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爱卓文君
引用:苏轼《闰中秋玩月》
“瑶林终自隔风尘。试看披鹤氅,仍是谪仙人。省可清言挥玉尘,真须保器全真。风流何似道家纯。不应同蜀客,惟爱卓文君。”
集训营深处,肃穆的指挥室内。
她端坐在桌前,墨玉般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军帽之下,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清冽如冰的侧颜。
纤长白皙的手指正逐一翻过桌上厚厚一叠新兵档案,目光沉静如水,快速而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关键信息。
直到,她的指尖停留在一份档案的相片上。
照片上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桀骜,眼神如同未被驯服的野狼,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和深藏的不羁。那双眼睛……即使隔着纸张,也仿佛能刺破一切虚伪。
姓名:沈青竹。禁墟:【气闽】。
素清盈的目光在这张脸上停留了数秒,墨玉般的眸子里,冰封的湖面下,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悄然荡开。
栖云镇……那个被时光遗忘又强行被现代文明撕扯的边陲小镇。
三年前,同样是一个飘着冷雨的夜晚。她刚在顺手斩灭了一群神秘,疲惫让她只想尽快回到预订的民宿清洗休息。
就在经过一条昏暗湿滑的小巷时,巷子深处传来的打斗声和压抑的闷哼让她停下了脚步。
几个同样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围殴着中间一个身影。虽然那被围在中间的身影前期似乎还占着上风,拳脚凌厉,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了下风,被雨水泥泞和拳脚压制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当时素手一翻,【破界】这把早已化作古朴的折扇。
嗡——!
一股无形的、融合了精神震慑与空间挤压的恐怖力量瞬间掠过!巷内那几个打红了眼的少年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紧!
便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雨幕深处,留下巷子里一片死寂和浓重的恐惧气息。
雨水顺着巷檐滴落,在她撑开的油纸伞面上敲打出细密的声响。她停在那个靠着湿冷墙壁、勉强支撑着身体不滑倒的少年面前。
少年浑身是泥水和淤青,嘴角破裂渗血,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淬火的星辰,死死地盯着她,充满了警惕、不屈,惊艳,复杂
但即使落入如此狼狈境地,那份骨子里的桀骜也未曾熄灭半分。
素清盈微微怔了一下。这样纯粹又顽强的眼神,在凡俗中并不多见。
她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让自己与他的视线平齐。油纸伞微微前倾,为他挡去了冰冷的雨水。
她看着他,清冷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极其自然地,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冰川裂隙中偶然绽放的雪莲,纯净得不染尘埃,瞬间冲淡了巷子里的血腥和戾气。
“别怕,”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冽柔和,“下雨了,早点回家。”
少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和那惊鸿一瞥的笑容晃了神。
素清盈没有再多言,只是将手中那把为她遮挡风雨的油纸伞,轻轻塞进了他沾满泥污的手中。
指尖微动,如同变戏法般,一颗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甜香的水晶糖,出现在她白皙的掌心,递到了少年的面前。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没有再看少年错愕的表情,转身便融入了巷外的雨幕之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个握着伞、攥着糖,靠在冰冷墙壁上,怔怔望着她消失方向的桀骜少年。
素清盈的指尖轻轻拂过档案上“沈青竹”三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墨玉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久别重逢的温和。
“缘分吗?沈青竹……” 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是个好名字。” 那份源自雨夜巷弄的、对不屈眼神的欣赏,跨越了三年时光,依旧清晰。
她合上档案,从椅子上站起,身姿笔挺如标枪。缓步走到指挥室的单向玻璃窗前,目光投向窗外。
巨大的训练场上,新兵们正陆陆续续抵达,如同溪流汇入湖泊。
她一眼就看到了林七夜和云溪淼。林七夜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四周,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云溪淼则是一身利落装扮,黑金渐变的长发在阳光下跳跃,琥珀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即将决定他们未来的地方。
他们是第一批抵达的“妖孽”。
素清盈没有下去相见。有些期待,需要留到特定的时刻才能发酵。
如今已是三天后的下午,距离开营仪式,也快了。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落在了某个即将到来的身影上。
王免……那块刻着“免”字的蝴蝶怀表,终于要被它的“家人”接走了。
沧南集训营训练场。
演武台上,二十多位身着墨绿军装的教官如同标枪般笔直挺立,面容冷峻,目光如刀,扫视着下方的新兵,无声地传递着纪律与威严。他们是打磨利刃的磨刀石。
站在所有教官最前方的,正是身背巨大黑匣、面容刚毅如铁的总教官袁罡。他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散发着沉重的压迫感。而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素清盈静静伫立。
她依旧穿着抵达时那身黑灰色高领衬衫与黑色裤裙的便装,并未换上军装,但这丝毫没有减弱她的存在感。
那身看似简约的装束,在她身上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庄重与凛冽。
她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神情淡漠,墨玉般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扫过下方如同沸水般的新兵群体,仿佛在看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袁罡的目光在下方混乱的人群中扫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侧头低声问身边的素清盈:“清盈啊,林七夜和云溪淼……跟你很熟吗?” 他需要评估这两个最大变数可能带来的影响。
素清盈的视线并未移动,清冷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内容却让袁罡心头一跳:
“熟。他们两个都是沧南市136小队的成员。淼淼跟我认识五个月了。”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一个更劲爆的信息,“七夜……住在我家。”
袁罡的眉毛猛地一挑,看向素清盈的侧脸,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好小子!林七夜!竟然直接住进了这位“妖孽”的家里?!
