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惹尘埃
引用:慧能《坛经》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素清盈曾在上京市守夜人新人训练营放假过几日,独属于她的假期,毕竟她那高强度训练让人看不下去,自身又狠的可怕。
而后袁罡便给她放了个假,如今她的行踪如同她的人一般,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此刻,她并未坐镇于上京市那座低调奢华的园林庭院,而是身处千里之外,临江市一座名为“栖云镇”的所在。
栖云镇并非繁华复古的南城,更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却又被现代文明强行渗入。古老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是飞檐翘角的木结构老屋,雕花窗棂在岁月侵蚀下显得斑驳陆离。
然而,这些古建筑之间,突兀地夹杂着霓虹闪烁的便利店、播放着流行音乐的咖啡馆,以及售卖廉价工艺品的现代商铺。新旧交织,形成一种怪异而割裂的氛围。
镇子依山傍水,一条浑浊发绿的河水穿镇而过,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混合着水腥与腐败的怪味。
素清盈坐在临河一家名为“听雨轩”的茶楼二楼雅间。窗外是绵绵细雨,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黑瓦白墙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薄纱之中。
河面上升腾起稀薄的雾气,扭曲了水面上漂浮的垃圾和水草的轮廓。她面前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碧绿的茶叶沉在杯底,如同僵死的昆虫。
她的思绪并未停留在眼前的景致上。
她知道上京市守夜人小队的构成:副队长袁罡,那个在训练营里冷硬如铁的总教官。而队长……是绍平歌。一个让她也略微留意的名字——大夏阎罗王代理人。黑白无常,勾魂索命,本就是地府权柄在人间的重要延伸,神墟[白无常]。
至于原队长陈牧野(黑无常代理人)如今却驻守在沧南市,担任136小队的队长,这倒是让素清盈感到一丝意外。论资源、环境、发展潜力,沧南市远不及上京。除非……那里有什么特别需要“勾魂使者”镇守的东西,或者……人?
沧南市……那个名字在她心头泛起微澜——云溪淼。那场惊天动地的“神选”之地。
虽然素清盈清楚,那不过是云溪淼体内沉睡了十四年的碧瑶沅女神格彻底爆发的必然结果。
但那次爆发的代价,沉重得令人叹息。一场惨烈的车祸,让她至今昏迷不醒,如同沉睡的公主,由沧南市守夜人136小队严密保护着。
素清盈推测,守夜人组织此刻必然已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试图解读云溪淼背后的神明。这个世界的记载里,“碧瑶沅女”或许被冠以了“瑶清玉仙”之类的别名。
但她相信,以守夜人的能力,必然已经挖掘出了其真正的神号——碧瑶沅女。这位神明的记载,远比“混元天道”要详尽得多。
古籍中应会记载:她是唯一拥有古神血脉的后裔,执掌希望与极致光芒的权柄。
更重要的,是她那惊天动地的壮举——将远古大羿射落的九只金乌中,四只的魂魄与神力炼化,铸成了神器[元辰];而剩下的五只,则被她以无上伟力炼化,彻底融入了自身神格本源!
这份记载,足以让任何读者感受到其力量的霸道与辉煌,惊悚。在华夏神系中,她的地位虽不及象征“因果”“灵力”本源的混元天道那般至高,但也绝对是站在云端之上的顶级存在。
然而,诡异的是,自那次“神选”之后,守夜人遍布全球的监测网络,再未捕捉到一丝一毫关于“碧瑶沅女”的神力波动。
仿佛这位强大的神明,随着人间代理人的昏迷,也一同陷入了永恒的沉寂。唯有云溪淼昏迷前握在手中的那把神器——[元辰]——此刻必然已被守夜人列为高度机密保管的禁物。
素清盈端起凉透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冰冷。她心思流转:
‘[破界]在守夜人档案中被评估为序列010..……’
‘而[元辰]……’ 她回忆着那把蕴含四只金乌魂魄与神力的宝扇形态。其威能主要体现在释放焚世金乌炎火、操控光热等毁灭与净化之力上。
虽然碧瑶沅女能将其化作手臂长短的短刀[扶光]形态,但其本质更偏向于能量释放与守护,与[破界]这种专精于空间切割、破法断禁的纯粹凶器在性质上截然不同。
‘排名应当靠后……序列012或013是合理的。’
至于云溪淼自身的神墟……素清盈的墨瞳中闪过一丝了然。
云溪淼最核心的神墟必然是[玄]——展开一个独特的“秩序领域”。在此领域内,她能“豁免”或“无效化”范围内敌人施加的禁墟效果,豁免强度随境界提升。
领域本身还具有强大的守护力,可为友方承担或分担伤害,并提供持续自愈。这种集防御、反制、辅助于一体的强大领域能力,其战略价值远超[凌霄九御](序列006)的全面强化与真实视域,最终排名定为005是准确的。
云溪淼体内还沉睡着另外三个神墟,以及一个触发条件极为苛刻的终极能力,毕竟最后一个神墟,只要她想活着就不会使用。
但这些如何“合情合理”地觉醒与展现,已是云溪淼或者说苏醒后的碧瑶沅女,自己需要谋划的棋局,不在素清盈此刻的考虑范围内了。
她将凉茶送到唇边,浅啜一口。冰冷的苦涩在舌尖弥漫开,如同这灰蒙蒙的雨景。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投向窗外蜿蜒的河道和对岸在细雨中显得鬼影幢幢的古旧建筑群,眼神依旧无波无澜,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美人。
然而,表象之下,灵脉的力量早已悄然运转!
