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封破局(上)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二楼雅间。
陆闻砚靠在窗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摇着一柄乌木折扇。扇面上画的是一枝墨梅,笔意疏朗。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卷舆图,边角用镇纸压着,镇纸是铜的,铸成一只蜷着尾巴的狮子。
“哟。”
他收起折扇,用扇骨敲了敲桌沿。
“小孔雀来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椅子上放着一摞书,他把脚伸过去,用靴尖把书拨到地上,腾出一个空位。
“坐,正想找你。”
芥玉绕过地上的书,坐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上面画的是南昭的山川关隘,墨线勾勒,有几处用朱砂圈了红。红圈旁边蝇头小楷写着字,是陆闻砚的笔迹,细瘦,棱角分明。
“你也在看南昭。”
“也?”陆闻砚挑了一下眉毛,那根眉毛挑得很高,几乎要飞进鬓角里去,“看来你那位王爷,已经透过风了。”
芥玉没有接话。
陆闻砚把舆图往边上一推,镇纸的铜狮子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两根手指夹着,放在桌上。信封是空的,信纸已经抽出来了,叠成三折。
“兆瑜的信。”他说,“不是匿名那封。是他写给顾家旧部的。”
他顿了顿。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扇骨擦过指节,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你要不要看?”
芥玉拿起信,展开。
信纸是寻常的竹纸,薄得透光。字迹清瘦,笔锋凌厉,撇捺之间带着一种收不住的力道——像是在很短时间内写成的。
内容是让顾家旧部在斜封官案开审前,把所有账目烧掉,人撤出京城。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一点。像是兆瑜惯用的记号。
“这封信,什么时候到的。”
“昨夜。”陆闻砚靠回椅背,折扇在手里一开一合,“送信的人被扣住了。在城南的客栈里,身上搜出来的,不止这一封。”
芥玉把信折好,放回桌上,动作很慢,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停。
“谢镜那边,查到了多少?”
“够多了。”
陆闻砚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把茶盏放下,这才开口道:“承明三年到永熹七年。顾家经手的斜封官银两,总数超过两百万。”
他把扇子展开,用扇面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些银子,一部分买了官,一部分买了地。”扇面慢慢合拢,“还有一部分——”
他压低声音。
“流进了南昭。”
芥玉的手指微微收紧。
“孟氏?”
“孟氏。”陆闻砚点头,扇骨在桌上轻轻一敲,“顾家在南昭的生意,全在孟氏手里。粮食、盐铁、丝绸——两国边境的贸易,有一半是这两家在吃。”
他顿了顿,把扇子收起来,插进腰间的扇套里。
“所以斜封官的银子,不只是卖官的钱。也是顾家与孟氏勾结的往来款。”
芥玉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朱雀大街,行人寥寥。有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担子一头的草把上插着几支糖人,被夕阳照得透亮,像琥珀雕的。
“萧沛要去南昭了。”
她忽然说。
“我知道。”陆闻砚也站起来,走到她身侧。他没有看窗外,看着她,“你那位王爷提的,他想支开萧沛,好让你在京城放手做事。”
芥玉转过身。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不只是支开他。”
她看着陆闻砚。陆闻砚的眼睛在逆光里变成了深褐色,像两颗陈年的松子。
“他是想让萧沛去南昭碰孟氏,孟氏倒了,顾家的根基就断了。”
她顿了一下。
“萧沛在南昭成事,朝堂上就没人敢说他了。”
陆闻砚的扇子停了。他的手按在扇套上,手指没有动。
“你这是替他想——”
“我替我自己想。”
芥玉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硬。
“萧沛走了,我在京城才能动。他在,我做什么都要顾及他的面子。”
陆闻砚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抿嘴笑了。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不知道。”
他把扇子又从扇套里抽出来,在掌心敲了一下,“也许没有变,是我自己…一直不太了解你。”
芥玉皱了皱眉。
“话里有话?”
陆闻砚没说话,只是低头若有所思地转着他那把扇子。
芥玉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我发现你们北朔人怎么这么喜欢打哑谜。”
陆闻砚闻言,这才扬眉,肯定地点了点头:“嗯——此话不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