这关系……非同一般啊!他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假面小队那位……这下可有好戏看了!王免怕是要有“情敌”了?
他干咳一声,赶紧把跑偏的思绪拉回来,带着点长辈式的叮嘱:“那个……清盈啊,待会儿跟假面小队‘活动’的时候……千万悠着点,别下死手哈!”
他着重强调,“还有,把你的境界给我压到‘盏’境去!你那无量境中期要是放开手脚,一刀下去就不是训练场,是直接送他们去轮回司报道了!”
素清盈终于微微侧过头,看了袁罡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清晰可见的……无奈?
“老袁,” 她的声音带着点清冷的控诉,“我不是屠夫。”
话音未落,只见她右手随意地在身侧一握——空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扭曲了一下,一柄造型奇古、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横刀瞬间出现在她的掌中!
刀身通体呈现一种深邃的黑金色,仿佛由最纯粹的暗夜与熔岩铸造而成。刀脊并非笔直,而是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怒龙之脊,蜿蜒起伏,充满了狂暴的力量感。
刃口处,并非单一的锋芒,而是吞吐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光华——一侧是清冷如九天月华的寒光,仿佛能冻结灵魂;
另一侧则缠绕着暗红如血的煞气,隐约有低沉的龙魂咆哮声从中传出,撼人心魄!正是她的神器之一——龙骨横刀【月夜】!核心:因果法则!灵力掌控!
袁罡瞳孔微缩,有些惊讶:“你的【破界】呢?” 素清盈的双刀流可是威名赫赫,少了一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在修养。” 素清盈回答得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月夜】那霸道狰狞的刀身上时,却罕见地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亲切感。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刀脊,如同安抚一头桀骜的凶兽,低声轻语:“你说对吧,小龙?”
嗡——!
【月夜】的刀身极其轻微地、却真实无比地震颤了一下,发出低沉的、仿佛龙吟般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呼唤。那暗红的煞气似乎都活泼地跳动了一瞬。
袁罡看得眼皮直跳,只觉得牙酸:“我是怕你和你的‘小龙’太投入,把这训练场当屠宰场给拆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试图缓解一丝紧绷的气氛。看着素清盈这副模样,他忽然有些感慨:“你这样子……真有几分当年十七岁刚进训练营时候的模样了,清盈。”
素清盈没有回应袁罡的感慨。她抬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按在耳廓上佩戴的微型战术耳麦上,开启了通讯。
瞬间,她脸上的淡漠冰雪消融,唇角微微上扬,清冷的声线如同被春水浸透,变得温软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阿免,来了吗?”
耳麦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温和、充满了无条件的宠溺与纵容的男声,仿佛能抚平世间一切躁动:“来了,阿灵。放心,除了檀香和星痕待会不出手,我们五个加上你,足够了。” 声音的主人,正是假面小队队长,王免。
听到这个声音,素清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如同冰雪初融后绽放的春花,带着一丝狡黠的期待:“阿免,待会给我们的新人……好好上一课?”
“当然,阿灵。” 王免的声音里带着同样的笑意和毫无保留的应允,“如你所愿。”
听着两人这旁若无人的、默契十足又带着点“阴谋”味道的对话,袁罡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哪是教官和助教?
这分明是两只千年道行的狐狸夫妻,正凑在一起笑眯眯地商量着,待会儿怎么把下面那群懵懂无知的小羊羔给生吞活剥了!不愧是妖孽啊!连“坑人”都这么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