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不堪剪
引用：李贺《苏小小墓》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在云溪淼被“神选”的那一刻
圣山。
时间的流速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规则之河无声流淌，涤荡着一切凡尘的喧嚣与躁动。记忆回廊那片混沌星云依旧在缓缓旋转，亿万小世界的幻影在其中生灭沉浮，上演着永无止境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王朝更迭与文明兴衰。
这些投影，于青一而言，既是维系诸界平衡所需观测的数据流，亦是漫长永恒中聊以慰藉的消遣。它们如同带着烟火气息的“戏剧”，在冰冷的虚空里氤氲出一抹生动的温度，让无尽的孤寂有了一丝可堪咀嚼的余韵。
青一懒洋洋地倚靠在一张由纯粹能量凝聚而成的宽大沙发中。那沙发线条棱角分明，透出一种冷峻的质感，其材质如同深邃宇宙般漆黑，表面却隐约流淌着仿若星屑洒落的微光，为这冰冷的氛围平添了一丝柔和与神秘。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黑色丝绒长袍，袍袖宽大，露出的一截手腕白皙得近乎透明，与袍色形成刺目的对比。她双腿交叠，姿态随意中透着一股刻入骨髓的疏离。墨黑的瞳孔，此刻正倒映着那片混沌星云中不断闪过的画面：
一个农夫伫立在田埂上，因丰收的喜悦而露出了淳朴的憨笑；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帝王端坐龙椅，却因突如其来的背叛而勃然震怒，双手紧握成拳；废墟之中，硝烟弥漫，一对恋人绝望地相拥，仿佛要将彼此的存在刻入灵魂；某处遥远的未来，一个文明攀上了科技的巅峰，却因傲慢而自取灭亡，化为宇宙间的一缕尘埃……爱恨交织，生死离别，于她眼中不过是默片中快速闪过的画面，色彩浓郁，却终究无声无息地流逝而去。
她是规则的化身之一。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便是“天道”的具象——为主世界衍生出的无数小世界编织基础运行法则，凝视它们的发展轨迹，并在必要的时候，以冷酷无情的姿态进行“修剪”或“重启”，以此维系整体架构的平衡与稳定。制定规则是她的使命，维护规则是她的宿命，而这两者交织成的，则是一副无形却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束缚于秩序的核心之中。
在她对面，另一张由能量凝聚而成、却散发着截然不同气息的猩红色沙发上，叶应玖正以一种极为随意而张扬的姿态瘫坐着。那模样，活脱脱像一尊懒散的帝王，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莫名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仍旧身着那套亮橘红丝绸衬衫与宝蓝丝绒长裤拼凑而成的“烧包”装扮，深栗色的头发杂乱无章地铺展在猩红的靠背上，宛如肆意泼洒开的浓墨，透着一股不羁与张扬。
他一手托着线条完美的下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捻起垂落在胸前的一缕发丝。那双湛蓝如上好海洋之心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看似投向了遥远的星云，却恍若穿透了一切，迷离而空茫。他的思绪早已挣脱现实的束缚，飘向某个未知次元的深处，连时间的流动也仿佛被这虚无的凝视所吞噬。
或许，他在回忆某个小世界里的点点滴滴；或许，他在思索下次踏入“公会”时，该以怎样更加夺目的装束吸引众人的目光；又或许……他的心思飘向了他那莫名消失的日子。
空气凝滞，只有规则符文流淌的细微嗡鸣和星云幻影变幻的微光。
突然！
青一那双如古井般沉静无波的墨黑瞳孔，竟在瞬间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她撑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指尖亦随之不易察觉地颤动了片刻。
不是错觉。
一股遥远而清晰的波动，携着焚尽八荒的威压与古老神性血脉的气息，如同一颗巨石坠入平静的深潭，骤然撕裂了圣山那层规则编织的屏障。它毫不迟疑，径直穿透重重阻隔，精准地撞入她的感知核心，掀起一场无法忽视的心灵震颤！
这股波动……炽热、纯粹，又傲然凌厉！仿若九日横空的无上霸道，又似金乌啼鸣时穿云裂石般的震撼！是……碧瑶沅女的神力觉醒！那是她灵魂深处潜藏已久的“神选”仪式，如今却被濒死的痛苦与挣扎硬生生撕开序幕。这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惊心动魄的力量在回荡。
青一那宛若万年冰封的唇角，以一种极尽缓慢的速度，却无比真实地扬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这并非寻常的微笑，而更像是一种——终于等到期盼已久的剧目开场时，夹杂着玩味与兴致的神情。她甚至轻轻地从鼻腔中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呵”，短促又意味深长。
“终于……到了。”她的声音轻若呢喃，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却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语气中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倦意，又夹杂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兴奋，微妙得如同风掠过湖面泛起的细小涟漪。
她甚至未曾转头看向叶应玖，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那只白得近乎刺目的手，朝向那片混沌星云，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缕尘埃。
嗡！
星云间沸腾的光影骤然凝滞，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那流转的辉芒渐渐模糊，最终化作虚无，消散于无形。亿万小世界中的喜怒哀乐、离合悲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摁下暂停键，陷入了深沉的寂静。一切归于混沌，隐匿在那不可名状的幽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无比清晰、带着强大能量投影的立体画面，瞬间占据了两人面前的空间！
画面呈现的，正是“无上境”世界，沧南市那个惨烈的路口！
淡绿棉裙少女浑身浴血躺在血泊中，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
沾染了少女鲜血的鎏金折扇【元辰】爆发出冲天神光！
四只凝练如纯金、威压赫赫的金乌虚影破扇而出，盘旋悲鸣！
濒死少女体内古老神格苏醒，顶天立地的神女虚影骤然凝聚！
五只更加庞大、燃烧着焚世神焰的太古金乌自神格中咆哮升腾！
