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诺(上)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厅内只剩两个人。
萧沛靠回椅背,拿起佛珠,慢慢转着。
“说吧。”
“臣妾不知道月见拿了什么。”芥玉抬起头,“但臣妾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臣妾想先知道,殿下到底丢了什么。”
佛珠停了。
萧沛看着她。
“一把钥匙。”
芥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钥匙?”
“南昭孟氏在京城的一处私库。”萧沛沉声道,“那把钥匙,可以打开那间库房的门。账册、密信、金器——顾家与孟氏往来的所有凭证,都在里面。”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把钥匙,本来在本王手里。现在,不见了。”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王妃,你想让本王觉得,不是你拿的?”
芥玉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殿下给臣妾三天。”她说,“三天之内,臣妾把钥匙找回来。”
“三天?”
萧沛笑了一声。
“你拿什么跟本王保证?”
“臣妾的命。”芥玉冷静道,“钥匙找不到,殿下拿臣妾去点灯。”
萧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
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芥玉差点以为他会立刻叫人把月见拖下去点奴灯。
终于,他开口了。
“你觉得自己是个奴婢?”
芥玉微微一怔,抬起头:“臣妾是五皇子妃。”
“但……”她顿了顿,“臣妾也是奴婢。”
“因为臣妾没法说不是。”
她抬起眼,直视他。
“在没成为五皇子妃之前,臣妾的命,不比月见现在值钱多少。所以殿下说要点她的灯——臣妾做不到袖手旁观。这和规矩没关系,和身份也没关系。只是臣妾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臣妾的命和她的命,从来没什么两样。”
萧沛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烛火跳了跳,在他眼底落下一点忽明忽暗的光。
“你知道本王方才在想什么?”
他捻佛珠的手停住。
“本王在想——你方才说这话时,半分犹豫也无。倒比本王剔一颗佛珠还轻巧。”
芥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能出声。
“五皇子妃。”他慢念了一遍这个称呼,“你觉得这个头衔,是你可以随时顶在头上,也可以随时摘下来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很高,影子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住。
“你方才说,你的命和她的命,没什么两样。”
他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本王现在告诉你——不是的。从来就不是。”
他抬起手,用佛珠的一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她的肩头。
“她的命,不过值一盏奴灯。可你的命,系着整个南境的棋局。你今日拿自己去替她,你觉得是义气,是担当——在本王眼里,你是在用一枚帅棋,去换一个过河的卒。”
他收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本王不需要一个会把帅棋当卒子用的盟友。你今天能替月见去死,明天就能替路边一条野犬,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替你觉得该替的所有人去死。到时候,你让本王怎么办?替你收尸?还是替你善后?”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你不会活着。你会死在你的执念里。”
厅里安静了一瞬。烛火烧得噼啪响了一声。
芥玉站在原地,没有低头,也没有辩解。她的眼眶有一点泛红,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萧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像一个人在看一件他以为很趁手的器具,忽然发现上面有一道他从未注意过的裂纹。
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三天。”
他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执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捻动。
“三天之后,钥匙在哪里,你就在哪。你若找得回来——月见的事,本王不再追究。”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烛火,落在她脸上。
“你若找不回来,那本王就依你方才的话。把你填进去。”
“是。”
“退下吧。”
芥玉叩首,她起身,推门出去。
夜色浸凉,长风穿庭过廊,撩起她宽大袍角。
月见被两个丫鬟押着,站在廊柱边。她看见芥玉出来,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芥玉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住。
“你拿了钥匙?”
月见低下头。
“那把钥匙,现在在哪里?”
月见沉默了很长时间。
“……姑娘,奴婢不能说。”
芥玉闭了闭眼。
“带她回我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靠近。”
丫鬟们面面相觑,都默契地看向廊下的于鹤。
于鹤点了点头,月见这才被带走了。
芥玉站在廊下,夜风把她的影子吹得歪歪斜斜。她转身,往书房里走去。
书房里还亮着灯。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萧沛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从月见袖中搜出来的白纸。
他抬起头,“王妃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臣妾想知道,那把钥匙,殿下是从哪里得到的。”
萧沛把那张白纸推到一边。
“晏知晦给的。”
芥玉怔住。
“你那位表哥,在南北晏氏合谱之前,就让人把这把钥匙送到了本王手上。说是合作的基础。"他抬眼,"现在,钥匙不见了。”
“你觉得,是你那位表哥拿回去的,还是别人动了心思?”
芥玉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月见拿的是钥匙,甚至都不知道晏知晦把钥匙给了萧沛。她不知道的太多了。
但无论如何,眼下这把钥匙,她都必须找到。
“殿下给臣妾三天。”她说,“三天之内,臣妾会把钥匙找回来的。”
她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佛珠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轻轻回响着,像催命的更漏。
廊下,小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站在那里,显然已经知晓刚刚府邸里发生的事。
她见芥玉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压低声音:“王妃,要不要奴婢去打听打听,今日还有谁进过书房……”
“不用。”芥玉收回目光,“你回屋歇着吧,今晚不用伺候了。”
小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
她转身走了。
芥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夜更深了。
书房里,萧沛独自坐在案后,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串佛珠。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轻声说:“于鹤。”
于鹤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去把小云带来。”萧沛吩咐道,“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于鹤垂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