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梦空间之一,弥娅的错觉
M,Magic,神奇的
I,Indulge,沉溺
A,absolute,纯粹
朴素简洁的字母拼凑成女孩的名字,赋予她存在的意义。
如果这就是上帝对Mia的诠释,那么,他能否挥手颠覆这如同枷锁的,如影随形的不完美定义?
半个时辰前,医务室门口响起一声突兀的尖叫,间接划破了寂静的长空,「小娅!」
艾斯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原来是小姑娘的闺房好友卡梅尔,所谓莫愁前路无知己,人间自有真情在,只见满脸担忧的女人奔到病床前握住对方的手,「帅小伙,我把她托付给你,还特地为你俩营造氛围,最后你就是这样回馈我的吗?她还那么小,那么天真,那么无邪,你怎么忍心?」
在担忧之余,她还不忘回首质问默不作声的男人,「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是说过叫她陪我喝,但她只是陪着我罢了,并不会与我同饮。她以前经常会在收工后到我家陪我喝点,实际上只有我一人喝酒,她喝奶。我需要的是有个知心好友在一旁倾听我唠嗑,而不是跟我一起烂醉,你要是真的拿她当朋友,就不该强迫她做不喜欢的事!」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卡梅尔恰巧处于酒精摄入过多的情形,立马借题发挥表演着自己惊天地泣鬼神的口才。以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必定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他没有流泪,心却在滴血,像个调皮犯错的小孩子,魂不守舍地窝在墙角承受着对方的怒责,承认着自己的失误,「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的确误会了,我听到你叫她陪你喝,就以为她也能喝。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对酒精过敏。」
「不,你根本就搞错了重点,过敏都是马后炮了。重点是,你一个成年的男人,邀请一个未成年的少女到你的地盘,放眼望去全是雄性的海贼船,你有没有想过她的立场呀?她的故乡被海贼屠戮,她亲眼目睹了三年前的浩劫,你不知道她最怕的就是海贼吗?她是不怕你,但不代表她不怕其他人,你倒好,趁我不在的时候,就偷摸灌她酒,威逼利诱去灌一个不胜酒力的小姑娘,请问二队长大人,您到底居心何在?」
是啊,艾斯也想问自己,他到底居心何在呢?
「这种趁人之危的行为,天生就很荒唐很离谱!无论你有何理由,教唆小姑娘喝酒都不能成为正当的理由!好歹你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成年人,又是弛聘新世界的风云人物,我才相信你,才把她交给你保管。你没注意到她从傍晚上船后就一直很紧张不安吗?在清一色的大老爷们儿堆里,唯有你是她的旧相识,是她信任的人,可你给足她安全感了吗?你不仅没有,本来开心相聚的感动场合,还差点给你整成悲剧送终的场合!」
卡梅尔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蹬鼻子上脸,气急败坏的她在背地里把对方全家的祖宗都问候了一遍,瞧他一副灰头土脸的沮丧德行,又决定唇舌战收尾时再给他补一刀。
「哎,可怜了我们小娅,为了配合你,为了顾及你的颜面,为你不让你扫兴,傻不拉几把酒喝进肚子里。对我们能喝酒的人来说,跟喝果汁没区别,对不能碰酒的她而言却是毒药,你简直在拿她的命开玩笑!你于心何忍呐?」
女人的嘴巴永远像刀,连站在门外的阿帕森都听不下去了,自家队长不过是无心之举,再者小丫头也已经安全脱离险境,没必要再用毒舌攻击他家无辜的队长吧?不就是见到老朋友太高兴,才想着和她喝一杯来庆祝他们的重逢吗?
