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不改旧山河
引用：李贺《梦天》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万里铭旌死后来。世上英雄本无主，争教红粉不成灰。门前不改旧山河。”
十天后，上京市守夜人集训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袁罡，这位以铁血严厉著称的守夜人高层，此刻正眉头紧锁，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机密文件，粗犷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如同闷雷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开，震得桌上的笔筒都晃了晃，"这次新兵集训……定在沧南？！沧南在哪？！"
文件上那醒目的“沧南市”三个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认知里。在他的印象中，守夜人最重要的新人训练营，历来都驻扎在防御森严、设施完备、高手云集的上京总部！沧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
在他的前方，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个男人正懒洋洋地陷在皮质躺椅里，几乎要滑到地上去。额角那道显眼的十字形伤疤非但没有破坏他的气质，反而增添了几分玩世不恭的邪气。
听到袁罡的质问，绍平歌才像是刚睡醒般，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他眯缝着眼睛坐直了些，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怎么看都欠揍的混不吝笑容。
"东南地区的小城市，" 绍平歌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如既往的调侃，"喏，就在淮海市旁边，地图上扒拉半天才能找到个小点那种。"
他端起桌上早就凉透的茶缸，灌了一口，然后咂咂嘴，促狭地补充道，"哦，对了，就是咱们那位‘素大顾问’五个月前一声不吭跑去镇守的地方，啧啧，一守就是整整五个月啊！那地方，现在可算是沾上她的‘仙气儿’了。"
“素大顾问”这几个字一出口，袁罡紧锁的眉头下意识地舒展了一丝，随即又拧得更紧。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身影——三年前新人训练营里那个让所有教官都瞠目结舌的妖孽！
别人刚入营还在“盏”境苦苦挣扎，她已经是“池”境巅峰，一手神鬼莫测的双刀流，出鞘时那股子斩断一切的凌厉气势，连他都心惊肉跳。
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训练起来那股子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劲儿，让袁罡这个铁血教官都暗自点头。
他当时就对这位“混元天道代理人”满意得不得了，认为守夜人的未来就该是这样的苗子——够强！够狠！才能扛得住守护大夏的重担！
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没错。短短三年，二十岁的素清盈，已踏入无量境！名义上是中立的“顾问”，实则是守夜人手中最锋利、最可靠的那把刀！
她的双刀【破界】与【月夜】之下，多少肆虐的“神秘”灰飞烟灭，多少古神教会的爪牙饮恨黄泉！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
"可是……" 袁罡的指关节敲打着文件，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眼中是化不开的疑虑，"往年的集训不都是在上京吗？
为什么今年突然改到沧南？这不合规矩！也不安全！" 他无法理解高层的用意，一个东南小城，如何能承担起训练这批未来中坚的重任？
绍平歌耸耸肩，一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模样，又去接了杯水，慢悠悠地踱回来：“那谁知道上头那几位大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反正啊，”
他话锋一转，又绕到素清盈身上，笑容更欠了，“咱们清盈可是这次钦点的助教！嘿嘿，有她在，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们，可有的苦头吃咯！想想就精彩！”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新兵们被素清盈操练得哭爹喊娘的画面，乐不可支。
末了，他还促狭地朝袁罡挤挤眼：“老袁，要不你求求我们素大顾问？说不定她知道点内幕呢？她可是跟高层关系‘密切’得很呐。”
袁罡太阳穴的青筋跳了跳，看着绍平歌那副“你奈我何”的样子，拳头几次握紧又松开。要不是这货是上京市守夜人小队的队长，是他的顶头上司，他真想一拳怼过去！算了，忍！
就在这时，“笃笃笃”三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门被推开，一个清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素清盈。
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服，剪裁利落，完美勾勒出她挺拔修长的身形。墨玉般的长发依旧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冽的眉眼。
她走进来，带来一股室外微凉的空气，目光平静地扫过办公室，对袁罡微微颔首：“老袁，好久不见。”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清盈！” 袁罡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烦躁，正色回应，“好久不见！”
近距离接触，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素清盈身上那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比五个月前分别时更加凝练浩瀚，显然境界又有所精进！
