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上)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晏知晦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芥玉烧退了,迷迷糊糊睁开眼,正看见他起身往外走的背影。玄色的衣袍扫过门槛,没回头,也没留一句话。
倒是门口的侍女进来伺候洗漱时,多嘴说了一句:
“王爷进宫议事去了,临走前吩咐,姑娘身子没好全,今儿个哪儿都不许去,就在院里养着。”
芥玉靠在床头,嘴里还含着昨晚那颗蜜饯的甜味儿,闻言只是点了点头,乖顺得像只刚喂饱的猫。
等侍女一出去,她立刻掀了被子。
账册都理完了,证据都齐整了,裴婉如买通尚食局的那笔烂账正热乎着,她躺得住?
更重要的是——她昨晚烧得迷迷糊糊,好像、似乎、大概……抱着他的胳膊往自己身前按来着?
脑子里断断续续闪过几个画面,她脸色腾地红了,又腾地白了。
红的是,她怎么敢干这种事。
白的是,她怎么不记得手感怎么样。
“不想,不想。”
她拍了拍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拍散,“干正事,干正事。”
她翻身下床,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裙,把誊抄好的证据贴身藏好,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口守着两个婆子,廊下还站着两个侍女,个个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实模样,可她敢打赌,只要她往门口迈一步,立刻就会有人拦上来。
“不让出门——”
她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院墙角落那棵歪脖子树上。
一炷香的功夫,芥玉已经稳稳骑在了墙头上。
她小时候在南昭没少干这种事,翻墙掏鸟窝、爬树摘果子,灵活得像只猴。只是后来进了裴府,规矩压着,几个月没练过,好在底子还在。
她骑在墙头上,先往外探了探脑袋。
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夹道,没人。她松了口气,正屈膝准备往下跳。
夹道拐角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芥玉心里一紧,下意识想缩回去,动作太急身子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往墙外栽了下去。
她闭着眼做好了屁股着地的准备,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来,反倒砸在了一个温热的身子上。
更准确地说,她把人砸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对方一脚踩空,俩人抱着滚成一团,摔在了地上。
“唔——!”
身下传来一声闷哼,带着明显的痛苦。
芥玉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低头就撞进了一双含着秋水的桃花眼里。
这人仰面躺在地上,眉头皱着,可五官依旧俊得过分,明明是副风流蕴藉的长相,此刻却龇牙咧嘴,表情扭曲得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你……”
芥玉愣住了,这人怎么越看越眼熟?
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下的人开口了,声音倒是好听,就是内容不太中听:
“姑娘,您这是……练轻功呢?”
“还是说,”那人艰难地喘了口气,“摄政王府的墙头,风景格外好,值得您大清早爬上去看?”
芥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骑在人家身上,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她刚站稳,就看见那人慢吞吞地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脸上的表情更加扭曲了。
“我的脚。”
“啊?”
“您方才砸下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诡异的语气说,“踩了一脚。”
芥玉低头一看,他的左脚上,明晃晃一个脚印。
“啊,我……”
“不瞒姑娘,”那人打断她,“我本是来摄政王府谈生意的。现在,我可能得先谈一下我这只脚的赔偿问题。”
芥玉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道歉,目光忽然瞥见他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竹牌,上面刻着一串数字,样式熟悉得让她心头一跳。
等等,这个竹牌,还有这张脸,这副眉眼间精明又散漫的劲儿……
她猛地抬头,试探道:“你是…陆闻砚?”
那人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左脚虚点着地,脸上挂着那副无害笑容。
“正是在下。”他拱了拱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姑娘认识我?”
芥玉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她刚才嘴快,忘了自己现在用的是真脸。上次去墨韵斋,她戴着帷帽,陆闻砚没见过她的容貌。
可她现在该怎么解释?我是你曾经的客人,戴帷帽那个?那不就等于告诉他,那个给北朔太子递密信的人就是自己?
她正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圆场,陆闻砚已经开口了。
“姑娘这反应……”
他歪着头看她,“倒像是见过我似的。”
“没、没有。”芥玉硬着头皮说,“陆公子的名号,我听说过。”
“哦?”陆闻砚笑得越发和气,“在哪儿听说的?”
“……”
这人怎么这么难缠?
她当机立断转移话题,抬手指了指王府正门的方向:“陆公子不是来谈生意的吗?大门在那边,您走错路了,这是后院墙。”
“我知道。”陆闻砚点点头,“我本来是从大门进的,结果门房说王爷进宫了,让我改日再来。我正打算走,就看见墙头上蹲着一个人。”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我还以为是刺客,正想喊人呢,那人就砸下来了。”
芥玉:“……”
“说起来,”陆闻砚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明显不是侍女穿的衣裙上停了停,“姑娘是这府里的……?”
芥玉心里飞速盘算,正纠结着。
陆闻砚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姑娘,您该不会是摄政王养在府里的外室吧?”
芥玉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不是!”
“那就是私生女?”
“更不是!”
“那我知道了。”
陆闻砚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您是摄政王绑回来的压寨夫人。”
“……”
芥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这人就是个滚刀肉,跟他生气纯属浪费时间。
但是没认出来她,这是好事。
她冷着脸,“陆公子,您脚要是没事,就请回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她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陆闻砚一瘸一拐地跟上来,“姑娘,您踩了我的脚,就这么走了?”
芥玉头也不回:“对不起行了吧?”
“不行。”
“那您想怎么样?”
陆闻砚几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笑得一脸无害:
“姑娘,您从摄政王府的墙头翻出来,又不想让人知道您是谁——我猜,您是要去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芥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关你什么事?”
“本来不关。”陆闻砚慢悠悠地说,“可现在关了啊。您踩了我的脚,害我走不了路,耽误了我谈生意——这损失,总得有人赔吧?”
芥玉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陆公子,您这是讹上我了?”
“怎么能叫讹呢?”陆闻砚一脸无辜,“这叫合理索赔。”
“行。”芥玉点点头,“您开个价。”
陆闻砚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
“一百两。”
“……”
“您这脚怕不是是金子做的。”
“不是金子。”陆闻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认真地说,“但这只脚本来要去摄政王府谈一笔大生意。现在走不了路,生意泡汤了。一百两,已经是友情价。”
芥玉气得牙痒痒。
她身上哪有那么多钱?仅有的几件首饰上次都当定金给他了——虽然他不知道那就是她。
“我没钱。”
“那姑娘有什么?”
芥玉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我有情报。”
陆闻砚眉头一挑。
“什么情报?”
“值一百两的情报。”
陆闻砚笑了:“姑娘,您当我是什么人?随便什么情报都能抵一百两?”
“我这个情报,”芥玉压低声音,“值这个价。”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在陆闻砚面前晃了晃。
“知道这是什么吗?”
陆闻砚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眼神微微一凝。他虽然没看清内容,但那纸的质地、叠法,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墨韵斋特制的密信用纸,只有持云纹令的客人才能用。
他抬眼,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姑娘,穿着打扮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从摄政王府墙头翻出来,手里拿着墨韵斋的密信纸……
有点意思。
“姑娘这纸,”他慢悠悠地说,“看着有点眼熟。”
芥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陆公子见多识广,自然眼熟。”
陆闻砚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姑娘倒是越看越眼熟。