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共檐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雨歇了一阵,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芥玉沿着巷子往回走。
青石板路面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着昨夜晏知晦画的那枚对牌和那些被埋在树洞里的卷宗。纸页在树洞里搁了这么久,油纸裹着,昨夜那场大雨也不知渗进去没有。
想着想着,她就改道先去看了树洞。
老槐树被雷劈过的那道裂缝里积了水,油纸包还干着。
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把包裹往里推了推,重新用腐叶盖严。
雨又密了些,顺着檐角扯成了线。
她没带伞,只能贴着墙根走。走到角门时,发现角门正虚掩着,照壁后面那道月洞门里正走出一个人。
素白锦袍,手里攥着一管白玉笛,领口绣着极淡的兰草纹,靴底沾了雨后的泥点,显然是刚从外院回来。
“苏公子!”
苏明玉脚步猛地一顿,抬眼看见是她,连忙警惕地张望四周,见左右无人,只有雨声盖着周遭的动静。
这才松了一口气,微微侧身,垂眼帘躬身行礼。
“王妃。”
芥玉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角门的门槛内,
“本宫想请苏公子仿一件东西。一枚青铜对牌,云头纹,底部錾字。真东西,苏公子见过。”
苏明玉的身子瞬间绷紧了。
“王妃说什么,在下听不懂。”
“你听得懂。”
芥玉看着他。
“楚于拿你母亲的死要挟你,让你去偷殿下书房的对牌,然后你给了他一把假的。对吗?”她开门见山。
苏明玉的脸色瞬间白了。
檐角的雨水滴下来,落在他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苏公子,这件事,你能瞒殿下一时,瞒不了一世。”
他猛地往前半步,咬牙切齿:“王妃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从哪里知道的不重要。”
芥玉迎着他的目光。
“重要的是,楚于迟早会发现那把对牌是假的。届时他只会认定,是你故意骗他,是殿下在背后授意。你觉得,他会先拿谁开刀?是你,还是......你的五殿下?”
玉笛在他掌心转了半圈,又被死死攥住。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胸口微微起伏,似是被戳中了最不敢碰的心事。
良久,他才抬眼,声音沙哑:“王妃想让我做什么?”
芥玉从袖中取出那张素笺,递了过去。
他的目光在底部那两个字上停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笛身的竹纹,沉默许久,眼里带着一丝了然。
“仿这枚对牌,是摄政王的主意,还是王妃的主意?”
芥玉愣了一瞬。
“本宫的主意。”她语气笃定,“摄政王只给了这张外观图,其余的,与他无关。”
“本宫要的,是楚于现身。等这把对牌仿成,本宫会让楚于相信,真钥匙在我手里。到时候,他只会盯着我,不会再盯着你,更不会再拿你母亲的事要挟你,连累殿下。而且......”
“事成之后,你母亲的仇,本宫也会帮你报。”
苏明玉握着素笺的手指逐渐收紧,纸边被他捏得发皱。
他抬眼望向雨幕深处,冷笑一声,然后把素笺折好,收入袖中。
“明日酉时,楚于生辰,陛下在凝晖殿设了小宴。”
“王妃只要能进殿,就能见到他。至于怎么让他信真正的钥匙在你手里,那就看王妃的本事了。”
说完,他转身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合上,雨丝顺着风,飘了芥玉满身。
——
芥玉回到院子,月见已经等在廊下。她看见芥玉浑身湿透,连忙转身,进屋拿出干布巾。
“姑娘,您昨夜——”
“没事。”
芥玉接过布巾,走回屋内,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府里有动静?”
月见低下声:“小云......被殿下锁在后院了。于先生亲自带人去的。”
芥玉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为什么?她做了什么事被罚?”
“奴婢也不知,就是昨晚的事。”
“她和你关系好?”芥玉疑惑。
“不...不是。”月见顿了一下,“是小双来求奴婢的。”
“小双?”
“就是赵霜。后厨烧火的那个。”月见咬着唇,“在府里这些时日,小双姑娘对我多有帮衬,她和小云是亲姐妹。”
“......嗯。”
芥玉点了点头,把布巾搁在铜盆边,坐了下来。
“你让她过来一趟吧。”
“是!”
月见扬起眉,转头就跑。
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赵霜是被月见半扶着进来的,一跨过门槛,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肩膀绷得紧紧的,半天没敢抬头,也没敢出声。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衣角。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雨声,还有她极力压抑的细碎呼吸声。
芥玉坐在桌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霜才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抬起头,一张小脸煞白,眼睛红得像兔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王妃。”她开口,声音发抖,“求您、求您救救奴婢的姐姐……”
一句话说完,那股绷着的劲瞬间散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了青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