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惊蛰:病床上的颤栗苏醒
意识像沉船,从漆黑冰冷的海底缓慢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医疗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遥远却清晰,像指引迷航的微弱灯塔。
然后是嗅觉,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无孔不入,混合着一种淡淡的、属于医院的独特味道,并不难闻,却无端让人心慌。
王源的眼皮沉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他费力地、一点点地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线涌入,刺得他立刻又闭上了眼。适应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尝试睁开。
视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简洁的吸顶灯,以及悬挂在旁边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他手背的静脉。
他在医院。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晰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不安和茫然。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那个戴着小丑面具的人冰冷的手刀,劈向他脖颈的剧痛,和瞬间吞噬一切的黑暗。
之前呢?
之前发生了什么?
破碎的、混乱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窗户上血红的笑脸、疯狂的短信、摇臂灯砸落时的巨响和飞溅的碎片、千玺哥沉默却紧绷的侧脸、小凯哥焦虑发红的眼睛、还有……还有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不受控制的言行……
恐惧。
无边无际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刚刚苏醒的意识。
他猛地抽了一口气,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牵动了不知哪里的肌肉,引起一阵细微的酸痛。
“源源?你醒了?!”
一个熟悉又充满焦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小心翼翼。
王源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守在床边的李姐。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下的乌青浓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正紧张又期盼地看着他。
“李……姐……”王源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我……怎么了?”
他想问很多问题,但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最终只挤出这几个字。
李姐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连忙拿起旁边的棉签,沾了水,小心地湿润他干裂的嘴唇:“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你昏迷了好久,医生说你受了惊吓,需要好好休息……”
她的安慰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那刻意避重就轻的语气,反而更加印证了王源脑海中那些可怕记忆的真实性。
不是梦。
那些都不是梦。
他真的经历了那些恐怖的事情。
而且……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进他的脑海。
他好像……在其中,扮演了某种……极其不堪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角色?
他记得自己似乎说过一些话,做过一些事……那些画面模糊却尖锐,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神经,让他感到无比的羞耻和恐惧。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那样?
“小凯哥……千玺哥呢?”他抓住李姐的手,急切地问,仿佛抓住最后的浮木。他现在迫切地需要看到他们,需要从他们那里得到确认,确认一切都还好,确认那只是噩梦的一部分。
然而,听到这两个名字,李姐的脸色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闪烁,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们……他们没事……”她的声音更加不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凯他……有点累,休息去了。千玺他……公司有点事,在处理。”
谎言。
王源几乎瞬间就确定了。
李姐在撒谎。
一种冰冷的、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尖锐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们出事了!
一定出事了!
是因为他吗?
是因为他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吗?!
“你骗我!”王源的情绪猛地激动起来,他想坐起身,却被李姐慌忙按住。
“源源你别激动!小心针头!医生说你不能激动!”李姐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他们真的没事,你先把身体养好,好不好?”
“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王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恐惧和委屈,“我是不是……我是不是做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我?!”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那些记忆碎片疯狂翻涌,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只留下无尽的恐慌和自我怀疑。
李姐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如刀绞,再也无法维持那脆弱的谎言。她紧紧抱住他颤抖的肩膀,哽咽着,语无伦次:“不是你的错……源源,不是你的错……是坏人……是孙皓那个混蛋……他害了你们……”
孙皓?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某个被封锁的记忆闸门!
一些更加清晰、却也更加恐怖的画面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王源的脑海!
——黑暗中,一个经过处理的、冰冷扭曲的声音,反复地、催眠般地在他耳边低语。 ——一个屏幕上,闪过小凯哥和千玺哥各种角度的生活片段,甚至包括一些极其私密的瞬间。 ——一种无法抗拒的、被操控的恐惧感,让他不得不听从那个声音的指令。 ——还有……某个密闭的、散发着奇怪化学药品气味的地方……好像……好像有很多屏幕……还有……
王源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收缩!
他想起来了!
那个地方!
那个孙皓操控他的地方!
“地……地方……”
王源抓住李姐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掐得她生疼,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断断续续,破碎不堪:
“有一个……地方……很多……屏幕……味道……很怪……化学品的……味道……”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好像……好像是在……地下……还是……仓库……”
他努力地回忆,试图抓住更多细节,但剧烈的头痛和恐惧阻止了他。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心理医生和一位负责记录的警官走了进来。他们显然一直在门外等候,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心理医生表情温和而专业:“王源同学,你刚刚想起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对吗?不要怕,慢慢说,试着回忆一下,那个有奇怪味道的地方,还有什么特征?”
警官也目光锐利而期待地看着他。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王源看着他们,又看看满脸泪痕和担忧的李姐,巨大的压力和对那个地方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幼兽,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
但在那一片混乱的恐惧中,一个极其模糊的、关于那个地方的方位感,或者说,是一种残留的身体记忆,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他颤抖着,极其不确定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道:
“好像……离……铁路……不太远……”
“能听到……隐约的……火车声音……”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虚脱般地倒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只剩下细微的、压抑的抽泣。
心理医生和警官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亮光。
铁路附近?有化学品气味?可能的地下室或仓库?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宝贵的、缩小搜索范围的方向!
李姐连忙安抚着王源,心疼得无以复加。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王源因为恐惧而紧闭的眼睫下,
一滴泪悄然滑落,
渗入枕套。
他的指尖,
在被子底下,
极其轻微地、
无意识地、
重复地抠抓着床单。
仿佛在模拟着……
某种开关的、
反复拨动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