未及发表的一首私人创作高度重合。这对我非常重要，关乎我失去听力的原因。恳请您能否告知，这段旋律是您的原创，还是来源于其他途径？万分感谢。林初夏。”

她附上了自己的联系方式，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这段旋律的开头几个音符大致是：La-Si-Do-Re-Mi-Fa-Mi-Re-Do-Si-La……” 她用最简单的唱名描述了旋律轮廓，希望专业人士能看懂。

点击发送。

屏幕上显示“已发送”。但紧接着，一行灰色的小字提示：“由于对方设置，仅接收好友私信。”或者“消息已进入私信池，可能不会被看到。”

冰冷的提示，像一盆冷水浇下。

她不甘心，又按照截图上的地址，给工作室的商务邮箱发送了内容相似的邮件。

做完这一切，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窗外，天色已蒙蒙亮。她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电脑屏幕上顾夜白官方微博那华丽却疏离的头像，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像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人，向经过的巨轮发出了微弱的信号，却明知那信号几乎不可能被甲板上的人察觉。巨轮有自己的航线和节奏，不会为一只搁浅贝壳的异常反光而停留。

*** ***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顶级酒店套房内。

顾夜白卸完了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续高强度的巡演，即使对他而言，也是巨大的消耗。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逐渐苏醒的城市，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银色指环。

演出很成功，粉丝的热情一如既往。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从昨晚那首《星轨》唱到中段开始，他就隐隐感觉到一股异常的能量波动。很微弱，一闪而逝，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质感，与他穿梭时空、执行修正任务时感知到的某些紊乱波纹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那波动中，似乎夹杂着一丝……熟悉又悲伤的旋律？

他试图在演出结束后定位那股波动，但体育场内外残留的粉丝能量、各种电子设备的信号干扰太强，那丝异常如同水滴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错觉吗？

还是……他一直在追踪的那个“时空逃犯”留下的新线索？那个造成了一系列微小悖论扰动的家伙，这次又想做什么？

“夜白，看什么呢？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飞下一个城市。”经纪人李姐端着杯温水走过来，语气带着关切，“昨晚演出状态很好，就是最后谢幕时感觉你有点走神？”

顾夜白回过神，接过水杯，淡淡一笑：“没什么，可能有点累了。”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李姐，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比较特别的信息？比如……关于音乐创作方面的？”

李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特别的信息？每天私信和邮件都爆满，说什么的都有。有粉丝表白，有合作邀约，有媒体采访，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投诉和建议。音乐创作？倒是有不少粉丝给你寄原创曲子，希望你能采纳，团队都按流程处理了。”

她拍了拍顾夜白的肩膀，“你啊，就是太追求完美了。巡演期间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创作的事回头再说。那些海量的信息，有团队帮你过滤，真有重要的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顾夜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李姐说的是事实。作为顶流偶像，他被层层包裹，与真实世界的反馈隔着一道厚厚的墙。那些成千上万的私信和邮件，就像投入深渊的石子，绝大多数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那股异常波动，或许真的只是错觉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指环，银色的表面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 *** ***

三天过去了。

林初夏的微博私信如同石沉大海，邮件也毫无回音。

她每天都会无数次地刷新页面，期待着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奇迹。但每一次，都只有已读（甚至可能未读）的标记，和空荡荡的回复栏。

希望一点点熄灭，自我怀疑重新占据上风。

也许，苏晴和医生才是对的。那只是一次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强烈闪回，一次大脑精心编织的骗局。她太渴望重回音乐世界，太想为那场毁掉一切的意外找到一个解释，所以才会产生如此荒谬的联想。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记忆中的那段旋律是否真的存在过？是否只是她失聪后美化过的想象？

下午，艺术学院没课，她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助教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窗外，学生们三两两走过，欢声笑语（她只能看到表情），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而她的世界，依旧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罩。

她点开顾夜白最新一期综艺节目的视频，默然地看着他在节目中游刃有余地做游戏，接受采访，露出标准而迷人的微笑。屏幕上的他，光芒万丈，离她的生活无限遥远。

那段诡异的旋律交集，仿佛只是寂静深渊里一次微不足道的错觉涟漪。

她移动鼠标，准备关掉视频。

就在这时，视频画面中，顾夜白在回答一个关于“灵感来源”的问题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戴着的银色指环，眼神似乎不经意地……朝着镜头的方向，或者说，朝着镜头之外某个虚无的点，极快地、难以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那眼神，不再是节目里模式化的笑意，而像是……在探寻什么？

林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