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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宴席(下)

水榭上的丝竹声渐渐漫了开来,琵琶脆得像檐角滴落的雨珠,古筝柔得似溪涧缠山的雾,混在一起淌过青石地面,连风都沾了几分温软。

叶老夫人攥着叶夕雾的手往人群前头挪,路过叶冰裳身边时,脚步慢悠悠顿住,脸上堆着的笑比暖炉还热,眼角余光却像淬了冰的针,扫过她素净得近乎寒酸的裙摆:“冰裳也跟紧些,别总缩在角落里。这席间的贵女们日后都是要常打交道的,多认认脸才好。”

话听着是体恤,尾音里那点不容置喙的催促却藏不住——无非是要她跟在叶夕雾身后,做那抹最不起眼的影子,衬得嫡女愈发耀眼。

叶冰裳没应声,只垂着眼轻轻跟上。嘉卉攥着她的袖口,在她耳边压着嗓子急道:“小姐您当心!二小姐方才回头那眼,恨不能把您剜个洞!”

叶冰裳顺着她的目光瞥过去,叶夕雾正背对着她们和几位勋贵家的小姐说笑,鬓边凤凰步摇上的珍珠晃得人眼晕,可肩头绷得比琴弦还紧,那步摇随着头颈转动猛地一晃,分明是在留意她的动静。

她淡淡收回目光,指尖悄悄拂过袖中——那只绣着山茶与荼蘼的香囊硌着掌心,金线绣的字像细小的刺,提醒着她此刻该算的是利弊,而非置气。

忽然,丝竹声“咔”地断了。众人纷纷抬眼望向台前,萧凛正立在那里,月白色锦袍上的暗纹山茶花在琉璃灯影里泛着柔光,像落了满地的月光。

他手里端着只白玉酒杯,目光漫过全场,最后落在叶老夫人那一桌,声音温温和和的,却能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耳朵:

“今日蒙各位赏光,萧凛谢过了。听闻叶二小姐近日新习了《霓裳羽衣舞》,若不吝赐教,为诸位添些兴致,便是萧凛的荣幸。”

叶夕雾眼睛“唰”地亮了,脸颊飞红得像沾了胭脂,假意推托了两句“怕献丑”,便被丫鬟引着往台中央去。

她摘下步摇递给春桃,石榴红的裙摆一旋,真像团燃起来的火,连空气都暖了几分。

乐声再起时,她旋身起舞。不得不说,叶夕雾的舞确是下过苦功的,腰肢软得像初春的柳丝,足尖点在青石板上,轻得带起细碎的响,裙摆旋开时,金线绣的凤凰像要从布上飞起来。席间几位夫人已经凑着耳边赞叹:“叶二小姐真是多才多艺!”“瞧这身段这灵气,难怪老夫人宝贝得紧!”

叶老夫人坐在席间,嘴角的笑几乎要漫到眼角,手里的银筷悬在碟上忘了动,时不时往萧凛那边瞟——盼着能看见他眼里哪怕一丝赞许。

可萧凛的目光,早飘到了水榭另一头。

叶冰裳正站在廊下的栏杆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两口的清茶,白瓷杯沿上的小豁口在灯影里泛着浅光。

湖风拂起她湖蓝色的裙摆,裙上绣的荼蘼花轻轻晃,像沾了露水的白蝶停在布上。

她没看台上的热闹,只垂着眼望池里的灯影——那些琉璃灯的光落在水里,碎成一片晃悠悠的金,她侧脸的轮廓被灯光描得软乎乎的,睫毛垂着,竟像是对周遭的喧嚣浑然不觉,只守着自己那方小天地。

轻语不知何时猫着腰走到了萧凛身边,用气音低声道:“殿下,方才叶老夫人让丫鬟往叶姑娘的茶里掺了东西,说是‘安神’的,属下瞧着不对,已经悄悄换了杯新的。”

萧凛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快得像飞蛾扑火,转瞬就藏进温和的笑意里。

他没回头,只淡淡“嗯”了声:“知道了。盯紧些,别再让她沾叶府递来的任何东西。”

轻语应了声“是”,又猫着腰退了。

台上的舞已近尾声,叶夕雾一个旋身,恰好停在萧凛面前,胸脯微微起伏着喘气,脸上带着羞怯的笑:“献丑了,殿下。”

萧凛这才收回目光,举杯朝她虚虚一敬,语气平淡得像说“今日风暖”:“叶二小姐舞姿卓绝。”

再没多余的夸赞,甚至没多看她一眼,便转身对众人笑道:“时辰不早了,诸位随意用些点心吧。”

叶夕雾脸上的笑“僵”地一下凝住了,眼里的光亮像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暗了下去。

老夫人在席间轻轻咳了声,指尖捏着帕子攥得死紧——显然也觉出了萧凛的冷淡,却还得强撑着体面,拉着叶夕雾坐下,往她碟子里夹了块芙蓉糕,声音软得发黏:“累着了吧?快歇歇,这芙蓉糕是你爱吃的。”

叶冰裳没再看那边的起承转合。她正望着池里的灯影出神,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便见轻语端着个描金小碟走来。

“叶姑娘,殿下让属下送些点心来。”轻语把碟子递过来,里面是几块捏得精巧的梅花酥,酥皮层层叠叠,还印着淡粉的梅纹,

“殿下说姑娘许是没吃晚饭,这个甜而不腻,垫垫肚子正好。”

叶冰裳接过碟子时指尖微顿。她抬眼望向萧凛的方向,他正被几位大臣围着说话,侧脸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仿佛方才的吩咐不过是随手之举。

可这碟特意送来的梅花酥,却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他竟连她没吃晚饭都留意到了?