有这样的“妖孽”坐镇助教，往新兵面前一站，那就是一座无法逾越、只能仰望的冰山！这届新兵，怕是要被操练得脱层皮了……袁罡心里默默为新兵们点了根蜡。
毕竟，素清盈那套结合了她自身极限突破经验的训练方法，其“狠辣高效”的程度，与她清冷疏离、淡漠有礼的外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那是能把钢铁都锻打出火星的强度！
素清盈的目光转向办公桌后那个没正形的身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老绍，你能不能有点队长的样子？”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知道的你是上京市守夜人小队队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个无法无天的街溜子。”
绍平歌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一亮，坐直了身体，指着素清盈对袁罡笑道：
“嘿！老袁你听听！有进步啊清盈！都会直接调侃人了！不错不错，这进步比境界提升还让我惊喜！让我想起你十四五岁刚来队里那会儿，虽然也冷着小脸，但偶尔还能炸毛的样子了！” 他像是逗弄小猫似的，兴致勃勃。
接着，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欠揍的探究，故意问道：“哎，说正经的，你那无量境……怎么样了？这五个月在沧南风吹日晒的，可不能光顾着守城，把自己给练退步了吧？” 语气里的调侃和不信几乎要溢出来。
素清盈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却像重锤砸在办公室的空气里：
“借你吉言，无量境，中期。”
“噗——！” 袁罡刚喝进嘴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绍平歌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三年！从川境初期到无量境！这已经是坐火箭都追不上的速度了！如今，仅仅五个月镇守，竟然又突破到了无量境中期？！
这已经不是妖孽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行走的传奇！怪物！两人看向素清盈的眼神，充满了震惊、敬畏，还有一丝……麻木。跟这种非人类比，纯粹是找虐！
素清盈实在不想继续跟绍平歌打嘴仗，她看向还在平复咳嗽的袁罡，主动将话题拉回正轨，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老袁，高层这么做，自然有他们的考量。”
她顿了顿，举了一个让袁罡无法反驳的例子，“就像五个月前，司令只问了我一句‘愿不愿意去镇守沧南’，连理由都没有，我就去了。”
她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忠诚与担当。言下之意，服从命令，不需要那么多为什么。
袁罡看着素清盈那双平静无波却深邃如渊的墨玉眼眸，最终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行吧。”
他搓了把脸，试图驱散那份震惊，看向素清盈时，眼神复杂，“不过，有你这样的……‘妖孽’当助教，倒也不算坏事。”
至少，能最大程度地压榨出这批新兵的潜力，虽然过程可能会极其“惨烈”。
"以后勤部那帮牲口的效率，" 绍平歌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恢复了点常态，接口道，“明天天亮前，绝对能在沧南给你搭建出一个功能齐全、设施完备的集训基地！你们啊，”
他指了指袁罡和素清盈，“也该带着人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 说完，他又看向素清盈，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孤寡老人”的哀怨表情，声音也捏得九曲十八弯：
“清盈啊……去了沧南，记得多回来看看老绍我啊！不然我一个孤家寡人守在这上京城，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那戏精上身的模样，简直没眼看。
素清盈：“……”
她面无表情，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无奈，甚至微微侧了侧身，仿佛想离这噪音源远一点。
素清盈只想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唉！不是！” 绍平歌指着她，控诉道，“清盈你那嫌弃的表情收一收！我看得见啊！太伤老同志的心了！”
袁罡实在受不了自家队长这没完没了的戏码，赶紧转移话题，语气带着点不放心：
“队长，我不在上京的这段时间……您能守住上京，保证不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幺蛾子吗？” 他对绍平歌惹事的能力可是深有体会。
素清盈也难得地“帮腔”，清冷的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是啊，老绍。别到时候我们前脚刚到沧南，后脚就接到电话要老袁连夜飞回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嘿！” 一声怪叫响起，紧接着，一只人字拖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从办公桌后面飞了出来，目标直指袁罡和素清盈！
袁罡和素清盈几乎是同时，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微微侧身，那只拖鞋便擦着他们的衣角，“啪”地一声砸在了后面的墙上，留下一个尴尬的印子。紧接着，绍平歌气急败坏的骂声就追了出来：
"袁罡！还有清盈！你俩瞧不起谁呢？！老子怎么说也是堂堂驻守上京小队的队长！老子是吃干饭的？！上京城固若金汤！用不着你们瞎操心！滚蛋！赶紧滚蛋！看着你们就烦！"
袁罡嘿嘿一笑，弯腰捡起那只拖鞋，走到窗边，毫不犹豫地手一扬——
“嗖！”
拖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消失在了窗外的绿化带里。然后他对着办公桌后气得跳脚的绍平歌，大摇大摆地开门走了出去，背影写满了“解气”。
“袁罡！我的鞋！！！” 办公室里传来绍平歌暴跳如雷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