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香囊
日头已过正午,荼蘼花丛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叶冰裳站在岔路口,青裙的下摆沾了些草屑,鬓边的荼蘼花不知何时歪了半分。她望着眼前通往盛都的官道,路面被车轮碾出浅浅的辙痕,远处隐约能看见城郭的轮廓。
“殿下,从这条路一直走,过了前面那道石桥,便是盛都城门了。”她转过身,向萧凛福了福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臣女与家妹有约在先,恐不能再陪殿下前行了。”
萧凛望着她微垂的眼睫,那里沾着点细碎的阳光,像落了层金粉。方才一路同行的时光太短,短得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她说话时嘴角的弧度,没来得及记住她被风吹乱发丝时,抬手拢发的模样。他喉间动了动,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
那香囊是上好的云锦所制,烟霞色的缎面上,一朵山茶花绣得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得仿佛能看见花瓣上的纹路,边角处坠着颗小小的银铃,一动便发出细碎的响声。
“此番多谢叶姑娘带路。”他将香囊递过去,指尖因紧张微微发烫,“这是家母亲手所绣,我在逍遥宗时一直带在身边,受了些灵力润泽,或许能护姑娘平安。小小谢礼,还望姑娘收下。”
叶冰裳看着那香囊,瞳孔微微一缩。烟霞色的云锦,是只有中宫皇后才能用的料子,更别提那朵山茶花——盛国皇室的象征,绣得这般精致,显然是皇后极为用心之物。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是皇子赠予的、意义非凡的贴身之物?
“殿下,这万万不可。”她慌忙低下头,避开那递来的手,青裙的裙摆被指尖攥得发皱,“为殿下带路本就是臣女分内之事,这般厚礼,臣女愧不敢当。”她能感觉到萧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执着,让她心跳得愈发慌乱。
萧凛见她执意推辞,心头掠过一丝懊恼——是他太急了,吓到她了。可他实在舍不得就这样分开,两世的亏欠与思念压在心头,让他忍不住想留下点什么,作为他们再次相遇的凭证。他目光一转,落在她鬓边那朵荼蘼上,花瓣被日光晒得微微蜷曲,却依旧洁白得耀眼。
他忽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牵过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像刚触过溪水的玉石,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住时,轻轻颤了一下。萧凛将香囊塞进她掌心,然后合上她的手指,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叶姑娘不必推辞。若实在觉得受之有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朵荼蘼上,“便将你鬓边这朵花赠予我吧。”
叶冰裳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荼蘼花海,映着她的身影,还有某种让她心头一颤的情愫,像山涧的暗流,汹涌而滚烫。她这才想起,自己鬓边还簪着花,是方才在花丛中一时兴起戴上的,竟忘了取下。
她正准备抬手去摘,萧凛的指尖却先一步拂过她的耳畔。微凉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垂,像有电流窜过,瞬间烧红了那片肌肤。他轻轻摘下那朵荼蘼,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花瓣离开发丝时,还带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殿、殿下!”叶冰裳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掌心的香囊硌得她指头发麻。她不敢再看萧凛,只慌忙福了福身,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多谢殿下的香囊,臣女先行告退!”话音未落,便转身快步离去,青裙的裙摆扫过草地,留下一串仓促的脚印,像只受惊的小鹿,只想逃离这让她心慌意乱的境地。
嘉卉看得一头雾水,见自家小姐跑得飞快,连忙向萧凛匆匆行了个礼,也拔腿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小姐,等等我呀!”
萧凛站在原地,望着叶冰裳仓促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荼蘼花丛的尽头,才缓缓握紧了手中的荼蘼花。花瓣上还沾着一根细小的发丝,他低头轻嗅,能闻到那清苦的花香里,混着一丝属于她的、让他心安的气息。
“还是太急了啊……”他低声自语,眼底却漾着化不开的温柔。方才指尖触到她耳垂的温度,她慌乱时泛红的脸颊,还有攥紧香囊时微微发白的指节,都像刻在了他心上,清晰得让他想笑。
他抬手向天空吹了个口哨,哨声清越,划破午后的宁静。片刻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在他身后,单膝跪地:“拜见殿下,恭迎殿下归来!”
萧泽抬起头,脸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却难掩见到萧凛的欣喜。他与萧凛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
“起来吧。”萧凛拍了拍他的肩,目光依旧望着叶冰裳离去的方向,“萧泽,你从潜龙卫里挑一个最得力的女卫,派去叶府,护在叶大小姐身边。”
萧泽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叶大小姐?就是方才那位姑娘?殿下这是……春心萌动了?”
萧凛却没笑,只是郑重地看着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她若受人刁难,无论对方是谁,都要及时报给我。记住,务必护她周全。”
“是!”见他神色严肃,萧泽立刻敛了玩笑的心思,正色领命,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殿下,您这是……对那位叶姑娘一见钟情了?”
萧凛低头,看着掌心那朵荼蘼花,花瓣洁白,像她方才慌乱时的模样。他轻轻笑了,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是,我钦慕于她,此生不渝。”
“不会吧?就见了一面……”萧泽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萧凛却摇了摇头,笑而不语。有些感情,哪里是“一面”二字能说清的?从前世的纠缠,到今生的重逢,他对她的情意,早已深种骨髓,只是这其中的曲折,无法与外人道。
他将那朵荼蘼花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荷包里,指尖摩挲着布料,仿佛能透过这层布,触到她的温度。“我会封她为正妃,”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承诺,又像是在对天地起誓,“她会是我萧凛此生唯一的妻。”
风拂过荼蘼花丛,卷起漫天花瓣,像一场盛大的祝福。萧凛望着盛都的方向,眼底的温柔渐渐化作坚定。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受委屈,不会再让她独自挣扎,他要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像这荼蘼花一样,不必再开在角落,不必再怕风雨摧残,只安心盛放,做他一人的月光。
而那朵被他珍藏的荼蘼,和她掌心紧握的香囊,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