「抱歉啊,艾斯队长,卡梅尔小姐喝多了,您别把她的话放心上,我马上就带她去客舱休息!您也早点休息吧!」阿帕森替他的队长感到委屈,但他作为局外人,又不能随便指手画脚,他能做的只有赶紧把她拎走。
卡梅尔借着酒劲发泄一通也乏了,随后扭起小蛮腰踏起碎花步搀着阿帕森离去,临走前瞄了一眼被自己骂到哑口无言的男人。她苦口婆心输出老半天,无非是想骂醒对方,顺道提点对方多珍惜自己的朋友,世界不是被动围着他艾斯转的,应该是他艾斯主动围着女孩转才对。
海贼的字典里一贯没有等待二字,都是随心所欲,言出必行,此刻他却手足无措到笨拙地来回踱步。看来,今夜注定是个难熬的不眠夜,他毫无睡意……
『究竟是等待的过程煎熬,还是等到的结果煎熬?小娅,你究竟算我的什么人呢?』
以画为夜、以邂逅为奠基、以重逢为惊喜,峰回路转的尽头却是刻苦铭心的悲恸。狂暴、浮躁、焦灼,鲜有的负面情绪交汇一体。女人一针见血的责怪与谩骂,字字珠玑真知灼见,令艾斯体悟到何为被人一把扼住自己的咽喉般窒息的痛苦,痛苦到无以复加。
悲伤流转掩不住岁月的斑驳,花落无意,碾作一帘深锁清秋的幽梦。孤单是一座无声的牢笼,让他无法摆脱,只能越陷越深。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彼时唯我独尊的男人并不知晓,对方在不远的将来会猝不及防形成他生命中唯一的软肋。纵使深陷于黑暗中,却能以光明照亮他的周围,反之亦然。换言之,她渴望他的救赎,而他贪恋她的灵魂。
浑然天成,相互吸引,珠胎暗结,情投意合,终望尘莫及。
历经三年的风雨,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虽然彼此在刚重逢的时候,女孩展现给他的感觉乃为物是人非的疏离淡漠感,但没想到她推己及人的本性依旧没变,一如既往地优先考虑他人。不管是为他挺身而出去挡无眼的刀剑,还是陪他寻欢饮酒,出发点都是为了任意妄为的他。
卡梅尔说得没错,他邀饮的行为本来就很荒谬,无论出发点何其冠冕堂皇,归根结底都不能使他脱罪。无意间伤害了他视若珍宝的人,他撕心裂肺,没法反驳一星半点,初衷和结果背道而驰,事实证明他骨子里还是个愣头青。
他有权利保护她吗?有资格邀请她吗?有把握照顾好她吗?
她总能做到设身处地换位思考,察言观色的本事更是一流,好像完全不懂何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硬道理。反观他倒是习惯我行我素,粗枝大叶的毛病无药可救,毕竟海贼基本都遵守着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潜规则。
所以,如此盛气凌人的他,岂能参透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真谛?
或许,他一生也触摸不到她的境界,一世也感同不了她的身受。
一路走来,他享受过不少的眷顾,正如他开席前所言:他的伙伴们都包容着不知天高地厚的他,初出茅庐就锋芒毕露到处挑衅闯祸,即便不是他本意,事后水到渠成也总有人替他擦屁股,他是被上帝抛弃又被捡起的幸运宠儿。
尽管他曾经多次面临死亡的威胁,却也多次扭转乾坤置死地而后生,在火烧眉毛的逆境中,以处之泰然的架势直面困难艰险,因为他始终怀揣着只要今天还活着就够了的座右铭。活在当下,逆来顺受,顺水推舟,船到桥头;又不服输,争强好胜,破釜沉舟,笑傲江湖,作弊似的允许此类不公平的矛盾特质扎根于自己的体内。
然而,他从不认为自己违天悖理,他本身正是集矛盾落差为一体的、备受争议的、饱经批判的、特立独行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不该合理存在的特殊存在。
恍惚记起自己出生的小镇,那些匪夷所思的,恶意嘲弄的眼光;可她是首位听他道出自己是海贼王的遗腹子之后,还能用寻常眼色跟他嬉戏欢笑的异性,就和他海贼团里的兄弟们同样:她的眼中同样没有歧视,也没有鄙夷,更没有嫌弃。这不够劲爆,关键是,她的家人也被一丘之貉杀之而后快。
在双方还不够了解彼此的昔年,他没想过揭露身世的自己还能被对方温柔以待,是否从萍水相逢的伊始,她就在他的心房埋下了一颗种子,美其名曰:情窦。他莫名像受到命运的牵引来到蓝多里,与她再次邂逅时,胸口的沃土滋养着的那颗情窦,翻云覆雨般迎来曙光,神不知鬼不觉地破土发芽。
