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道·血染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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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毓楠怀里揣着颗用红绳系着的莲子,那是她听说要去给“小弟弟”送满月礼,特意在乱葬岗摘的,此刻正眨巴着眼睛数着魏无羡衣襟上的暗纹
沈毓楠“羡哥哥,小弟弟会喜欢楠楠的莲子吗?”
魏无羡低头,看着孩子清澈如溪的眼睛,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他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
魏无羡“当然会喜欢,楠楠摘的莲子是最好的。等见到小弟弟,我们把莲子挂在他摇篮上,保佑他平平安安长大”
沈毓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莲子往怀里又塞了塞,小奶音软软糯糯
沈毓楠“就像羡哥哥保佑楠楠那样吗?”
魏无羡“嗯,就像我保佑你一样”
魏无羡的声音温柔下来,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远方。今天是金凌的满月礼,是他的亲外甥,是师姐江厌离盼了许久的孩子
自从携温氏残部退守乱葬岗后,这是他第一次踏出自立的地界,心里既有对师姐的思念,也有对未知前路的隐忧
魏无羡看了看怀里的小孩,自从沈毓楠被江叔叔捡回莲花坞后,虽然活泼捣蛋,但也没生出什么事端。她最喜欢的人便是魏无羡,三个月下来,沈毓楠成了乱葬岗最鲜活的色彩,也是魏无羡冰冷生活里难得的暖意
温宁“公子,前面地势开阔,我们歇脚喝口水吧”
温宁在前面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魏无羡
魏无羡应了声,抱着沈毓楠坐下。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来,远处的山峦隐没在渐浓的暮色里。他让沈毓楠在溪边洗手,自己则走到温宁身边,低声问
魏无羡“一路过来,有没有察觉到异样?”
温宁摇摇头,又点点头,眉头紧锁
温宁“说不好,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们,但气息很散,不像正道修士的路数”
魏无羡的心头沉了沉。他本想低调赶路,特意避开了大路,没想到还是可能被盯上
沈毓楠“羡哥哥,水凉”
魏无羡笑着蹲下身,用自己的衣袖给她擦手
魏无羡“弄得这么脏,等会儿见到师姐和江澄,他们该说我没照顾好你了”
提到江厌离和江澄,沈毓楠的眼睛亮了亮
沈毓楠“阿离姐姐很温柔,不会怪羡哥哥的!”
魏无羡刚把孩子抱起来,温宁忽然猛地转身,警惕地望向两侧山岗
温宁“公子,小心!”
几乎在同时,魏无羡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原本寂静的山谷里,风突然停了,连虫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下意识将沈毓楠往怀里紧了紧,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腰间的陈情笛
“唰——唰——唰——”
数十道黑影从两侧山坳里骤然涌出,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人锦衣华服,面容扭曲,正是兰陵金氏的金子勋。他身后的修士个个手持法器,剑拔弩张,眼中满是敌意。沈毓楠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浑身一颤,小手紧紧攥住魏无羡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却懂事地没敢哭出声
“魏无羡!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金子勋上前一步,长剑直指魏无羡,声音里淬着毒,“我就知道你这邪魔歪道不会安分,果然藏不住了!”
魏无羡抱着孩子后退半步,目光扫过周围的修士,沉声道
魏无羡“金公子拦我去路,不知所为何事?我今日要去金麟台参加阿凌的满月礼,没空与你纠缠”
“纠缠?”金子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狂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怨毒,“魏无羡,你把我害成这样,还敢提满月礼?!”他猛地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血痕,那些伤口像是无数小虫子在啃噬,触目惊心——正是千疮百孔咒的痕迹
“你敢说这千疮百孔咒不是你下的?”金子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整个修真界谁不知道你夷陵老祖魏无羡最擅长这些阴邪伎俩!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你就对我下此毒手,心肠何其歹毒!”
魏无羡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冷声否认
魏无羡“我没有。千疮百孔咒阴损至极,我魏无羡纵然修的是诡道,也不屑用这种手段害人”
“不屑?”金子勋嗤笑一声,眼神阴鸷,“你为了温氏一脉血洗穷奇道,手上沾了多少人命?现在跟我谈不屑?魏无羡,别装了!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除掉你这个危害苍生的祸害!”
