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术回战—虎七2
虎杖做了一个很温暖的梦。
那是关于多年前山中朱明[1]祭的梦。
夏日阳光被苍翠绿叶切碎成跳跃光斑,落在他还未长开的背脊上。连风也是暖烘烘的,拂得树叶沙沙作响。虎杖在参天巨树下打盹儿,鼻尖忽而落上一只翅膀带着黑黄纵斑纹的蝴蝶,他抽抽鼻子,睁开眼正好瞅见蝴蝶展翅飞起。除了黑黄斑纹,那蝶的翅端还有着显眼的弯月形红斑。
天性作祟,他追着蝴蝶迈开步伐,一路来到了鸟居林立的参道旁。
蝴蝶扑扇翅膀,虎杖仰头追逐,被参道旁的树根绊倒,结结实实跌进参道,顺着石阶往下打了好几个滚,直到被什么人用有力的双手接住。
虎杖摔得疼痛,朦胧中也不知哪里受了伤,只感觉被放在地上,然后一股温柔的灵力顺着按在自己背上的手流进身躯。那灵力和五条老师不太一样,更加沉稳和内敛,而疼痛被这样尽数抹去。再抬眼,虎杖只见面前是个身着雪白狩衣的男子。
那人戴着立乌帽子,以薄纱敷面,宽大的袖子上绣着雪轮纹,差袴则是少见的千草色。
看这装束,是要穿过参道去出席朱明祭的吧。
五条老师交代过这时节不应惊扰参道上的来客,虎杖自知犯了错,赶紧想躲回林中,苔藓却让他脚底打滑,如何也爬不起来。
来客伸出双手,一手按在虎杖胸膛,一手搂着他的背,将他自地上扶起。
淡淡的好似薄荷的香气窜进虎杖的鼻腔,却又和薄荷不尽相同,夹杂着有些棱角感的辛辣气息。
虽是虎杖从未闻到过的味道,他却觉得很好闻。
方才的蝴蝶不知去哪儿转了一圈,又飞将回来,绕着两人不肯离去。来客抬起手,蝴蝶便停在了他的指尖。
端详一番,敷面的男人喃喃自语般说道:“是虎凤蝶啊,明明早已过了寿命该尽的季节,你为何还在这里……”
虎杖想看清面前之人的脸,隔着敷面却仅能窥见棱角硬朗的下颌线。
于是他壮着胆子,踏上了参道——
“啊!”
痛感自肩部传来,不严重,却足以将虎杖自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看到一双修长的腿向自己迈来。再往上看去,映入视线的是他没什么印象的男人。
男人留着浅金色短发,脸颊虽不算瘦削,却因颧骨线明显看起来带着几分疲倦。他走近虎杖蹲下,伸手从他方才传来痛感的部位附近掏出一块碎木屑。
“这块漏掉了啊……”男人自言自语着,起身将那块碎木屑丢进近旁的一堆木头里。隐约可以看出,那堆七零八落的木头原本很可能是……一张床。
虎杖眨眨眼,环顾四周,发现他此刻身处一座木屋之中,再把视线落回自己身上,惊觉大事不妙。
毛茸茸的虎斑纹,有着深黑肉垫的兽类爪子和环状纹路的尾巴。
他……变成了老虎模样。
或者说,他变回了老虎形态。
对了,自己昨天是来白峰山找那个人的,然后呢……天气太冷了,他在山里迷失了方向……好像冻晕过去了……那现在是什么状况?面前的男人是谁?面对如此巨大一只老虎为何波澜不惊?
脑海里浮现的疑问太多,虎杖晃晃脑袋,抖抖四肢想要站起来,四肢一软又跌回原地。
“你应该刚退烧,请别勉强自己。”金发男人从外面的房间拉过一把椅子,在虎杖面前坐下。
“……你是哪位?”老虎瓮声瓮气地开口说话了,似乎是因为鼻塞。
七海神色如常,“七海建人。”
“七海海……”老虎重复一遍他的姓氏,发音莫名多出一个音节。
“是七海。”金发的男人皱皱眉。
虎杖又重复一遍:“七海海。”
算了,由他去吧。七海倒也不是特别介意,他交叉手指,手肘放在膝盖上,压低身子,换了个更方便和趴在地上的老虎说话的姿势,解释了一遍昨天将少年从雪地里救回的经历,接着问道:“除了没什么力气之外,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感觉?”
老虎摇摇头,软乎乎的耳朵毛摇曳着。
“你……不惊讶吗?我变成老虎这件事……”
七海撑直背脊,手掌压在膝盖上,斟酌一番,答道:“是那个吧……你是山神的守护兽吧?”
虎杖那猫科动物的瞳孔变得圆滚滚。
“你知道山神和守护兽?”
“……嗯,我在白峰村长大的,小时候听祖母提起过。”七海摸摸鼻子,“不过白峰山的守护兽不是老虎……”
“我们还在白峰山?”虎杖立刻被“白峰”两个字抓住了注意力。
七海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虎杖忽而不知哪里来了力气,站起身来,“那、那你知道白峰山神在哪里吗?”