他沉烽静柝地端详着昏迷不醒的女孩,不知对方是否遨游在梦境中,唇瓣轻颤,愁眉不展。不由地触上对方的脑门,自左至右轻柔地拨动她的刘海,又用纸帕帮她擦拭鬓角的汗珠,周而复始,不厌其烦。
昏迷中的女孩觉得自己栖身在充斥着谎言及诅咒的恬静玫瑰园中,映入眼帘的第一帧,她遇见了圣洁的殉教者,他用冷漠的视线睥睨着她。景致切换的第二帧,她遇见了美丽的天使,他用凄凉的歌声抚慰着她。
翻转圣经的神父居高临下一挥手,蓦地凭空降临一座许愿池矗立眼前,神父指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告诉迷途的女孩:水里照出的是你自己的脸,内心反映的是你自己的为人。你要保孚你的心,胜过保孚一切,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人是看今日的事,神却看明日的;凡坚持行善,寻求荣耀、尊贵和不朽的人,才赐予永生……
连续不断重复着的呓语比肩随踵萦绕在她的耳边,出现在睡梦场景中的碎片,只会被当成浮夸的幻境。凡夫俗子并不懂,这其中可能就掺杂着神的预言。
人,有求则苦,无欲则刚,人类终究是服从欲望的生物。慵懒的神明怜悯地注视着凡间即将发生的苦情戏,他们的故事演绎于遥远的时空彼岸;是悲是喜,是好是坏,结局早已敲定。
船舶朝着新世界的方向航行,煞风景的海浪像一只鬼手席卷而来,波涛汹涌引发莫比迪克号一阵激荡晃动,牵连女孩犹若残花败柳的躯体悬空半秒又落回床垫。从浪潮的颠簸中惊醒,潜意识将梦境与现实交叠,前面还置身于天堂安乐园,却在瞬间又坠入地狱无间道,紧跟其后四肢脉络传来无比贴切的失重感。
她拼命地摇着头,对神父说的话表示抗拒,如同胆怯的雏鸟慌张地扭动着身躯,似乎运用此等拙劣的方法就能把恐怖的梦魇驱赶出脑海。她忽然有一种被漫无止境的黑暗包围着的错觉,确实是暗无天日的黑,丢斯为了小姑娘能睡得安稳,临走前将房间的灯熄灭了,不料好心办了坏事。
睁眼便是漫天黑,视网膜尚且没有适应昏暗的环境,奈何她相当怕黑,尤其是半梦初醒的时刻,神魂颠倒的时刻。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她醒了,怕她乱动滚下床,连忙提起十二分精神稳住她的肩膀,同时弹指点燃几支蜡烛,柔声细语地哄着她,“好了好了,小娅,我在的,我就在你身边。你别怕,我一直在,你看着我……”
艾斯当前哄她的语气,可谓是捧在手心怕摔了的担惊受怕,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提心吊胆。他深谙对方就像玻璃般脆弱易碎,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可能就会引起支离破碎。由此可见,以后关于她的任何事,他都必须三思而后行,他不想,不能,也不配再伤害她。
闻见熟稔的声线,战栗不安的女孩顿时像吃了一颗定心丸,起初陷入迷梦死循环的的意识被拉回现实。伴随蜡烛闪烁着的微弱暖光,捕捉到光感的第一眼就与一双漆黑如墨的瞳仁不期而遇,深邃不见底,仿佛是能将她溺毙的深渊——实则早就悬溺其内而不自知。
她茫然地眯起浑浊的眼睛,似乎想竭尽全力看清对方的样貌,她现在的状态并不是很理想,因为她是被强烈的摇晃颠醒,而不是自然醒。噩梦的影响导致她神经错乱,脑回路还有点不清晰,尚不能畅通无阻地如常思考。
黑眸的主人保持着匍匐在床榻的动作,毫不避讳跟她四目相对,等待的折磨终于告一段落,压在心底的巨石亦不攻自破,敦促他稍微松了一口气,“小娅,你总算醒了……”
她感到肩膀处异常的沉甸,顺着触感的根源瞄过去,对方忐忑地抽走了按在她肩上的双手。她蠕动着唇瓣,可惜她的喉咙干涩到发不出声,而他心神意会将摆放在床头柜的水杯递到她的面前,随后谨慎地询问道:“躺着不方便喝,介意我扶你起来吗?”
女孩没有多余的力气回应对方,或者说她压根就没竖起耳朵听,渴求水分的本能驱使她撑起疲倦的身体。她不说话,他自动视作默认,上前一步托着她的腰肋协助她坐立起身,双目呆滞的女孩并未伸手接过水杯,他见怪不怪,又进一步任劳任怨将杯口送到她唇边再喂进她嘴里。
喉间被滋润的刹那,零散的思绪陆续回笼,涣散的目光逐渐澄澈。直至这一秒,她才算是连真正的连意识都清醒了过来,而醒过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尝试着呼唤对方:“艾斯?”
