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玉非我玉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他……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坏人。”她说。
陆闻砚嗤笑一声:“坏人脸上又没写字。不过你倒说得对,他确实不算坏,只是跟错了人。”
芥玉点点头,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两人翻出宫墙,七拐八绕到了陆闻砚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上,车夫是个哑巴,见人上来,二话不说扬鞭就走。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芥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明玉,像她,试探,看戏。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眉头紧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睁开眼,看向对面坐着的陆闻砚,他正靠着车壁打盹,一张俊脸在昏暗里显得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点疲惫。
“陆公子。”她开口。
陆闻砚睁开一只眼看她:“嗯?”
“五殿下说会给我看一出戏,你觉得会是什么?”
陆闻砚坐直了身子:“你想看?”
芥玉没说话。
陆闻砚想了想,“以我对五殿下的了解,他说要让你看戏,那这戏就一定会唱。唱什么,什么时候唱,他一定早就安排好了。至于你看不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是站在台下,还是被请上台。”
芥玉垂下眼:“那我应该站在台下看?”
“你站得下去吗?”陆闻砚反问。
芥玉没回答。
陆闻砚叹了口气,扇子敲了敲掌心:“罢了罢了,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芥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狡黠的亮光:
“陆公子,我现在给你出个价——你帮我盯着五殿下,看他到底要唱什么戏。价码你开。”
陆闻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哟,小孔雀这么上道,学会收买人心了?”
“不是收买。”芥玉认真地看着他,“是合作。你帮我,我以后有机会,也帮你。”
陆闻砚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慢慢收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行。”他点点头,“不过先说好,我只是帮你盯着,可不负责替你挡刀。出了事,你得自己扛。”
“成交。”
芥玉点点头,又问:“对了,王爷最近在忙什么?”
陆闻砚挑了挑眉:“怎么,刚出来就想他了?”
芥玉瞪他一眼:“我问正经的。”
“正经的?”陆闻砚想了想,“我只知道他最近京郊大营那边有事,三司会审也忙着,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他那个人,嘴紧得很。”
芥玉沉默了一瞬,又问:“于鹤和沈姑娘,是怎么回事?”
陆闻砚扇子一顿,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方才在殿里,你听见于鹤的声音时,反应不对。”芥玉看着他,“你认识他,而且不只是认识。”
陆闻砚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小孔雀眼睛倒是尖。”
他往后靠了靠,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于鹤和沈姑娘的事,我也只是听说。他们俩小时候在同一座庙里长大,青梅竹马。后来庙里出了事,两人走散了。沈姑娘被王爷的人救了,进了摄政王府。于鹤——”
他顿了顿,“于鹤被五殿下的人捡了去,从此替五殿下办事。”
芥玉皱起眉:“所以他们俩,这些年一直没联系?”
“联系什么?”陆闻砚嗤笑一声,“一个是摄政王的人,一个是五殿下的人,见了面能说什么?叙旧?叙旧能叙出什么来?不过是让各自的主子多一层猜忌罢了。”
芥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于鹤让陆公子传话,沈姑娘让陆公子带话回去——他们这是想见面?”
陆闻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芥玉垂下眼,若有所思。
马车又走了一段,芥玉忽然开口:
“陆公子,我问你一件事。”
“问。”
“五殿下说,他和王爷非亲非故。可我以前在王府,曾听过王爷喊太子,叫太子皇兄。王爷他……是皇子吗?”
陆闻砚的扇子停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确定想知道?”
芥玉点点头。
陆闻砚的指尖在扇骨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芥玉看着他,难得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犹豫。
“若是不方便说,便罢了。”她开口。
陆闻砚摇了摇头,“王爷他,以前不姓晏。”
芥玉一愣。
陆闻砚往后靠了靠,目光投向车顶,像是在整理那些听来的、拼凑起来的往事:
“是,但又不完全是。”
“他本名萧珩,母妃是晏家的人。我们北朔的将门,当年威风的很啊,战功累累。只是后来晏家出事了,一夜之间被满门抄斩。老皇帝念及旧情,本来保他母妃不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死了,据说是被下了毒,做成了人彘。”
芥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喘不过气。
“我记得,他还有一个弟弟。”陆闻砚继续说,“比他小六岁,但是后来也死了,听说是写了一个不该写的字.......”
他没说完,只是用扇子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那天之后,皇帝下旨,让他改随母姓。”
“知晦知晦——知晓晦气嘛。”陆闻砚看向她,“从此世上再没有那个姓萧的皇子,只有一个晏知晦。”
“那太子……”芥玉问。
陆闻砚点点头:“太子小时候跟他有过几分情分。那时候太子还小,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见了他喊皇弟。这份情分,想必他应该是记到了现在。至于其他的皇子——”
他嗤笑一声:“在那些人眼里,王爷根本不姓萧。他只是一个被赶出去的孽种,一个靠着战功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外人。所以五殿下说他和王爷非亲非故,也没错。因为除了太子,没人把他当皇子看。”
“虽然他们两个现在并不对付,但是人嘛,总是复杂的。”
芥玉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想起晏知晦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沉沉的眼睛,看人时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原来那层东西,是血。
他自己的血。
马车又走了一段,快到摄政王府后门的时候,芥玉忽然抬起头,看向陆闻砚。
“陆公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陆闻砚摇着扇子,笑得漫不经心:“谢什么,听故事又不收钱。不过我也是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来的,真假你自己掂量。”
芥玉看着他,忽然吸了吸鼻。
车厢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晏知晦身上的一样。
“陆公子。“她说。
“你今天身上的味道比之前的好闻多了。”
陆闻砚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若无其事地一笑:“哦,随便换的。之前那个太浓,熏得头疼。”
“嗯,好闻。”
陆闻砚的扇子在半空中滞了一瞬。
“好闻就行。”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夜色里。
扇子继续摇着,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
马车又走了一段,快到摄政王府后门的时候,芥玉跳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闻砚靠在车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风流倜傥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怎么?陆公子舍不得我走了?”她打趣道。
“瞎说。”
他别开脸,“快进去吧,下次别这么莽撞了。”
芥玉嗤笑一声,点了点头,转身往门里走去。
陆闻砚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里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松木香……”他喃喃了一句。
笑意在嘴角停留了一瞬。
他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