“替我谢过殿下。”她低声道,指尖捏起一块梅花酥,酥皮簌簌掉在碟子里,碎成细小的渣。

恰在这时,叶夕雾的声音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生生扬起来:“哟,大姐怎么自己躲在这里吃点心?

方才王小姐还问起你呢,说想跟你讨教施粥的法子——只是不知大姐是真懂救济百姓的苦,还是装样子给人看,好博个‘心善’的名声?”

这话又尖又利,像根针戳破了周遭的笑语。周遭几位小姐立刻停了话头,目光“唰”地聚过来,带着探究和看好戏的意味,连池里的灯影都像是顿了顿。

叶冰裳握着梅花酥的手紧了紧。她知道叶夕雾是故意的——方才萧凛的冷淡让她失了面子,便要拿自己撒气,把她往“虚伪”的泥里踩。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回话才不卑不亢,却听见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调子,落在人耳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

“叶二小姐说笑了。叶姑娘在城西的粥棚,母后前日还特意让人去过,回来还跟我说,姑娘熬的米浆细滑,连牙口不好的老人都能吃,夸她心细呢。”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叶夕雾瞬间发白的脸,“况且,心怀善念本就难得,便是装的,能装得让老人暖了肚子,又何须分什么真假?”

这话一出,周遭的议论声“唰”地停了。几位原本想瞧热闹的小姐悄悄收回了目光,看向叶冰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连皇后都特意让人去看她施粥?还夸了她?这分量可不一样了。

叶老夫人坐在席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帕子都快被捏烂了,却还得强笑着打圆场:“是老身教女无方,让夕雾失了言。冰裳啊,你妹妹也是心直口快,没什么坏心眼,你别往心里去。”

话里话外,已经悄悄软了姿态——连皇后都留意的人,她们往后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苛待了。

叶冰裳垂着眼没接话。她知道,此刻无论说“不怪”还是“记下了”,都会显得刻意。

萧凛却没再看叶夕雾,只对轻语道:“偏厅清静,送叶姑娘去歇歇吧。”

轻语立刻应道:“是。”

叶冰裳跟着轻语往偏厅走时,听见身后传来叶夕雾压抑的啜泣声,还有老夫人压低了声音哄劝的话,那话里的急切,比方才少了几分骄纵,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慌——显然也掂量出了轻重。

她没回头,脚步却比来时稳了许多,连背脊都悄悄挺得更直了些。

偏厅里果然清静,只点着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落在地上,像铺了层薄纱。

轻语给她倒了杯热茶,白瓷杯壁上很快凝了层水珠:“姑娘宽坐,殿下说您若累了,在这里歇到散席也无妨,没人会来打扰。”

叶冰裳捧着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她望着窗外的灯影,忽然轻声问:“轻语姑娘,殿下……为何要帮我?”

轻语愣了愣,随即低下头道:“属下不知。只是殿下前几日还跟萧统领说,姑娘是难得的好人,该被好好待着。”

“好人”二字,让叶冰裳的指尖微微一颤。她想起自己袖中那个藏着算计的香囊,想起自己接近萧凛的初衷不过是寻个靠山,心里竟莫名有些发慌,像藏了许久的秘密要被戳破似的。

这时,窗外传来几声虫鸣,混着远处隐约的丝竹,倒添了几分静。

她忽然听见轻语轻“呀”了一声,转头望去,轻语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片落在窗台上的花瓣——是荼蘼,白得像雪,边缘带着点被风吹破的痕,还沾着淡淡的香。

“姑娘您看,”轻语把花瓣递给她,“这花倒像您裙上绣的。”

叶冰裳捏着那片花瓣,指尖触到微凉的湿意。她忽然想起那日荼蘼花丛里,萧凛站在花下看她,指尖拂过她鬓边花朵的模样,那指尖的微凉仿佛还留在耳垂上,连带着心跳都快了半拍。

或许,他对自己的不同,真的不止是她以为的“筹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按了下去。她将花瓣轻轻放在窗台上,指尖重新攥紧了袖中的香囊——金线绣的“千秋要君一言”硌得掌心发疼,也让她彻底清醒。

不管是与不是,她都不能回头了。

而水榭那头,萧凛望着偏厅的方向,手里的酒已经凉透了。

萧泽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低声道:“殿下方才那般维护,怕是把叶府彻底得罪了。”

萧凛没回头,只淡淡道:“得罪了又如何?”

他想起方才叶冰裳跟着叶老夫人走时,明明那样瘦小的身子,脊背却挺得像株不肯弯的兰草,眼底便漾起柔意,“总不能让她再受委屈。”

萧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偏厅的窗上映着道纤细的影子,正对着窗外的灯影出神,裙摆上的荼蘼花影在灯里轻轻晃。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殿下这心,算是彻底系在人家身上了。”

萧凛没否认,只将杯中的凉酒一饮而尽。喉间的辛辣混着心底的暖意,让他想起前世无数个错过的瞬间——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独自站在风里了。

窗外的荼蘼香,正顺着风,悄悄漫进偏厅的窗缝里。叶冰裳望着那片落在窗台上的花瓣,忽然轻轻抚过袖中的香囊,指尖在“千秋要君一言”的“言”字上,顿了很久很久。

池里的灯影晃啊晃,映得她眼底的光忽明忽暗,像藏了片猜不透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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