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疯子(上)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芥玉垂眼。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
淑妃往软榻上靠了靠,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慵懒温婉。
“来人,带芥玉姑娘去偏殿歇着,好茶好水伺候着。等老五下了朝,本宫亲自跟他说。”
芥玉心里一沉。
这是要扣人?
她站起身,跟着宫女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淑妃在后头又说了一句:
“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芥玉回头:“回娘娘,十六了。”
淑妃看着她,目光有点恍惚。
“十六……本宫当年进宫的时候,也是十六。”
她笑了笑。
“去吧。”
芥玉跟着宫女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淑妃还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那柄玉如意,盯着虚空某处,一动不动。
像一尊摆在那儿的瓷人。
偏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熏得人犯困。
芥玉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日头一点点升高,又从最高处慢慢往下落。
突然,后角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人。
暮色里看不太清,只瞧见一身素净的青灰袍子,身形单薄,风一吹衣摆就晃。
芥玉走近两步,认出那张脸时,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是上回在后巷堵她的那个疯子。
他怎么会在这儿?
那人也看见了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像是勉强挤出来的。
“姑娘。”他轻声喊她,带着点沙哑,“我来接你走。”
芥玉站在门槛里没动,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袖里的短刃,声音绷得紧:“你到底是谁?上回在后巷阴我,这回闯淑妃的宫,你到底想干什么?”
“外头冷。”他打断她,侧过身让了让,“先上车再说。”
马车就停在巷子口,灰扑扑的,不起眼。
芥玉看了看四周,守着她的两个宫人已经倒在了墙角,没了动静。
她咬了咬后槽牙,抬脚迈了出去,弯腰上了车。
那人跟着上来,在她对面坐下,抬手敲了敲车壁,马车动起来。
车厢里很暗,只有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芥玉又问了一遍,眼睛死死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那人低着头,没吭声。
芥玉又问:“是有人让你来的?”
他还是不答。
半晌,抬起眼看她,眼珠漆黑,里头像是有东西在烧。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衣襟,又落回她的眼睛,一眨不眨。上回见她,她是一身小厮打扮,灰头土脸,只一双眼睛亮得扎人。
今日她穿了宫女的宫装,头发梳得整齐,眉眼清透,比上回鲜活了不止一分。
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惊艳,只有越来越亮的光。
“姑娘。”他喊她,声音轻轻的,“你身上有松木香。”
芥玉心里咯噔一下,“你跟踪我?”
“男人的。”他盯着她,慢慢凑近了些,鼻尖动了动,“摄政王府的味道。”
芥玉的手握紧了袖里的短刃,“你到底想干什么?再往前凑,我不客气了!”
“不干什么。”他又笑了,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身子却没退回去,离她只有半尺远,“我就是想看看,能让摄政王藏在怀里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芥玉没接话,心里的警铃越响越密。
这人太不对劲了。上回在后巷,他被自己塞了令牌,明明落了下风,却笑得诡异。今日他闯了淑妃的偏殿救她,既不要钱,也不要好处,只盯着她看。
“上回在后巷,你拿了我的荷包,还有我塞给你的令牌。”芥玉沉下声,一字一句道。
“现在,还给我。”
那人抬眼,看着她,慢吞吞地重复:“还给你?”
“是我的东西,自然要还。”
“你的东西?”他忽然笑出声,“到了我手里的,就是我的。”
芥玉震惊:“???”
“你到底讲不讲道理的!”
“道理?”
他歪了歪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跟我讲过道理。姑娘要跟我讲道理,不如多看看我。”
他往前又凑了凑,呼吸扫过芥玉的脸颊,声音压得更低:“姑娘,你说,咱们是不是一类人?”
芥玉皱眉,“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他忽然退了回去,缩在了车厢的角落里,“我就是想把姑娘接出来。淑妃那个地方,不是姑娘该待的。”
“我用得着你多管闲事?”
芥玉嗤了一声,“淑妃扣我,我自有办法出去,你别以为救了我,我就会领你的情。”
“领不领情,我都救了。”他抬眼看她,眼底带着点执拗,“姑娘欠我一个人情,得还。”
“人情?”
芥玉冷笑,抱着胳膊往车壁上一靠:
“我没求着你救,是你自己上赶着闯进来的,人情我不认。有本事,你现在就把我送回淑妃那偏殿去。”
“哦?”
他垂眼低笑一声,指尖敲了敲车壁:
“掉头,回淑妃娘娘的偏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