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读的刺1%
化妆间的排风扇嗡嗡转着,吹不散空气里廉价发胶和盒饭剩菜混合的怪味。虞舒欣对着斑驳的镜子眨了眨眼,试图让眼里的红血丝淡下去——凌晨三点就被叫醒赶妆,现在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
镜中的女孩穿着灰扑扑的宫女服,领口磨得锁骨处发红,化妆师刚用最廉价的粉底给她盖了熬夜的黑眼圈,眼下的遮瑕厚得像糊了层浆糊。她抬手想按按发酸的后颈,却被路过的场务撞得一个趔趄,手里攥着的台词单哗啦啦散了一地。
“走路不长眼啊?”场务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瞪着眼睛看她,“新来的?赶紧捡起来,耽误了开机你赔得起?”
虞舒欣没敢顶嘴,蹲下去飞快地捡纸。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砖时,才发现手机在帆布包的最底层震个不停,屏幕亮着的光透过布料映出来,像只不安分的萤火虫。
她刚把皱巴巴的台词单拢成一摞,帆布包又震了一下。这次她没忍住,掏出来看了眼——是微博私信的特别关注提示,那个熟悉的ID像根扎在肉里的刺,准时冒了出来。
发件人:臭??滚出圈。
内容简短得像淬了冰:【刚那下弯腰捡纸的样子,比早上试戏时自然多了,看来你天生适合做背景板。】
虞舒欣的指尖猛地收紧,手机壳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这是这个ID发来的第三封私信。
第一封是上周,她在古装剧里演个只有一句台词的小师妹,因为紧张忘词重拍了三次,收工后就收到他的私信:【建议转行去学口技,至少忘词了还能学狗叫混过去。】
第二封是前天,她穿着厚重的盔甲演战死的士兵,躺在泥地里被太阳晒了两个小时,他发来的图是她被泥糊了半张脸的路透,配文:【这造型挺适合你,毕竟本色出演“糊咖”。】
她点开这个ID的主页,背景是纯黑的,头像是个模糊的摄像头剪影,关注列表只有一个——她的微博小号,还是上个月被黑粉扒出来的。简介里写着“专注打假虞舒欣一百年”,最新一条动态是半小时前发的,转了条营销号嘲讽她“资源咖却毫无水花”的博文,评论区里他和几个眼熟的ID聊得热火朝天。
“虞舒欣!到你了!”副导演的大嗓门从片场传来,带着不耐烦的回音。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包里最底层,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刻薄的字眼也埋进去。捡起的台词单有几张边角被踩脏了,她对着衣角蹭了蹭,没蹭掉,反而把字迹晕开了一小块。那是她昨晚在出租屋里,对着台灯改了又改的标注,用红笔圈出的重音符号洇成了小小的红点,像滴没擦干的血。
片场里已经搭好了景,雕花木椅上坐着这部剧的女主角,正被三个助理围着补妆,香槟色的礼服裙摆扫过地面,连灰尘都得绕着走。虞舒欣站在角落等戏,手里攥着台词单,把那两句“参见娘娘”“是”在心里默念了二十遍。
她是三个月前签的经纪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一个老板带两个实习生,能接到这个古装剧的群演机会,还是老板托了七拐八绕的关系。签合同时老板拍着胸脯说“好好干,下一部给你争取女三号”,结果她来了才知道,所谓的“露脸机会”,不过是每天天不亮就来候场,演些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甲。
“各单位准备!”导演举着喇叭喊,“群演都精神点!”
虞舒欣赶紧站到自己的位置——在女主角身后第三排,镜头扫过时大概能拍到半张脸。她挺直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宫女,而不是昨晚还在菜市场为了一毛钱和摊主讨价还价的穷学生。
“开始!”
女主角开始念台词,声音软糯,带着精心练过的娇憨。虞舒欣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斜前方有个举着长焦镜头的男人,穿着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正对着她的方向。
是代拍。这个剧组的代拍比工作人员还多,每天蹲在片场周围,就为了拍些主演的路透卖钱。可他镜头的角度太奇怪了,分明是对着女主角的方向,却总在她抬头的瞬间微微偏移。
就像现在。
女主角说到动情处抬手拭泪,虞舒欣跟着周围的群演一起低下头,余光里那个黑色的身影突然动了一下,镜头明晃晃地对准了她的脸。她心里一慌,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正好踩在后面人的鞋上。
“啊!”后面的群演没忍住叫了一声。
“卡!”导演猛地站起来,指着虞舒欣的方向骂,“那个宫女!动什么动?不会站就滚蛋!”
周围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过来,有同情,有嘲讽,还有女主角助理投来的白眼。虞舒欣的脸瞬间烧起来,攥着台词单的手指关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还愣着干什么?”副导演跑过来推了她一把,“去旁边待着!换个人上!”
她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到布景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个举着长焦镜头的黑色身影似乎晃了一下,帽檐下的脸还是看不清,可她莫名觉得,那道视线像带着钩子,把她此刻的狼狈尽收眼底。
她没敢再看,低着头走到片场角落的阴影里。帆布包放在地上,又开始震,这次震得格外凶,像是发件人等不及了。
虞舒欣蹲下去,背对着所有人,偷偷掏出手机。
又是他。
这次是两张图。
第一张是她刚才踩到人时的侧脸,表情僵得像块木头,被他用红色的马克笔圈出来,旁边写着“惊恐.jpg”。
第二张是她撞到布景板的背影,帆布包歪歪扭扭地挂在胳膊上,他配了行字:【建议申报工伤,毕竟你这演技,也就摔跤能看了。】
下面还有条刚发的评论,是他回复另一个黑粉的:【放心,她的黑料我包了,保证每周更新,绝不重样。】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虞舒欣脸上,把她眼眶里打转的水汽照得清清楚楚。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早上出门时带的纸巾早就用完了,现在哭了也没人递纸。
远处传来导演喊“开机”的声音,女主角又开始念那些她早已背熟的台词。虞舒欣把手机塞回包里,拉链拉得死紧,像是怕那些刻薄的字眼会自己跑出来。
她蹲在阴影里,看着片场中央的聚光灯。那光真亮啊,亮得能照清女主角睫毛上的亮片,也能把她这样的小人物照得无所遁形。
口袋里的台词单还在,被她攥得发皱。她摊开来看,那两句“参见娘娘”“是”下面,被她用铅笔轻轻写了行小字:“总有一天,要站在光里说台词。”
风吹过片场的遮阳棚,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角落里的女孩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戏服上的灰,抬头望向聚光灯的方向。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眼里,像落了点火星。
她不知道那个ID臭??滚出圈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盯着自己不放。但她知道,那些藏在屏幕后面的嘲讽,那些此刻落在身上的白眼,总有一天,会变成她往前走的垫脚石。
帆布包又震了一下,大概是他又发来了什么新的“杰作”。
虞舒欣没再看,只是挺直背,朝着场务的方向走去——她刚才听场务说,下午有场淋雨的戏,缺个替身上场,虽然没镜头,但是能多拿五十块钱。
五十块,够她今晚买份加蛋的炒粉了。
至于手机里的那些私信,她想,等她有钱换个新手机,就把这个ID拉黑,拉到最黑的黑名单里,再也不看。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有些名字,一旦刻进了心里,就算拉黑了账号,也删不掉那些藏在刻薄背后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