“不知道。”七海根本没思考般秒答道,又补上一句,“抱歉……要不是见到你,这些对我来说不过都是传说。”
老虎失落地垂下尾巴,又趴回地上,下巴枕在交叉的前足上。
七海垂下眼帘,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老虎的前额,软乎的手感从掌心传来。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那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为了确认。
“……虎杖。对不起,全名不能告诉你。”
但虎杖也没有躲开,任由那只温暖的手停在自己的额头。很奇怪,为什么会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他还未来得及思考,七海就收回手自椅子上站起身来。
“等你体力恢复了,我就送你下山吧。再过几天……到大晦日的时节,大雪封山,就不好离开了。”
虎杖却急了,“不行,我得找到白峰山神,不然我不走。”他仰起脖子看向站着的七海。
“你找白峰山神做什么?你应该不是他的守护兽吧?”七海把手抱在胸前,依旧垂着眼帘,目光没有与虎杖相交。
“我……我必须见到他。”虎杖抽抽鼻子,他的鼻塞还没好。
“……是吗。”七海背过身往卧室外走去,边走便继续说道,“那你试试看吧,不过大雪之前请你务必离开。”
木屋的地窖里除了成堆的木柴,靠墙的地方还有两个双开门储物柜及一台商用冰柜,存放着不易腐坏的食物,足够两三人度过至少一周。七海沿木质阶梯拾级而下,拉开储物柜,挑了几个肉类和蔬菜罐头,又从最上层翻出没开封的一袋速溶奶粉,确认保质期后抱着这些东西返回了上层的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跟起居室并没有间隔。这座小木屋除却地窖,统共就两层,最上层还是间上锁的阁楼,需要搭上立在墙边的木梯才能爬上去。厨房和起居室连在一起,只有卧室是单独的一间;浴室和厨房背靠背,不光有基本的马桶和淋浴间,还有个简易木质浴缸,只是若想泡澡,就需要前往室外的炉膛烧柴。
起居室靠着卧室的那一端放着一张布艺双人沙发,上面堆着早些时候七海从卧室搬出来的被褥,毕竟床已经塌掉了,他只能暂时堆在沙发上。而将起居室和厨房的间隔的,则是一张约有两米长的木桌,在这里既充当着餐桌的角色,也被当做书桌和置物桌,上面随意放着一些书籍和水壶等物件。
七海把罐头放在木桌上,拉开橱柜的抽屉找出剪刀和封口夹,打算给虎杖泡牛奶。他不太确定以那样的形态,虎杖能吃些什么,思来想去觉得牛奶是最保险的选择。
昨天剩下的热水被七海灌进了保温瓶,现在用来冲奶粉温度刚好。乳白色的粉末在热水的冲泡下渐渐变成一碗醇香的牛奶,七海拿勺子搅搅,又舀起尝了一口,确定温度适合入口后,端起碗准备给虎杖送去。
刚一转身,发现还是老虎已经走进了起居室,正站在墙边看挂历。他的肉垫完美隐去了脚步声,七海压根不知道他何时走过来的。
日历还停留在8月,那应该是上一次有人来这个木屋的日期。
“七海海,离大晦日还有几天啊?”虎杖吸吸鼻子,声音像是浸在湿沉的布料里。
七海把碗放在虎杖脚边,从桌上的书边找了支笔,将日历撕去几页,又抬起手腕瞅了一眼自己表上的万年历,在12月25日上画了个圈。
“啊,今天是圣诞节。”虎杖完全没注意七海放在自己脚边的碗,只是盯着七海画圈的动作。“那离大晦日就还有5天……”
“不好意思,这里可没有圣诞节的气氛,更没有圣诞大餐。”七海放下笔,拍拍虎杖的背,指指地上的碗,没忍住又挠了挠虎杖的头顶。“请先喝点儿牛奶恢复体力吧……然后看你能不能变回去,不然这样子实在有点儿……占地方。”
虎杖闻言环顾四周,见自己确实几乎就要卡在木桌和沙发中间仅有两米多的空间里,愧疚地垂下尾巴,低头伸出舌头舔食起了碗里的牛奶。
“好烫!”感觉舌头传来一阵灼痛,虎杖差点儿把碗打翻。
嗯?自己明明已经试过温度了……啊,因为是猫科动物所以是猫舌吗?七海反应过来,盘腿在虎杖身边坐下,端起碗吹起来,“抱歉啊虎杖君,我忘记你现在是老虎了,会比较怕烫……”
虎杖吐出一点儿舌头,试图让空气缓解舌尖的灼热感,胡子也向脸颊两侧贴去,下巴的毛上还沾着几滴牛奶。
直到牛奶上不再漂浮着热气,七海才又将碗递到虎杖嘴边,说道:“现在应该好了……”
带着点儿迟疑,这一次虎杖小心地先用舌尖碰了碰乳白色的液体表面,确认没问题之后,才继续用舌头将牛奶卷进嘴里。
随着虎杖舌头的动作,好些牛奶溅到了七海的手指和手腕上,他并不在意,直到虎杖喝空了碗,才站起身来,抽了几张厨房纸巾擦干净手和虎杖弄湿的颊毛。
“谢谢……”虎杖有些害羞,他都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被这样照顾是何时了,便带着点儿撒娇意味地用头蹭蹭七海的手背。
