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我的

自那次在李医生办公室的意外之后，盛清看似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他依旧按时去复查，依旧沉默寡言。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

惊鸿一瞥的凌厉字迹，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并未完全平息，反而在无人可见的水下，悄然改变着水流的走向。

盛清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回避那些试图浮出水面的记忆碎片。当那些模糊的画面、熟悉的心悸、或者转瞬即逝的熟悉感袭来时，他不再立刻强行压制，而是允许自己在混杂着痛苦和莫名悸动的感觉里，停留片刻。

他依旧想不起具体的人和事，但强烈的“缺失感”日益清晰。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像一本被撕掉了关键章节的书，情节断裂，人物模糊，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无法理解的片段。

而那枚月亮胸针，就是这本残书中，一个沉重而冰冷的书签，标记着那个被撕毁的位置。

他开始在无人注意时，做一些极其细微，连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小动作。

比如，他会长时间地凝视窗外，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身影。

比如，他会无意识地模仿记忆深处的姿态，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某个不存在的声音。

再比如，他对特定的词语或场景，会产生超乎寻常的敏感。

有一次，母亲无意中提到了“南山”两个字，他端着水杯的手就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水洒了出来，他却只是怔怔地看着洇湿的桌面，良久没有反应。

这些变化极其细微，被淹没在日常的沉默和顺从之下，母亲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她刻意选择了忽视。

她依旧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得来不易的“平静”，将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压在心底，只在独处时，才会看着儿子安静的侧影，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哀伤。

而李医生，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每周的谈话，对他而言，不再仅仅是工作。那成了他窥探盛清内心世界的一扇窗，也成了他喂养自己那份隐秘心思的养分。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盛清身上那些细微的变化。偶尔掠过眼底的，不再是纯粹茫然的困惑。

在听到某些词语时，身体瞬间的紧绷与随即的掩饰。还有那枚他似乎永远不离身的，颜色灰暗的胸针，李医生几乎可以肯定，那与盛清试图遗忘的过去有着深刻的关联。

他的心情是矛盾的。作为医生，他理应引导病人面对创伤，整合记忆。但作为那个对盛清产生了不该有的关注的男人，他又自私地希望这种状态能维持下去。

一个脆弱的、需要引导的、停留在他视野范围内的盛清。

矛盾在他内心撕扯。他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贪婪。

他会在谈话中，看似无意地提及一些可能与“过去”相关的中性词语，观察盛清的反应。

他会延长谈话的时间，用温和的语气和包容的姿态，一点点瓦解着盛清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让他对自己产生更多的依赖。

某天下午，谈话的内容不知怎么，绕到了“承诺”和“守护”这个话题上。李医生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引导性。

“有时候，人们会为了某个重要的承诺，或者为了守护某个人，而做出一些……看似艰难的选择。”李医生缓缓说道，目光落在盛清低垂的眼睫上，“甚至，可能会因此伤害到自己。”

盛清摩挲着胸针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李医生能看到他下颌线的细微绷紧。

心口熟悉细微的抽痛感，又来了。这一次，伴随着模糊沉重的负罪感。

伤害自己？

是为了守护谁吗？

一个极其模糊高大的黑色轮廓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决绝而悲伤的气息。

他猛地攥紧了胸针，冰凉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李医生看着他骤然用力的手指和瞬间更加苍白的脸色，知道自己触碰到了某个关键点。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温和地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的闲聊。

谈话结束时，夕阳正好。李医生像往常一样，将盛清送到办公室门口。

“下周见。”李医生微笑着，语气温和。

盛清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李医生，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微地，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地，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面。

眼神很复杂，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因刚才话题引起的波动，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对这片能让他感到一丝奇异“安全”的空间的…留恋。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就是那极其短暂的回眸，和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像一颗投入油库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李医生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那些阴暗而黏稠的念头。

他看着盛清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盛清刚才那个眼神。

脆弱，迷茫，带着未散的痛楚，却又动人心魄。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叫嚣：如果他永远想不起来，如果他一直需要你的引导和安慰，如果他只能依靠你……

念头带来的罪恶感和扭曲的兴奋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呼吸急促。

他猛地睁开眼，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因为内心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拉开抽屉，看着里面那本引发风波的笔记本，眼神变得幽深。

他知道自己在滑向一个危险违背职业道德的深渊。

但他控制不住。

那份对盛清病态的吸引，和想要将这份脆弱美丽据为己有的阴暗欲望，已经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了他的理智。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无意识地反复写下了两个字。

字迹，不再是平日里温和工整的医生体，而是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模仿来的……凌厉与偏执。

那两个字是——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