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槐阴埋宿怨,灯前絮语叹情劫
十全十美面馆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杜雪吟站在面馆门口。
"风儿。"她唤住正要离去的萧剑,"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萧剑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随后转身上前:"阿娘,您脸色不好,我送您回去休息。"
"不必。"杜雪吟拢了拢披风,"让他们先走。"
面馆门口,小燕子正拽着永琪的袖子叽叽喳喳说着话,永琪低头为她系紧斗篷的带子。杜雪吟的胃部突然绞痛起来——一看到他就想起来乾隆那张脸,怪不得是乾隆最优秀的儿子,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晴儿,"萧剑朝门外喊道,"你先随紫薇他们回去。"
当最后一道人影消失在巷口,杜雪吟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腕。"槐树巷。"她吐出三个字。
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杜雪吟在第三棵槐树下停住,"风儿,你过来。"
萧剑在杜雪吟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阿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您先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杜雪吟猛地转身,"解释你们怎么合伙骗我?解释你怎么眼睁睁看着亲妹妹往那火坑里跳?还是解释你行走江湖的萧大侠如今连杀父之仇都能一笑泯恩仇?"
萧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但真正面对时,心中仍是百转千回。一边是小燕子纯真无邪的笑容,一边是萧家的血海深仇,两种情感在他胸腔里激烈碰撞,令他进退两难。
"阿娘,"萧剑深吸一口气,"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杜雪吟一把扯下腕间的佛珠,"说吧!你们计划瞒我到什么时候?到我外孙出生?到我入土?你忘了我们萧家的血海深仇了吗?忘了你爹是怎么惨死的了吗?"
佛珠线突然崩断,檀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
萧剑弯腰去捡,却被母亲一脚踢开。一颗珠子滚进阴沟里,发出空洞的回响。"阿娘,我知道您恨。我又怎会忘记我爹惨死的模样,又何曾不恨皇室,又何曾不是日夜煎熬。在大理跟着师傅习武时,有次在酒楼听见有人唱乾隆的诗,我把整张桌子都掀了。"
杜雪吟揉了揉大阳穴,嘴唇颤抖起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他们在一起的?"
"陇县…”萧剑的声音低下去,不敢抬头去看她的眼睛,"当初在陇县第一次和小燕子见面时,我就看出来她和永琪已经..."
"已经什么?已经私定终身了?"杜雪吟立刻打断他,"所以你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拆散他们,阻止这段孽缘,你就由着她和仇人之子在一起。”
杜雪吟怒火中烧:“所以你这种种行为,是在替萧家十九口冤魂做这个主,替你那被砍头的父亲做主,原谅爱新觉罗家了?"
萧剑的眼前瞬间浮现出幽幽谷那天的情景。他得知永琪被皇上指婚娶了欣荣,却还和小燕子纠缠不清。愤怒之下,他狠狠地揍了他几拳。永琪没有还手,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小燕子挡在永琪面前,红着眼睛说他没有资格打永琪,说他卖弄师傅架子。
"我想过,我打过他,"萧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去年春天在那个什么幽幽谷。我打他,他说他任我打,他不会还手。小燕子...小燕子冲过来护着他,心疼得直掉眼泪。"
"我拆不散他们的......"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自嘲,"我没那么大能耐我也没那个资格。"
"所以你就心软了?"杜雪吟的声音带着颤抖,"就因为这个,你就背叛了你爹的在天之灵?这几个月我看着云儿和那个永琪卿卿我我,你还帮着打掩护?风儿,你看着我眼睛说,你心里就没半点愧疚?""
萧剑的眼眶通红,急切地辩解:"阿娘!我愧疚,我该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爹,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爹问我为什么背叛萧家,可是我没办法,我不想让小燕子经历您经历过的痛苦!您知道失去挚爱是什么滋味,难道您想让小燕子也尝一遍吗?永琪...他不是那个杀人不见血的皇上。他对小燕子是真心的,他愿意为了她放弃阿哥的身份,做一个普通人。"
"不当阿哥?"杜雪吟苦笑一声,"那他身体里流着的血能换吗?他那个刽子手爹造的孽能抹去吗?”