他身后的修士们纷纷附和,一时间骂声四起。“杀了他!杀了这邪魔歪道!”
“他还敢带着温氏余孽的鬼将军出来,简直不知死活!”
“为那些枉死的同道报仇!”
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涌来,魏无羡的脸色越来越冷。他不在乎别人怎么骂他,但他绝不能容忍有人伤害他身后的人。他下意识将沈毓楠护得更紧,周身的怨气开始悄然翻涌
沈毓楠“羡哥哥……”
沈毓楠担心的看着魏无羡,小小的手掌攥紧拳头。她从魏无羡怀里跳下来,展开胳膊,用小小的身躯挡在魏无羡面前
沈毓楠“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坏蛋,少血口喷人!不许欺负羡哥哥!”
沈毓楠“穷奇道的那些修士狠心打死了从没害过人的温宁哥哥,他们活该!”
孩子的声音像一把火,照得魏无羡心头一暖。他看着小女孩的背影看似坚强,却在微微颤抖,他抱起沈毓楠,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魏无羡“金子勋,我再说一遍,咒不是我下的。今日是阿凌的满月礼,我不想动手。如果你识相,就立刻让开,否则……”
“否则怎样?”金子勋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反而更加嚣张,“难道你还想召唤那些阴尸不成?我告诉你魏无羡,今天有我在,你休想踏出穷奇道一步!”他说着便挥剑上前,“给我拿下他!死活不论!”
金子轩“住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骤然从人群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白衣金纹,身姿挺拔,正快步从远处赶来,正是金子轩
他皱着眉穿过人群,挡在魏无羡和金子勋中间,沉声道
金子轩“金子勋,给我把剑放下!”
金子勋见是他,脸色更不好看:“子轩?你怎么来了?这是我跟魏无羡之间的恩怨,你别插手!”
金子轩“恩怨?”
金子轩转向他,语气严肃
金子轩“今日是阿凌的满月礼,阿离在金麟台等着魏无羡,你却带着人在这里找他麻烦,像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金子勋的手臂上
金子轩“你的伤我知道,但此事尚未查清,怎能贸然断定是魏无羡所为?”
金子勋不服气地还要争辩,金子轩却没给他机会,转头看向魏无羡,神色缓和了些
金子轩“魏无羡,跟我上金麟台,好好对质一番!”
金子轩“若不是你,阿离是你的师姐,她的师弟便是我的师弟,兰陵金氏自会为你撑腰!”
魏无羡冷笑一声
魏无羡“对质?”
魏无羡气笑了
魏无羡“你怎么敢保证…我若放下陈倩,边立刻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金子轩抓住魏无羡,坚定的声音响起
金子轩“不会”
魏无羡甩开他,金子轩的眉间露出愤怒和些许担忧,他几步上前想去抓魏无羡的胳膊
金子轩“为何你就是不肯稍微服软一次?!!阿离她……”
“噗呲——!”
魏无羡眼睁睁看着温宁那只充满戾气的手穿过金子轩的胸膛,带出一片刺目的血红。周围的喧嚣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金子轩“唔呃……!”
金子轩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那只染血的手,又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魏无羡脸上。他的嘴角溢出鲜血,染红了洁白的衣襟,眼中却没有半分恨意和控诉,反而在剧痛中,扯出一抹极轻、极温柔的笑
他张了张嘴,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字字清晰地传入魏无羡耳中
金子轩“阿离她……还在……等你回去……参加阿凌的满月礼呢……”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芒。温宁的手从他胸口抽出,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穷奇道的黄土
魏无羡“金子轩……!”
不是的,他刚才明明有好好控制温宁的…怎么会这样……师姐,师姐好不容易才嫁给心爱的人…今天……是她孩子的满月礼,可是他却亲手…毁了自己最温柔的师姐的幸福……
“杀……杀人了!魏无羡疯了!”
“他让鬼将军把金子轩杀死了!”
