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喜欢成自然,波澜暗中生
有一有二,便有三有四。
自那日后,聂怀桑似乎真把云舒家这简陋的院落当成了他躲避练刀、放松心情的“秘密基地”。他来的次数愈发频繁,时间也越来越固定,几乎成了每日下午的一项“日常任务”。
云舒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内心疯狂吐槽,到后来的麻木接受、甚至隐隐有些习惯,只用了短短七八天时间。
她算是彻底看透了,这位聂二公子就是个被保护得太好、闲得发慌、且拥有极度旺盛分享欲(尽管是单方面的)的少年。
他并非有什么坏心思,也并非对她这个豆芽菜似的村姑有什么特别想法,纯粹就是……找个没人管束、没人说教的地方喘口气,顺便倾倒一下他过于丰富的内心戏和日常琐碎。
而她,恰好成了那个最合适的倾听者——安静、无害、且绝对不敢往外说。
于是,每天下午,清河聂氏尊贵的二公子,便会准时出现在这座低矮的篱笆院外,有时带一包点心,有时带一本他新淘来的“闲书”(多是画册或志怪小说),有时甚至只是揣着一肚子新鲜出炉的、关于他大哥又如何训斥了他的抱怨。
而云舒,则负责扮演好她的角色:低头,站立,偶尔发出表示“我在听”的细微气音,以及在他放下东西时,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谢。
日子仿佛形成了一种古怪又平衡的默契。
…………………………
这日,聂怀桑来得比平日稍晚些,额角还带着点薄汗,月白色的袍角沾了些尘土,看起来有些匆忙。
“哎呀呀,差点又被大哥逮住考校刀法!”他一屁股坐在随从及时搬来的、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小马扎上(这马扎如今已是他的专属座位),就放在院门外阴凉处,一边扇着风一边大吐苦水,“云舒姑娘你是不知道,我大哥那眼神,瞪起来跟铜铃似的!吓得我借口出来透透气,溜得比兔子还快!”
云舒依旧低着头,站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哦,今日份的《我大哥又凶我了》系列连载更新了。’她已经能自动过滤他话语里大部分的夸张修辞。
聂怀桑抱怨了一通,心情舒畅了,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却不是点心:“喏,今日路过镇上,看到有卖麦芽糖的,想着你们小姑娘可能爱吃这个,给你带了一块。”
云舒愣了一下。麦芽糖?这倒是……很接地气,不像他平日带来的那些精致点心。她小声道了谢,上前接过。那糖块黄澄澄的,用粗糙的油纸包着,散发着朴素的甜香。
“快尝尝甜不甜?”聂怀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带着一种分享新奇玩具般的期待。
云舒在他的注视下,只好小心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浓郁的甜味瞬间化开,粘牙,却有种简单直接的满足感。她轻轻点了点头。
“甜就好!”聂怀桑立刻笑开了,比自己吃了还高兴。他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镇上见闻,哪家铺子来了新货,哪条街上杂耍班子吸引了多少人……
云舒安静地听着,偶尔因为麦芽糖太粘牙而微微蹙下眉,很快又恢复平静。阳光透过枣树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田野的气息和少年清朗又略带聒噪的嗓音。
这一刻,竟然有种诡异的……宁静感。
然而,这种“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村里就那么大点地方,聂怀桑这般显眼的人物,日日往云家跑,早已引起了左邻右舍的注意和议论。
起初只是好奇观望,但随着次数增多,一些风言风语便开始在田间地头、灶台井边悄悄流传开来。
“瞧见没?那聂家公子,又去云家丫头那儿了!” “天天都去呢!还总带东西!” “啧啧,云家丫头真是好福气啊,被这等贵人瞧上了?” “瞧上?说得好听!谁知道人家公子哥儿心里怎么想的?玩玩罢了!” “就是,云丫头那身子骨,那闷葫芦性子……门不当户不对的,还能有什么结果?” “可别惹出什么闲话来,坏了姑娘家的名声……” “我看哪,云家夫妇也不管管……”
这些议论,自然或多或少地飘进了云舒养母云娘的耳朵里。
云娘是个老实本分的妇人,一开始只觉得聂公子是心善,看自家女儿病弱多加照拂些。可听得多了,心里也不免打起鼓来,生出许多担忧和惶恐。
这日晚饭后,云娘收拾完碗筷,看着坐在灯下发呆(实则在内心追剧)的女儿,犹豫了半晌,还是挨着她坐了下来。
“阿舒啊……”云娘声音里带着迟疑和忧虑。
云舒回过神,看向养母:“娘,怎么了?”
“那个……聂公子……他今日又来了?”云娘小心翼翼地问。
云舒点点头:“嗯,送了块麦芽糖。”
云娘叹了口气,拉起女儿的手,粗糙的掌心摩挲着云舒细瘦的手指:“阿舒,聂公子是好人,心善,咱们得记着他的好。可是……他毕竟是清河聂氏的公子,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村里……村里有些闲话,说得不好听。娘是担心……担心你吃亏,担心你的名声……姑娘家的名声最是要紧,万一……以后可怎么找婆家?”