“阿娘!或许仇恨真的该在我们这代结束了。"
"结束?"杜雪吟怒极反笑,浑身发抖,"你拿什么结束?用你妹妹的幸福给萧家的亡魂当祭品吗?那个永琪现在说得好听,等哪天他厌烦了民间生活,一道圣旨就能回宫继续当他的阿哥。到时候云儿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永琪不是那种抛妻弃子的人..."
"男人的那些屁话比纸还薄。"杜雪吟望着儿子固执的神情,心里满是痛心与失望。"风儿,你妹妹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比谁都希望她幸福。可这幸福不能建在萧家的血泪上!"
"那您要怎么做?"萧剑声音低了又低,带着几分紧绷,"难道直接告诉小燕子真相?看着她流产去打掉这个孩子?还是带着身孕和永琪和离?或是看着她恨您一辈子?",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这几个月我相信您比谁都清楚,小燕子的性子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她要是知道她会发疯的。"
见母亲沉默不语,萧剑继续道"阿娘,那是小燕子的孩子,怎么说也是您的外孙!也是我们萧家的血脉!"
杜雪吟踉跄后退两步靠在墙上。月光下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外孙...好一个外孙。你爹要是知道他的血脉和那个天杀的爱新觉罗家的混在一起,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
萧剑喉头微哽,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与挣扎:"阿娘!您从小就教导我,要宽恕..."
"宽恕?"杜雪吟抬手指着萧剑,甩了甩她手中的帕子,帕子擦过萧剑的脸,"我教你对偷鸡摸狗的事宽恕,对无心之失宽恕。可那是十几条人命!你祖父、你叔父、你才三岁的堂妹,被抄家的时候,乾隆在哪?他在金銮殿上听曲儿呢!"
"那您要她怎样!"萧剑几乎是吼出来的,"像我们一样被仇恨困扰二十年?还是现在就冲到皇上面前捅他一刀?"
月光下,萧剑看见一滴泪水从母亲眼角滑落。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母亲和他一样,被困在仇恨与爱的夹缝中,进退两难。
沉默在母子之间蔓延。巷子深处,一只野猫窜过,发出轻微的响动。
杜雪吟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一片枯叶悄然飘落在她肩头。她轻轻拂去落叶,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明日...我便寻个由头带云儿回杭州去。只要远离他们,不见那永琪和皇上...这个秘密,我就能带进棺材里。"
"阿娘!"萧剑急得声音变了调,"您不能——"
"我能。"杜雪吟眼神冷硬,"时间长了就忘记了,慢慢让她死心。等孩子生下来...我们萧家养得起。"
萧剑急声道:"您这样要了小燕子的命的!她那么爱永琪..."
"时间会冲淡一切,长痛不如短痛。"杜雪吟眼神决绝,"总好过将来某天,她突然发现枕边人是仇人之子。那才是真要她的命。"
萧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切道:“ 阿娘,您这样无缘无故就要带她走,岂不是更显得奇怪、更瞒不住人?小燕子虽然心思单纯,可她并不傻啊……”
杜雪吟被儿子这一跪惊得后退半步——二十多年来萧剑何曾这般跪地相求?满腔怒火顿时被浇灭大半。
杜雪吟伸手抚摸儿子的头发,她怎么能再让儿子为难?
杜雪吟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伸手扶起萧剑:"起来吧……" 她嗓音微哑,怒火渐渐化作疲惫,"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云儿的错,要怪……就怪这命数弄人。那孩子不能没有爹。云儿已经没了父亲,我怎能再让她的孩儿也尝这苦楚?只要那永琪此生不负她,待她始终如一……"
她闭了闭眼,终究松了口:
"……我便不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