九日横空，神威如狱！那股源自古神唯一血脉的绝对傲性与浩瀚力量，即便仅是透过投影降临，却依然如洪流般实质化，狠狠撕裂了圣山亘古以来的宁静。冲击波无形，却让天地间的每一寸空气都仿佛在震颤，连时间都被压迫得近乎停滞。这等威压，不似凡尘之力，而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绝对主宰，无可抗逆，亦无从逃避。
“哇哦——！”叶应玖陡然挺直了腰背，那声惊叹拉得又长又高，带着一股子满溢的戏剧性。他那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容，瞬间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与优雅，表情像是脱缰的马儿般彻底失控。微启的唇间泄露出一丝愕然，而那双湛蓝如星的桃花眼瞪得浑圆，宛若一只猝不及防遭遇雷劈的小鹿，怔愣中透着几分滑稽，又暗藏些许难以掩饰的惊讶。
然而，青一甚至未曾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她那如墨般漆黑的瞳孔，此刻犹如最精密的探测器，死死锁定在投影中的每一处细节——少女濒临死亡的姿态，神女虚影虽模糊却散发着威严的轮廓，九只金乌盘旋而过的轨迹，神器【元辰】上符文流转的熠熠光芒……以及那股穿透世界壁垒传递而来的、属于碧瑶沅女灵魂本质的独特波动。
叶应玖那夸张的“哇哦”余音还在空气中飘荡，青一那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清冷声音便响了起来，打破了叶应玖刻意营造的“震惊”氛围：
“不愧是古神唯一的血脉，昔日里，你只愿听命于几位至高神脉。甚至胆大包天到敢将上古时期被大羿射落的九只金乌……那些蕴含无尽怨念与太阳精火的存在……”
她的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其中四只生生炼化入【元辰】扇骨，将其锻造成焚天煮海的神器；另外五只，更是直接抽魂炼魄，融入自身神格，化为本源力量的……碧瑶沅女。”
她的目光缓缓掠过画面中那九轮仿若小型太阳般悬浮的金乌虚影。那金色的光影在她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与神秘。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逐渐加深，最终勾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饱含着欣赏，像是在品味一件绝世的艺术品，可在这欣赏之下，却又潜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险气息。
“看看这灵魂深处早已预设好的‘神选’仪式……真是……” 她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选定了，“……引人注目，夸张至极。”
最后四个字，她的语气中竟浮现出一抹清晰可辨的笑意，宛如冰凌彼此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片寂静无声的圣山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那笑声像是从幽深的寒潭中升起的一缕薄雾，带着冰冷的质感，却又在空气中迅速弥漫，打破了周围的死寂，让人不寒而栗。每一丝音节都仿佛经过寒霜的打磨，干净、锋利，直击听者的耳膜，也将这本就压抑的空间装点得更加凝滞而冷峻。
这抹笑意，却使得叶应玖方才试图“活跃气氛”的举动，仿若瞬间凝结成冰。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骨猛然窜上天灵盖，冰冷得近乎刺骨！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脖颈后的汗毛如针般根根竖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了起来。
他太熟悉了！青一姐这种带着笑意的调侃，往往是她兴致被真正勾起，或者……即将要做点什么极其“有趣”，对他而言通常是极其恐怖的事情的前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血淋淋的画面——那些曾经被她这样“笑着”点评过的人或物，下一秒不是被规则之力碾成齑粉，就是被她丢进某个噩梦般的副本里永世沉沦！
叶应玖夸张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想把自己嵌进猩红色的沙发里。他努力扯出一个乖巧无比、人畜无害的笑容，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青一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她慢悠悠地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墨黑瞳孔精准地锁定了叶应玖，嘴角依旧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叶应玖，”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质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和内心的小九九，“是不是又在琢磨，这场面比起当年某个副本里的‘小打小闹’，哪个更‘精彩’？”
叶应玖脸上的乖巧笑容瞬间垮掉，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惊恐。他几乎是弹射般地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深栗色的长发都吓得微微颤抖，那双深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光。
他用力摇头，声音都带着点颤音：“没！绝对没有！青一姐！我发誓！我只是……只是被这神选场面震撼到了！太……太壮观了！” 打不过！真的打不过！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此刻的叶应玖，乖得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
青一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收回了那令人胆寒的目光，重新投向那震撼的神选投影。但她的语气却变得更加幽深，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兴奋：
“一亿多次的‘无上境’里世界轮回……” 她低声呢喃，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内容却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枯燥得像是在咀嚼永恒的灰烬。难得，难得能见到这么盛大的、如此‘引人注目’的神选仪式……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沙发扶手，发出规律的、如同丧钟般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