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姥姥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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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孙女,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都把姥姥打碎了,你看看现在好了,姥姥看你都只能从小窗口看,你看姥姥也看不全。”

  一地的碎镜子里不知道哪片传来苍老的声音,柳青压着内心的不安,回道:“对不起姥姥,我刚刚就是不小心手滑,我现在就把你拼起来。”

  她蹲下身把碎镜子一片片捡起,重新放入边框拼好,破碎边缘极为锋利,一不留神就在指腹上留下一道小口子,嫣红的血珠沾染镜面,而柳青仿佛没注意,继续机械式的捡拾。

  而镜中的“姥姥”眼光一闪,要是从前让镜面弄脏它肯定二话不说就喊人来擦,而面对血渍,它却啥也没说。等所有碎镜子都捡起后,之前的血渍已消失不见,而“姥姥”的面色都更红润了。

  “奇怪,怎么我手被割破了而镜子上面一点血渍都没有啊?”

  柳青貌似无意的自言自语,双手端着镜子的边框假装不小心抖了一下,被端着的“姥姥”惊呼:

  “孙女,你小心点吧,都已经把姥姥跌散架了,姥姥这把老骨头还受得住你几次摔呀。”

  她立刻道歉:“对不起姥姥,我就是想着把弄脏的部分捡起来拿水冲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姥姥只能叹气道:“傻孩子,刚刚镜子都摔地上了,肯定哪一片都要洗呀,干脆把姥姥放水里过一下吧,免得你还要花时间挑,到时候又把手弄破了就不好。”

  如果是从前,柳青会感动的拿毛巾把姥姥擦的锃光瓦亮,毕竟姥姥养她小,她没能养姥姥的老,现在能在死后给姥姥提供一个还算舒适的环境,当仁不让。

  可惜这不是姥姥,是骗子!

  她平生最讨厌骗子!

  柳青带上手套,端着一盆海水,把碎镜子一片一片的放到水里浸泡,期间不断提问。

  “姥姥姥姥,怎么我没看到沾血的碎片啊?”

  “姥姥姥姥,这个镜子对了,我怕是再也看不到你了,你能不能换一面镜子啊?”

  “姥姥姥姥,我觉得镜子还是不保险,万一又摔了呢?我看你之前脸都煞白的,要不换成铜镜吧,耐摔。”

  “姥姥姥姥,你能再说一遍,你从河边把我捡回去的故事吗?我想听了。”

  ……

  “姥姥姥姥你说话啊,别不理我。”

  柳青把碎镜子拼好,中间的裂纹无比深邃,破镜难圆,而“姥姥”还没发现自己洗的是海水澡,被这么一喊,终于开口:

  “乖孙啊,可能是你不小心把血擦干净了吧,姥姥现在寄宿在这面镜子里,轻易不能换,姥也想换铜镜,可是铜镜容易生锈啊,别的东西也照不清,姥还是想多看看你,你肯定也想多看看姥对不对啊。还有你那个故事,不是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吗?还听不够啊?”

  “嗯,听不够,我永远也听不够姥把我捡回去的事情。”

  柳青轻轻摇头。

  “姥姥”看到这一幕只能重复自己已经说了好几遍的故事。

  “那是一个和煦的春天,我在河边捡垃圾,本来想捡点废纸壳子塑料瓶卖钱,结果听到有小孩在哭,那哭声可有劲了,本来我还以为是鬼呢,后来仔细一想,万一是个人呢,好歹是条命啊,就去看了看,结果发现一个被包好的小娃娃,当时你的脸啊哭的都青了,后来想给你找妈妈,结果怎么也没人来,他们让我、”

  “他们让你把我送到孤儿院去,然后你觉得孤儿院小孩那么多,怕我被忽视,于是决定自己收养我,供我读书。”

  她打断了“姥姥”的话继续说,随后话锋一转,“可是你知道吗?你讲的每一次都一模一样,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带改的,我都能背下来了。”

  柳青其实很早就察觉到镜子里的“姥姥”有问题,只是不愿意去信,但今天看到的留言让她明白,沉迷于虚幻是对姥姥的背叛。

  一个人怎么可能把事情复述的一次不差,又不是读课文,除非那个人压根不知道具体情况,怕说错,所以一字不改。

  它讲的是她记得最清的一个版本,也是最近的一个版本,如果是真的姥姥来了,她还会加入很多小细节,每一次听都是一个新故事。

  假的终究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

  “可是不是你让我讲的吗?怎么现在还不高兴呢,你究竟想听什么?”

  “姥姥”不解,这外面的孙女也太难伺候了吧,都把它打碎了还在这里说这种话,得亏它不是真的,不然多操心啊。

  “我想听什么?”柳青哼了一声,“我想听你是怎么拿到我的记忆、伪装成我的姥姥的,我想知道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说完这个,不等假姥姥反应,立马在碎镜子上面盖了一坨屎,然后用戴着手套的手把屎平铺。

  屎还温热,她每次拉完都会立刻连同箱子一起放背包格子,再加上今天的才拉,所以是热的。

  “姥姥”听到这句话还没来得及惊恐,就发现更惊恐的来了。

  好多屎啊!

  镜子摔碎了之后表面积更大,中间的缝隙都被填满,再加上没擦干的水,让本就水分充足的大便变得稀溏。

  “好恶心啊,yue!不行,yue!太臭了,yue!”

  柳青简直是拿干呕当逗号使,此刻破碎的何止是那个假姥姥,还有她,她真的觉得自己要碎了。

  原本认错姥姥的心理负担彻底消失,想到这也算为姥姥和自己报仇了,她恨不得把粑粑揉进对方的灵魂里,于是强忍着不舒服继续按压,而温热的屎随着表面积不断扩大,释放出来的臭味也爆炸式增多。

  好似置身于夏天的旱厕,一低头还能看到两侧木板上的“草莓塔”,而在正中央,白花花的蛆在粪海中蠕动。

  “yue!你这是什么孙子啊,yue,我碰到你也算是倒了八辈子楣。”

  假姥姥也在狂吐,由于所处的环境和视角不一样,柳青看到的最多是一个铺满屎的镜框,而假姥姥看到的是漫天屎海像被子一样盖了过来,这辈子直了。

  海有多大,它就有多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