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生辰烛火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泡在温吞的糖水里,即便偶有苦涩,也盖不住底子的甜。幸念夏的命格像颗藏在口袋里的小石子,总会在不经意时硌得人慌——萧初夏晾衣服时,明明前一刻还是晴天,下一秒就飘来一阵急雨,刚洗好的床单被淋得湿透;赶去菜市场时,自行车链条突然卡住,眼睁睁看着新鲜的排骨被别人买走;甚至煮面时,好好的煤气灶会突然熄火,等修好时,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
可萧初夏从没皱过眉。床单淋湿了,她就笑着拍掉水珠,说“正好再泡一遍,省得下次洗”;没买到排骨,就改买豆腐,炖一锅鲜掉眉毛的豆腐汤,端到幸念夏面前:“你看,咱们今天换个口味,比排骨还嫩呢”;煤气灶熄火了,她就拉着幸念夏一起剥蒜,等维修师傅来的间隙,教他认橱柜里的调料瓶。幸念夏总低着头道歉,萧初夏却会揉着他的头发,指尖带着刚晒过太阳的温度:“傻弟弟,日子哪能事事顺意?有你陪着,就算倒霉,也挺有意思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晨光里有两人一起煮早餐的蒸汽,暮色中有并肩散步的影子,幸念夏渐渐忘了自己是“灾星”,只记得萧初夏会把烤得最脆的面包边留给自己,会在他做作业时悄悄放一杯温牛奶,会在冬天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暖着。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就算再倒霉些,也足够幸福了。
直到幸念夏十一岁生日那天。
那天放学,他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路过街角的小卖部时,他忍不住停了停——玻璃柜里摆着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彩色的蜡烛,是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样子。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几枚硬币,那是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不够买蛋糕,却够买一颗水果糖。他选了颗橘子味的糖,攥在手心,想着回去分给萧初夏一半。
可推开门时,迎接他的不是往常的灯光,而是一片漆黑。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桌上的碗碟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萧初夏平时常坐的沙发空着,连她织了一半的围巾都没放在扶手上。幸念夏的心猛地一沉,手心的糖都攥得发黏。他张了张嘴,刚想喊“姐姐”,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小时候被家人丢在大雪里的恐惧突然涌上来——是不是姐姐也觉得他是灾星,不要他了?
就在他眼睛发酸的时候,“啪”的一声,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萧初夏就站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蛋糕上插着十一根蜡烛,火焰跳动着,映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米白色连衣裙,头发用一根红色的发绳挽着,脸上带着笑,声音像裹了糖:“念夏,生日快乐。”
幸念夏愣住了,手里的糖“啪嗒”掉在地上。他看着那跳动的烛火,看着萧初夏眼里的笑意,突然就红了眼眶。记忆里的画面像潮水般涌来:小时候,家里人总把打碎碗、丢了钱的错怪在他身上,说他“带晦气”;弟弟出生后,他连一碗热饭都难吃到,衣服永远是捡弟弟穿剩下的;十岁那年的冬天,大雪下得没脚踝,父母把他推出家门,说“你走了,家里才能太平”,他在大雪纷飞的大街上冻得快要失去知觉时,是萧初夏路过,把他抱回了家。
从来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从来没有人会为他准备蛋糕,从来没有人会对他笑得这么温柔。
“怎么哭了?”萧初夏放下蛋糕,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指尖带着蛋糕的甜香,“傻弟弟,今天是你生日啊,该开心才对。”
幸念夏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姐姐,你……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我问过你呀,”萧初夏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上次你看日历,指着十一月五号说‘这天风好大’,我就记下来了。”她拉着他走到餐桌旁,把叉子递到他手里,“快,许愿吧,蜡烛要烧完啦。”
幸念夏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他没有想要新书包,没有想要好吃的零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他想了无数次的愿望——希望能和姐姐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他把愿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才睁开眼睛,鼓起腮帮子,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烛火熄灭的瞬间,萧初夏拍着手笑起来,像个孩子似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她切了一大块蛋糕,递到幸念夏面前,上面还放着一颗红色的樱桃,“快尝尝,我今天特意早下班去买的,老板说这个樱桃最甜。”
幸念夏咬了一口蛋糕,奶油的甜和樱桃的酸在嘴里化开,暖到了心里。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萧初夏坐在对面,也拿着一小块蛋糕,却总把自己蛋糕上的水果往他盘子里夹。两人聊着学校里的事,聊着昨天看的电视剧——幸念夏说喜欢里面的男主角,因为他会保护女主角;萧初夏笑着说,那你以后也要做个能保护别人的小男子汉。
吃完蛋糕,萧初夏收拾了碗筷,又端来两杯温好的牛奶。两人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昨天没看完的电视剧。屏幕里的男女主角正在散步,萧初夏偶尔会小声跟他讨论剧情,幸念夏靠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觉得心里满当当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不知不觉到了睡觉的时间。萧初夏牵着他的手,走上二楼的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两人的脚步声把灯点亮,昏黄的光映着彼此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到了卧室,萧初夏帮他脱了外套,把他扶到床上,又拿起旁边的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是萧初夏今天下午特意晒过的。
“姐姐,”幸念夏拉住她的衣角,小声说,“你也早点睡。”
“好,”萧初夏摸了摸他的额头,眼里满是温柔,“你乖乖睡,明天我带你去公园玩。”
幸念夏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萧初夏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才起身吹灭了床头的灯,轻轻躺在他旁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辉。幸念夏在梦里笑了,他梦见自己和萧初夏在公园里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像要飞到天上去。他知道,不管未来还有多少倒霉的事,只要有萧初夏在,他的日子就永远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