云舒愣住了。
闲话?名声?
她穿越以来,光顾着适应生存和应付聂怀桑的每日“打卡”,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经养母一提,她才猛地意识到,在这个礼教森严的古代社会,一个未婚男子天天往一个未婚女子家跑,意味着什么。
聂怀桑或许心思单纯,只觉得是找个人说说话。但在外人看来,这行为本身就极其暧昧,足以衍生出无数香艳或恶毒的猜测!
一股凉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后脑勺。她光想着有点心吃、有八卦听,却忘了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看着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云娘心疼地搂住她:“娘不是怪你,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那聂公子,咱们高攀不起,也……招惹不起。下次他再来,娘……娘去跟他说说,让他……别再来了,行吗?”
云娘的声音带着颤抖,显然让她去“请”走一位仙门公子,对她而言是件极其可怕却又不得不为的事情。
云舒的心猛地一沉。
养母的话像一盆冷水,将云舒连日来那点因为点心和不花钱的“八卦广播”而生出的些许松懈和暖意,浇得透心凉。
她终于从那种“有吃有喝有人唠嗑还挺好”的短暂麻痹中彻底清醒过来。这里不是言论自由、男女平等的现代!这里是规矩森严、人言可畏的古代农耕社会!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农家女,名声就是最脆弱的铠甲,一旦坏了,后果不堪设想。
而聂怀桑,他或许无心,但他的身份和他的行为,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那点心的甜味,此刻回想起来,竟带上了一丝苦涩。
“不,娘,您别去。”云舒反握住养母粗糙的手,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决绝,“您去说,万一惹恼了他……后果更不堪设想。我……我自己来想办法。”
她不能让养母去直面聂怀桑。谁知道那位少爷被直接拒绝后是会觉得伤了面子恼羞成怒,还是根本听不懂暗示继续我行我素?风险太大。
云娘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你自己……能行吗?”
云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总得试试。我会……我会让他明白的。”至于怎么明白,她心里乱糟糟的,还没个头绪。
这一夜,云舒辗转反侧。聂怀桑那张总是带着无忧无虑笑容的脸和村里人可能出现的指指点点的画面交替在她脑海中出现,必须做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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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聂怀桑依旧准时出现。今日他带了一本崭新的画册,兴致勃勃地想要跟云舒分享里面的精怪故事。
然而,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云舒依旧低着头,但站得比以往更远了些,几乎快要退到屋门口。他递过去的画册,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上前接过,只是小声说:“公子……自己看就好,我……我不识字。”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抗拒。
聂怀桑举着画册的手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不识字也没关系,我可以讲给你听啊,这上面的精怪画得可有趣了!”他试图往前递。
云舒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了一小步,头垂得更低:“不…不用了公子!我…我听得懂话本子,会…会做噩梦……”声音细弱,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拒绝。
聂怀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不是傻子,相反,他心思极为敏感细腻。云舒这反常的、几乎是明晃晃的抗拒,他瞬间就感受到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随从在一旁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聂怀桑举着画册的手缓缓放下,他看着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里的女孩,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他不明白,昨天还好好的(至少在他看来是“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是哪里惹她不高兴了?还是……他做错了什么?
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的委屈和困惑涌上心头。他习惯了别人对他的奉承、敬畏、甚至是不耐烦(比如他大哥),但这种小心翼翼的、却又坚决的拒绝,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云舒。
云舒能感受到他那带着探究和困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她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内心疯狂祈祷:‘快走吧快走吧!求你了,看出我不欢迎你,赶紧走吧!’
良久,聂怀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云舒耳中。
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东西告别。他只是默默地将那本崭新的画册收回了怀里,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自己的马。
翻身上马的动作依旧流畅,却没有了往日的那种轻快随意。
他甚至没有再看云舒一眼,一抖缰绳,马蹄声响起,很快便远去了。
没有告别,没有“明日再来”,什么都没有。
云舒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敢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外,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她成功了。她终于让他知难而退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有点……空落落的?那些点心,那些絮叨,那些鲜活的、与她灰暗生活截然不同的色彩,似乎也随着那远去的马蹄声,一起消失了。
她慢慢走回屋里,看着桌上那块还没吃完的、已经有些软化粘手的麦芽糖,发了好久的呆。
而另一边,骑马回程的聂怀桑,一路沉默。
随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二公子,您……没事吧?”
聂怀桑摇了摇头,没说话。他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怀里那本画册光滑的封面,脸上没了平日惯有的笑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第一次开始真正思考: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前几天还安安静静听她说话(虽然从不回应)的姑娘,今天突然就变得那么抗拒?
他回想着自己这几天的言行,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送点心?讲故事?抱怨大哥?都是和以前一样啊?
难道……是那些点心她吃腻了?还是他话太多,惹人烦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被讨厌了”的认知,让这位一向顺风顺水、被众人捧着的少年,心里泛起一种陌生而酸涩的滋味。
他抬头望了望清河不净世的方向,忽然觉得,今天回去练刀时大哥的训斥,或许都不会比这个更让他难受了。
然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执拗,也在心底悄悄萌芽。
为什么?他非得弄明白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