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玉(上)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太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骰子,了然地笑了,只当自家孙儿是真的动了少年真心。
顾云嫣的目光在那骰子上停了很久,才勉强把笑容拉回来,点头道:
“原来如此。既然五殿下已经有了意中人,那玉棠的事,就当臣妾没提过。”
萧沛起身拱手,笑得依旧温和:“多谢娘娘体谅。”
顾云嫣没再多留,笑着跟太后告了退,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五殿下既然有了意中人,那臣妾就等着喝喜酒了。只是…那姑娘若是找不着,玉棠的婚事,臣妾可还替殿下留着呢。”
这话落定,殿内的空气微微一凝。太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看萧沛的眼神,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萧沛垂眸笑了笑,没接话,只躬身送她离开。
殿门合上,殿内又只剩祖孙二人。
太后端着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沛儿,那骰子,真的是捡的?”
“皇祖母明鉴。”
“你这孩子,从小就鬼精鬼精的。”
太后放下茶盏,“别跟祖母装糊涂,说吧,那姑娘到底是谁?”
“孙儿真的不知道。那日在园子里遇见她,她慌慌张张的,像是被人追,孙儿帮了她一把,她跑得太快,没来得及问名字,只落下了这枚骰子。”
萧沛低头看着腕间的骰子,唇角笑意深了几分。
太后看着他这副少年怀春的模样,彻底信了,笑着打趣:“所以你就天天戴着这骰子,满宫晃,等着人家姑娘来找你?”
“孙儿想,她若在意这骰子,自然会来找。”
“若不在意,孙儿戴着,也算是个念想。”
“你啊……”太后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又气又笑,“祖母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会算计的小东西。”
萧沛眼睫弯成两轮浅月,一脸乖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带着点耍赖的劲儿:
“孙儿是皇祖母的孙儿,自然会算计。”
太后被他逗得笑出声,笑罢,又看着他,认真问了一句:“那姑娘,你是真的喜欢?”
萧沛沉默了一息。
指尖的佛珠,第一次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那一息里,他脑子里闪过的,竟不是棋盘上的步步为营,不是顾家与摄政王的互相倾轧。
而是后巷里,她拉着他躲进阴影里,怕他被侍卫牵连的模样;是她明明自己怕得浑身发抖,却还先想着护着他这个“哑女”,问他要不要一起走的样子;更是她那双不带任何算计、敢于直视他的眸子。
是有一丝真心?
分不清楚。
不过转瞬,佛珠再次转动,字字都像浸了真心:“喜欢。”
太后看着他,眼角眉梢的笑意全漫开来,连带着看那枚骰子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只觉这小小的物件,竟成了替孙儿扫尽流言的契机:“那祖母就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来找你。”
“皇祖母,若是日后孙儿真寻到了这位姑娘,还求皇祖母成全,为孙儿赐婚。”
太后闻言一怔,“你这孩子,连人家姓甚名谁、喜不喜欢你都不知道,就敢求赐婚?就不怕人家姑娘当着满宫的面,甩了你这脸?”
萧沛抬眼,眼尾微挑:“孙儿自然有办法,让她愿意的。”
殿内檀香袅袅,他垂眸立着,竟比佛前的玉像还要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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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沛走出慈宁宫,并未直接登车,而是顺着廊下缓步走到海棠林深处的僻静处。四下无宫人耳目,一身素色僧衣的于鹤正立在树影里。
他眉目清隽干净,气质沉静如古井,周身带着和萧沛同源的清苦檀香。
见萧沛过来,他只微微颔首,不见多余的虚礼。
“殿下。”
于鹤开口,声音平稳,“那日在圆香院惊鸿一现的施主,落脚处找到了。在摄政王府内院,深居简出,府中内外事务皆由沈素问一手打理,探不到更多。”
萧沛抬手抚过腕间的象牙骰子,唇角弯起一贯温柔的笑意。
“摄政王倒是好雅兴,金屋藏娇藏到自家后院去了。也不怕闷坏。”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你去给陆闻砚递句话,让他想办法进一趟王府,给那位姑娘带个口信——就说她丢的那枚骰子,在宫里,在我腕上。若想要回去,自己来取。”
“殿下是想请君入瓮?”于鹤抬眸看他。
“请?”萧沛低笑一声,“我哪请得动摄政王府的人。我只是替她保管了这么久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总要当面交还,才算全了这场缘法。”
他指尖轻轻摩挲骰子的边缘:“她若来,是缘。她若不来……”
于鹤会意,微微颔首:“殿下是想借这一颗骰子,搅动两池水。”
“非也。”
“不过只是个捡了东西,想还回去的闲人罢了。顾家若觉得摄政王府藏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有意思,那是他们的事。摄政王若为了个女子往后宫跑,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风卷着海棠花瓣落了满身,萧沛伸手拈住一瓣,轻声道:
“好花,自然招人惦记。”
于鹤沉默了一息,忽然开口:“沈素问这个人,心思细,手也稳。陆闻砚未必能瞒过她的眼睛。”
“瞒她做什么?”萧沛把花瓣随手一扬,任它飘落尘埃,语气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沈素问那么聪明的人,我让陆闻砚去,她肯定能发现。发现了才好,发现了她就会想——这骰子是什么来历?这姑娘跟宫里什么关系?摄政王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笑得愈发温柔:“她想得越多,越好。”
于鹤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萧沛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于鹤一眼。
“方才提起沈施主,大师的念珠,顿了半息。”
于鹤垂眸,指尖的菩提念珠又捻动起来:“殿下多心了。贫僧只是觉得,那位沈施主,与寻常谋士不太一样。”
“哦?”
他指腹轻轻拨过一颗,珠串相撞,发出一声清响。
“干净。”
萧沛闻言没应声,只垂眸落在于鹤指尖捻动的念珠上,唇边那点惯常的弧度不知何时淡了下去,像是被风吹散的海棠影。
“大师,心不静,事难成。”
说完,他转身步入花枝深处。
于鹤立在原地,垂眸看着指尖的念珠,良久。
“阿弥陀佛。”
风过,花落,无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