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甘愿赴死
地牢的石壁渗着刺骨的寒意,叶冰裳蜷缩在墙角,破烂的衣衫下,新旧伤痕层层叠叠,像是被暴雨摧残过的残荷。
她曾是叶府里最会"忍"的庶女,被嫡妹叶夕雾推搡着撞向廊柱时,祖母总捻着佛珠说"让让你妹妹";父亲撞见她被克扣月例,也只淡淡一句"莫要惹事"。
可此刻,那些刻进骨子里的隐忍碎了一地,她望着自己布满血污的指尖——这双手曾为了活下去,算尽机关,甚至不惜将真心裹进算计-里,递到萧凛面前。
喉间溢出一声自嘲的笑,比地牢里的风还要凉。
她想起初见萧凛时,他是盛国最受宠的山茶花殿下,白衣胜雪,笑起来眼里落满春光。
那时她便知,这样的人,是嫡女叶夕雾都要踮脚仰望的存在,却也是她摆脱泥沼的唯一浮木。
她算计着靠近,用温顺作饵,用柔弱作网,却没料到,当他真的将那只刻着"裳"字的木鸟塞进她手心时,她藏在坚韧外壳下的心脏,会跳得那样乱。
过道里的铁链声戛然而止,庞宜之的身影撞进眼帘时,叶冰裳几乎以为是幻觉。他看着她这副形容,素来清俊的脸上满是复杂,想起自家殿下生前那副清风朗月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被磋磨得只剩一口气的女子,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竟红了。
他慌忙背过身,将一封信狠狠掷在她身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这是萧凛那傻子留的。"
"萧凛"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叶冰裳猛地抬头。
散乱的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露出的眼睛里,那点不服输的光还未熄灭,却掺了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庞宜之转过身时,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终究化作一声叹息:"宣城王妃,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青烟,徒留一室寂静。
叶冰裳盯着那封信,指尖抖得厉害。封面上"吾妻冰裳亲启"五个字,是萧凛惯有的温润笔锋,却刺得她眼生疼。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想,自己究竟配不配这声"妻"?
她利用他的身份挡过叶夕雾的刁难,借他的权势压过府里的轻视,甚至在他身陷囹圄时,递出过掺着私心的"求救信"——她以为那是绝境里的自保,却不知早已将两人的真心,缠成了死结。
"妻?"她喃喃念着,干裂的唇瓣渗出血珠,"我害你丢了家国,弃了你三次,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配......"
信纸被指尖的血渍洇开一角,萧凛的字迹透过纸背,像是他在耳边低语:"冰裳,事已至此,我已不在乎你那封信里,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她想起军帐里的他,重伤垂危时仍强撑着提笔,脸色白得像将熄的烛火,指节因用力而泛青。那些字,该是耗尽了他最后力气吧?
"直到那日得知情丝一事,我才懂,你为何总不安。"
叶冰裳猛地攥紧信纸,指节泛白。那缕不属于她的情丝,是她藏了半生的秘密,也是她最恨的枷锁。
她以为世人的喜欢都是假的,是情丝偷来的幻影,所以她拼命抓住能抓住的一切,像溺水者抓着浮木,哪怕那浮木会硌得手心生疼。
"你十六岁暮春去城外上香,叶夕雾的马车后围满了人,你的马车孤零零跟在最后。"
记忆突然翻涌。
那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裙,看着叶夕雾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心里的不甘像野草疯长。路过野地时,她偷偷摘了朵荼蘼簪在鬓边,风拂过发梢,她对着马车里的铜镜笑了笑——那时她还没有情丝,可那份无人问津却依旧想活得明媚的心意,是真的。
"我从逍遥宗下山,看你簪着荼蘼笑,便记了许多年。"
原来他早就见过她。见过她在诗会上写下"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时的倔强,见过她悄悄给乞丐递馒头时的温柔,甚至在她自己都忘了的时刻,将她的模样刻进了心里。
那些被她当作"算计成果"的温柔,竟是他藏了半生的真心。
泪水突然决堤,砸在信纸上,晕开一片墨痕。
她想起他为了护她,在叶府前厅与父亲据理力争;想起他怕她夜里畏寒,悄悄在她窗台上放暖炉;想起她故意说喜欢木鸟,他便笨手笨脚学了半个月木工,指尖被刻刀划得全是伤口......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像针一样扎进心里,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冰裳,我不怪你。"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叶冰裳猛地抬头。
萧凛就站在铁栏外,白衣依旧,眉眼温柔得像初见时。
他单膝跪地,隔着冰冷的铁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擦去滚烫的泪。
那触感真实得不像幻觉,带着他独有的暖意,烫得她心头发颤。
"我只怪自己,没早点让你信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萧凛此生未负国,未负民,唯负卿。若有来生......"
"殿下!"她想抓住他的手,指尖却穿过了他的衣袖。
他的身影渐渐透明,像晨雾般消散,只留那句"愿你得偿所愿"在空荡的地牢里回响。
叶冰裳瘫坐在地,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她曾以为自己最想要的是权势,是不再被欺负的底气,可直到此刻才明白,她藏在坚韧外壳下的所有不甘,不过是在等一个人,看穿她的算计,拥抱她的脆弱,告诉她:"你的好,我早就看见了。"
再次睁眼时,她眼底的泪意已褪尽,只剩一片决绝。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就算死,也要死在殿下身边"。
那时或许有三分真心,七分算计,可现在,却是十二分的恳切。
狱卒端来毒粥时,她没有挣扎。粗糙的陶碗边缘硌着唇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却像是尝到了什么甘饴。
躺回草席上时,她将那封信紧紧按在胸口,像是握住了最后一点暖意。
意识模糊间,她仿佛又看到萧凛站在荼蘼花丛旁,笑着朝她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带着满身伤痕,朝着那束光,轻轻走去。
"殿下,等等我......"
最后一口气消散时,她的嘴角还带着笑,像是终于卸下了半生的铠甲,去往那个能容得下她所有真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