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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窥心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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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轴还在吱呀作响,她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拉得很长。

  “……花孔雀。”

  身后传来折扇合拢的声音。

  “嗯?”

  芥玉站在那儿,背对着他,手指在卷宗边角上捻了又捻。纸页边缘有些毛糙,硌着指腹,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不太平整。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说。

  “问。”

  她没回头,只是低着头道:“我从前那样叫你……你有没有哪一回,是真的不高兴了?哪怕就一回。你老实讲。”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陆闻砚噗嗤笑了出来。

  “不高兴?我为什么要不高兴。花孔雀,多好啊,翎毛一抖就有人看,天底下多少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扇子又啪地打开,摇了摇。

  “怎么,你怕得罪我?现在才想起来问,是不是晚了点。”

  芥玉听得出他是真没当回事,不是装的。

  她沉默了片刻,不知怎的,声音反倒低了下去。

  “……其实我刚才问你的时候,心里倒有几分希望你是生过气的。”

  陆闻砚的扇子停了。

  “什么意思?”

  芥玉转过身来。门外的灯笼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你若是生气过,我心里倒能有一点愧疚。欠你的,记在账上,将来还你。可你不生气——”她顿了一下,“我就连个记账的地方都没有。”

  陆闻砚看着她,手里的扇子没再摇,神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你叫我花孔雀,我真没往心里去,不就是一个绰号嘛,京城里谁没几个绰号。”他说。

  “可我往心里去了。”

  陆闻砚愣住。

  芥玉抱着卷宗站在门边,灯火在背后晃,她的影子也跟着晃。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但也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陆闻砚,我跟你说件事。”

  她说。

  “我阿娘以前在南昭边陲待过,一个叫软红阁的地方。那里的人没有名字。不是真的没有,是没有人在乎你叫什么。她们按花名册上的编号认人。我阿娘是十一号。客人来了,就喊一声——十一号,上茶。十一号,弹曲。十一号,出去。没人问她叫什么。”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是有名字的,叫暮云。但这名字也不是她自己的,是她从晏家逃出来以后,自己给自己裹的一层壳。她真正的名字,叫晏晚。晏家高门的晏,晚来的晚。”

  说到“晏家高门”四个字的时候,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有姓氏,就是有来处的,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可她在软红阁那十几年,所有人都只叫她十一号。”

  陆闻砚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按在扇子上,指节微微收紧。

  “我是在那里出生的,”芥玉抬起眼,“从小那些人也不叫我名字。小贱蹄子,黑狗,赔钱货…什么样式的都有。”

  她手指捏着卷宗的边角,捏得纸页都起了皱。

  “那时候我不知道人可以体面地活着。我以为被人这样叫,跟被人踩一脚、吐一口唾沫一样,是理所应当的事。叫多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可是——”

  她哽了一下。

  “不疼,不代表没受伤。”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沓写满了“女”字、“某氏”、编号和价码的纸,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和灯花炸开的声音叠在一起。

  “后来我从那里逃出来了。很久以后我才慢慢明白过来——名字这东西,你叫它的时候,那个人就知道,自己是有来处的,不是随便可以被抹掉的。绰号起得再好听,也是给猫狗起的,好玩,热闹,可那不是根。叫久了,人就忘了自己原来是谁。”

  她重新抬起眼,看着陆闻砚。灯火在她眼睛里映出两团小小的光,很亮,也很静。

  “所以我后来不叫你花孔雀了。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我忘了这三个字怎么念。是我觉得——别人怎么叫你,我管不着。但我不想做那个让你觉得自己没有来处的人。”

  廊下有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摇散了一下。

  芥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把卷宗又往怀里拢了拢。

  “……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告诉你,从前那件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叫你。”

  她停住,重新抬起眼,对他微微笑了笑。

  “花孔雀这三个字,我今天叫了最后一次。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叫了。”

  陆闻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把嘴闭上了。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反着转回来。最后他伸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冷茶顺着喉咙往下走,凉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这还是头一回有一个人,会对他说——我不想做那个让你没有来处的人。

  原来她叫他“陆公子”,不是生疏,是郑重。

  他把茶盏放下。

  “行。”他说,“你说不叫,那就不叫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沓卷宗从她怀里又往里推了推。

  “不过我可告诉你,”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轻快,“我这人不搞那些礼来礼往的。日后你要是什么时候心里不痛快,想叫一声花孔雀解解乏,也成的。一两回的,我不计较。”

  芥玉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一两回?”

  “咳,顶多三回。”

  陆闻砚打开扇子,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

  “多了不行,显得我好欺负。”

  芥玉低笑出声,摇了摇头,抱着卷宗转身跨过门槛。

  晚风迎面吹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走出去几步,身后忽然又传来陆闻砚的声音。

  “芥玉!”

  她停住,回头看他。

  廊下安静了一瞬,只听见风穿过兰草叶子的声响。

  “我——”陆闻砚犹豫了一会儿,“没什么。”

  他轻轻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就是想跟你说,你阿娘的名字很好听。晏晚。”

  芥玉站在院子里,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嗯,”她说,声音柔和,“我知道。”

  说罢,她回头,抱着那沓卷宗,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陆闻砚靠在门框上,一直站到灯笼里的蜡烛燃尽了,才回过神来。

  月光落在他空空的双手上。他把扇子收进袖中,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听见的话。

  “拾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