金子勋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放箭!!快放箭!!!!”
魏无羡目眦欲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怀里的沈毓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魏无羡心中压抑的所有情绪。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金子轩,那张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和师姐江厌离温柔的笑脸重叠在一起。他想起师姐总是笑着叫他“阿羡”,想起她偷偷塞给他的莲藕排骨汤,想起她出嫁时红着脸说“阿羡要常来看看我”,想起她怀了孩子后,小心翼翼地摸着肚子说“等孩子出生,一定要让你当舅舅”……
师姐还在金麟台等着他,等着他去参加阿凌的满月礼。她一定做了他最爱吃的莲藕排骨汤,一定把阿凌抱得暖暖的,等着他这个舅舅去看第一眼……
可现在,金子轩死了。死在了他的面前,死在了温宁的手里
他该怎么告诉师姐?怎么告诉那个温柔善良的师姐,她一心一意爱着的的夫君,在她儿子的满月礼这天,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巨大的绝望和愧疚像潮水般将魏无羡淹没。他看着金子轩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周围修士们震惊、愤怒、恐惧的眼神,看着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沈毓楠,一股毁天灭地的怒意从心底喷涌而出
是他们!是这些人!如果不是金子勋拦路挑衅,如果不是他们步步紧逼,如果不是他们用敌意刺激温宁,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他执意要与金子勋一战,如果不是他心智不稳让温宁失控……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他…是他亲手杀死了金子轩,杀死了师姐的幸福……
魏无羡“啊——!!!”
魏无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疯狂。他猛地抬起头,陈情笛不知何时已抵在唇边,凄厉的笛声响彻整个穷奇道
沈毓楠“羡哥哥……”
沈毓楠被他的样子吓坏了,呼吸声都变得微弱,只是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魏无羡死死护紧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紧握笛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周身的怨气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爆发,疯狂地翻涌、咆哮,形成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魏无羡“杀了他们!!!”
他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如同来自地狱。怨气所及之处,惨叫连连。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修士,此刻在失控的怨气面前不堪一击。有的被怨气缠绕,瞬间被侵蚀得面目全非;有的被凭空出现的阴尸扑倒,撕心裂肺的哭喊很快戛然而止;有的法器被怨气震碎,反噬的灵力让他们口吐鲜血,当场毙命
金子勋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跑,却被一股怨气缠住脚踝,狠狠拖了回来。他惊恐地看着魏无羡,那张曾经充满戾气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魏无羡!饶命!饶命啊!不是我……不关我的事……”
温宁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又看看倒在地上的金子轩,再看看如同魔神降世的魏无羡,眼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他想开口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泪水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
幸存下来的修士们吓得瑟瑟发抖,却没有人敢上前阻止。他们虽然见过魏无羡消灭岐山温氏的残忍,却从未见过魏无羡这个样子,仿佛随时会将一切都毁灭
只有沈毓楠,在魏无羡怀里渐渐停止了哭泣。她似乎被吓坏了,只是用小小的手臂紧紧环住魏无羡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羡哥哥很生气,很痛苦,而她能做的,只有抱着他
魏无羡吹奏的笛声越来越凄厉,怨气越来越狂暴。整个穷奇道仿佛变成了人间炼狱,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与暮色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直到周围再也听不到任何活人的声音,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他才缓缓停下了吹奏
陈情笛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抱着沈毓楠,呆呆地站在尸横遍野的穷奇道上,目光落在金子轩的尸体上,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腥气,吹乱了他的头发。怀里的沈毓楠轻轻动了动,小声说
沈毓楠“羡哥哥,你冷不冷?”
魏无羡这才仿佛回过神来,僵硬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伸出手,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而轻柔。孩子的眼睛里还含着泪水,却努力对他挤出一个小小的笑脸
沈毓楠紧紧抱着魏无羡,想给他一点温暖
沈毓楠“羡哥哥…不哭……”
沈毓楠“楠楠陪你,一直陪着你……”
魏无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一行滚烫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沈毓楠的头发上
他终究还是没能去成那场满月礼……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