[凌霄九御]——开启!
超然的“真实视域”瞬间覆盖了以茶楼为中心、半径数百米的范围!世界在她眼中褪去了表象的柔和,露出了狰狞的底色!
空气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充满了各种细微的能量粒子,如同浑浊的、缓慢流动的粘稠液体。
寻常人呼吸的空气中,夹杂着大量灰色的、代表疲惫与麻木的“情绪尘埃”,以及少量代表贪婪、欲望的暗红色斑点。
脚下的青石板路,其内部结构、磨损痕迹、甚至深埋地下不知多少年的、早已化为白骨的零星骸骨,都纤毫毕现。
河道中,那浑浊发绿的水体更是触目惊心!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微小邪秽生物在其中翻滚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带着精神污染的低频精神波动。
水底沉积的不仅仅是淤泥,更有大量扭曲纠缠的怨念残渣,如同纠缠的水草,散发着绝望的黑色气息。一些较大的、如同腐烂鱼类的阴影在更深的水域缓缓游弋,散发着不祥。
而最浓烈的恶意,则来自茶楼后方,那条狭窄、潮湿、堆满垃圾和废弃物的死胡同!那里,空间仿佛被某种粘稠的污秽力场扭曲了,光线昏暗得如同实质。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内脏的腐臭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搁浅海鱼在烈日下暴晒后发出的腥甜恶臭,即使隔着距离和墙壁,也在[凌霄九御]的感知中被无限放大!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力场中混杂着强烈而混乱的精神污染——充满了对血肉的原始贪婪、扭曲的繁殖欲望以及深海般的疯狂低语!
缠绕在素清盈如墨云鬓间的淡绿色玉簪[破界]的另一种形态——内部流转的青色符文,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她能感知的、如同寒冰碎裂般的清鸣!
它同样感知到了那污秽源头的存在,器魂中透出冰冷的杀意与……一丝遇到“脏东西”的嫌恶。
“吃人了……” 素清盈放下茶杯,冰冷的墨瞳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看待垃圾般的厌恶。
那胡同深处残留的、属于人类受害者的精神碎片和血肉怨念,如同肮脏的油污,玷污了她的感知。虽然那些盘踞的“神秘”气息强度,在她看来不过是池境巅峰的杂鱼水准。
就当……是无聊雨夜的一点调剂。
或者,是替这污浊世界,清理一些碍眼的秽物。
她优雅起身。身上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淡灰色汉服,衣料如同流动的烟雨,宽大的袖口和衣摆处,用浓淡相宜的墨色丝线绣着几丛劲瘦的墨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更衬得她气质清冷出尘,与这充满现代割裂感和古老颓败的小镇格格不入。
她不急不缓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无视了楼下茶客投来的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撑起一把同色系的素面油纸伞,步入门外连绵的细雨中。
她没有走向灯火通明的主街,而是拐进了茶楼侧面一条更加狭窄、阴暗的小巷。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长满青苔和霉斑的斑驳墙壁,上方被违章搭建的雨棚和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光线难以透入。
脚下的石板湿滑黏腻,堆积的垃圾散发着馊臭味,浑浊的污水在墙角汇聚成小股细流,颜色暗红发黑。
越往里走,那股混合着血腥、腐臭和鱼腥的恶臭就越发浓烈刺鼻,几乎化为实质,粘稠地附着在皮肤和呼吸道黏膜上。
空气变得异常潮湿阴冷,带着一种深海般的沉重压力,仿佛置身于某种巨大生物的腹腔之中。
耳边开始出现若有似无的、如同无数气泡在水底破裂的咕噜声,夹杂着尖锐的、非人的嘶嘶低语,直接钻入脑海,试图搅乱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