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明真相.完结
……
那些平日里被他刻意忽略的、莫名其妙的巧合,此刻像针一样扎进脑海里。
那人对禾家宅院每一处角落的熟悉,甚至胜过住了半辈子的老人。
书房里那个连他都甚少开启的暗格,对方竟能轻车熟路地找到。
还有那只藏着家族最深秘密的玲珑匣,若非至亲,又怎会知晓其中机关?
最让他无法辩驳的,是天星台上那一声清晰的“大哥”。
彼时喧嚣的宴乐、众人的笑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那两个字,像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穿了他自欺欺人的防线。
他死死咬着牙,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可那不断下沉的心脏,却在无声地告诉他——一切或许都是真的。
他与禾晏,在许多年前的同一夜里,于同一片土地降生。
命运便这般带着几分荒谬的巧合,将两人阴错阳差地纠缠在一起,像两根相互攀附的藤,在看不见的暗处彼此汲取着养分,也彼此消耗着生机。
他心里清楚,自己要想活下去,就得拔掉身侧那根与自己缠绕太深的藤。
所谓双生,带来的从不是血脉相连的依赖与信任,反倒是刻入骨髓的背叛与积郁成河的仇恨。
禾晏活在阳光普照的坦途上,他便只能蜷缩在不见天日的阴影里。
若他也想光明正大地走在人前,感受一次阳光洒在肩头的暖意,就必须将原本沐浴在阳光里的那个人连根拔起,让她坠入自己曾深陷的泥沼。
这些年,他步步为营,算尽机关,做得不可谓不好……
禾如非忽然发出一声惨笑,笑声里裹着说不出的悲凉。
这一刻,他心中竟莫名地生出一种解脱之感,像是背负了半生的枷锁骤然松动了几分。
他分不清自己对禾晏,究竟是妒忌多一些,还是怨恨多一些。
可就在这濒临绝境的时刻,他恍然醒悟——原来自己最厌恶的,是做替身的感觉。
旁人望着他的脸,眼里映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影子;旁人在他耳边低语,念着的名字也从不属于他。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影子拼尽全力杀死了主人,可影子终究还是影子,永远成不了光本身。
他这一生,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成了禾晏的替身。
他究竟是禾如非,还是活在禾晏阴影里的一个幻影?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如果一开始,他与禾晏没有被调换身份呢?
如果一开始,他就是那个名正言顺的禾家大公子,与她各自沿着人生的轨迹,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如今又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禾如非渐渐笑了起来,起初只是低低的笑声,后来却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震碎这沉闷的空气。
笑着笑着,眼泪竟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这一生,仿佛都被无形的手推着向前,身不由己,或许只有在生命走向尽头的这一刻,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可即便如此,留给“禾如非”这个名字的,也不过是一个欺世盗名的恶名,供后人唾弃罢了。
禾如非肖都督!
他缓缓仰起头,看着眼前如寒松般挺立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颓唐……
禾如非我就当你口中的那个‘她’是禾晏了。
禾如非你这般费尽心机,不惜一切代价将我找出来,不就是为了替她出头,讨回些什么吗?
他张开双手,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禾如非你想要我的命,行啊,拿去吧。
禾如非说到底,这终究是我与她之间的恩怨,与你肖珏又有何干?
肖珏沉默地走到他身前,黑眸沉沉地凝视着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脖颈。
青年的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却带着惊人的力道,仿佛能活生生将他的骨头捏碎。
禾如非被勒得瞬间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他死死地盯着对方,从喉咙里勉力挤出一声冷笑,带着濒死的倔强。
肖珏与我何干?
肖珏缓缓地反问道,声音低沉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
他黝黑的瞳眸紧紧锁着禾如非,里面像是氤氲着翻涌的暗色风暴,每一丝情绪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肖珏我肖珏此生,第一次那般小心翼翼哄着、拼尽全力救回来的姑娘,最后却被你们活活溺死在水里。
肖珏你说,这与我何干?
禾如非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可那只扼住他喉咙的手却收得越来越紧,窒息的痛苦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的眼睛开始往上翻,双腿无意识地踢蹬着,极大的恐惧从心底深处浮起,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就要死在这个人手上了。
然而下一刻,扼住他喉咙的手却突然松开。
禾如非猛地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脖子,拼命地咳嗽起来,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疼,却也让他捡回了一条命。
肖珏我不杀你!