就算她不清楚自己具体发生了何事,但她能够笃定一点:在她梦游仙境的期间,对方全程都像守护公主的骑士一样守护着不省人事的她。
往事画片如同走马灯,于烛光弥留之际自由穿梭,被叫到名字的男人就坐在她的对面,凝视她的眼神却经过了以下几个阶段:欣慰、内疚、亏欠、悲恸,最终是落寞。短暂的几十秒,他怅然若失的眼神却阐明了自己所有的心情,距她咫尺之遥的女孩看得一览无余。
男人如此纠结的神色还是初次拜见,触目伤怀她的心也被拉扯牵动着,可想而知他有多难过,她不曾预料这种黯然销魂的表情会挂在他这种不可一世的人的脸上。确认过眼神,是让她痛彻心扉的人。她实在不愿也不忍看他继续用这种表情望着她,分明清醒后的第一句话想问自己怎么了,但言灵出窍时却神乎其技变成你怎么了。
“小娅,对不起,你还好吗,都是我不好,你……”话说一半他低垂头颅,姿态像极了战败后懊恼的士兵,就算他不知晓自己在这场博弈中是否会以败北收场,但他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在面对她的任何时间任意地点,都没有了平时乖张跋扈的坏脾气,亦没有了争强好胜的臭毛病,有的只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柔情蜜意。
由于形势所迫,弥娅逼着自己形同空壳的脑袋迅速激活,如浴春风般回想着事情的来龙去脉,须臾她幡然醒悟:参宴后没多久便浑身不舒服,目前躺在病床上肌肉酸软,加上对方心疼且自责的眼神,估计是酒精中毒没跑了。果然,在父母都是过敏体质的条件下,身为子女并不能轻易忽视遗传的力量。
她的眼珠轱辘一转,闪过一抹聪慧的耀光,接着回到躺平的姿势中,一把拽过被褥捂住自己的脸,把自己严实包裹在棉被里与世隔绝。女孩突如其来的举措让男人万分错愕:她生气了吗?她不肯原谅他吗?厌恶他厌恶到连他的面都不想见了吗?
不过,就在他怀疑人生的时刻,对方却躲在被子里郁闷地嗫嚅道:“唉,没脸见人了,当着你的面摔了好几次,我也搞不清自己要摔几次才能满意,你又要笑话我了吗?我好像老是会不小心把一些事搞砸。你邀请我参加你们团的宴会,我很荣幸,也很高兴,我没有怕你哦,我不是不敢跟你交流,只是我那会还没从被绑架的变故中缓过神来,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显然错的是他,为何反而是她在道歉?
“不是,是我的问题,我不知道你是酒精不耐受体质。你告诉我不能喝,我还偏要灌你喝,是我的一意孤行才害得你差点出事。本该语笑喧阗的重逢场合,却被我搞成一副糟糕的场面,对不起,搞砸一切的是我才对……”他诚实地解释着当时的前因后果,语气透着愧疚的意味。
闻言,她掀开被单露出诧异的脸蛋,“啊?我是酒精过敏才晕倒的吗?那你就不能笑我了哦!其实你不用过分自责,我没喝过酒,我也不晓得自己不能喝,早知会过敏,我肯定坚决不碰!”
生性寡言少语性格内向的女孩,却如拨云见日般豁达开朗,和刚登船时的模样天差地别。他噤若寒蝉观察着对方,一时竟无语凝噎,一眼已过千万年。单纯如白纸的小姑娘撒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水平,低估了他的道行。他再迟钝亦能端倪得出她在撒谎,她在用善意的谎言宽恕着罪不可赦的自己。
对于过敏的体质,她多半是知情的,只是没喝过也不敢尝试,否则不会十几年都维持着滴酒不沾的记录。她故作轻松的发言,不外乎是想让险些酿成祸事的他不再继续愧疚而已,焉知她如此善解人意,只会加深他的罪恶感,加重他的亏欠感。
这孩子,懂事得几乎叫他心疼,凡是自私狡诈的人,绝对不会有丝毫的机会令自己受伤,她却总是为了别人忍气吞声,甚而为了别人受伤。不,不是别人,正是他如假包换,让他一介七尺男儿颜面何存?
两人的气氛无形中变得尴尬窘迫,她慌乱地搅动着藏在被窝下的手指,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顷刻回想起梦中玫瑰园的迷迭景色,乱花渐欲迷人眼,玫瑰集爱和美于一身,既是美神的化身,又溶进了爱神的血液。
玫瑰的悲哀在于:哪怕是无意盛开,也会对追求者造成伤痛。玫瑰的遗憾在于:哪怕想靠近采摘,也会落个手心扎满刺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