七海翻过手掌,让虎杖的脸颊蹭在自己手心。柔软中却又带着几丝扎手的触感,磨得手心发痒,让人有点儿上瘾。
“……请再休息一会儿吧。”七海不动声色抽回手,回到厨房洗干净碗,放进沥水槽。
再回过头,老虎不见了,一个全裸的粉发少年跪坐在地上,与七海面面相觑。
“好、好像可以变回来了,七海海。”
七海擦干手,捏捏鼻梁,“尾巴……”
“尾巴?”虎杖不解地偏头眨眨眼。
“尾巴露出来了,虎杖君。”
虎杖闻言回头,发现自己身后带着环状纹路的毛茸茸尾巴正在轻轻摆动——那是老虎示好的动作。
“对对对不起——”少年赶紧皱着眉闭起眼努力再次尝试,尾巴晃了晃,消失在空气中,七海仿佛听见了不存在的“嘭”的一声。
于是虎杖在醒来后第一次见到了七海的笑脸,他还以为这个金发的男人不会笑呢。
“咳,倒也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总之请先把衣服穿上吧。”发现自己没忍住的笑容,七海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指了指木桌旁的一张椅子,上面整齐叠放着已经烘干的虎杖的衣物。
虎杖先穿上了裤子,抖抖自己的卫衣,往头上套去。
七海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他胸前的伤痕,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哦,因为作为守护兽的工作之一就是要保证五条老师领地的安宁,难免会遇到些妖怪邪祟啥的……五条老师是我们那座山的山神。”虎杖把头钻出卫衣领口,把手臂伸进袖子里舒展开。那像是小朋友穿衣服的方式。
“你们那座山?”
“嗯!叫做望月山!”虎杖扯平衣服的下摆,朗声答道。
七海沉吟一下,“是可以随便告诉我的事情吗?不怕我也是什么另有目的的邪祟?”
虎杖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满脸笑容,“七海海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我在你身上感觉不到任何邪气或者灵力之类的东西,告诉你也没关系的。”
金发男人的肩膀僵了一瞬,又放松下来,说道:“虎杖君还是请时刻保持警惕比较好,万一我只是很会隐藏呢?”
“诶……?”虎杖挠挠脸颊,“但我直觉很准的……”
“妖怪邪祟有那么厉害吗?不好意思,没办法不注意到你胸口有一个很严重的伤……”七海又绕回关于伤痕的话题,声音还是不紧不慢。
虎杖撩起刚拉平整的卫衣,并不避讳让七海看自己的伤口,他也没有细想为何对七海就是有种没来由的信任,“七海海说这个啊……这个是我小时候第一次来找白峰山神的时候冻伤的……”
七海把虎杖的手拉下来,生怕他肚子着凉,但没有插话,等待虎杖继续说下去。
“那是大概三年前的事情了,我悄悄来白峰山找白峰山神,结果在山里迷路,冻晕在雪地里……” 虎杖隔着衣服摸摸自己胸口的位置。
七海忍不住插嘴道:“……这故事怎么似曾相识?”他顿一下又补充道,“和昨天如出一辙。”
虎杖摇摇头,“不,虽然也感谢七海海救了我,但那一次我几乎差点儿丢掉性命。因为还太小了,我不光是冻晕过去,而是冻伤了半边身体。”
“嗯……”七海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
“然后我就被白峰山神找到了,他用神力帮我疗了伤,但因为我是趴在雪地里,所以胸口是冻伤最严重的的地方,还是留下了伤疤。”
七海脑海里出现一只幼小的老虎趴俯在雪地里的画面,耳尖、胡须和爪子上都凝着白霜,鼻子摸上去……大概也是冷冰冰的。
“你那时候为什么非要来白峰山找他呢?”
这个问题似乎不是一时兴起问的,但虎杖没听出来,只是害羞地抹了抹鼻子,脸颊有些微红。
“七海海不要笑我哦……因为……因为我喜欢白峰山神。”
七海没有笑。他从昨天遇见虎杖开始,大部分时候的情绪与其用波澜不惊来形容,或许说是“意料之中”更为贴切。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七海问道。他开始觉得自己今天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儿太多了,但却又忍不住。
谁知道虎杖什么时候离开呢?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问呢?
“关于这个啊……”虎杖摸摸下巴,想着既然在大晦日之前还得麻烦七海,讲讲来龙去脉也算是礼尚往来。“还是个蛮长的故事……” 少年的鼻塞似乎还没好,带着鼻音将往事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