肖珏缓缓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肖珏因为你不配。
说罢,他不再看地上的禾如非一眼,大步向外走去,却在即将跨出大门口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肖珏我听说,昨日深夜,渤海王女生下了一个儿子。
肖珏禾如非,这大抵是你们禾家最后的血脉了。
肖珏只是,渤海王是不会让这个外孙姓禾的。
禾如非猛地愣住了,肖珏的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禾如非箫箫……
他喃喃地念着妻子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禾如非都是因为我……都怪我啊!
禾如非对不起,箫箫,是我做的这一切,是我把你逼到了那个地步,逼你做了那样的决定!
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凌乱的发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止不住。
飞鸿将军一案,在整个朔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些曾受将军恩惠的兵士与百姓,感念其生前恩德,自发聚集到宫殿前鸣鼓请愿,一声声泣血的呼喊,皆是请求陛下彻查此案,还将军一个清白。
飞鸿将军在军中威望素著,于百姓心中更是如青天般的人物,其声名之好,早已深入民心。
待案情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牵扯出的禾、许两家,顿时成了众矢之的,惹得满城百姓怒不可遏,街头巷尾皆是对这两家的唾骂。
文宣帝震怒,当即下旨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全权审理。
大理寺办案素来雷厉风行,不过几日功夫,禾家的禾元亮便熬不住狱中逼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将当初构陷飞鸿将军的来龙去脉、桩桩件件,一股脑儿地和盘托出。
随后,官兵在禾府仔细搜查,又搜出了大量禾如非与乌托人私下来往的书信、密件,桩桩件件都坐实了其通敌的罪证。
经此一案,禾家欺君罔上、冒领功勋、通敌叛国的罪名昭然若揭,数罪并罚。
除了飞鸿将军那位无辜的嫡妹禾心影,以及渤海王女与其所生的子嗣得以保全外,其余族人尽数被判死罪。
而主犯禾如非,因罪大恶极,情节尤为恶劣,最终被判凌迟之刑——押赴市中,受一百二十刀后处死,死后还要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至于牵涉其中的翰林学士许家,罪责稍轻些,却也难逃严惩。
主犯许之恒被判死罪,家中男丁尽数流放至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女眷则没入官府为奴,世代不得翻身。
这桩震动朝野的大案,审结得异常迅速。
消息传开,朔京城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纷纷指责禾、许两家作恶多端,落得如此下场,实属罪有应得。
行刑这日,天阴沉沉的,仿佛也在为这场血腥的审判默哀。
玉箫换上了一袭素白麻衣,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独自一人往刑场而去。
奚霁雪终究是放心不下,一路默默陪着她,亦步亦趋地护在身侧。
刑台之上,气氛肃杀。
许之恒早已被斩首,尸首分家,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而另一边,刽子手正按着禾如非,一刀一刀地往他身上割去,那血腥惨烈的场面,连见惯了风浪的奚霁雪都不忍卒睹,下意识地别过了脸。
可玉箫却始终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落在禾如非身上,从未移开分毫,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心有所感,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禾如非,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抬起头。
他的视线模糊,却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个戴着斗笠的素白身影。
看不清面容,可他心里清清楚楚——那是他的玉箫。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嗫嚅着吐出一个字……
禾如非走……
他不想,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般狼狈不堪、血肉模糊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他的话,玉箫的身影动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就那样转身,一步步离开了刑场,连一直陪伴在侧的奚霁雪,都没来得及反应,转眼便不见了她的去向。
就在禾如非的人头落地的那一瞬,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惊呼——被官府查封的禾府方向,燃起了冲天火光,烈焰滚滚,映红了半边天。
而此刻,玉箫正静静地站在那片火海中,衣袂被火舌舔舐着,发丝被热浪熏得卷曲。
府外传来官兵与百姓焦急的呼喊,劝她赶紧出来,可她像是没听见一般,始终纹丝不动。
玉箫如非,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望着眼前跳动的火焰,轻声呢喃,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玉箫黄泉路太冷,我来陪你……
话音未落,头顶被烈火焚烧得早已不堪重负的房梁,“咔嚓”一声断裂,带着熊熊火光,朝着她的方向轰然砸下。
火海中,那抹素白的身影应声倒下,再也没有了声息。
只有那片冲天的火光,还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段惨烈的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